
来自北方的寒风持续侵袭着坎德拉。凉意穿透卡尔的羊毛上衣,直达四肢,让他的感觉钝化,耳尖和鼻头传来丝丝刺痛。头顶上虽有阳光,却不过将一片破败肃杀照耀得更加明显。
策马骑行于凯旋河岸边,黄与灰像是传染病一般蔓延。但仍有点点绿意如同顽强的遍擦不去的顽固污垢,星星点点地存在着,偶尔进入卡尔的视线。
伯爵应允了卡尔的决斗申请,但不是立刻。卡尔能想象到那个不男不女的家伙在他耳边讲述二人情况的样子。于伯爵而言埃尔斯毫无价值,办一场决斗花不了多少钱,还能当作一个庆典节目吸引领民的目光,刺激消费带来收入。
佣兵团的人来了很多,他们都想看看叛徒的下场,其中也不乏未来可能会成为叛徒的人。他们对于卡尔给予埃尔斯一条生路抱有不同的看法,支持者为大多数。
心怀各种目的的人挤满了伯爵临时在河边搭起的场地——这里原是一处设有赛马跑道的庄园,遭到兽化人的毁坏后一直没有修复。魔物们能夺走主人的性命和建筑师的工作,却夺不走土地的宽广平坦,作为决斗的场所再合适不过,伯爵也许会考虑投资重建。
大量的农民、城镇工作者、小孩子、帮派成员和贵族在四周走来走去,但只有身份相近的人才会扎堆在一起,参与赌博。
教会来的孤儿杰克给卡尔递上长剑,他将其挂在腰带上,没有穿戴任何盔甲。
而他的对手则全副武装。埃尔斯穿着长长的环甲铁衣,脚上系着护胫铁甲。他的右腕套着铁制的护手,左手拿着一面精巧的圆形盾牌。左侧大腿上挂着一把装饰漂亮的短剑和一柄匕首。
太阳悬于头顶,伯爵、夫人,还有一众贵族站在红色屋顶的阳台上观看,茱莉亚修女对伯爵说了句什么,得到许可后便安排修士来到二人的身边。他们熟练地搜身,确保二人的身上没有维度石或任何其他魔法道具。
茱莉亚修女用动人的嗓音祈祷,恳求造物主俯视二人并公正裁决。二人也应要求跪在地上,等待祈祷结束。
修女最后一次朝卡尔说:“卡尔先生,您若要撤销指控,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好修女,谢谢你的好心,但我意已决。”
她又对埃尔斯说:“先生,若您的确犯下过他所指控的罪行,那就坦白罪行,接受处罚做出弥补。”
“造物主会证实我的无辜。”
例行公事结束,修女面向高台上的索拉里斯伯爵,微一欠身行礼。伯爵站起身来,抬高右手:“双方在自己的位置站定,由我见证你们的司法决斗,愿造物主公正审判你们的灵魂,愿圣女宽恕你们中的罪人。”
埃尔斯的目光闪动,显然很是不安。他摇晃着身体冲上前来,不顾一切地刺出一剑,直取卡尔的咽喉。速度快得超出卡尔的想象,他向右躲开,被划开了袖子,擦伤肩膀。
【他曾是雄心佣兵团的一员,而且他为了自己的生命而战。】
虽然被取走了维度石,但二人的体内和周遭的大气中仍然有魔力存在。卡尔知道人类的情感能在亚空间中激荡起涟漪——“愤怒便是对不合心意现实的憎恨,是改变世界的强烈意志。”一本描述情感之力的书中如此写道。包含杀意的攻击,使用兵刃举剑向敌的行为本身,就符合人类千年来对杀戮的原始认知,混杂有些微的魔力。
但他的攻击落空了。
【轮到我了,他的生命到了我的掌握中。】
卡尔贪婪地注视着他,竭力捕获住他不安的影子。他朝着埃尔斯的头顶出剑,快如雷霆。对方举盾格挡的同时出剑,卡尔拨开了他的攻击并袭向他的关节,但被护甲滑开了。
金铁交错中,卡尔宛如优雅的舞者,脚下生风,步态灵动。他游刃有余地躲避攻击,他的刀刃破空如此迅捷又轻巧,好像根本没有命中,但埃尔斯的四肢都渐渐被染红,呼吸也变得沉重,木屑一次次飞散,漂亮的橡木盾牌已经被毁得面目全非。
卡尔也有挂彩,虽然都是擦伤,但好几次都只差一点就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可他不感到害怕,他在短短数月里已经无数次死里逃生,每次拔剑都是以命相搏。相比之下,一对一的正规决斗算得了什么?他不用担心对方使用魔法,不用留神阴招、援军,就连地形都无比公平。
被嗜虐心和战斗狂热所裹挟,他将长剑当作鞭子使用,一点点摧残敌人战斗的能力和意志,好似一只在玩弄猎物的猫科动物。
当然,他并没有忘了此行的目的,只是如果十几秒便结束,观众们不会印象深刻。
