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屋外的是谁?”稚气未脱的声音从室内传来。
“伊塔大人,是一个男人,他……带了一条金鱼。”女仆恭敬的反应让卡尔有些奇怪,他猜想这个说话的小孩大概是兽友会某个高阶成员的亲人。
“让他滚蛋。”
【我他妈弄死你个死小鬼。】
女仆想要关门,却被卡尔用手脚卡住大门,无法如愿。二人就这样持续僵持。
“喂,不管他了,快点过来!”小孩的声音再次传来。
女仆应了一声。她甩给卡尔一个白眼,让开一个身位。
卡尔进入室内,随意地打量了一下周遭——是一间不错的宅邸,但在装潢上也没有特别之处,能看出主人不缺乏资金,但显然不怎么注重细节。整间房子都像一个浓妆艳抹的妓女。
他看到赤身裸体的小男孩坐在天鹅绒沙发上,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我去给客人带路。”
“没有必要去管那个流浪汉,快过来。”男孩显得很急切的样子,卡尔这才明白女仆衣衫不整的缘由,不由得一阵反胃。
“喂,臭小鬼。”他前踏一步,露出凶狠的表情。
被称作伊塔的男孩一听到此话便立刻站了起来。
他身材干瘦,身高不过一米二三,可以说是毫无威胁性。但女仆显然有些害怕,卡尔便稍稍敛起表情,软化了态度:“你不妨碍我,事情解决得更快,对你我都好。”
伊塔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恶狠狠地看着卡尔:“我是个男人,我既杀过人也品尝过女人。再叫我一次小鬼,我就把你的脑袋做成尿壶。”
卡尔开始计算起自己到底有多生气,是杀了他更符合自己的审美还是大人不记小人过更合适。
从这个十岁出头的小男孩的眼神里散发出难以形容的污秽和无穷无尽的欲望,简直像是打翻了陈酿阴沟水。卡尔甚至产生了幻觉,好像伊塔的周围渐渐凝聚出一股不祥的黑气。
蟑螂、老鼠、蛇、蟋蟀、独角仙、蜘蛛、蜈蚣……男孩的身边聚集起各类动物,它们中的部分存在捕食关系,此刻却无比和谐地聚在伊塔的身边。这些丑陋的生物有的立于他脚边,有的则在他身上爬行,一只蟑螂停在他的眼角下方,伊塔却毫无反感的表现。
【原来如此,他多多少少也是有点儿能力的……】
卡尔运转起基础术式,开始观察地形。
“伊塔大人,您别生气,我去找其他人给他带路,马上就来。”女仆找了个合适的借口离开这片剑拔弩张的空间。
“■■■■——!”一声咆哮划破夜空,然后如野火燎原般此起彼伏,屋外响起各种魔物的吼叫,其中都掺杂着怒火。
“伊塔。”一个淡金长发的女人不知何时出现在楼梯上。她的衬衣用绿色薄绸制成,令其凸凹有致的身段一览无余。她白色的裙子上系着金色腰带,配以玫瑰状的硕大带扣。裙子侧面开通常的款式是开到大腿,但她的裙子却一直开到臀部。
“桃乐丝大人。”伊塔的气势减弱了不少。
“你对待客人就是这种态度吗?”
“对不起,桃乐丝大人。因为他妨碍了我。”
“回你的房间去,小孩子早就过了睡觉的时间了。”
卡尔闻言,不由得轻笑出声。
男孩双手握紧,浑身因用力而颤抖,卡尔觉得他要哭了。
但他却狂吼出声:“臭女人!我给你点面子你还真的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人物了!我要把你奸杀之后扔给野……!!”他说狠话时咬了舌头,涨红了脸,更加气急败坏,大喊着朝女人伸手,蚊虫鼠蚁如同黑色的奔流般袭向女人。
桃乐丝随意地一挥手,一个精美的魔法如艺术品般被释放。水波洪流自她的玉指间爆发,并凝结成震旦龙的形象一往无前,击溃畜群的同时命中了男孩。
伊塔整个人腾空,狠狠撞上墙壁,后续的水流冲击让他贴在墙面上,因为呛水而痛苦地扭动身体,并很快失去了意识。
“跟我来吧。”桃乐丝看也不看昏死的男孩,示意卡尔随自己上楼。
她带他进入的房间是书房,不大不小,光线倒是充足。
女人在书桌后坐下,努了努下巴让卡尔在自己面前落座:“说吧,有什么事?”
