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年的电影《毒液:致命守护者》(Venom)中,“共生”的情节设置给了我们一个很好的理解方向,而在国内公映一周后的《神奇动物:格林德沃之罪》中的两句对照台词也给了我们一个极佳的参照 ——
(魔法部) 忒修斯: 每个人都要选一边,就算是你。 纽特: 我从来不站队。 (拉雪兹神父公墓) 纽特: 其实我早就站好了队。

有趣的是,在看毒液以及其他被冠以“反英雄”题材的作品时,这种心理状态是属于观众 的: “我知道无论你怎么闹,最终都是站在这边的。” 而看他们怎么从 “那边” 走到观众 “这边”,亦成了观众所重视的情节展现之一。这中间所展示的欲望机制呈现出一种很精致的样貌:
一个作为情节代入者的主角,站在“超我”*所反对的位置,做着“本我”所追求的行动,在制片方与观众的“自我”交锋中,走向超我,满足了观众的自我的快乐原则。
* 超我、本我、自我是由精神分析学家弗洛伊德之结构理论所提出,精神的三大部分。分别对应的是道德管制、个人意识、以及原始欲望。

▶反英雄制造的欲望游戏
在《毒液》之前的超级英雄领域,也存在过许多类似的观看感受,较近的例子如《死侍》(2016)和《罗根》(2017)。它们分别为今年我们在《毒液》中感受到的“征服感”做好了铺垫 —— 死侍用脱口秀般的风格,使得英雄变得“无意义”(非神圣);而金刚狼暮年的挣扎,则用英雄的“有限性“(可超越)对观众发出了“可征服”的信号。

▲戏谑的,虚弱的
今年,我们让毒液坏事做尽,然后再让他自己过来。于是我们也就创造了一种更有趣的征服方式:只要观众乐意,我们可以随便让任何一个人成为“英雄” / “英雄”可以是任何人(甚至是为了多巴胺而习惯性吃人脑的外来罪犯),于是这一符号于是彻底被瓦解。
《毒液》保持吃人的情节如此重要,否则,只是性格乖张而不沾点恶行的话,就只是一帮跳梁小丑。这是《自杀小队》(2016)无法得到好评的重要原因之一。观众们所期待的“反英雄”,为了获得更强烈的快感,我们就需要给最糟糕的反派贴上“英雄”的名称,从而获得对“英雄”之名的全面征服与占有。

▲呆滞的、生硬的
而毒液,几乎完美地完成了观众所需要的各种愉悦,包括安全感与刺激。安全感来源于主线剧情中“正确”的站队;刺激则是来源于他在主线剧情以外纵欲的“细节”;当然,这一切的基础,则是一次让人满意的感官消费。正是那美满的感受,让本该挑战道德的杀人情节成为“细节”;让背叛同族、保护人类成为直接的“正确”。
▶ 人们并不那么迫切地需要“英雄”?
因为“正确”而忽略”细节” 的这种“认同感”,是成为英雄的必备条件之一:以荣格为代表的分析心理学所指的“英雄”,是符合大众潜意识及普遍心理的需求而受到大众信赖的领导者。
大众会对现有的领导者不信赖而需要新的英雄;而当大众对““领导者”这个概念的不信任时,潜意识及普遍心理的需求则是反英雄。

▲艾迪与毒液不需要程序正义
于是就发生了一种美妙的错位——体制真正害怕的,正是体制所塑造出来的“英雄”;而质疑整个历史与价值观的“反英雄”,反而是“无伤大雅”的。
对待毒液、甚至蝙蝠侠,我们出动警察可以了; 而超人的话,必须是美军。
反英雄首先反的,就是英雄史观所附带的宏大叙事。反英雄所微观刻画的故事,不会显示出一个让人振奋的、鼓舞人心的彼岸。更多的,是让你满足于对沉闷现实的一点修正,例如要让勇于揭穿阴谋、却被辞退、还被甩掉的男人获得力量;要让对毒液那吃人脑的本能进行“合情合理”的社会分配。从理论上讲,斯坦李赋予超级英雄以缺点,让他的每一个“儿子”都是“超人之死”。而最终的商品,则落入了小资产阶级的人本主义窠臼。

▲《疯狂动物城》主角们对制度失去信任,从而追求“黑道”的帮助
▶ 好莱坞的私德魔法
他知道自己是个恶棍 — 但他认为、实际上比表面上看起来得更糟; ——《海盗》,拜伦
反英雄(Antihero)和其他被大众普遍使用的词语一样,在历史上并没有一个固定的解释。第一次出现在狄德罗的作品《拉摩的侄儿》(Rameau's Nephew),与当时普遍使用的“拜伦式英雄(Byronic Hero)”互为对照,用来形容那些在古希腊就能找到先声(荷马的阿喀琉斯)的有着凡人缺陷的英雄角色。到了20世纪,存在主义作家们书写的许多角色被视作反英雄,如卡缪《局外人》(L'Étranger)的主人翁默尔索。

▲默尔索没有拯救世界,仅仅基于对处境的彻悟意识,用沉默反抗了荒诞.
毒液被称为反英雄(而非反派)的一个原因,在于他“永远存在更坏的反派”。而在“私德”上,毒液也堪称正义 —— 只杀坏人。在 Quora 上也有人提问“Why is Venom an anti-hero when he’s supposed to be a villain?(为什么毒液是反英雄而非反派?”,下面出现认真强调 “在电影之前毒液其实就不是反派了(Venom is really an anti-hero even back when he was Spidey’s villain.)”的答案。而在那个答案的结尾如此总结:“真的不是想通过武力去伤害别人,他只是一个情绪化的,不稳定的人,和一个原始的外星小孩(really had no intention in hurting anyone or gaining something thru force. He is just an emotionally unstable man, and an animalistic child alien……)”

▲ 更何况,美漫连载、重启的运作方式,让角色根本无法“盖棺定论”成英雄,而只能一直处在无法终结的,由更多更多细节填充的时间里。
▶ 摇滚明星不是恐怖分子
《毒液》和其他好莱坞电影一样,首要任务是让观众感受紧张与放松,爱与恨。虽然观众也会带着现实的准则去看电影,但创造一个封闭的空间,让道德准则依凭于角色们的私德,唤醒观众的感性正义,是好莱坞屡试不爽的做法——只要那是坏人,杀则无罪;只要毒液对埃迪讲义气,就是好人。

▲恐怖分子的“英雄主义”
坏人则杀,对朋友要讲义气,这些都是反英雄的“美好私德”,而像恐怖分子引爆炸弹,同样挑战社会底线,却因为没有私德的具体描述,而无法被称为世人或者他们的阵营称为反英雄,而只能成为(他们阵营的)“英雄”。
当私德成为(超级英雄主义)反英雄们一种 身份特征 时,意味着他们具有天生的 明星性质。通过毒液那丰满的摇滚明星般的形象,观众们满足了叛逆的欲望与无力的缺憾是最主要的。我们甚至认为毒液(偶像)是没有缺陷的,那是他(比起作为基础的正确立场)更值得珍视的个性(明星生产的差异化)。

毒液是不是反英雄”;反英雄”这个词的真正意思究竟意味着什么;这部电影反映了什么现实 …… 似乎并不重要,《毒液》在电影工业中,并没有和故事描写那样违反了什么禁忌,仅是一部高投入,高回报的优质作品。
他是不是任何人的反英雄?他自己是怎么自我认知的?我们不得而知。
但他至少,是资本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