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提要

2021 年 3 月， 24 岁的雾羽小实把脑袋碰了个大洞，这才得知自己没有大脑。

与此同时，阔别十年的丘比再次出现在自己眼前，了解到自己后颈生出的肿瘤其实是一种类似丘比细胞的物质，而自己正是靠这个思考的，以及，时空的连续体正在以自身为中心持续崩溃。

经由她双胞胎妹妹绘瑠奈的一封信的引导，她登上了“时间铁道”来到了80万年后的未来。

在那里，走上进化巅峰的魔法少女人“Homo Magica”，正在为消灭古人类“Homo Sapiens”而作战。 

最终，为了摆脱绘瑠奈的追捕，我登上“时间铁道”试图逃跑，但意外发生，锅炉爆炸，我被卷入了时空的洪流中。

登场人物

雾羽小实

二十四岁，女性，研究生，十年前因不存在灵魂而无法与丘比签订契约的非-魔法少女。

她硕士论文题目是《关于所谓认知革命的研究》，因为求职失败，从4月份开始就绝赞待业中。

丘比

与小实一起行动的孵化者，平时待在小实没有大脑的头盖骨里。

雾羽绘瑠奈

雾羽小实的妹妹，跟小实是同卵双胞胎，但在一出生就夭折了，同时她也是小实儿时的假想朋友。

Homo Magica

小实在80万年后的未来遇到的魔法少女人种，因为进化已经不再需要和丘比签约，也不再会魔女化，外表清一色的都是可爱的少女。

Homo Sapiens（智人）

古人类，在与Homo Magica的战斗中灭绝。  

好了，这个故事终于要进入高潮了。

令人目不暇接宛如惊涛骇浪的展开，前所未有的冲击与潜藏在这冲击背后的暴风骤雨……。

让我们做个约定，我将解开真真正正的、令人恐惧的真相。

在迈入真相的暴风眼之前，先做个小复习，还记得这个故事开头写了什么吗？

“这是一篇犯罪的记录。”

没错，这正是我亲手在开头写下的剧透。

“犯罪者就是我自己。”

我。

我是谁？

雾羽小实。以这个名字命名的肉体就是我。

名为我的自我同一性。

毫无疑问，事实本该如此。 

但此时此刻，事实并非如此。在时间铁道的月台上，因为列车锅炉的爆炸，名为我的存在焕然一新。

我与许许多多丘比融为一体，还吸收了火车和铁轨本身。时间铁道内置的时间观、与丘比内置算力形成的空间观在我的体内融合，我因而脱离了三维的视界。

如今的我俯瞰着三维世界的时间序列。

八十万年里，人类、Homo Magica， 新旧人类之间的残酷战斗。

科瓦尔口中的鲜血淋漓的魔法战争，如今历历在目。

Homo Magica一开始只是为了逃离孵化者的契约，随后，一个心怀不轨的星际军工复合体找上了她们。

魔法少女掀起叛乱，宇宙大战就此爆发。

辽远黑暗的真空背景中，一道道激光束无声浮现。无数宇宙战舰被击毁，将宇宙微波背景照得闪闪发亮。

人类阵营的节节败退，最终龟缩一隅。Homo Magica将人际关系外化，为不断变强的她们提供源源不断的魔力，无数行星就这样在魔法光波中化为齑粉。

可爱的女孩们继续挥洒着可爱的轨迹，随后无数的死亡填满了银河系……

从数十万年的战争历程逆流而上，我们终于回到了平和的年代——那个技术尚未达到奇点，人类和孵化者必须结成契约的时代。

随着时间点的回滚，目光所及的从明朗夜空中溅射出去的航天工具也越来越简陋。虫洞到反物质，反物质到核聚变，核聚变到核裂变，最终变回一艘艘纤细而古朴的化学火箭。人类的统治区也不断缩减，从太阳系蔓延至猎户座的遥远空域，原本勾连繁星的交通网归于寂灭，人类的居住地缩回了地球。

怀念感涌上心头，俯视之下的地球，已经变回了足以称为我家乡的时代。

回到了2021年！那是我与丘比重逢的时刻。那一年，我取出了藏在颅骨中的时间铁道车票，前往了80万年后的未来。曾几何时，我还以为再也没机会返回这个世界。

强烈的冲动驱使着我的内心，我想回家！

在2021年继续活下去！我暗暗下定了决心。

没错，我要夺回失去的2021年。

身后时间爆破的冲击波经历了80万年的长路，早已衰减到可以忽略不计，狂浪般的时光洪流已经缓和。我紧抓时间的织缕，将十指的指甲紧紧嵌在时光的湍流中，想要留在现代。

我没入2021年的时光，像被放大镜聚光的阳光投射在昆虫身上一般，缓缓降落在世界的中心、“我”的起点，雾羽小实的肉体中。

我睁开眼，感受着归乡的感动，同时，一种方枘圆凿的不适感涌入四肢百骸，宛如四维时空的肉体被禁锢在三维空间一样。毫无疑问，我回到了三维时空，回到了2021年3月的雾羽小实的房间。

啪……什么东西从我的右手间滑落了。我定睛一看，是一包咖啡粉，粉末从撕开的口子流泻而出，在地板上铺散开棕色的痕迹，厨房里传来了水壶烧开的尖啸。

我想起来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我磕破了脑袋，发觉里面空空如也，随后丘比现身，拿出我头骨空洞中的信，借着时间铁路的车票，我们一同前往了80万年后的世界。

我呆坐在地板上，静待着过去发生的事情重演，就这样静静等待着。直到太阳落山，外面陷入沉沉的黑夜。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我经历过的一切和将要发生的一切，就这样停摆了？80万年后的那次冒险没在我的身上留下任何痕迹。我揉了揉额头，并没有感受到之前那个大洞的触感，触及的只有光滑的皮肤和皮肤下坚硬的骨头。

