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剑铸造好后,他们又在城内逗留了一日,等候丽诺尔办完她的事。然后就出发北上。乘船抵达一座小城之后换走陆路,这小城比起卡狄乌斯堡就像一间茅厕。在城里,他们听说“黄玉虫王”正在一个个猎杀所有的皇室血脉,皇帝路德维希便将所有的私生兄弟姐妹召集到首都安提阿堡准备与虫王在那里决战。据说虫王用黑魔法洗脑他人组建起自己的军队,其中既有兽化人又有人类。
他们每人两匹马,一匹寻常一匹附魔。丽诺尔连马鞍都颇有研究,她推荐的类型要比卡尔此前所用的每一款都更加适合长途旅行,但仍无法从根本上解决胯部的擦伤和大腿的僵硬抽筋问题。据说有一种附魔的柔软鞍座如椅子般舒适,以太飞马和乌木马的细长身体坐起来也更加舒适。
加入队伍之后,老实说卡尔轻松了不少,因为他不用操心路线、扎营的位置等一系列的问题,丽诺尔全部包揽了,而且做得远比他好。不过他的心却不觉得轻松,他厌恶那种心安理得的感觉,即使让丽诺尔来做更有效率,他也不愿意放纵自己去依赖她。
他们一路向北,时而露营时而住店。卡尔发现自己有一种能力,能够想睡多久就睡多久,倘若他决定睡一小时,那么一个小时后就会醒来,就算醒来的时候仍然困得要死。但他永远也无法信任这种能力,说不准哪次就会不灵。但多亏了这项本领,他每天都比丽诺尔早起一会儿,他会泡好咖啡,主动去刷马,丽诺尔晨祷的时候,他在旁边练剑。
卡尔现在比之前熟练许多了,虽然和任何一名同伴打起来都胜率渺茫,但他越来越得心易手。丽诺尔教授他魔法,瓦尔丹教他射箭。戴里克则教了他一种源自震旦的特殊的徒手搏击术,他甚至会不拔出武器假意施法,引诱他人过来进攻,然后捏碎对方的脖子。
这伙人里,戴里克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有一种天真的残忍,而瓦尔丹温文尔雅的外表下充满了怒火,他从劈柴、打鸟到杀死虫子的每个动作都充满了怒火。卡尔知道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惹他生气。
在一次晨祷结束后,丽诺尔告诉他:“当今世界上共有六个“极大势力”,帝国便属其中之一。图特普帝国虽然强大,但若帝国有意,半年内就能拿下。”
但在帝国境内也并不和平,林子里、路上到处是兽化人。他们在经过某个村庄时,发现已经被付之一炬,遍地是被吃剩的尸体。兽化人们还用残肢搭建了一座邪神像,里面居然还有个没断气的家伙,卡尔拔出匕首给了他慈悲。
丽诺尔见状,只是在地图上画了个小叉,什么也没说。卡尔甚至找不出一张能睡的床来。
自然也有碰上正常的村庄,和善的农夫、商人。但卡尔觉得帝国上上下下都弥漫着一股不安而躁动的血腥味。
深红山脉太高,而且据说有魔龙居住其中,所以他们朝东方绕路。
太阳像一枚轮廓鲜明的米诺欧金币,高挂在树冠上方的天空,远离晨雾的遮蔽。
这里的路并不好走,而且渐渐没了人烟,露营的次数变多。进入阴影之地之后不久,他们找到了一座四层高的小城堡。戴里克高兴地催马前进,卡尔很羡慕他那几乎无限的精力,连日骑马、训练和短眠让他每天都呵欠连连。
城堡已经满员,一个男人被挂在塔楼旁的歪脖子树上,他们拿他当箭靶。当卡尔他们靠近时,三个在门口打牌的士兵中的两个上前他们快点离开:“这里没有多余的粮食和床铺了。” 另一个则滑进了屋内。
高个儿光头拿着一根双手战锤走出来,把它当作拐棍,似乎是在降低其威胁性。他解释称:“这里的老领主加入了虫王的军队,我们是来这里肃清他的。”卡尔不喜欢他的独眼,更不喜欢他看丽诺尔的眼神。
很快,约合二十名士兵全都抵达,一名弓箭手爬到树上。其中一个半大小子还搂着一名绿衣女子,她的眼睛和一侧脸颊都又红又肿,部分头发被扯落,露出的头皮上还有乌黑的血痂。
“皇帝兴许用得上这么些好马。”光头搓着下巴上的胡须,打量卡尔一行人。
“是谁允许你们占据这座塔楼并处死那人的?”丽诺尔淡淡地开了口。
“是马林伯爵。”
“他也允许你们强奸?”
“嘿,我可没听说投靠虫王的罪人也算数……再说他可是暴力抵抗,我们有人受伤,所以才留在这里养伤。”
“他一个人对抗你们二十个?”
