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卡尔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臭烘烘的石床上,脑袋发晕,耳中还有隐约的蜂鸣声。他的脸上有干掉的血,顺着摸上去,一阵刺痛宣示伤口的存在,一颗后槽牙也变得摇摇欲坠。他勉强坐起来,注意到手上戴着镣铐,身上则只有麻布衣,至于维度石、钱币和那把匕首……恐怕永无再见之日了,没有维度石令他有些坐立难安。
卡尔上下打量,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牢房之中,冰凉的青石地板上混杂着稻草和各类不知名的液体,昏黄的火把提供着微不足道的照明。
对面牢房的男人幸灾乐祸地看着卡尔,他皮肤黝黑,是在图特普帝国常见的丑陋人种。
铁栅栏外,一个穿着染血围裙的女人发现卡尔醒来,于是放下手里的水杯,离开木椅,快步走近。卡尔认为她是震旦部队的军医,但她与那些黑发棕眼的震旦人不同,有着棕色的眉毛和浅蓝色的眼睛,胸前还挂着十字架。
【说不定可以交流。】
卡尔渐渐恢复思考能力,并为自己的心脏还在跳动一事感到庆幸。但很快又被自责淹没——【为什么我醒来第一件事不是关心伊克丝的安慰呢?】果然再怎么假装,人也骗不过自己。
他甩甩头,告诉自己没什么值得多想的,他就是他,不可能也没必要成为英雄。
“你这个渣滓!”女人来到铁门前大吼,一脚踹在门上,吓了卡尔一跳。
卡尔脆弱的神经被她这一惊一乍的举动给刺痛,头部的晕眩感又回来了,为此,他就决定在有机会逃离时杀了这个女人。他确认了一下周围,大概有六个单独的囚室,其他牢房几乎都空着,对面的黑皮怪胎从面相上看已经被关进来很久了。
碧玺镇本身是直接投降的,不会有俘虏。震旦军队连无辜民众都肆意杀戮,恐怕更不会对罪犯心慈手软,直接一矛捅死可比送进牢房简单多了。
“为什么这么说?我做了什么?”
“你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你杀了我老公!”女人一副歇斯底里的样子,双手抓住笼门,大喊大叫。看着她白皙脖颈上一突一突的绿色血管,卡尔很想伸手过去一把掐住,享受这个聒噪蠢货的生命一点点从自己指尖消逝的感觉。
“哈哈。”他哑然失笑。
“有什么好笑的?”
“我杀了你老公不该被称为英雄吗?为什么会被叫做渣滓?你如果是因为夜晚孤枕难眠而神经错乱,我想对面的那个黑皮流氓应该很乐意为你排忧解难。我就算了,我对蠢货过敏。”卡尔躺回床上,用手枕住后脑。
女人尖叫着不断咒骂:“他原本就不想来的,他还保护了一批又一批本地人,结果换来了什么,是你,你这个冷酷的谋杀犯!”
“谋杀犯?这可谈不上吧,女士。我是杀了一群人没错,可我连他们的脸都没有记住,像杀路边的野狗一样随便就弄死了,这和谋杀相去甚远。你也许可以称我为——屠夫。”他挑了挑眉毛。
女人似乎叫喊累了,退后两步整理了一下头发:“我已经和他们达成协议了,会由我来审问你,你就好好期待吧。”她晃了晃手中的小刀,又看向木桌上的各种刑具,卡尔认出了摘取睾丸的镊子和钻碎膝盖骨的钻头……
情况和他猜的差不多。
正当他准备继续开口时,地牢楼梯处的门似乎打开了,一道光线射了进来。
镇长、独眼的靳将军和几个震旦人走进来,他们用震旦语和女人说了几句话,然后,靳将军用带有口音的德亚语对镇长说:“打开。”
后者用力地点头,以至于整个上半身都下沉,像是在鞠躬一样,一滴汗珠从他光秃秃的额头上滴落。他拿着一串钥匙跑过来,打开了边缘处的牢门,然后所有人都走了进去。
卡尔这边无法看到他们在做什么,也听不明白他们所说的话,但听见了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打开的声音,还有入口处闪动的人影和吵闹的叫喊。黑人也瞪大了眼睛在盯着对面,他那边的位置应该能够看清楚。
【这几人从着装上看都是重要人物,神色匆匆的来地牢,只有一种可能。】
逃生暗门。