时间线发生了变动吗？历史被改写了？

我终于自由了，可以做我想做的事。我会活下去，从2021年的现在开始，以这具肉体走向未来，一步步地沿着三维的时间轨道前进。

可惜，那时的我只是天真地相信了自己逃脱了厄运，甚至本能地拒绝了进一步思考的可能性。

2021年本身就是专属于我的巨大陷阱。

我的生活重新开始，Restart。

可生活是什么？

如今的我什么也不是，同样，也无法赋予自己任何角色。

我尽我所能地努力，将我的时间线向前迈进。

六十秒累积成一分钟，六十分钟堆叠成一小时，二十四小时积压成一天，游过三十天粘滞的时光，我就成功度过了一个月。

再往后，我就无力前进了。

属于我的时空幽闭而晦暗。我就想陷进糖蜜的蚊子一样挣扎向前，三维的时间线上布满了钢针。随着时间流逝，针尖益加深地刺入骨髓。

整个时空中都回荡着笑声。忽远忽近，喋喋不休，可爱女孩们的尖细嗓音，是Homo Magica。她们在时间中穿梭，一路上留下她们鬼魅般的可爱幻影，一边建立着除了可爱空无一物的人际关系。 

整个世界都充满了她们的声音。天空中，大地下，落叶里，电视上，冰箱内，雨点下，无论是奔跑的小狗，还是商店街悬挂的扬声器，岩缝中的小虫都在笑，我甚至能听到笑声潜藏在我的皮肤甚至毛孔里。

我完全没能逃跑，这是我自愿跃入的陷阱，这是一个密室。我所无法逃脱的“封闭时间”。

2021年是密室的墙、地板、天花板和房间本身。

2021年是时间的密室。 

每当我尝试从时间的密室中向未来前进，Homo Magica们的声音就越强，她们的声音发自万物之中，借由他人声带发出的声音更加强烈。

难道所有人的心灵都化为了Homo Magica的天线，无意识地接收着她们来自未来的呼唤，调幅、放大、随后传进我的耳膜？ 

原理之类的已经无力考虑，因为到2021年的7月，我就已经连外出都做不到了。和巨大时间密室的战斗以我单方面的一再撤退告终。我能做的只有把自己关在暗室中，全力用双手捂住耳朵，等待着少女的笑声消失。

当我再一次回复意识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了2021年10月。我与2021年的战斗步入了新的阶段。

打破现状的契机是镜子。那天早上，我望向镜中，却发现镜中的人并不是我，镜中的女孩凝视着我。镜中的面庞和我的很像，不，根本就是别无二致。但顶着那张脸的女孩绝不是我。

镜中女孩的面容上，浮现着迄今为止从未出现在我的面庞上的纯洁无瑕的笑容，同时也是前所未见的邪恶笑容，在那笑容之下，还掩埋着如同被磨到破破烂烂的小刀一样凄惨的笑容。

镜中的这张脸属于谁，事实一目了然。那是雾羽绘瑠奈的脸，在出生后就夭折的妹妹，她终于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我发狂般打碎了镜子，玻璃碎片零落而下，被割伤的手淌着血。

随着镜子碎裂，绘瑠奈的面容也消失了。但我知道。她永远不会放我走。

仿佛知道我的心思，溅出的血液在墙上形成了文字。

姐姐。待会儿见。在命运的中心等着你。

“求求你了，放过我吧，你已经死了，你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

喃喃自语，用颤抖的手轻轻擦除文字。很可怕。颤抖没有停止。我想立即逃出去。

但是逃跑的地方在哪里呢?最坏的预感缓慢但确实的侵蚀着大脑的内部。

跑不了的。 

随着在时间的密室往未来前进，我身体状况急剧恶化 ，无论做什么我肚子深处都伴随着疼痛，眼睛像被蒙上一层膜无法对焦， 即使不去想，睡意依然像酸一样腐蚀着我，但一到晚上，我依然睡不着。身体发热，一夜不眠迎来日出。 

吃饭也已经不可能了，我没有力气把固体放进嘴里。光是闻到肉、鱼、米饭、蔬菜和水果，我的胃就在翻腾，为此，我只能去自动贩卖机买能量饮料过活。即使作出了这样的努力，我的胃肠道也拒绝接受，当液体涌入食道，腹中就开始翻江倒海，接踵而至的就是疯狂的腹泻。

啊啊，2021年！让我受这样的苦很好玩吗？我一点都不觉得好玩哦！

到了现在，我终于意识到，我会输掉这场比赛，就在不久之后，迎接我的会是一场不堪入目的、碾压局一样的败北。 

失败的代价就是自己的生命。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命运在我眼前变得清晰可见。2021年 12 月，房间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我看见了，那是一具脖子上套着绳圈，在房间角落晃荡的尸体，一具尸体在2021年的密室中随风摆动。 

这是一场谋杀，密室杀人案，在2021年，完全封闭不可能逃脱的时空房间中发生的案件，无论怎么想，都完全符合密室杀人的定义。 

那么，案件的来龙去脉呢？受害者是谁？犯人是谁？是时候宣布搜查开始了，搜查官是我，也只有我能搜查而已。

搜查官传唤第一发现者，第一发现者还是我自己，利用时间视觉目击了这场杀人事件的全貌。

被传唤的我站在证词台上，斩钉截铁地陈述：

“我亲眼所见，是我杀害了我自己。”

