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曲《睡吧布兰达》奏响,伯爵与夫人微一欠身,开始领舞。那些英俊年轻或有地位的宾客们也纷纷放下酒杯,松了松领口,如一只只急不可耐的鸭子跃入水中觅食般,搜寻舞伴,投入舞池。
一个漂亮的女人受到邀请,便离开他的丈夫,翩翩起舞。好似一条在风暴中随波起伏的小帆船,丈夫被远远地留在了岸上。她热烈而痴迷地跳着华尔兹、狐步过一会儿又跳起探戈。从这个舞伴手上飞到那个舞伴手上,讲起话来时不时发出娇滴滴的声调,不住呵呵地笑。她引得男子纷纷艳羡,她自己则兴奋得透不出气,颤巍巍地抓紧扇子,扇着发红的脸颊。
她那不擅舞步的丈夫戴着金丝眼镜,脸上挂着挤出来的笑,可怜兮兮地抿着酒,从这儿踱步到那儿,双眼时不时扫过舞池,显得局促不安。
然后,那名年轻丈夫踏入了卡尔的视线,妨碍了他观察埃尔斯,让他不得不换了个位置。
埃尔斯的身边多出了一个人,他一头棕发,长度与卡尔差不多,却更加潇洒。蓝色眼珠好似深沉的大海,露出来的左耳上戴着一枚银色的耳环,身材高大精瘦,白色的礼服穿在他的身上显得那么得体,说是王族恐怕都有人相信。
埃尔斯和他说话时显得紧张局促,那人倒是自在又傲慢,看也不看对方一眼,时不时才张开轻薄的嘴唇,说出一两个字。
二人的接触结束,卡尔想要继续追在埃尔斯身后,那名男子却径直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两杯酒,递给了卡尔一杯。卡尔叹了口气,饮尽自己杯中的酒,接过他的,但没打算去喝。
“没想到战狮会和野狼帮的首脑都来出席领主的舞会。”
杜尔特似乎不像亚历珊德拉一样欣赏幽默,他看了卡尔一眼,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个叛徒向你透露的……我就不该放他颐养天年。”
“在港口区被混混围着揍可称不上颐养天年。”
“我让他活着,给了他钱,还要每天差人去给他端屎接尿不成?他酗酒耗尽养老的钱和儿子的学费,还暴露自己的过去,知趣点就该自杀。这老而无用的家伙活着,多少比他优秀的人却因此死去。”男人的脸上看不出怒意,语气也很平稳,就像在讲与己身无关的事。让人捉摸不透。
【仁慈就像调味品,必须给得恰到好处。给太多就成了懦夫,给得太少又成了嗜血的怪物。】
“无论怎么说,能在这里见到你省去了我不少麻烦。”
“我们现在都是伯爵大人的客人,受到他的保护,在这里动手可不明智。虽然事后我的身份可能暴露,但我并没有因为犯罪而被悬赏。”
“我没打算杀你。”
“我知道,不过开个玩笑。”杜尔特似乎患有某种精神疾病,虽然高大英俊,身体健康,但那副金光闪闪的皮囊下满是病态,从眼角、鼻孔和嘴唇里渗透而出,破碎一如死人。
“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叛徒。”他淡淡地说,平静潭水般的深蓝色眸子内好像燃烧着火,几欲沸腾:“我可以允许你杀死埃尔斯,叛徒也终将被背叛,但你必须也给我点什么。”
卡尔故作轻松地笑笑:“我不知道这足不足够,但我的确有一条和平协议要传达。”他停顿片刻,以观察杜尔特的反应,但对方的表情仍无变化,只是静静等待后续。他有些失望地开了口,放弃故作神秘的企图:“野狼帮想停战。”
“理所当然,因为他们要输了。”
“你不想停战?战狮会的损失恐怕也不小吧。”
“我若是喜欢停战,坎德拉城内还遍地都是我的敌人。她的控制力已经濒临极限,而我还绰绰有余。”杜尔特的语气变得昂扬了一些:“好吧,就把这当作报酬,我正式允许你收割变节者埃尔斯的灵魂。”
说完,他放下杯子,自始至终没有喝过一滴,如鬼魅般穿过大厅,消失在人群中。
卡尔摩挲着兜里的药剂瓶,考虑着究竟要如何杀掉埃尔斯。和杜尔特说的一样,在伯爵的宅邸内,所有客人都受到他的保护。【如果埃尔斯死在这里,就是往索拉里斯伯爵的脸上扣屎盆子。他有心调查的话,恐怕很快就会查到佣兵团的头上。】
他如杜尔特一般,也端着两杯酒靠了过去:“埃尔斯。”
男人看到他,露出惊恐的神色。他硬着头皮保持体态,快步往领主的附近的“安全区域”走去。
卡尔摇了摇头,在长椅上坐下,一只戴着浅蓝色薄纱手套的玉手伸了过来。诺雅弯腰妩媚一笑,低胸浅绿色礼裙之下,可爱的XX露出大半:“我已派人看住出口,难得的舞会,若连片刻也不享受,岂不辜负了伯爵的一番好意?”
