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舔舐伤口
Apsud苹果
2022年08月25日 06: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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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46篇

杀掉雷诺是前天晚上的事了,今天,燥热一如往常,庄园内的水分全部消失,那场雨就像从没来过。在炎炎烈日下,蝉鸣不绝于耳,似乎这个夏天永远也不会完结。

“咳……妈的,咳!咳!”卡尔从床上坐起,肺部因为长时间咳嗽而疼痛。一开始,他还在担心希娜蕊发现自己的虚弱而酝酿计划,强忍着咳嗽,但很快就无法继续坚持了。

【谁能想到,不过是淋了会儿雨而已。】

因为他的咳嗽会吸引僵尸,所以打水的日子只能延后。

上午,卡尔自己配制了一些清热解毒的药物,喂食了莎拉和希娜蕊,自己嚼了点烟叶后就去床上躺着了。但病情加重了,他头疼欲裂,眼前的世界不断旋转,浑身传来阵阵刺痛,眼眶黏糊糊的,还不停咳嗽。

因为听到莎拉开始哭喊,所以他叫骂着从床上坐了起来,倒不是因为他有多关心那个女婴,只是他无法再忍受一秒她尖利的哭声了。

他走向餐厅去取豆汤,尽可能地放轻脚步,但每走一步还是会引发头疼。喂完莎拉之后,他萌生了一个疯狂的念头,他尝试无视它,这颗种子却很快长成参天大树。

【不是他们死,就是我死。】他在脑中默念那句预言。

卡尔回房间拿起剑,他在进门时几乎跌倒,不由得骂了自己一句:“蠢货,你演女人给谁看?”就因为喉咙动了动,又引起一阵咳嗽,他不得不蹲下,感觉自己几乎要呕出心脏来。

等到咳嗽止息,他扶着门框站起,感到自己浑身无力,如同百岁老翁。他右手握剑,左手持鞘,用尽力气,以至于手臂青筋暴起,这才拔出剑来。

卡尔踱步前往希娜蕊的房间,他看到天边一片绯红。

床上没有人。卡尔一低头,在地面上看到了如蛆虫般挣扎的女人——脚上的绳子已经不知道被她用什么方法割开了。

但他无心观察,要做的事只有一件。他将明晃晃的刀刃对准了希娜蕊,对方立刻瞪大了眼睛,被堵住的嘴想说什么,但却只发出含混不清的叫喊声。

【或者是我的听觉已经退化。】

剑刃上还残留着血腥的臭味,他正是用这把剑杀了雷诺,他的尸体还在床上腐烂发臭。卡尔想到别墅里发现的男人,不禁好奇起来,人死后多久会彻底变成白骨?

他割开捆缚女人手臂和拇指的绳子,然后扔开剑,挪到墙边坐下。

“为什么?”她扯开嘴边的布条,开始为其他部位松绑。

“怎么了,你不高兴的话我可以把你重新绑起来?”

“不是,我……”

“得了吧,我不想听你那套寄人篱下的废话。”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反正你迟早也会挣脱全部的捆缚,我不过是让它提前了,做你想做的就是。”

“你病得有这么严重?”她站了起来,活动着麻木的四肢。

“别误会,我不是叫你杀了我,我会活下去的,只是我现在没心情照顾你或者那个……咳!咳咳!!”卡尔用手捂住嘴想阻止咳嗽,因为没有效果,恼怒的他甚至捶打起自己的脖子。

“你带着食物、钱和婴儿回你的红色房子去,我会不断敲击栅栏,吸引那些家伙的注意力。”

“我不理解,那你为什么一开始要杀了雷诺?”

“很简单,和你为什么要耍手段一样。”

卡尔的眼皮越来越沉,他认为自己仍然有力气站起来,但他却不想这么做。高烧让他睡不着,自然也不会昏厥过去。

他看到希娜蕊走向那把剑。

【也好,至少是死在一个漂亮女人的手里。】他模糊地想着。

当他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希娜蕊坐在旁边,递来一个有缺口的碗,这是庄园里最破烂的碗。卡尔一边感叹着这个女人真是小心眼,一边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想喝。

“你什么意思?”