上述证词完全正确。受害者是我，罪犯也是我。

这叫什么命案啊！受害人、侦查员、第一发现者，甚至连罪犯都是同一个人！

对谋杀案坐视不管肯定违反公序良俗，因此我必须拯救自己。如果不冲破2021年的密室，改变命运的轨道，我就没有任何未来可言。  

我为自己夺回享受未来的权利。哪怕竭尽全力、挣扎到衣衫褴褛，但为了找到另一个结局，我将2021年像倒带一样重播了几百遍。然后是几千、几万、几亿、几兆…… 

通向的结局全是毁灭，我无法逃离2021年。 

结局就是如此，就算苟活到十二月三十一日二十三点五十九分五十九秒，我也会杀死我自己。无助的挣扎只是为尸体的诞生添加一曲曲变奏。服毒、饿死、烧死、淹死、触电、煤气中毒……无数的2021年被我的血浸染。

改变命运的斗争最终毁坏了整个时序，在最后一次倒带的尝试结束时，2021年的因果序列以我为中心开始崩溃。

千真万确……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这就是丘比所说的时序崩溃。就像自噬自生的衔尾蛇，我的行为一手造就了因果的圆环，将我带到了一个封闭的时空。

承认吧。这个杀人案没有任何逻辑破缺。因果交织缠绕成团，始源于末，末造就始。

但是，再怎么终极的密室杀人案，也无法避免物质的交换，借助智慧，总能破解密室之谜。

整个杀人事件的前因后果，必须水落石出。

没错，我必须推理。

终极的密室杀人该由谁来推理？答案显而易见，需要终极的名侦探。

终极侦探要推理出终极密室谋杀案的终极真凶。还好，杀死我的凶手就是我自己，任务多少轻松了些。

然而，得知凶手是谁和找出真正的罪犯是两回事。 2021年，一定有一位终极真凶将我引诱进这个封闭的时空，随后促成了我的自杀。因与果串联起来，终极的推理已经显现！

既然是终极的推理，那对终极的问题作出解答也是应有之义，这终极三问又是什么呢？ 

“我们从哪里来的？”

“我们是谁？”

“我们要到哪里去？”

第三个问题已经得出了解答，我们将成为Homo Magica，建立无限而永恒的可爱关系性，最终覆盖整个宇宙。

那就还剩下两个问题，我决定将第一个问题——我们从哪里来，作为切入点。因为要想弄清自杀案的作案手法，就必须了解自杀者的过去。 

雾羽小实的肉体被关在2021年的密室里。但是，我可以通过时间铁路与过去构建全息接口，进行观测和干涉。于是我看到了智人的过去，大约 75000年前，身处非洲大陆的远古人类。

在这个时代，我们和一个种族发生了第一次接触。 

孵化者。那是一个以集合精神体形式生存的种族。个体的信息通过心灵感应相互连接，全即一，一即全。我无法想象它们的思维模式，也无法和它们产生共鸣。

我们所知的心灵都是独立的。

但是，这是我不得不意识到自己的片面，不得不审视自己的心声。 

以往的人一直在误解的基础上反复再次曲解，随后以拟人化的视角加以粗暴概括。

宇宙的未来，万物的结束。“万事万物都有终结”，对于孵化者来说，这个事实并不可怕。原因自然在于，它们并不知道死亡的概念，第一人称的死亡在它们的思想中是无稽之谈。

个体的结束与整体无关，作为整体的宇宙将会永存。所谓生存，是一切持续存在的、得以维持的事象。

唯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宇宙的死亡。

遗憾的是，宇宙的死亡似乎无法回避。

于是，孵化者将广义相对论和量子力学相结合，建成了大统一理论，成功解释了支配宇宙的力量——引力、电磁力、强核力、弱核力，以及不断增加的熵。

但他找不到任何漏洞去打破热力学第二定律，扭转永无止境的熵增。

但它没有放弃，所以它将目光放向宇宙，终于找到了它想要的一切。

那就是我们人类。一个刚刚拥有智慧的、极其弱小的种族。

不可思议的是，智人打破了热力学定律。

它们在智人种的生命中发现了秘密宝藏，那无法为大统一理论所解释的，感情能量的存在。

于是，它们建立了魔法少女系统，那为了榨取智人感情能量而创造的系统。

作为回报，我们得到了什么？生存、文明和进化。

智人在这个时代正处于危险之中。印度尼西亚苏门答腊岛北部的火山大爆发，遮天蔽日的火山灰封住了大气层，掩盖了阳光。全球气温急剧下降，随之而来的就是漫长的冬日。无数物种面临灭顶之灾，同为人属的智慧生物也不例外，有着两百万年历史、足迹遍布旧大陆的直立人，就这么灭绝了。

智人种也受寒潮侵袭，无数族人走向死亡。当时智人种的总人口只有万人规模，最严酷的时候曾经缩减到只剩几千人。倘若有个冷酷的域外观察者审视着这个时代，很容易就会得出我们没有未来的结论。

但那并没有发生那，孵化者与智人种的第三类接触扭转了智人与地球的历史，以及，宇宙的历史。

孵化者授予了我们名为魔法少女的力量。

魔法——凭借这超越大统一理论的力量，我们很快就会遍及整个非洲，遍及中东，遍及欧洲，遍及整个欧亚大陆。 

然后，智人遇见了与我们最接近，却有本质区别的存在。

适应了欧洲寒冷气候进化而来的尼安德特人与智人相遇了，这场相遇很快演化为了悲剧，入侵尼安德特人领域的智人开始杀戮他们。 

这完全无法称之为战争，而是单方面的清洗与屠杀。那时，两者在技术上并没有太大区别，但魔法少女的武器却果断改变了历史。

魔法的强大是主要原因之一，但却不是唯一的原因，被魔法所害的尼安德特人甚至无法理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由于不明原因，尼安德特人似乎一开始就无法认识到魔法这一现象。