圣泉领除了方晶城和碧玺镇之外应该还有别的区域,屠城通常是为了报复以及恐吓其他尚在抵抗的城市,先前也有听说震旦和幽都处于战争之中,也许战况出现了反转。
很快,这一伙人又朝着楼梯走去。女人跟着他们走了一段,嘴里说着什么,得到了不耐烦的回答。
【先确认情况,再决定要带走多少财物,如果我没搞错的话。】卡尔背对着牢房门,将手探入自己的口腔,猛地一拔,却没能把那颗牙给直接拔下来,倒是钻心的疼痛险些让他叫出声。他于是选择用另一种方式,捏住牙齿,用力一拧,从颅骨传来“咔咔”的响声,立刻就开始流血。
他疼得身体颤抖,汗水从脸上滑落,又是一拧,然后把松动的牙齿扯了下来,血液如同开了闸的水龙头般源源不断流出,但出血量其实不算特别大。
卡尔嘴里含着血,将牙齿扔到一旁,赶紧跑到牢门边:“如果我在地狱再见到你老公,我就再杀他狗日的一遍!我不会落在你手里的,婊子!哈哈哈!”吸引了女人的注意力后,他咬向自己的舌头,当然,并没有用多大的力气。
吐出一口血后,终于可以放开嗓子叫喊起来,身体也在地上夸张地扭动。
果然,女人叫骂着跑了过来,拿出钥匙,打开了牢门。
在她蹲下的瞬间,卡尔立刻起身,用尽全力把镣铐砸向她的脑门,女人立刻倒地,她嘴里说着震旦语,还抬起手对准卡尔的脸,那个姿势他非常熟悉,不由得有些吃惊。卡尔为了不让她施法,立刻又给她来了重重的一下,这次,她只是在原地不断痉挛着,瞳孔渐渐涣散。他摸索了一番后,发现她的脖子上挂着一颗维度石吊坠。
从刚才他就发现,自己虽然能够活动,但是非常虚弱,没有太大的力气,于是用脚踩住女人的胸部,双手握住吊坠,这才扯了下来。
因为害怕与着急,卡尔甚至把钥匙掉在了地上,在一遍遍尝试后,终于打开了镣铐。他二话不说就冲向刚才被镇长打开的房间,看也不看在对面牢房喊叫的黑人。可是他却无法立刻找出暗门所在,急得浑身冒汗,甚至想放出黑人一起逃走。
“宁静吐息。”他释放魔法让自己冷静了下来,顺便大概确认了维度石内残存的魔力量。
【灰尘。】
有暗门的牢房,若非必要,不太可能用来关押犯人,就算有在使用,也肯定是在攻击之前了。那么,要找到最近被碰过的地方就很容易了,卡尔取下墙壁上的火把,很快找到了手指印,重合上去之后,一使力,果然将石床的下半部分抬了起来。
展现在眼前的是一个正方形的通道,卡尔跳下去之后发现这个暗道非常狭窄,可能只有70cm左右的宽度,成年人只能在里面弓着背向前爬行。【不过也是,毕竟要挖地道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然后,他站起身子,从地道里探出头来,看了看外面,在确认无人之后立刻爬出。
卡尔没有关上密道的门,立刻跑过去砸坏了女人先前所坐的木椅子,用椅腿卡住把手。既然在内部设有狱卒休息的位置,那么不可能从内侧无法开门离开,所以这样拖延时间是可能的。
插好门后,卡尔又赶往黑人的牢房,他跑得很急,光脚踩到什么湿滑的东西,差点摔一跤。也许是苔藓,也许是什么打洒的液体,也许是某人的血,但他丝毫不敢有所停顿,没心思去探究了解,只是疯狂跑着。黑人抬起头,看到卡尔拿着钥匙跑向自己,双眼立刻放出希望和感激之光,大大的鼻孔随着急促的呼吸不断起伏。卡尔很快就帮他打开了牢门,然后将钥匙扔给他,自己去取下了另外一根火把,两根都熄灭后又用女人的饮料将它们弄湿,确保无法再用。如果饮料不够,他本打算割开女人的喉咙借用她的血,看来没有那个必要了。
他指了指密道,黑人立刻心领神会,他说了句什么,但卡尔听不懂,他只是挤出一个带血的微笑,拍拍黑人的肩膀,对方立刻跳下密道,开始摸索着前进。
卡尔立刻敛起笑容,胡茬、充血的眼球和满脸的血痕、污物让他看起来疲惫又凶狠。他从女人那里拿走小刀,然后走到地牢最偏远、黑暗的角落,趴了下来,用稻草盖住自己。
老爷们比卡尔所预想的还要贪婪,花了不短的时间才下来,发现地牢被锁之后奋力开砸,当然,几秒后就成功破门而入。他所在的位置只能勉强看清对方的脚,而一离开有阳光的楼梯就只能听声音了。他粗略估计有四五人,在一堆皮靴里竟然还有一双高跟鞋夹杂其中,恐怕那就是真正的“镇花”了。【当然了,更大的可能是靳将军自己带来的家眷或者仆人。】
