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德拉一天比一天更冷了。卡尔的记忆里有雪这个概念，但他还从未亲眼见过。不知道这里是否会下雪？他不禁想道。月光透过窗户，在地毯上洒下银色的纹路。
距离出手帮朗达队长擦屁股已经两天了，卡尔留下的恐怖图腾的确发挥了效果，但惹得对方大发雷霆。他认为事情其实没有那么糟，对方单纯是想赖账，冒着撕破脸的风险与之争辩，最终还是拿到了应得的报酬。
“情报来源可靠吗？”丽诺尔用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将他的意识拉回到融雪阁中。
“那个老人的确曾是战狮会的一员，卫兵和教会都这么说。”
“这么说，是一头自以为聪明的人面兽被杜尔特操纵，利用它来控制所有战狮会的成员？”壁炉摇晃的火光在墙上映出她美丽的身影，丽诺尔穿着贴身的蓝色高开叉长裙，坐在书房的绿天鹅绒沙发上。
“没错。他不相信任何人，身边只要有人存在就无法睡着。这是老人提到的，关于杜尔特的一切。”卡尔递给她一张纸，上面清晰地罗列了杜尔特的各项能力。
丽诺尔眉头微蹙，认真地看着：“这可真是，他若果真如此厉害，城内能与他对抗的人寥寥无几。黑化的能力，甚至还与诅咒魔神签订了戒律契约，经历实在丰富。”
“我们不见得非得与他对抗。”
“他是个犯罪者。”
“弗里德里希一世皇帝陛下也曾是个信仰邪教的犯罪者。”
“他被兄长流放七年，偿还了自己的罪。”
“那是因为他知道有人来捉自己之后直接逃走了。”
“虽然意见不合，但我很高兴你在历史知识上的长进。”丽诺尔从藤条小筐中拿出一颗橙子在手里把玩，“我们若与战狮会为友，自然会经常往来，一般民众害怕他们，正派人则不屑于他们为伍，这有害于生意。”
“我们不是执法者，我也没看到哪个执法者拼了命去抓他们，至少那个蠢货队长就毫不在意。”
她补充道：“我不认识这个杜尔特，但他不相信他人的作风并没有错。我们无法控制战狮会，他们也许现在没有做，但将来也许会做出可怕的、可鄙的事。到了那时，他人便会怀疑我们挑选朋友的品位。”
卡尔败下阵来，颓然将重心移向沙发的靠背，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但如果想掌握秘宝，我们仍需要与某个势力结盟，即使是教会，也不打算向我这个外人透露更深层次的情报。”
“你有自己的见解，我对此没有插嘴的余地。”丽诺尔站起身子，表示谈话到此结束。
剔除野狼帮和战狮会这样的犯罪组织，又排除不满足加入条件的贵胄联盟，剩下的只有雄心佣兵团、兽友会和捍卫者了。
捍卫者中的少年剑客紫合曾来找过卡尔，询问震旦古流拳法的事，似乎是从他的家族内部流传出去的，但卡尔并没有什么能提供的情报。紫合有着标准的震旦汉人长相，留着一头及腰的乌黑长发，不太擅长交流，但也因此显得老实本分，并不让人讨厌。
据茱莉亚修女说，捍卫者这伙人平时有着自己的工作，在需要时会戴上义务卫兵的面具，为了城市而奋战。他们自我感觉相当良好，嘴上总是挂着大义的名分，若是对城市不利，甚至会策划针对领主的刺杀。这又让卡尔觉得有些反胃。
他要的蜂蜜牛奶由女侍缇莉送来，卡尔总能轻易与女人相处融洽，他能自然而然地接上她们的对话，无所顾忌地谈话。他自认自己有一股类似女人的阴毒和敏锐，这也让他有些反复无常。神曙的李·内什大师在他的著作中说人的性格和习惯都来自于记忆，卡尔却不知道自己的性格和习惯从何而来，偶尔想到这些的时候便会产生一种错位感。
“有个男人在大门口说要见你，他带了剑。”
“奇怪，我们这里又不是城堡，他难道不能进来吗？”
“谁知道，你问他去。”
“嚯，你这是便秘了还是来月经了。”
“一边儿去，老娘烦着呢。”
缇莉双手并用，连续比了三个污秽不堪的手势，然后冷淡地离开了。卡尔不由得怀疑起半分钟前自认为和她们关系好的自己来。
“咦，卡尔？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干嘛？”戴里克搂着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女人走上楼来，她嘴里嚷嚷着“丈夫”之类的词汇。他最近对在酒馆里猎艳沉迷不已，对此，卡尔一开始有些担心，但融雪阁毕竟也不是多么高雅的地方，招惹到大贵族的机会其实并不大，便也听之任之。