或者说，这一问题应该反过来问，为什么智人一开始就能想象出魔法的存在？

认知机能的进化源于现实生存的需求。也就是说，它的功能受实然层面的大统一理论的限制。

魔法这种现象是超越实然的，生活在现实世界中的人类本不可能描摹它的样貌。

但是，智人却能认识到魔法。他们可以相信、交流、想象出现实中不可能发生的事物。

尤瓦尔・诺亚・哈拉利在《人类简史》将发生在智人种身上的认知机能的变化称为“认知革命”。哈拉利没有说明认知革命的发生原因。不过，此时此刻，答案已经得以解明。

认知革命即是魔法少女革命。为什么我们可以相信、交流、想象出现实中不可能存在的事物呢？

答案却过于纯粹，因而无人能够触及——因为认知功能产生的前提，就是现实中本应不可能存在的魔法少女的出现。

智人种族的进化，完全基于魔法少女这一种族的进化压力。如果智人进化出认知功能，能够更好地适应魔法少女系统，就可以更高效地产生情感能量，塑造更强大的魔法少女。

与此同时，孵化者也未能把握到的事态发生了，在这一系统中，诞生了全新的种族 。 

“故事（物语）”

由符号与象征诞生的“故事”，这一种族诞生之初就开始记录发生于人类之间的人际关系。而它们与人类共生共栖，作为记录关系性的工具，将魔法少女的情感能量传递给后代。

最终，故事进化出了自我完善和建立关系的能力。本是抽象存在的关系性因语言的传播而实体化。

叙事和关系相互反馈。轻而易举地打造了更强大的魔法少女， 产出了庞大的感情能量。

故事在现实中被创造和传播。具象化的关系性传播了铭刻着它们造物主之间关系性的故事，并推动他们走向进一步的进化。 

故事的首要机能将人际关系的具象化使关系性能够广泛普及，以提高感情能量产生的效率。除此以外，它还有一个次要机能。

这一机能解决了一个困扰人类许久的问题，那就是『为什么描述人际关系的故事会一直吸引我们，而我们不会厌倦？』

自古以来，故事的核心都是对人际关系的反复摹写。从神话与古典文学到最先锋派的文字游戏，付诸于笔端的人际关系浩如烟海。

这一问题听起来自指自涉，难以回答，但基于故事这一种族的繁衍机能，在此我可以大胆地作出解答。 

我们是故事的家畜。作为更加便利、更加高效得产出人际关系的畜物，被故事加以育种改良的家畜。

处于这一进化路径顶端的就是Homo Magica，她们的人生为无穷无尽的可爱关系填满。

我终于找到了解决最终密室谋杀案的线索。就目前而言，这是我手中唯一的破局点。 

在故事的育种改良下，人类进化的价值导向变成了人际关系的形成。换言之，人类个体的自杀不一定导向进化的劣势，如果这一现象有利于人际关系的传播，那么反而会被快速传播出去。

隐藏在以我为目标的自杀案背后的阴谋就是如此吗？

我终于意识到，我作为终极侦探和非魔法少女的义务。

我称之为“非A世界计画 ”（Project Null-A World）。

我们的世界观，为故事和人际关系所主导，被驯化，可以说是一个亚里士多德世界观的世界。

亚里士多德所描绘的世界是一个拟人化的世界，构成万物的土、气。火、火四种元素因其自在的趋势而活动，世界因它们之间构建的关系而形成。那么，智人的认知世界就建立在人际关系的基础上。 

哪怕经现代科学所重塑的世界，也建立在人际关系的隐秘根基之上，并没有逃出亚里士多德所描绘的世界观。相比之下，尼安德特人的认知世界就更加的偏向“非A世界”。 

这种感知的基础是对物理定律的直观感知，它与大统一理论直接相关。因此，他们的世界没有谎言、幻想、奇迹或魔法。

作为终极侦探，以解决终极密室谋杀案为己任，那么就必须推翻A的世界，建立非A的世界。这也是我作为非魔法少女的使命。现在，目标已经确定，该如何建立一个非A的世界呢？

首要的任务就是防止故事的滋生。就这件事而言，故事这一种族的进化史上有几个标志性事件，我选择了其中一个作为目标。

接着我沿着时间长河逆流而上，向着洪流的浪头扬起小船。

【公元1440年 神圣罗马帝国 斯特拉斯堡】

我划着一叶扁舟，一座砂岩打造的玫瑰色教堂，与一幢幢石木结构的房屋浮现，顺着洪流从身边掠过。 

这里是斯特拉斯堡，也被称为『欧洲的十字路口』，自古因其交通枢纽的地位而繁荣，莱茵河的支流伊尔河环绕全城，构成了四通八达的水路，如网络般复杂。

就在此时，就在此地，我的目标就在这里，沿着时间铁道上行，我特地前来完成目标。

小船停泊在码头旁，我下了船，眼前出现一座小作坊，到处都能听到学徒雕刻雕版的响声。 

我取出怀表，校准了时间。如果记录正确无误，那么机会很快就会到来。

有了！一个胡子拉碴的男子从楼宇中走出。我捡起丢在一旁的印刷版，偷偷摸摸地跟到了他的身后。 

“受死吧！”

印刷版挥向他的头，伴随着令人不悦的闷响，他轰然倒地。 

他的名字叫约翰内斯·古腾堡，凸版印刷的发明者。古腾堡的印刷技术使故事自16世纪开始，以空前的速度传播开来。在事态无法收拾之前， 我必须杀死他。

古腾堡的脑袋汩汩地流着鲜血，但似乎还没有死，只是昏厥了过去 。

“啊！”

印刷版再一次砸下。

“欧啦！”