“上次有个女人递给我喝的,结果里面被下了春药。”他虚弱地笑了笑,“我知道你们女人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

“你要当个懦夫不成?”

卡尔咬紧了牙,尽管这让他的额头阵阵发痛:“懦夫?我他妈的杀了多少震旦士兵,你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雷诺给我讲过。这就怎么了?敲碎几个农民的脑壳,你就是勇士了?”希娜蕊的脸上写满了不屑,“我的母亲是靠卖身而活的。妓院不肯收她,她就自己站在家门口,有了男人来,就领进屋里。当然,来的净是些穷鬼。”

“我觉得难堪,根本没有小孩愿意和我玩,还朝我扔泥巴和石头,而且我知道她在做什么。但我又知道饿肚子的难处,所以我既怪她,又心疼她。这两种感情无法共存,我时而安慰她关心她,时而拒绝吃下她送到嘴边的饭菜。”

她面无表情地叙述,好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等我长大一点,她问我能不能‘帮’她做事,当然就是一起卖身。我说我宁愿去死,于是她分了我一些钱,打发我走了。”

“我自重自爱,发誓要成为一个体面的人。我去到教会里帮忙做事换取食宿,好心的神父教会我读书认字,但却拒绝我这个没有父亲,没有受洗的人真正成为教会的一员。我到图书馆找了一份抄抄写写的工作,一有闲暇时光就读书,希望变成一个更好的,更有用的人。可惜,没想到连这么个破烂的职位也有其他人盯着。我被赶走后去了一家餐馆打工,因为不愿意出卖色相,又被赶走。”

“你一定不知道,什么是饿的发疯的感觉;一定不知道,一次次尝试,一次次被拒绝的滋味。后来,我终于明白那些清规戒律,道德伦理都是狗屁,我没有任何道理为不存在的人守着我的贞洁。然后我‘遇’到了养父,他因为我读过不少书,又‘恰好’长得像他死去的女儿,将我带回了家。瞧,反正都要卖,为何不选个优质点的买家?”

“他会一边揍我一边和我交合,会让我爬着出场,在他的朋友面前炫耀、分享……也会哭着向我道歉,我不过是他用来满足不同情绪的玩偶。我除了这些,什么都没有,这个残酷的世界根本不在乎我的性格,我对某本书的见解,我只有肉体和脑子,我除了寄生在别人身上以外没有别的求生之道。”

“但他后来搞砸了,生意经营不善还不愿意卖掉那些蠢书换钱。可能人上了年纪就会变得软弱而愚蠢。我从震旦军队那里看到了反抗的机会,但结果就是现在,和你困在一起。”

希娜蕊讲完,再次端起已经变温的破碗。

“如果我早些遇到你,我会帮你的。”卡尔喃喃地说,““这个世界很残酷很可怕,但它也不完全是一片漆黑的。””

“现在我还在呼吸,依然可以接受帮助。还是说一个被无数人操过的女人在你眼中已经无可救药了吗?”希娜蕊将碗送到他干裂的唇边,“不用回答,我早就不在乎了。”

“只管好起来,然后去打水。”

听到这,他不由得露出苦笑,张口接受毫无温柔可言的喂药。

卡尔的确慢慢好起来了,高烧退去,头脑渐渐清醒,力量重新被注入四肢,只有时不时的咳嗽如阴影般迟迟不肯完全离去。

他去打了最后一次水,因为幽都已经撤军了。

僵尸们没有被带走,只是重新变回了尸体,死人将死人装车,扔进火坑,然后自己也跳进去。方晶城内只余烈火的噼啪,吞噬着一切罪恶。

卡尔和希娜蕊带上行李,朝东方走去。当他们三人抵达城门时,他不禁感慨,没想到这段路竟然这么短,又是这么的长。

他们在路上遇到了来自清泉领的旅人,大多是拖家带口的穷人,被优惠政策吸引来重建方晶城的。他买来一架右边轮子总喀吱作响的破旧马车,和希娜蕊换着驾车。除了他们以外,所有人都是朝反方向走的,这辆马车如同一艘逆流而上的小船。