“有人找我，你能替我把牛奶喝掉吗？”卡尔担心缇莉看到牛奶被留在桌上而多心，便将其交给了戴里克。
他从门后的挂钩上取下自己的黑色大衣和佩剑，下楼之后穿过吵闹的人群，顺着石头小路来到大门口。
如缇莉所言，一个男人正等候在此。他一头中长发，刻意梳成了散乱的模样，比卡尔高半个头，清瘦但结实，有着蓝色的眼珠。此时正靠在墙边，于昏暗的灯光下冲卡尔露出温暖、友善、令人愉快的笑容，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久别重逢的街坊大哥哥。
“你好，初次见面，我是内森尼尔，雄心佣兵团的。你就是卡尔吧？”
卡尔靠近之后也打了个招呼：“这么晚了，特地选在外面，有什么事吗？”
“哈哈，是副总长不让我进入这里，因为我可能会开罪于你们。”内森尼尔将重心从墙上转移到足部，“她想见见你，于是让我来跑腿。”
“我没记错的话，你是本地战团的战团长吧，这是否有些大材小用了？”卡尔坦言。
“我没读过书，智谋方面就算去考虑也是徒增烦恼。别人背后看不起我也没关系，当面看不起我，我杀了他就好。”似乎很满意于自己的快乐生活法，他竖起一根食指解释。卡尔对此也只能挤出一个微笑答道：“原来如此。”
“所以你要去见吗？是个美女哦？”
“真的吗，那可真是不去不行。”虽然内心更偏向兽友会，但见一见佣兵团的领导也并没有害处。与教会和贵胄联盟保持良好关系都让卡尔获益匪浅。
“我们要去哪里？”
“妙曲游轮所在的河边。”
“副总长这么晚了才吃饭吗？”
内森尼尔摇了摇头：“她爱好自由，很少长时间呆在同一个地点。你见到她以后，大概也会带着你到处逛。”
二人从南区来到明光区，周边的建筑、脚下的街道和路人的服饰都变得破旧。明光区和港口区是坎德拉治安最混乱的两个区域，人们腹中饥饿，眼神饥渴。
他想起某个爱用铁锤的修女告诉自己，她每次保养锤子的时候都会穿着小一号的长袍，去明光区的铁匠铺，那里有个老乞丐总用淫秽至极的目光长时间盯着她，她也总会幻想……
果然，在经过一处小巷时，三个混混找了上来。卡尔对于妙曲游轮只是有所耳闻，并不知道具体在哪里，但刚一踏入明光区，就有了个说不上计划的想法。他刻意将鼓鼓胀胀的钱袋挪到了显眼的位置，引人犯罪，想试试内森尼尔的深浅。
“识相的就快点把钱交出来。”
“手给我离剑柄远远的。”
握着匕首的流氓一边靠近一边说着这样的话。
卡尔发现站在最后方的混混也不过十五六岁，脏污打结的黑发遮住他的大半张脸，消瘦的脸上，两只棕色的眼睛正怯生生地看着内森尼尔，他怀疑这孩子随时可能哭出来。
【开打之后我负责处理他，尽量不伤得太厉害，塞他两枚大银币就是，处理掉这两个坏家伙给他上一课倒也不错。】
“真可惜。”内森尼尔耸耸肩。
“你说什么？”一个混混疑惑地开口。
“如果你们是女性该多好，待会儿就可以强奸你们了。”他一边说一边抽出剑来，完全无视对方唾沫横飞的尖利警告。卡尔注意到那柄长剑的剑身上有着漂亮的流水般的花纹，几个符文在剑槽上闪着淡淡的蓝光。
内森尼尔的左手反握一把匕首，沉下身子准备发动突袭。
卡尔也赶紧抽剑，准备抢先放倒那个少年。
男人如狂风过境，只一个瞬间便将全部三人砍得支离破碎。
他的脸上仍然挂着爽朗的笑容，像是刚洗了手一样随意地甩着寒刃上的血：“你没受伤吧？”
卡尔点了点头，也还以微笑，但眼角微微抽动。他在这么久的训练之后，剑技有了很大的提升，自己也有些沾沾自喜。但正是因为入门了，才会对内森尼尔的剑术感到惊叹和畏惧。
面对这种对手没有必要使用魔力，更没有必要砍成碎尸，但无论如何他还是做了。眼前的男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非人感，像是狮子或老虎这样的猛兽。狮子也会玩弄猎物，也会在满脸是血的情况下躺在草地上打滚，不合时宜地发出“一起玩吧”的邀请。
将热气腾腾的碎尸抛在脑后，二人继续不紧不慢地前进。除了一开始有几声尖叫外，后面都只剩下门窗被用力关上的响动。其中似乎有夹杂微弱而时断时续的抽噎，但卡尔没有去理会，只想着下次谨慎使用这个计谋。
“到了。”
卡尔抬头望去，果然有两个女人站在河岸边上。
近一点的是暗金色长发，淡蓝色眼珠的铁甲丽人。她用认真谨慎的目光上下打量卡尔，似乎在判断他的危险性，腰间别着一把阿尔巴利亚制式的弯刀。
“她可以操。不过那个副总长你可要小心点，我对她硬不起来，虽然说不清为什么，但肯定有哪里怪怪的。”内森尼尔以他的方式予以忠告，然后拍拍卡尔的肩膀，连招呼也不和任何人打就离开了。