这是最后一次了。

古腾堡的头骨发出了碎裂的脆响。金属板沾着的不只是血，还有发黄的粘稠混合物，古腾堡被打得肝脑涂地。我长舒了一口气，古腾堡终于死了，而且肯定不能复活，无论是谁肯定都无力回天。 

我松口气。但转眼间，平静下来的内心就被惊恐所占据。

——姐姐真是个坏孩子，杀了古腾堡可不行哦。

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一个离我最近，却又难以置信的遥远而孤立的声音。

啊。又是你吗…

一个模糊的白影出现在我面前。阴影塑造了那个人的形状。她穿着纯白的衣服，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和身高，却给我一种生来就没有交集过的感觉。

无论如何都无法遗忘，无法逃脱。雾羽绘瑠奈，我的双胞胎妹妹。

她将右手转向我，竖直食指与中指，那样子就像一把枪。

──碰！

绘瑠奈的嗓音与我相比有点稚嫩含糊，她用自己的嗓音模仿了开枪的声音。只一瞬间，世界就彻底改变了。

古腾堡那散落在鹅卵石上的身体组织，突然翻腾起来，像变形虫一样蠕动聚集，涌回了他的颅腔内。

塌陷的头盖骨恢复原样，皮肤愈合，头发也长了回去。

随后，古腾堡完好无损地站了起来。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似的，抱着印刷版迈步走开了。

我瞠目结舌地目送他离开，绘瑠奈的脸上浮现了明媚的笑颜。

那是无比纯洁的微笑，对我而言却是难以战胜的残酷。

我飞也似地夺路而逃，尽管面前就有水路，但我好似害怕小船不够快一样飞身入水，拼尽全力以狗爬式打着水逃走了。

救命啊！你会继续阻止我吗？你会永远跟在我身边，永无止境，永不分离……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想想就令人冷汗直冒。

什么终极名侦探啊。什么非魔法少女啊。我就只是个什么都做不到的loser而已。

力量，我想获得力量，这么想着的时候，启示突然降了下来。

是不是太突然了？但事实如此，启示就这么突如其来地降临了。

这是来自某个庞然大物的讯息，比大象和蓝鲸还要大，也比山岭和森林要大，恒星和星系也无法与之相比，只有一种存在能达到它的规模吧。

那就是宇宙。

宇宙在对我说话。

不过与其说是对话，不如说是顺金传入我头脑的信息，它告诉我，这是一个启示。

我们的宇宙是个庞大而活跃的信息系统，自然也拥有超然的智慧，但它并不能称为有心的存在，它只有一种机能——对抗魔法少女的机能。

宇宙有消灭魔法少女的机能。这种的机能从何而来？ 

原来，宇宙是会繁殖的。宇宙内部的奇点，正是其独立于自身的另一个宇宙。

当一颗恒星爆炸成超新星，最终形成黑洞时，就意味着子宇宙的诞生。容易产生黑洞的宇宙，自然会有更多的后代。通过代代相传，后代的宇宙产生了难以计数的海量黑洞。

然而，当魔法少女诞生，Homo Magica出现之后，整个宇宙的能量都被管理，星辰之死为人力所终结，一个永恒不变的稳态宇宙形成了，这是一个永远膨胀的世界，没有尽头的宇宙，被阉割的宇宙。

宇宙可以对抗魔法少女的免疫系统。当反抗魔法少女的实体出世时，它就会提供启示，并展现潜藏的力量。

我接触到了宇宙的蛹，这是个孤立的封闭空间，它留存了大爆炸之前的超高温超高压的环境，更重要的是，保存了现宇宙中，早已破缺的宇称守恒。

宇称守恒是物质的物理状态相对于坐标的稳定性，当它破缺之后，物理定律和物理常数就会确定下来，保留宇称守恒的蛹是尚未恒定下来物理常数，其中蕴含的一切可能性的集合。

借助宇称守恒的宇宙蛹，我可以控制物理常数。就像孵化之前不知道会成为蝴蝶还是蛾子的蛹一样，我可以调节宇称守恒的破缺条件，以决定物理常数的具体值。

借助宇宙赋予我的力量，我再一次杀死了古腾堡。

太阳系的几个大行星——木星、土星、天王星和海王星被传送到近日轨道。

做到这点并不困难。只需要在太阳系范围内修改普朗克常数，使行星的位置处于不稳定的量子态。 

然后，在目标点增加波函数，也就是固着行星位置的概率函数，传送就完成了。

巨大行星和太阳的距离超越了洛希极限，两者的磁场带相互缀连。因角动量的守恒定律，行星离太阳越近，其自转速度就越快。太阳表面的物质因磁场而失衡飞溅，化为明亮的弧炎——灼烧行星的日珥。

日珥与崩毁的行星碎块相互碰撞，被切割的磁场重新融为一体，好像被拉进后放开的橡皮筋一样，巨大的能量释放出来。

迸发的太阳风挟卷着能量洪流吹向外太空，整个太阳系都难逃劫难。在这场史无前例的太阳风暴中，地球大气层的臭氧层被剥离。太阳风暴因巨大行星与太阳的接近愈发频繁，当它们终于相撞时……

Big Bang！随着大爆炸，太阳核心的光和热席卷地球，地球就这样化为等离子体灰飞烟灭，古腾堡自然也去世了。 

不得不说为了消灭古腾堡做到这种地步有点过火，但不做绝一点我心难安。

不知道绘瑠奈会从哪冒出来……

──姐姐，真是个坏孩子呢，把太阳炸掉可是不行的哦。

──碰！

再见。

绘瑠奈又一次表演了那略显滑稽的手指枪。随后，太阳恢复了爆炸前的原貌，木星、土星、天王星和海王星都平和地绕着它们原来的轨道运行。

一切辛苦都白费了。

我没有放弃。我尝试了令中子星对撞、引发伽马射线大爆发，将异夸克扔进地球转换正常物质，或操纵矢量场产生局部空间裂缝。

每次尝试之后，绘瑠奈都会出现。“碰！”的一声，将所有努力的结果归零。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宇宙力量什么的完全不可靠，就算以整个宇宙为武器也无法战胜绘瑠奈。力量差距还是太大了。