他看了一下大门:“我不会跳舞……”
“我会领着你的,别担心。”
二人牵着手迈入舞池,诺雅将卡尔的手放在自己的纤腰上,自己则搭上他的肩膀:“跟着我的节奏就行了。”温柔而亲切。
她跳得很文静,不若他人热情,但风度翩翩。卡尔原本不能想象这种单调的步伐所能带来的快乐,更难领会到每个步伐和身体的每个姿态,都要十分准确地随时适应节奏是多么困难的事。
不过,剑术的经验没想到在这里发挥了作用。步伐的节奏,对全身肌肉的调用,这方面训练再加上诺雅的引导和主动配合,让卡尔也勉强能跟上。
【是因为对象是她吗?】卡尔看了她一眼,女子回以一个甜甜的笑。
为了达到尽善尽美的境地,还需要做到动作简洁,姿态娴雅,丝毫不让人看出吃力的样子。否则即使舞步正确,也只显得狼狈,无法达到社交的目的。
稍微适应了一点之后,诺雅这才开了口:“你打算如何处理他?”
这个问题让卡尔稍稍感到有些奇怪,但问题本身亦是一种解答:“虽然不露声色地杀掉他,能从佣兵团那里得到明面上最大的收益,但我的选择并不只此一种。”
诺雅点点头:“我喜欢聪明人。在斯盟有一个卡利乌斯·卢卡商会,支配者为卡利乌斯和他的十三个宠姬。”
“有所耳闻。”
“宠姬中有一位名叫萨沙的,格外精明,和我较为投缘。她曾向我讲过一个用来挑选下属的问题,她会这样问——接下来,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先是坏消息,现在要用钳子把你手上的指甲或是脚上的指甲拔下来。这是已经决定的事,无法变更……接下来是好消息,你有选择拔去手上还是脚上指甲的自由。你选哪一个?十秒之内做出决定,无法抉择的话,手脚的指甲都要被拔光。”
“回答说脚的人永远占大多数,对他们来说,人生就是不断被迫做痛苦选择的过程,这些人是合适的下属,因为根本没有自己判断的能力和勇气。至于会踢翻椅子大吼的人,最终总会有自己的事业。”
“后面的单纯是你想说句脏话吧,怎么说也狂躁过头了。”
诺雅微微吐出樱色的舌头,调皮地一笑。
“我考虑了几种方案,第一种是跟踪他,半路在离开伯爵府上之后解决。若他死赖着不走就下点泻药之类的弄晕,去医院里下手;第二种是煽动一个冲动的贵族去干掉他,方法已经想了个大概;第三种便是投毒,马钱子碱不会立刻发作;第四种嘛……”
“你想用的就是第四种?”
“不错。”
“可惜我无法看到了,今晚过后我就要离开坎德拉。”
“是吗。”
诺雅整个人贴了上来,将嘴唇凑到他的耳边,他的鼻腔里充满了她的芬芳:“你就好好加油吧,我们有缘再见。”
一曲终了,她后退的同时,恋恋不舍地勾住卡尔的脖子,笑着抛了个媚眼,然后搭上其他男人邀请的手,再次起舞。卡尔则如同从梦中醒来一般,重新回到阴影里。他发现诺雅和不同的人跳舞,就会采用不同的动作和态度,心里想着有机会还得学学跳舞。
他来到阳台,再次看到那个漂亮的女人,她正和戴里克纠缠:“但亲爱的......你结婚了又有什么关系......?享受人生才是最重要的......”
“人生只有一次。要是我被冠上通奸的罪名,就永远都洗刷不掉了。”
“没人会知道的......只有我和月亮知道......”
“所有男人都这样说。但如果有朋友请他们喝酒,他们就会吹嘘自己在哪个粮仓上了哪个女人!”
“唉......你还真不浪漫。”
女人转身离去,戴里克看到卡尔,耸了耸肩,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不太顺利?”
“的确,以前这招挺管用的啊,女人都喜欢热情似火的危险男子。”
“也许娼妓也可以有自己的荣誉。”
“喂喂,她也不算是妓女吧。虽然的确看起来很好搞定的样子。”
卡尔笑了笑:“没关系,你去玩你的吧,好好享受,这件事我已经决定用其他办法了。”
索拉里斯伯爵有着一头几无光泽的淡金长发,硬朗端正的五官,身形挺拔却不壮硕。此刻,他站在餐桌旁与一名标志的少女交谈,埃尔斯就躲在他的附近。
“大人!”卡尔走上前去。
“索拉里斯伯爵大人!”他加大了音量,这下所有人都听到他了,被打断的吟游诗人嗔怒地看向他,四处张望,不知道自己是否该继续演奏。
伯爵的目光投向卡尔:“你是?”
“我是雄心佣兵团的卡尔,有幸在芳泽附近拥有一间处房产名为融雪阁。”卡尔行了个礼,恭敬而不卑不亢地说。
“你好,卡尔,找我有什么事吗?”
“是的,我有一项请求,还望伯爵给予许可和见证。”他指向正在一旁喝酒的埃尔斯:“近日坎德拉城内流血冲突不断,我指控这个雄心佣兵团的前任成员为叛徒并需要为这些混乱和死亡负责。”
伯爵看了一眼埃尔斯,又看了一眼卡尔:“你可有证据?”
“除了我的名誉以外,没有。”
他露出“那可不太好办”的表情:“如果有这方面的……”
“所以,我请求与他进行司法决斗,请造物主来进行决断。”他看向埃尔斯,目光如炽:“若是我落败,则没有任何怨言地永久放弃追究他的责任。”
后者长大的眼睛渐渐合拢,脸上的肌肉一点点松弛,由惊恐转为了单纯的惊讶,最后,喉头微动,吞了口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