白天赶路,黄昏时停下扎营休息。两天后的一个上午,卡尔已经能看到清泉领主城的轮廓了,他的心随着与清泉领的距离渐渐缩短,也渐渐变得游刃有余。他将马车停在路边的一棵大树旁,浪费魔力击落一只鸟儿加餐。

树下,卡尔怀里抱着睡熟的莎拉,将头枕在正在烤肉的希娜蕊的大腿上:“等到了目的地,我会给你买两个奴隶,那种戴魔法项圈的。”

如果她很开心,至少她没有表现出来,又或者这不是她想听到的话:“然后把小女孩也扔给我照顾是吧?”

“那是自然,我讨厌小孩。”

之后便是沉默中的用餐,虽然安静,但并没有不自在。小插曲结束,他们继续上路,于黄昏时抵达了目的地——被活人士兵把守的,臭不可闻的城市。

卡尔在城门口看到一对夫妻正在吵架,男人的口音难听得吓人,女人则抱着一个婴儿,胸部大得吓人。他走过去将马车送给了他们,条件是让男人闭嘴,并让女人给莎拉来上几口上好的人奶。

他决定先去旅店梳洗、休息,再去市场。希娜蕊也是同样的意见。

卡尔变卖掉艺术品和多余的武器,他原本只打算留下那柄长刀,但震旦剑远比他想的要值钱很多,如果想卖只能寄售,但他没有打算久留,所以转而留下了它。

他留下了20颗标准维度石和那颗“莲花石”,店铺老板告诉他这是一种能自动缓慢充能的永续维度石,大概价值1600枚金币。考虑到已经有了8200枚,他认为留下来使用,等万不得已时再出手更好,毕竟价值不会折损。

三人都置办了新衣服,卡尔买了一套附魔轻甲和几件换洗的漂亮衣物,这些衣服按他的要求,都偏向“帝国风格”。他选了一套最好看的当即换上——缝有金线和金色鳞片的深红色丝绸达布利特上衣,黑色靴子,黑绸切尔克斯式长袍。

希娜蕊换上一条蓝色的丝绸束腰长裙,领口点缀蕾丝,胸前绣满珠宝,袖口则以金线刺绣装饰。搭配有红宝石项链、耳环和银制头冠。再套上一条薄如蛛网的乌尔兰丝袜,据老板娘说,连世界上最美的女人,“北域之花”米妮莎也穿这里出产的丝袜,和之前灰头土脸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她挽起卡尔的手臂,二人现在看起来如同来绿洲旅行的贵族夫妇。他们踱步到奴隶市场,先买下一个价值400枚金币的聪明奴隶高德曼,让他负责照顾莎拉,又花费2800枚金币买下一个名叫桑尔斯的“百年战奴”。

这些超级士兵从幼年开始就开始高强度的非人军事和魔法训练,对主人绝对服从,在战斗时不会后退,正是卡尔所理想的奴隶随从。据说更高级的“千年战奴”甚至能一动不动数月,以至于身上积满灰尘,即使被魔法闪电正面击中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带着两名奴隶去餐厅吃了饭后,高德曼将莎拉和行李带到旅店安置,卡尔给桑尔斯拿了一袋托克索泰银币,让他去港口找船。自己陪希娜蕊继续逛市场,最终花费2096枚金币在治安较好的区域购置了一处二层楼的房产,名叫“明月居”,契约上写的是卡尔的名字。