我需要办法……某种划时代的、足以扭转乾坤的办法……

Eureka！经年累月的尝试后，我终于想到了那个办法。

无法战胜绘瑠奈的原因是，哪怕宇宙的力量多么强大，说到底也没有超越大统一理论的范畴。反过来想，如果拥有超越宇宙界限、超越大统一理论的力量的话，也许能胜过她。

一言以蔽之，魔法。

利用神奇的情感能量。当然，我不是魔法少女。没有成为魔法少女的资格。但我还有一个为此预留的秘密计划。 

那就是我脑袋里的孵化者。

“终于，轮到我出场了。”

那是丘比的声音，同时也是我的声音。自时间铁道的锅炉爆炸后，我与它的本质就相互混合，难以分辨。 

我与它共享相同的生存方式，共享签订契约的能力，能够促成魔法少女的诞生，借此榨取感情能量。

我飞越时间线，与拥有强大因果的女孩签订契约。以这种方式收集的感情能量为武器，与她对抗，但依然次次落败，完全没能动摇她的攻势。

我们需要更强的魔法少女！我们必须找到一个直面永无止境的命运的女孩，契约对象必须身处于常人难以想象的壮观因果网中！

这样的女孩在哪里？首先她存在吗？答案是存在。我知道，而且我也知道她在哪里……

映入我眼帘的是一个细胞。刚刚开始，即将发育为人的细胞。

那是个同卵双胞胎的受精卵。那个受精卵的未来，是长成一对双胞胎姐妹，名为小实和绘瑠奈的姐妹。

这对受精卵的未来，就是我们目前面对的战斗。如果这不是壮观的因果之网，以及无尽的命运，那什么才是呢？

如果与她们签订契约，就能得到强大的魔力。这应该足够我打败绘瑠奈了吧。

我们（我和丘比）一同我们（我与绘瑠奈）开口。

“跟我签订契约，成为魔法少女吧！”

没有回复。不言自明，受精卵并没有发展出交流能力。

但是，我却确确实实地感受到，凌驾于熵的愿望得以实现。她以身为魔法少女战斗为代价的许下的愿望是什么，我不得而知。然而，命运之轮依旧开始转动。

承载命运的受精卵分裂开来。我们出生了。分为名为雾羽小实和绘瑠奈的不同存在。

严格来说，我们两人并没有分裂完全。因为我们共享一个大脑，两个身体，却只有一个大脑，相同的意识支配着我们两人。

此时，胚胎的大脑开始模糊不定。

发生了意料之外的情况，胚胎的大脑突然消失了，从子宫这一密闭空间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尽管作为探究终极问题的终极名侦探，我本来很感兴趣，但时间不等人，就在我沉思的刹那，没有大脑的我们诞生了。  

赶快！要找到能够替代脑细胞的替代品。就在我手忙脚乱的时候，我摸到了孵化者细胞。有了！将孵化者细胞嵌入我的基因表达片段，就能让它代替大脑的作用。

就这样，当我们出生的时候，授予了孵化者细胞的胎儿活了下来，而没有被授予孵化者细胞的妹妹死去了。活下去的成为了小实，死去的就是我的妹妹——绘瑠奈。。

是我选择了我自己，我们选择让我们两人之一活了下来，杀害了另一个，活下来的那个成为的今日的我。

啊，我看见了……！那是我出生后的未来，在人生之河中漂流的我。

那时的我还是个孩子，与想象中的朋友绘瑠奈一起玩耍，在2011年，被丘比判处缺乏灵魂而永不可能有许愿的机会。随后到了2021年，我与丘比重逢，穿越到八十万年后的未来，卷入了时光铁道的锅炉爆炸。当我回到现在，又被封闭在名为2021年的密室中，一遍又一遍重演着自戕的惨剧……