他看了一眼丽诺尔,就像是夜空中的星星一样,即使被人群淹没,卡尔也始终能立刻找出她来。由于浑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她的周边一圈都没有站人。原本以她的身份,可以在高台上要一个座位,但她选择站在卡尔的身后,甘愿被视为与他同一阵营的人,这让他有些感激。
丽诺尔的帽子、外套和长靴全都是白色的毛绒,看起来分外美丽,周身上下也如雪般沉静稳重,赤色的眸子仿佛烈火,微微一笑,便仿佛有一阵香风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她也为自己辛苦付出后,卡尔的剑术有了明显的进步而感到欣慰和自豪。
【差不多该结束了。】
埃尔斯已经濒临极限,头盔下呵出阵阵带血的沉重喘息。他目光湿润而闪烁,让卡尔想起自己打猎时遇到的母鹿,那眼中没有对卡尔的仇恨,有的只有对死的恐惧和对生的渴求。
再打下去就不再是好看的比试,而变为有些残忍的捉弄了。于是卡尔刺出更为凌厉的一剑。
但有什么不对!他猛地抽回武器,有些慌乱地闪过对方不要命的袭击。
埃尔斯没有说话,但他的行动宣告了一个信息——你若要杀我,我也不会让你好过。他拼死的攻击也许无法杀害卡尔,但能够造成不可挽回的重伤。向死而生,想活下去,以至于连死都不怕了,多么讽刺,但如今却正是这种情况。
充斥卡尔胸中的自信和兴奋迅速冷却,他现在不那么确定自己可以轻松解决埃尔斯了。对方穿戴盔甲,己方没有维度石,想要一剑砍飞脑袋或者手臂太过困难。若要击落他的武器,则需要近身,对方很可能借机将斗剑变为斗殴,而他还有匕首。
卡尔试探性地进攻,绕着圈假动作、刺击、劈砍。这样连续的,浅尝辄止的进攻没有消耗对方的体力,反而让卡尔自己累的够呛。不过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绕到了背光的位置,取得了小小的优势。
“我要……”这是在决斗期间,他第一次开口,“攻击你的喉咙。”
“什……?”
埃尔斯传达信息扰乱卡尔的心绪,他便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招是在和教会的孤儿们玩游戏时学到的,他也没想到能用在决斗中。
卡尔朝对方的喉咙刺出一剑,埃尔斯动作慢了半拍,他绝望地发动死亡冲锋,决定迎着卡尔的剑锋撞上来,用自己的武器扎透卡尔没有保护的腹部。
回想着震旦拳师的姿势动作,卡尔如灵蛇般抽回了剑,将原本起手式在头顶的拉科塞雷剑技临场改编,以手腕为圆心画弧,参考丽诺尔所使的同盟魔剑“腕蛇”,猛击埃尔斯的短剑。
无论是哪一个动作,都是粗糙不堪的,徒有其表的东西,但成功命中了目标,偏移了剑路,为他赢得了宝贵的时间。卡尔空着的左手伸向埃尔斯的头部,他没有出拳,而是张开五指,插入面甲的缝隙处,握紧。
卡尔全力一扯,埃尔斯自身的惯性和盔甲的重量帮了大忙,他整个人朝前倒下,扬起一阵尘土,围观群众有的惊叫出声,有的高声欢呼。
卡尔踩住埃尔斯的右手,右膝压在他的胸口,揭开对方的面甲。
“我有白石秘宝的情报。” 他呜咽着,“你要钱吗?我也有钱可以给你,求求您,爵士先生。”
【我喜欢这个称呼。】
男人哭出声来,牙齿被鲜血染红,他眨了眨湿润的眼睛,“饶命。”
卡尔一剑刺穿他的咽喉,鲜血登时涌了出来,他瞪大眼睛,咳出血沫,双腿不那么剧烈地抖动。片刻之后,绷紧埃尔斯身体的力量一下子全部消失,瞳孔扩散变大,他死去了。
卡尔为他合上眼皮,然后起身举剑,接受掌声和喝彩。
茱莉亚修女带人收敛埃尔斯的尸体,又让卡尔到宅邸内坐下,亲自替他治疗。索拉里斯伯爵和其他贵族们从二楼上下来,他与他的妹妻一同来到卡尔的面前,“恭喜你取得胜利,打得漂亮。”
卡尔郑重地点点头表示谢意。
伯爵话锋一转,“你说埃尔斯要为城内的流血冲突负责,他业已身死的如今,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不会再有那些乱子了呢?还是说,你对你的领主说谎?”
【你不是我的领主。】
“至少会有所好转,大人,要想彻底杜绝,之后可能还得借用您卫兵的帮助。但我相信这是迈了一大步。为了坎德拉的安全稳定,我受这点伤又算得了什么呢?”