“桃乐丝女士,我是卡尔。我先向你替我解围表达感谢,恐怕我无法回报你攻击自己人的人情。”
“伊塔?”桃乐丝不屑地笑了:“他不过是个街头野孩子,被外出参与虫王战的伯爵带回坎德拉,协助驯服自己的魔兽坐骑。你也看到他顽劣的性格了,与伯爵闹掰之后从城堡里跑了出来,贝珊妮看中他的能力所以收留在这里。”
卡尔没有继续谈论男孩的意愿,别人的成员由他这个外人来批评终归不合适:“桃乐丝小姐你是兽友会的话事人吗?”
“贝珊妮才是,我不过临时代管而已,但她外出了,有什么事你可以同我讲。”
“那我就单刀直入了,毕竟时间很晚,打扰太久也不好。”卡尔从兜里掏出利齿兽的皮肤,“这是兽友会的徽记没错吧?”
“这是谁做的?”女人的语调瞬间冷了几度。
“战狮会的人将两头利齿兽留在某间仓库内用来对付野狼帮,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无力回天了。但如果被卫兵发现标记,多多少少还是有些麻烦吧?”
桃乐丝直视卡尔的眼睛,似乎想从中发现什么:“你想要报酬?”
“我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之所以会发现它俩,也是因为我在追查一个被战狮会绑架的人。可惜线索中断,想问问兽友会方面会不会有头绪。”
“你讨厌伊塔吗?”女人没有回答,而是身体后倾,审视起自己漂亮的指甲来。
“硬要说的话,自然是讨厌的。”卡尔坦诚。
“我倒是喜欢。”
“因为虽然想要奸杀你,但也从侧面承认了你的魅力?”
“哈哈哈哈,我还没有沦落到需要一条小疯狗来肯定的地步。”桃乐丝似乎被戳中了笑点,大笑起来,丰满的胸部猛烈晃动。
她用拇指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我喜欢他是因为他是那种死了也不会有人惦记的家伙。”
“是这样……”
“很多人都知道战狮会的大多数据点位于地下,但要找到确切位置非常困难。不过如果是伊塔和他阴沟里的朋友的话……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桃乐丝语气温和,美艳动人,卡尔却直觉她比锋芒毕露的伊塔要危险百倍,“他是个没见过世面又自以为是的狂妄之徒。你应该也能看出来,坎德拉的兽友会经营得并不怎么样。”
“的确,否则城主没道理要去从外地找个小孩回来帮忙驯兽。”
“贝珊妮打肿脸充胖子,但终归没什么钱。伊塔的欲望很大,智力却不怎么样。”
“多谢指点迷津。”卡尔起身准备告辞。
“记得把鱼还给卡娜莉亚。”
“你居然在乎吗?”
“我怎么说也是兽友会的成员,漂亮的、强大的生物我都喜欢。”桃乐丝将一本介绍魔兽习性的无图读物推到前方边缘,“拿去看看吧,下次遇到魔兽如果能不杀掉,而是带来给我,我会付钱的。”
卡尔道谢之后收下离开。
他将鱼扔回喷泉,自己回到了旅店。因为夜已深了,所以周围的房屋都一片漆黑,唯有柳树岸的一楼有微微的黄色亮光。
推门而入,卡尔发现丽诺尔正在一楼的休息室内正襟危坐读书等候。长桌上摆着一杯热牛奶和一盏小夜灯。除她之外,空无一人。
“情况如何?”她合上书,并不转过头看卡尔,而是将牛奶推到他的面前。
卡尔一屁股坐下,将铜币推到她面前,少女摇摇头:“就当是你的辛苦费吧。”
“哦……”他抿了一口牛奶,然后简单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发展,“……明天让戴里克去妓院之前去捎上那小鬼,只要好吃好喝招待着应该可以随便利用到死。”
“这样好吗?虽然顽劣但毕竟只是个小孩。”丽诺尔有些迟疑。
“喂喂,我们支付了超过兽友会的报酬,如他所愿地把他当成年人对待,给予酬劳让他协助,到底有哪里不好了?即使战狮会报复,那错的也是战狮会不是吗?”见对方仍不信服,卡尔又补上一句,“实际上他的要求完全是没有必要的,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本就不会因他是小孩而优待他。因为年纪小就不会被杀?因为年纪小就可以愚蠢?因为年纪小魔兽下嘴都轻一点?给小孩编织几年这样的幻梦,最终他们不还是会堕入残酷的现实?撒不了一辈子的话,还不如一开始就不撒谎。”
“歪理倒还挺多,让一个小孩替自己卖命,真是了不起的勇士。”丽诺尔虽出言讥讽,但这也代表此件的讨论到此结束,“毕竟是你个人的行动,我没有资格说三道四。我们不过是临时组建起来,为了寻求财富而共同行动罢了。如果戴里克能接受你的提案,那就没有问题。”
讨论就这样在稍微不愉快的氛围中结束了。
第二天上午,戴里克按照卡尔的安排行动,瓦尔丹则和预定的计划一样前往贵胄联盟打听消息。卡尔与丽诺尔一同前往侦探事务所。
“我们要找的侦探名叫马克西姆,他是一个斯瓦奇人。”走在街上,丽诺尔向卡尔简单介绍。
“斯瓦奇人?”