丽诺尔腰间的利刃出鞘,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强奸、杀人、下级诽谤上级,你们可以选择跟我去见马林伯爵,或者就在这里每人死三次。”
“小姐,这可不关冒险者的事,而且到处都一样。”男人将战锤放下拄在地上,面色阴沉地打量他们四人。
“我最后再给你们一次投降的机会。”
卡尔不禁有些兴奋起来,他的心跳变快,也准备抽剑,却注意到瓦尔丹和戴里克策马向前,没有插手的打算。丽诺尔小声对他说:“这是我们说好的,互不干涉,你也不必出手惹麻烦,一切都是我的独断专行。”
一箭射出,卡尔赶忙张开魔法护盾想要挡开,但晚了一步,利箭命中丽诺尔坐骑的眼睛。那畜生惨叫着蹦跳,少女不得不急忙跃起脱身,险些被连带着一起摔倒。
一束紫色的雷电从光头的手里射出,丽诺尔迅速张开护盾防御。声浪如同一把重锤,卡尔胯下的马儿也不免后退两步,他自己耳中也如同针扎般隐隐发痛。魔法的速度之快,卡尔根本没看清是何时释放的,如果光头攻击的目标是自己,那绝无可能挡下。
魔法夺走了丽诺尔正前方的视野,士兵们纷纷抽出武器上前,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还有人从旁边绕过,接管了卡尔和丽诺尔的附魔马。
【这些家伙不是乌合之众。】卡尔在心里骂了一句,催马上前。
他抽出长剑,压低身体,让马儿提速,朝着树上的弓箭手而去。两根利箭呼啸而至,另一个弓箭手在塔楼二楼,这次他提前张开了护盾。但箭头与护盾碰撞之时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体内循环的魔力和血液好像一起停顿的片刻,护盾闪烁,进而破碎。
弓箭手再次弯弓搭箭,卡尔对他抬起左手。从丽诺尔那里学来的同样的维度石闪电自掌心释放,击穿了树干,箭矢射偏,失去小臂的男人也惨叫一声摔了下来。被抛诸身后的另一名弓箭手用攻击宣示了自己的存在,后肩遭受猛击,卡尔的身体剧烈偏移,若没有马镫恐怕直接就落马了。
另一个士兵骑马从旁边接近,长剑反手一扫。卡尔举剑迎敌,左手释放“力碎群山”,双剑在空中相撞,他的新剑上多了一个豁口。拨开敌方的剑刃后,他斩中其胸部,剑刃深入甲胄,看来对方的防具并未附魔。
他手臂猛地一挥。士兵大叫一声,僵硬地滚落马鞍,倒地不起。
箭矢从他面前几厘米处飞过,吓出他一身冷汗,他抬手释放闪电攻击,却打偏了,从石头塔楼上剥下几片碎块。
早已蹲下的弓箭手站起身来,嘿嘿一笑,露出木制假牙,他刚一抬起长弓,窗口附近便发生了爆炸,楼梯似乎遭受破坏,再也没有看见他。
卡尔看向丽诺尔的方向,她正专心作战,同时应对四人的包围。
一个穿戴板甲的骑士用马刺狠戳马腹,向少女的方向冲锋,手里握着长柄战斧。卡尔一边释放魔能稳定术,一边催促胯下红马正面迎敌。
骑士注意到他,催马冲锋,一个士兵尝试用剑去砍卡尔坐骑的腿,却被骑士喝退:“他是我的,谁对他出手便是与我为敌。”
卡尔却没有感到高兴,因为这代表其余人全部都会去对付丽诺尔。他一边冲锋,一边用闪电轰死了那匹无主的马,正准备偷马的士兵高声叫骂。
骑士已经杀至眼前,卡尔举剑迎敌,二人在相接的瞬间同时出招,发出一声清响和一声闷响。长剑速度更快。骑士肩膀中剑,一块上釉的肩甲旋转着落在地上,束带拖曳在后。他在马鞍上颤抖了一下,银色铠甲染上了几道鲜红,但稳住了身形。
二人掉转马头,卷土重来,过了几招,剑斧交击声恍若雷鸣。然后二人各自分开,再度冲锋。
丽诺尔那边的战场爆发出一声巨响,一把剑飞上了天,上面有血迹,卡尔心里焦急,他咬紧了牙关,虽然和对面的骑士没有仇恨,却只想把他碎尸万段,射出一道闪电却被护盾稳稳挡住。
再次近身对决,卡尔猛地扭转缰绳,红马狠狠地撞在了灰马身上,卡尔早已脱离了马镫,在相撞的瞬间不顾一切地朝右侧跃下,他朝地面释放“吹拂术”,但右肩还是传来一阵刺痛。
卡尔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朝被压在马身下的骑士奔去。他疯狂挣扎求饶,并呼叫同伴,卡尔用脚踩住他的脑袋,一剑刺入咽喉。他咳出大量鲜血,但卡尔没功夫观赏,扬长而去。
那个大男孩拿着剑,不知所措地围观,卡尔一脚踢中他的膝盖,抓住肩膀把他扯开,一剑割开他的没有盔甲防护的肚子,他吵闹的大哭出声。