伯爵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怎么满意,但他美貌的妻子抢过的话头,“你的剑技不错,是和谁学的?也许我们有机会可以来切磋切磋。”
看着眼前的丽人,卡尔想起宣讲官曾提过——这位普兰汀娜夫人在罗斯坦因大公的生日比武大会上夺得了头筹,立刻面露难色,“多谢夫人谬赞,但我心里清楚自己几斤几两,还是算了吧。”
【生日宴会?】他的思绪飘回到几个月前的海上,路易莎似乎在某次性交后的聊天时间有提过类似的事。
“那么,好好养伤。我用得上一把好剑,也许你会考虑到我手下做事?”索拉里斯伯爵在离开前说道。
“伯爵盛情,不甚惶恐,我一定好好考虑。”
茱莉亚修女停下缠绷带的手,冲伯爵颔首致意,卡尔也依葫芦画瓢,目送二人离开。
“好了,我也要离开了,这些药膏你留着吧。”修女简短地说,语气中有些愠怒,她生性良善,始终认为卡尔提出的司法决斗是一桩没有必要的血腥事件。
“谢谢你,修女,还有,对不起。”
她甩了个白眼,“你知道,埃尔斯和前妻有个发育迟缓的儿子,现任妻子已经带着能带的东西跑远。这个孩子的父亲被认定是罪人,教会恐怕也不会接手。”
卡尔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总有其他的孤儿院,反正与我无关。”
“孩子并没有任何过错,他不应该得到这样凄惨的下场。”
“修女,你见过屠城吗?”
“我很幸运。没有见过,但干嘛说这个?”她有些疑惑。
“我曾置身其中,我见识过无数好人像猪狗一样毫无尊严地被凌辱、宰杀。所谓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全是狗屁。如果我们真的去为每个人哀叹应得不应得,那把眼睛哭瞎也哭不完。”他说得稍微有些激动,下意识捏紧了座椅的扶手,右肩的绷带又被血染红。
“你们这种骗子根本不打算给予结果,到处都找不到你们讴歌的平等。那只不过是不负责任的妄言,连伪善也称不上的幼稚愿望。为什么教会不去救好人?为什么造物主不去救好人?”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叹了口气,修女掏出手帕走近,为卡尔拭去额头上的汗珠,又帮他重新换绷带。
“我有那么一瞬间还以为你要用手帕捂死我。”
“我倒挺想把袜子塞到你的臭嘴里。”
“喂,修女可不随便能说这种淫荡的话啊,当心我死了以后给造物主打小报告。”
“抱歉,其实你说的我都懂,只不过刻意回避罢了。把自己的无力感强加到了你的身上,的确是个失格的圣职者。”说着,她停下手中的动作,将额头轻轻靠到卡尔的肩膀上,比想象中更加沉重、冰凉。
“别打马虎眼,袜子的事我们还没讨论完呢。”
这个完美的修女,在那一瞬间,露出了有些疲惫的表情,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谢谢你没有恨我,有空的时候还是再经常来教会里玩吧,不光孩子们想见到你,我也一样。我不光听说,也亲眼看到你做过很多的善事,你比这座城市里的一大半人都更加善良,不该受到责备。”
卡尔眨了眨眼睛:“我做这些的时候,也有想到你。我不相信造物主,但心里有个小小的角落,也想成为像你一样的人。”
她微微睁大眼睛,然后失笑出声:“勾引圣职者也是罪过,为了死后能上天堂,我们互相保密吧。”
告别修女,卡尔披上外套,走出了建筑物,他看到人群已经散去大半。
丽诺尔牵着自己的栗色母马和卡尔的白色骟马,静静伫立在寒风中,除了金发拂动,坎德拉冬季的寒意似乎对她而言毫无影响。
“内森尼尔的联络员给你留了一封信。”丽诺尔用眼神指示插在卡尔马鞍袋里的纸卷,“你圆满完成了任务,大概已经可以使用黑市折扣和雇佣高级成员了吧。”
卡尔点点头,走过去查看,“你可以随便看我的信,我根本没有秘密。”
“到了你有秘密的那一天,要收回这份权利,又会引起不必要的争端。而且这只会让我养成坏习惯,这份可以提前看鸡毛蒜皮小破事的殊荣,还是留给你未来的老婆吧。”还是一贯不留情面的锋利口吻,但她的视线始终停留在卡尔的伤势上面。
“别担心,不会影响到寻找秘宝的,不过是些擦伤。”卡尔读过后,将信纸塞回马鞍袋,在丽诺尔的帮助下翻身上马,“内容和你说的差不多,不过还有些额外的情报,城内的骚乱似乎进一步升级了,好几个贵族在自己家里兽化,场面相当难看。”
“战狮会那边看来有些疯狂了。”丽诺尔也骑到马背上,看向城市的方向。
“这也证明有什么事发生了变化,总之,这几天别吃喝来路不明的任何东西,那头人面兽施法的媒介是什么还不清楚,但我们暂时是安全的。”
“你打算怎么做?”
“双管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