总算是将所有重要的事都在一天内办完了,二人来到“深夜之眸”酒馆,据说这里是由北方王国的元老奥雷昂出资修建的,就连兽化人在攻城时都不敢造次。

这间酒馆内甚至有一个歌剧舞台,在高台上,一场高赔率的玛伦棋游戏正在进行,只有那些可以用地皮下注的人才能参加。一盘又一盘几乎没人碰过的食物被丢掉。而在门外的守卫们正在驱赶饥饿的乞丐。

大理石地板被擦洗得反光,金色的枝形吊灯映照着墙壁上的贵族画像,怡人的音乐和淡淡的酒香在屋内飘扬,训练有素的仆人们无声地快速穿行。

是卡尔提出要去最贵的酒馆见见世面的,但他看到这样的场面也多少有点儿心里没底,身边的希娜蕊倒是表现得悠然自若。

他拿起一把银餐刀把玩,侍者走过来背诵今天的菜单。

卡尔要了鸟蛤配牛尾浓汤、带血霓蓬牛菲力、有七鳃鳗的海鲜拌酱饭和满天星白葡萄酒。希娜蕊则点了鲜蟹糊、维特鲁威面包、煮孔雀、蜂蜜蛋糕和甜酒。

餐前水果甜美多汁,几乎要在嘴里炸开,牛排入口即化,油脂顺着卡尔的下巴滴落,而他最期待的七鳃鳗仍然不负众望,相当可口。他席间甚至忍不住笑了出来,希娜蕊表现得相当克制,但想必也相当享受这次用餐。

酒足饭饱后,二人回到房间,坐在红色天鹅绒沙发上。卡尔拿出最后的2400枚金币,排在黄檀木桌上,将其中400枚推给了希娜蕊:“按照我们事先说好的,一楼用来开店,我分成百分之十。等到我在帝国落了脚,我会往这里写信的。”

“你真的会写信?”希娜蕊开口了。

烛光摇曳,月色通透。

卡尔不清楚帝国和清泉领之间的距离有多远,但至少知道隔着一片大海,要送信过来谈何容易。

他看向眼前的女人,她眼尾上挑,睫毛又俏又长,蓝色的眼珠又大又亮,眼神澄澈,有一种少女独有的英气。眉毛纤细,鼻梁挺直但不过于高耸,鼻头和鼻翼都非常秀气,小小巧巧的,下巴也是尖尖的,英气里暗含一抹温柔。她嘴唇微薄,虽不丰满,但配合起整张白皙的脸,又多了一份特有的成熟和韵味。黑色长发中露出一点点耳朵尖,可爱又隐秘的吸引着人的视线。

“会写。”他盯着她的脸,定定地说。

“是吗,”她沉默了一会儿,在座椅上不安地扭了扭身子,“……你如果想做,今天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不必,虽然你失去了很多,但仍然拥有很多。比如,这不就是你第一次遇到不想占你便宜的男人?此后想必还会遇到许许多多……”卡尔斩钉截铁地摆了摆手,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那个定力,若不彻底拒绝,只怕还是会做心口不一的人:“你比我受到这个世界的伤害更深,即使如此仍然在努力活着。仅仅是知道这件事,我就已经获益匪浅了,从此没有了自怨自艾的借口,生尽欢,死无憾。”

希娜蕊露出笑容:“我本以为你是想拿我和莎拉赎罪,没想到……”

“我就是我,有什么可赎罪的?”

“的确。”

二人都不再说话,只是听着海浪拍岸、海风吹拂窗帘的声音,看着头顶的明月和群星,静静地喝酒。卡尔想起了许多人,他没有逼迫自己不去想他们,必须去想快乐的事,放任自己沉溺在悔恨和悲哀中,抿着苦味的酒,却前所未有的放松。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何时睡去的,醒来时正躺在自己的床上。希娜蕊在床头留了一张纸,说是她会处理好买房的手续等等一系列问题,让他放心乘船前往帝国。

卡尔将纸条折好,塞进兜里,对着窗外的碧海蓝天,举目眺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