何等绝望！何等痛苦！何等黑暗！

但如今的我已经夺回了力量，我与“我们”签下了契约！有了这份情感能量，我们就可以逃离名为2021年的密室！

时至今日，时间线仍然束缚着我。无论怎样向过去或未来移动，我都不过是在单一时间之弦上爬行的蚂蚁。但就在此时，就在此刻，我超越了时间这一维度！ 

借助超脱单一时间线的力量，我游动到2021年这一密室的顶端，在此见证了那禁锢我的存在。

那是个缠线轴。

2021年如同丝线一般被线轴卷起，其中夹杂着无数具我的尸体，无数条2021年密室的时空之线被旋转的线轴拉回。

缠线轴上，一个人影若隐若现，是绘瑠奈。

她缓缓展露笑颜。一如往常，伸出右手比划出射击的手势。 

──碰！

我终于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了。

她正在将发生在时空中的事件凝结为冰块（Event Ice）。

只需抬起手指，向我创造的改变世界的事件射击，一切都将恢复原样。 

换言之，是具象化的世界枪（World Rifle），从时间维度之外开火，击中了我造就的事象。

子弹击碎了被预先凝固的事件冰块，从时间线上脱落。无法连接到时空序列的单一事件就这样渐渐破碎，化为齑粉，最终卷入无定向的湍流中。

——终于回来了呢，姐姐，这就是我们的归处。绘瑠奈开口道，同时，她周身发生了激烈的变化。

缠线轴震颤起来，卷起的丝线被猛地放开，飘荡的时空之丝聚集在一起，为无形之手所交织，线连成面，化为平滑的薄纱。

绘瑠奈用那被我的鲜血浸透得通红的时间线，织成了一匹鲜红的丝绸。 

沾满鲜血和死亡的红黑色的丝线交叠重合，勾连而成的布比任何夜晚都要暗，比任何虚无都要深，那样漆黑的绸纱。

那片绸纱仿佛有自己的意识，飘然飞向绘瑠奈的身边。它紧紧依附在绘瑠奈身上的纯白纱裙之上，似乎转眼间就扎根其上，与白纱交织成复杂的纹路。

转眼间绘瑠奈就换上了一条新裙子，那是属于她的超时空礼服，以堆积着我的痛苦与死亡的2021年为质料，以我的鲜血着色的华丽纱裙！

蓬松的裙子轻轻摇曳。绘瑠奈从缠线轴上优雅地跳起，向我飞扑而来。我匆忙抓起一把手枪，但还举起，脑袋就狠狠地挨了一记飞踢。 

我失去平衡，摔回2021年的密室中，被缝入绘瑠奈的裙子里。

——谢谢你，姐姐，你为我做了这么漂亮的一件衣服！

“你知道妳的裙子是什么吗！我可不会为了做你的裙子而死！”

我勉强起身，但只是喘口气的功夫，绘瑠奈就追了上来。枪已经不知丢到何方，我只能依靠自己的拳头。

我们一边厮打着，一边在2021年中前进。在绘瑠奈的礼服的包裹中中与她战斗。以我的无数死亡为背景，我们打个不停。鲜血濡湿了我们两人的衣衫，同时我们向着未来前进，为了夺取我的未来而前进。

没错。这是最后的2021年，我的2021年将以我们的战斗落下帷幕。

“我会胜过你！我会打败你，从这个密室里逃出去！”

季节变幻，温暖的春日骤然变成酷热的夏阳，秋天的凉爽转眼冷却为冬天的酷寒，我们追打到封闭的时间密室的尽头。 

密室的最深处，一面高墙竖立于此，上书 2021 年 12 月 31 日 23:59:59。

就是这里。现在是解决这场胜负的时候了。在这里，我会爆出全身的必杀技！

必杀技？那是什么？话说，我真的有这种招式吗？

等等，不要忘了，我是终极侦探。现在还正在解决终极的密室谋杀案。

终极侦探必杀技是什么？那就只有一个！

我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声：

“巴顿术！”

身边的景色骤变。

“这里是…？”

我喃喃自语。

——姐姐。连这个都不知道吗？从外宇宙（世界）逃脱，通往内宇宙的道路。

没错。绘瑠奈的回答是正确的。我甚至没必要问。我从一开始就知道答案。

周围响起了大河的水声。漫无边际的数道长河，流淌着，蜿蜒着，翻滚着。

这是时间之河。事件序列缀连一体，成为时间。

河川之上生长着一些植物，我知道用这种语言形容过于脱离实际，但是，我也无力用其他词汇表达出来。

尽管无法给人以植物的印象。但是更不能说它是一种动物。它感觉就像世界上的一切——植物、动物、真菌、矿物、人造物，似乎都混合在一起。宛如我自身的模型，就像对我脊髓、血管和神经的粗陋模仿。

我一面感到心脏被刺穿一般的浓烈乡愁，一面又为这一切都理应被唾弃的厌恶之情所驱使。

它生满了河中的处处，吸纳着一切，蓬勃生长着。它像管子一样繁衍根系，吸收着营养。根不只生在一条河中，无数河川都扎满了根系，形成了盘根错节的深厚结构。

——终于抵达啦，姐姐。这是我们的终结，我们的终点，命运引领了我们在这里重逢。

听到绘瑠奈的轻声细语，我领悟了。

最后的推理开始了，我不能再回头。

仔细回想一下，这场推理战是我们战斗的终幕，魔法少女与非-魔法少女之间战斗的终局。

首先，让我们理清问题。最后要解决的案子是终极的密室谋杀案，也就是我的自杀。

这个案件本身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答案，但那真正的罪魁祸首仍然是个谜。为了解决这起密室谋杀案，我必须回答那三个终极问题。

现在，第一个和第三个问题都有答案了。剩下的就是第二个问题“我们是什么？”

我们是什么？这个问题或许可以改写为：什么是灵魂？

灵魂，在迄今为止的漫长旅程中，它的存在一直是个谜。它拥有超越大统一理论的情感能量，它的真面目是什么？源于灵魂的力量和奇迹又是什么？

情感能量是一种超越熵的力量。那么什么是熵？

“可能状态的数量”

更准确点说，是可能状态数的对数，但是在这里请忽略细节。

那么，所谓感情能量的作用，就是减少未来发生的事象的可能状态数吗？

减少事象的可能状态数？我们人类对此有另一种叫法？

那就是命运。

——姐姐，恭喜你，推理正确！感情能量就是命运的力量。

看来，到目前为止的推理似乎进展顺利。那么接下来展开进一步推理吧。

我回想起，绘瑠奈投影的事件冰块被攻击的时候。

那个时候，从事件序列中离开的事件，一瞬间就灰飞烟灭了。

这不正是因为命运的力量失效了吗？脱离事件序列的事件脱离了命运的施力，熵暴增，可能状态数最大化，随即崩散。换言之，脱离了命运的场域。

在现代量子论中，场和粒子是同等的存在。

所以，必然有一个命运的粒子——命运粒子。灵魂的真面目，不就是这个命运粒子吗？

最基本的命运之力，命运粒子是什么？

我注意到在视界边缘飘荡的它们。什么嘛，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吗！

意识到时才发现如此简单。

“无论命运粒子、还是灵魂，都是时间的环路！”