高跟鞋的“哒哒声”给卡尔判断方位提供了不少方便,他听见震旦人们走近女人医师的尸体,发出咒骂,似乎还有人踹了她一脚。他们谈论着什么,进入了暗门。
“嘭!”的一声闷响后,地牢重归寂静,只剩虫子、老鼠的窸窸窣窣声和卡尔的心脏跳动声。
他抖落稻草站起身,发现这伙人甚至锁上了那间房的门,在黑暗中,要打开门略有些困难,但对已经完全冷静下来的他还是算不了什么。进入牢房后,他也锁上了门,然后,掀起暗门。
卡尔跳入密道,尽可能轻地放下了门。他运转起基础术式,些微提高四肢的能力,奋力猛爬。很快就听到前方传来男人们用震旦语交谈的声音,还有女人埋怨的语调。于是,他举起了手——
“啊啊啊啊啊——!!”被命中的男人发出惨叫,空气里有屎尿和血肉的臭味炸开。前方传来男人和女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喊。卡尔本来认为震旦语难听至极,但现在听来,和德亚语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们的呼喊,和那些被屠戮的百姓,并没有什么不同,和即将被宰杀的猪狗的惨叫,也没有什么不同。
一次又一次,男人一边前行一边不断释放风爆术,因为镇长太胖,卡尔不得不把他的尸体轰得更碎,才能继续向前。
前方的通道传来闪光,果不其然,这伙人里也有法师。达官贵人不可能全都是酒囊饭袋,就像震旦人也不可能全都是喜欢屠杀的恶人。但他似乎施法失败,火焰在身上燃了起来。
但在这个通道内,人根本无法转身,即使有护盾魔法,有攻击魔法,他们也无法朝卡尔的方向使用。卡尔有考虑过,对方的法师即使面对未曾设想的突袭仍然保持冷静,将手掌举起越过肩头,不瞄准就指向后方胡乱射击。但对方的身后肯定有同伴,若没有的话,第一个死的就是他,就算同伴没有遮挡,但敌方法师运转基础术式和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要时间……他认为这种可能性很低。
除非有一位非常厉害的大法师,能使用超乎卡尔想象的魔法。倘若真是这样,对方应该就没有逃走的必要,就算要逃,也不需要从暗道。
【如果计算失误,我就死了。】
但一路走来不都是这样的吗?卡尔除了相信自己以外,也没有别的选择。他不断释放风爆术,将前人一个个炸为肉酱,听到他们的尖叫,想象他们拼命逃命的样子,他发出一阵阵低沉的笑声。
风暴螺旋发出命中土墙的声音,地道则归于寂静。而卡尔没有冒险的打算,他一边爬行一边轰碎了每一具尸体,用小刀捅穿他们每人的眼睛,搅烂大脑。
没过太久他就抵达了出口,也可能是因为“玩乐”加快了体感时间,总之,他摸索着推开了地板门。随即被夏日的阳光刺痛双眼,适应了一会儿才爬出。
这里是一间装饰得颇为考究的卧室,大床上挂着帷幕,床头柜上放着香薰和香水,整体的印象都为紫红色,看着很像一间高级妓院的房间。屋内没有人,他锁上了房门,看向窗外,他发现:有震旦士兵在奔跑。
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很多,他们有的在逃命,有的则在作战,敌人——是那些被屠杀的百姓。
尸体从地面爬起,用破烂的身体袭击着士兵,虽然大多没有武器,但被刺穿肩膀、斩下手臂也不会停下,而且力气似乎比普通士兵要来得大。
【死灵魔法。】
他想起唤醒自己的秘仪,卡瓦丝和神秘施法者的身影在他的脑海中重合,让他有些发怵。
这个施法者是震旦的敌人,但恐怕不会将卡尔当作朋友,僵尸们的脑子和眼睛没几个完好的,应该认不出震旦不震旦的,下达的命令恐怕是:“杀光城里的所有人。”
卡尔的心中有黑暗的涡旋在酝酿着,这想法令他的左眼抽了抽:【该不会屠城是被引导的吧,为了击溃震旦军队。】他叹了口气,拉上窗帘,准备做当下的自己能做的事。
他重新进入密道,准备将财物和武器、维度石全部搬上来。
【至于要怎么打破现状,只能之后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