“要展开来讲的话一天一夜也不够,斯瓦奇人那边的规矩相当多……是呢,他们在神话泄露后被震旦联邦征服,现在是震旦南区的主要组成部分。斯瓦奇推行一种被称为‘种族姓’的等级制度,种族姓决定了一个人一辈子的地位,永远不可改变,其严格性在玛伦首屈一指。但斯瓦奇同时却又开明到能够与各类兽化人和谐共处……不过与马克西姆相处时倒不需要考虑太多,毕竟我们不是在斯瓦奇。”
“出于好奇问一下,他是什么等级?”
“谱犁德,第三级,正好在五个种姓的正中间。他们被完全禁止接触魔法,只能从事一般事务工作。神话泄露之后,斯瓦奇人的肤色也发生了一定变化,越低种姓的人越黑,第五等级的抱罪,黑得就像炭一样。”
卡尔若有所思:“作为一个侦探,他很优秀?”
“至少在坎德拉是最优秀的了,也有点名气,参与过一些大案件。”丽诺尔停下脚步,“我们到了,这里就是马克西姆侦探事务所。”
上午十点三十分的事务所内洒满了阳光,这个位于闹市区的小房间装潢得还算不错。和兽友会相反,事务所采用大量深棕色的廉价家具营造出一种古色古香的格调,桌面和屏风旁摆有几株绿植,点缀了一抹生机。显眼的地位置还挂着一幅巨大的银发金眸女子画像。
一个深棕色肤色,黑发黑眼的男子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走上前来。他的卧蚕浓眉微微一挑:“二位有什么事吗?请坐。”
他的德乌斯语有着浓重的口音,但仍通顺清晰,黑发上抹了油,通通往脑后梳去。
二人在沙发上落座后,马克西姆的助手端来两杯加了柠檬,带有调羹的清水,他没有什么存在感,以至于走到面前了卡尔才注意到屋内有这么个人。丽诺尔轻声道谢后将水杯接了过来:“我们是冒险者。”
“追查着白石秘宝,我知道。我不想得罪战狮会或者野狼帮的任何一边,还望理解。”男人坐在对面,故作轻松地说。
“桃乐丝怎么样?”他翘起二郎腿。
“你说什么?”卡尔皱眉,环视四周。
“你的鞋底上有红土,整体却很干净,你来到城内后进行了清洁,没再出城却踩上了红土。只有兽友会因为要种植特殊的植物喂养魔兽才在庭院里铺陈赤地的红土。”男人的语速极快,似乎对分析他人的能力颇为得意。
“你晒黑的痕迹消退得七七八八了,大概三四个月前在南方活动。你的低等德亚语说得流利却没有任何口音,你的人种……有意思,我看不出来。”马克西姆对自己的分析产生了怀疑,声音渐渐变小,最后完全偃旗息鼓,用手撑住脸颊,陷入了沉思。
他很快再次开口,但语调中的自信少了几分:“你们两个都是聪明人,而且会事前做功课,很多顾客第一眼看到我的样貌多多少少都会有些在意,而你们却完全没有。想必知道我不会答应调查战狮会或者野狼帮,那为什么还要过来?”
“我们想请你调查城市卫兵中的重要人物。”
“原来如此,比我想的还要聪明一些。”马克西姆挥手让助手拿来笔记本和笔墨,她如言放下后迅速退开,和之前一样。马克西姆一边写写画画一边抬头看卡尔:“奥弗莉卡·英奇菲,她是领主的新任卫兵司令,她从南方逃来。她是神曙法王丹蒙·英奇菲的远亲,在他的卡卡斯前哨站‘幽都’中担任一个不重要的职务。幽都的代管城主自信膨胀想要自立门户,她遭到清算追杀,逃到了帝国。”
“自立门户?多么愚蠢。”丽诺尔不禁评价。
“的确,帝国近期到处冒出来的死灵法师恐怕也是他的手笔……有了这些情报,已经足够领主逮捕在境内惹事的很多死灵法师了。”
他说完,也合起了那本红色封皮的笔记本。
卡尔如遭雷击,他伸手去抢笔记本,但却挥空了。不,马克西姆和笔记本的确就在那里,但卡尔却触碰不到他们。
“丽诺尔!”他站起身子,却发现少女仍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别担心,我没有恶意。”助手走上前来,他的身躯就像起了雾一般模糊。卡尔定睛去看,这才渐渐云开雾散,他惊觉自己此前连他是男是女都分不清。
“你做了什么?”