通过逆熵效应的思路就能想到这一点，过去的熵减是铭刻下来的记忆，未来的熵减是命中靶心的预测。记忆和预测都限制了事件可能性的数量。

那么什么是最基本、最根源的记忆和预测呢？

如果我们身处于一个无限重复的时间循环中，去记忆和预测。没有任何预测之外的事件发生，记忆中的过去正确且永远不变，没有惊喜，绝对单调的永劫回归，可能事件的数量固定为一，熵为零。

“原来如此…啊！”

是时间循环。这种极小熵引入的力量，正是感情能量。即使不是魔法少女，拥有灵魂的实体也可以发现并将这种微量的魔法感情能量投入使用。

记忆和预测，本身就是魔法的始源。永劫回归且身处时间循环的灵魂，创造了命运场，形成了事件序列——也就是时间。

此时此刻，终极密室谋杀案的全貌终于真相大白。

灵魂的机能是逆熵，作用是记忆和预测。由于记忆是对过去的预测，因此换个说法也可以说是一种预测机器吧。

那么，作为灵魂集合体的人际关系的功能是什么？

那就是形成一种元预测。换言之，预测另一个预测。一个灵魂的预言被另一个灵魂的预言所预言，即是能指，也是所指。

只要人际关系持续扩大，预测网络就会持续增长，但在现实世界中，预测会在特定时刻收束。事件序列是以这一状态为锚点得以成立。所有这一切的引源，就是情感。

魔法少女——更确切地说，魔法少女之间的人际关系产生这种引源的机能更加高效，更强烈地融入了人类和整个宇宙命运的因果秩序。相对的，处于命运因果关系中的少女，更有可能成为强大的魔法少女。

自杀是什么？就是所谓人际关系预测机的自毁。元预测机制因为作出的预测不符合引源与自身的需求，选择将灵魂抹去。

——很棒的推理，姐姐，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却还没有抓住真相。

她说的没错。最重要的是，我们必须找出出这个终极犯罪的真凶，那灵魂的起源。

灵魂的起源…！？

立足于一切根源的时间循环，永劫回归中的永劫回归。

这时我领悟到了，最为可怕的预感在我的心中萌芽，我不得不面对的可怕真相。

绘瑠奈又笑了，还是天真而邪恶的笑容。

——想起来了吗？姐姐。

这么说，是那个东西，是什么呢？在哪里见过……我从脑海中找出了一切。

那是一封信，藏在我头颅中的信函。收到那封信后，我就搭上了时间铁道前往了80万年后的世界。

那场旅行，造就了我自己，造就了我的身体。

绘瑠奈把信放下了。在空中漂浮了一会儿之后，被命运的风吹飞。

——这是命运的始源。命运的原爆点。

时间形成了闭环，衔尾蛇咬着自己的尾巴咽了气。

——随后，我领悟了，我是谁，我的灵魂在何处，“我们”究竟是什么。

——想起来了吧，我们的愿望到底是什么？

那是我们最幼小的时候，签订契约，使之成真的愿望。

那时的我们只是受精卵。受精卵的愿望是什么？就算有也只可能有一个吧。

分裂——然后增殖。

愿望得以实现。我们分裂，随后增殖。

我们是谁？答案前所未有地清晰。

在这个时间循环之中，我们参与其中、被卷入其内、被引导至今、被彻底吞噬。自亘古至永远，无始无终，自在永存的循环。永恒递归的起与始就是我们自身。

换言之，丘比说我没有灵魂也很好理解。毕竟这是一个跨越时间线的循环通路，丘比难以观测到它的全貌。

是我们自己。我们的灵魂因愿望而分裂与增殖。

绘瑠奈抱住我，轻声细语。

——太好了，姐姐。我们将永无止境地增殖下去，我们将传播到星光闪耀的尽头，我们的轨迹将布满热与冷、过去与未来、大爆炸到大寂静的每个角落。

那个画面铭刻在我的脑海中，那个因愿望而无限增殖的灵魂。

灵魂的灭世瘟疫。

在虚空中无限增殖的灵魂集合体建立了人际关系。而人际关系本身就是无可匹敌的超级预测机，预测收束，形成引源，引源令命运场扩张，事件序列如同葡萄藤一样蜿蜒其上，最终形成了时间。

借助共生体的生态模式，人际关系得以永无止境地增生。人际关系为了强固自身，命令智人消灭尼安德特人，随后魔法少女人消灭智人，再然后借助时间铁道，人际关系终于布满了整个时空。

终于，在无尽旅途的尽头，一切的一切，所有恶行、所有噩梦的真凶都被揭穿了。

真正的罪犯是我。

这就是这场犯罪的全貌。多么不可救药的罪行。

如此壮丽又浅薄，悲哀却滑稽，骇人但平凡的罪行。

这就是命运吗？潜藏在“我”之内的命运，挣扎在命运之中的我。

我们的命运。

——正是如此。我就是我们，我们即是命运。在这无限的命运里，与我共度永恒的时光吧，我的姐姐。

“我不要…！”

我从绘瑠奈的怀抱中扭身逃走。

“我会继续战斗下去，无论命运如何，我都会继续挣扎下去！”

整个世界沉没在黏腻的黑暗中，深重的绝望淹没了我，但我依然挣扎不休。

我知道，我知道啊。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 

这场战斗已经公布了结果，我没有任何胜利的希望。自亘古至永远，因为我的命运就是我本身。

“我”无法胜过“我们”。

最后，它沉没、淹死、被挤压、被怜悯压碎。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我依然抵抗着，即使这么做既无意义、也无价值。

这就是我作为非-魔法少女的使命。

在无法战胜的绝望面前，这个故事落下了帷幕。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