“我是欧雷丝，诺雅副总长的贴身剑士。”全副武装的女青年语气平稳地进行了自我介绍。
卡尔看她这么正式，自己也不由得有些紧张起来：“我是卡尔，呃，融雪阁酒馆的，呃……”
欧雷丝看向卡尔的脸，皱起眉头。
“怎么了吗？”
“你出门为什么不戴围巾？耳朵和脸颊如果被冻伤一次，第二年冬天又很容易再次被冻伤的。”
“抱歉……”他被这摸不着头脑的对话搞得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就道了歉。
注意到僵硬古怪的氛围，欧雷丝的脸微微发红，咳嗽了一声：“对不起，因为家里弟弟妹妹比较多，情不自禁就去注意这些方面。总之，你过去吧，诺雅大人已经等了挺久了。”
卡尔依言照办，双脚踏上河岸湿湿软软的土地，嗅着从前方吹来的混有青草和泥土味道的清冷空气。
诺雅回转身子，侧对卡尔，用左眼瞄了他一眼就迅速抽离，继续抬头仰望天空。她有着白金般的闪亮长发和如同宝石的蓝眼，外貌看上去如同十八岁的少女。
“你不介意和我逛逛吧？”
那个杀了半大小子之后轻松吹口哨擦剑的内森尼尔都对诺雅抱有恐惧，这件事相当困扰卡尔。他自打见面后一直在从她身上搜寻那种邪恶，但什么也没感觉到。只是认为她美得不可方物，甚至举手投足间有点丽诺尔的既视感。这让他有点挫败，就像是一个刁钻的美食评论家在尝过一道菜之后只能说出一句干瘪的“好吃”一样。
女人身穿不合时宜的黑色连衣裙，胸口和肩部采用镂空蕾丝设计，看起来既高雅又引人遐想。胸前的那颗蓝宝石正位于乳沟之间。他立刻看向她的小腿肚，那里的形状也相当完美，这让他产生了一点负罪感，只想赶紧逃离此处。
“时间有点晚了，如果……”
“怎么，你是在为恋人守贞吗？放心，我对你的小卡尔没有兴趣，暂时。”诺雅冲他笑了笑，眼神越过卡尔的肩头，打发走了欧雷丝，“好了好了，别让女孩子蒙羞，我还会吃了你不成？”
他点点头，诺雅便轻快地走到他的身边，挽起他的手臂：“我们就顺着河岸走一会儿。”卡尔注意到她虽然穿得单薄，但身体一点也不冷。他本想打起火把，但诺雅打了个响指，驱散空中的云雾，月光照亮了脚底的路。
【她真的需要保镖吗？】
“我喜欢在夜晚散步，听着虫鸣、足音和其他白天听不到的声音，好像世界都放大了一样。独自散步时尤其有趣，洁白的月光、昏黄的灯光，好像都只为我一个人存在，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我一个……”卡尔稍微低头看向身侧的少女，闻到一阵柳橙的芳香。诺雅径直看向前方，眼神清澈，让他心底的邪念也一扫而空，感到一阵心安。
“是啊，说不定我也会时不时来上一次。”他出言赞同，但并非为了附和，而是发自内心的认可。
“那么，尊贵的副总长找我有什么事呢？”
“我想让你加入雄心佣兵团，一起找白石秘宝。”没有一丝一毫隐瞒的意思，诺雅直言道。
“……”
“你有什么顾虑可以说出来，如果能解决我们就解决，解决不了就好聚好散。好在，我就是这个区域负责拍板的人。”她没有露出笑容，而是以一种平静认真的态度在说，这种平静是类似海洋的平静，其中蕴含着力量和底气。
“我不太喜欢加入组织，里面的条条框框和人际交往都很麻烦。”
“你可以作为独立佣兵存在，我们不会给你发布必须接取的任务，也不需要你每天到某个地方露面，更不用处理任何佣兵团的内部事务。相信我，我也最讨厌不自由的环境了。我们只要求你公开宣称自己是我们的一员，并且不能加入其它派系。”
“加入之后，你会被分配一个联络员，有适合你的任务他就会来告知你，你可以自由决定是否接受。完成任务除了基本的钱财外，还可以一点点提升在组织内的地位，获得各种其他福利，在佣兵团服役的经历也可以成为日后与人谈话、交往的资本。”
卡尔有些心动，但他正因如此才格外谨慎小心：“听起来有些太美好了，这是为我特别开的特例？”
“我很想说是，不过实际上有很多成员都以这种身份活动。包括内森尼尔一开始也是，你可以之后去问他。”
“那……关于白石秘宝。”
“我们只要一半的钱，并且可以确保你们拿到另一半。”
“我得想想。”
“好啊，没问题，十分钟或者二十分钟我都可以等。”诺雅笑了笑，但她蔚蓝的眼睛仍冷静地注视着他，“还是说，你说的想想，其实是要征求某人的许可？”
卡尔的心一沉。
“我知道了，我同意加入。”
“你不会后悔的。”诺雅捏了捏他的肩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