“我暂停了他们体感的时间。我再说一次,我没有恶意,我只想和你谈谈罢了。”男人在马克西姆的旁边坐下,面对卡尔,他的双眼宛如熔化的金子。
“那些预言书。”
“如你所想,它们都是我准备的。”
“你有什么目的?”
“我没有目的,如果有,也早就丧失了意义。”男人拿起一杯水,“你昨天和米娜讨论了命运,你究竟对它怎么看?它不可颠覆?还是说是能够克服的?”
“是能够克服的。”卡尔坚定地说,但他说这句话更多是出于对面前人的不快,而没有经过仔细的思考。
男人笑了笑,他的面容无比英俊,但笑容却充满哀伤,像是只会出现在葬礼上的礼貌性的笑:“你知道光线在射入水中时会发生折射吧?”
卡尔看着水杯中的调羹,水面上下像被截断了一般,但实际仍连在一起。
“是的,这就是折射。假如光往任何一个角度偏移一点,花的时间都会变多。但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下,它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光在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后,它选择的路线,永远是耗时最短的路线。光是没有意识的,但它却知道自己在折射之后的目的地,并选择了最短的路线。这代表必须终点确定,才有路,路有且只有一条。”
“什么狗屁。”卡尔不屑一顾。
“北方王国信奉的神,天穹赤星的另一颗,天宿二,人皇莱曼。他是我的兄长。”
卡尔皱紧眉头:“你到底想说什么?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在两万年前是某个帝国首屈一指的法师。当时所有普通人都能与鸟兽、石头、草木对话,自由在空中飞行。我和团队攻克了永生的难题,接下来就是不断追求宇宙的真理,直到了解一切,最简单的办法,就是预知。”
“我是唯一成功的一个,但我也知道了一个恐怖的真相,那就是一切的一切全都是注定的,人类连要不要拿起面前的饼干的自由都没有。我拼命克制自杀的冲动,将真相告知了莱曼。当然,就连这也是命中注定。他决定孤注一掷,撕裂天幕,自身通过登天成神破坏相位追求无常的命运,让人类获得真正的自由。”
“我在说完话之后就实在承受不住持续不断的预知自尽了,但莱曼将我救下,结果我只是陷入了无尽的长眠。当我醒来时,所有的族人都消失不见。我花了漫长的时间才重新组建起意识,因为过往的研究让我的计算力疯涨,我能够通过瞥一眼一棵树,就通过各种细节计算出十年后会发生什么,但我不清楚它究竟是绝对实现的命运,还是可能性非常大但仍可能出错的预言。”
“几个月前,我发现天宿二的兄弟,米扎尔的闪烁,所以,我想见一见你。”
卡尔静静听完,脸色变得非常难看:“我不是那个什么卡幽马路斯,我的前世大概只是他的影武者或者某个亲戚,或者侍卫。而如今的我连那个影武者都不是了,我是冒险者卡尔。”
“你不用告诉我这些,我只要看一看你就已经心满意足。别担心,你的命运当由自己把握。”男人露出疲惫的笑容,然后如退潮般很快消失,就像从未存在过。他存在的痕迹如水分蒸发般在卡尔的脑中迅速变得模糊,只留下点点印记。
“怎么了?”丽诺尔稍稍前倾身体,侧过脸看向卡尔,声音出奇的温柔,“又要上厕所了吗?”
“才不是咧。”卡尔扮了个鬼脸。
“言归正传,我想了一种可能性,也许连卫兵都不用得罪。”丽诺尔似乎在询问他的意见。
“我们只需要盯紧战狮会地面上的藏身点就足够。然后放出风声,让战狮会以为大批卫兵是去找埃弗里特的就行。他们自然会转移他。”
“你是说将情报白送给卫兵和领主,其中混一个错误情报,下水道里有坏家伙。他们自然会出兵去捉拿死灵法师?”
少女眨了眨眼:“出点错也是难免的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