他终于接近了丽诺尔。
光头和一个高个子一同朝她发动攻击。那两人从不同的方向挥剑砍来,让丽诺尔只能挡住其中一剑,而另一剑必定会命中目标。丽诺尔却没抬剑抵挡,而是旋身来到他们中间。为避免撞到一起,他们只好打乱早已熟悉的节奏和步伐。高个儿优雅如猫,做了个假动作,然后灵巧地向后跳开。但光头就慢了,他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后退去。少女一个反向转体,利用惯性砍中对手的腰背,她的剑刃上缠绕着金色的雷电,在接触敌人身体的瞬间爆发出金光,穿透铠甲和肉体,几乎直接拦腰斩断。
“我投降!”一个声音响起,长剑哐当落地。
恐惧如传染病般蔓延,士兵们纷纷逃走。
此时,瓦尔丹和戴里克却出手了,他们追杀起那些残兵败将,如同野狼猎杀绵羊,惨叫声此起彼伏。
卡尔提着剑靠近,去查看丽诺尔的情况,她身上到处是血,但不知道哪些是谁的。卡尔一把扶起她,一起进入了塔内。
他们损失了四匹马,卡尔和丽诺尔只得付钱买下瓦尔丹和戴里克的备用马,行李也被压坏了部分。卡尔最看重的调味料撒了一地,和血水混在一起。
卡尔从那个被强奸的女孩口中得知了更糟的事,这群人的确为皇帝的军队服务,迪玛尔爵士带着三个农民和四个兽化人烧毁了粮仓,他们奉马林伯爵之命南下来复仇,但迪玛尔爵士已经率人离开。于是他们吊死了管家,占据了这座城堡等他回来,少女是领主之女,被留下给他们倒酒、暖床。
卡尔不由得感叹幸好同伴们追杀了全部的士兵。
三人用了假名,只有丽诺尔没有伪装,他们都同意休息一晚就尽快离开。
卡尔等人从这些士兵身上搜刮出来几枚金币和大把银币,以及马林伯爵的信。城堡内还有三个老佣人,他们宰了两只鸡当作晚餐,又把卡尔和丽诺尔的血衣放到沸水里洗净。
当晚,丽诺尔来替卡尔疗伤,她将草药敷在他的淤青上,用酒煮了绷带后缠在他的身上。药膏散发着她的味道。
“你的马,钱算在我的头上。”
一直以来都以一副欠了她什么似的表情待人的女子,竟因为这点小事就满足了吗?
她拉出椅子坐下,将钱袋放在木桌上,这座破城堡,就连家具都散发出一股腐朽的气息。
卡尔将钱袋朝她那边一推:“没有那个必要,我也是自愿的。”
“你很想救那个女孩?”
那个少女眼睛还算漂亮,但五短身材,和丽诺尔放在一起比就像个农妇。
【反正肯定值不上二十条人命。】
卡尔陷入了沉默,老实说,如果不是美女的话,要死要活他都没有兴趣。但其实他自己也不确定,如果亲眼看到有人下手,他会不会联想起伊克丝然后发狂。
卡尔摇了摇头,伸手去拿钱。
“不过我挺奇怪的,你和瓦尔丹他们,我们之间到底算怎么样的关系?练习的那些作战阵型有什么意义?”
丽诺尔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是呢,该怎么说呢。如果遇到的是兽化人或者魔兽,我们会并肩作战,平分战利品。但若是遇到强盗之类的,可以自由决定是否交流,自己承担结果。因为他们没有义务出手,我也有要求他们不能犯罪,他们也有权表达自己的不赞同。”
卡尔眯起眼睛:“你不可能真的相信法律或者造物主吧?你太聪明了。”
“我只是不去选择更轻松的那条路。”她气势不减,用手撑住桌面站起,宣告对话结束,“我不指望你理解。”
“没什么,我倒是觉得很划算。假如遇到一群强盗,他们打算放走你们三人,只捉我。你也会和我并肩作战对吧?”
丽诺尔皱了皱眉:“这是自然。”
关上门离开。
第二天准备启程时,戴里克发现城堡门外有四人之外的马蹄印:“看来昨晚有人想投宿,发现一地尸体之后一路北上了。”
于是小队不再走大道,替换了服装,丽诺尔独自骑在差不多半里前带路,剩余三人同行。他们每天骑马赶路,避开可以落脚的村庄和市镇,从不在同一处休息两次,直到三天后才放松了神经,恢复原先的队形。
空气中的凉意逐渐加重,不知是因为一行人不断向北,还是因为秋天将尽。
傍晚时分,又下起了雨,雨水冰冷异常,丽诺尔带着众人进入了一家名为凯旋之画的路边旅社。这家小旅店由农舍改建而来,门口种着一棵苹果树,侧面是马厩,背后则是菜地。旅店主人“炸鸡”弗林还出售一些杂货。
要了炖菜和面包后,丽诺尔取下斗篷,在桌上铺开地图:“我们明天就能抵达目的地坎德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