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那家伙合租房》 第三十三话:自觉 ~另一面于Fanbox 01~
IcebearSan
2021年12月13日 2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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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作:日永 <https://twitter.com/hi_na_ga>

角色设计:アモウ <https://twitter.com/tukae_nai>

原文: <https://www.pixiv.net/novel/show.php?id=10183399>

第三十三话 自觉 ~另一面于Fanbox 01~

「唉……」

我盯着散落在桌的数据山,脱力地趴在桌上。被我抛到一旁的原子笔在视野中打转。额头上的汗珠令人烦闷。

「你到底要叹几次气啊大智?」

为盛夏酷暑所苦的泰利揶揄道。几十分钟前还当披风穿着的薄开襟领,现在都不知道跑哪了。他现在露着肚子瘫在沙发上,好像快受不了热度了。

「因为做不完嘛~」

「不过是研讨会的报告,赶快解决啦。也就一张A4纸的量吧」

「别强人所难了。以大智的文章力来说太勉强了」

在泰利身旁的,是配着醋昆布打电动的悟。他带着几天前过来时没能破关的遗憾,尽管滴着汗水却依然轻快地操纵着手把。。

上学期结束后,我们也迎来了大学生活第三次的暑假。所以他们两人才会像这样,在平日一早就跑来玩。

「你这算是帮我说话吗……」

跟那愉悦的两人相比,我又如何呢。上学期也是低空飞过才进入研讨,还被教授以严峻的表情追加了课题。我是认为自己都有认真出席,发言也算及格,但看来我很不得要领。

我再度叹了不知道几口气后,突然有东西被喀哒一声放到桌上。刚倒好的碳酸饮料直冒着泡,冰块喀啦喀啦地碰撞着。我抬起视线,看到小善手握从冰箱拿出的冰汽水。

「只剩一半了吧,加油吧」

「好、好吧……」

我把杯中的汽水一饮而尽,看着不高兴的猫的背影。自从前几天小葵跟睦树的那件事以来,小善就对我微妙地很温柔。虽然我暗自觉得有点难为情而希望他就此打住,但怎么也说不出口。

一开始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但想着想着也不知不觉便明白了个中理由。他大概,是在顾虑我;想着「看见朋友跟前女友坠入爱河的样子,就算迟钝如我也会感到失落」之类的吧。

不过,我的心情并非如此。实际上我是很惊讶……也就这样而已。甚至感到可喜可贺——我不懂的事,睦树他能明白;不过是如此罢了。说到底,我本来就没有失落的权利。

啊不过,我的确是很羡慕他们两个。也说不上是嫉妒的程度就是了。能够互相思念,扶持对方的关系。我竭尽全力都无法抵达的地方,眼前的两人却平步青云。

「好热……」

泰利把舌头伸出嘴巴,使劲搧着扇子。背后被那风轻拂着,悟也因为游戏告一段落而放下手把。

「善~人~。你为什么不开冷气啊~」

「同感。热成这副德性,是该开了」

悟边这么说,边戳着从上衣空隙间露出的斑纹侧腰。泰利一开始虽然隐忍着,但没多久就忍不住,坐正姿势,用折起的扇子敲了恶作剧的马的头。小善一脸苦闷地坐到他旁边。

「我也没办法啊。上个月开太多,害得电费都超出预算了」

「真的假的啊……我还想说这里能乘凉才特地来的……」

「说什么乘凉,你们啊」

视线一角,细长的茶色尾巴蜷曲着。

「那去打工不就好了」

「对啊对啊。然后招待我们」

「你们这话也太自私了吧……」

他的耳朵正昭示他无言的心情,左右晃着。

「……唉」

然后又叹了一口气。我听着大家的对话,再度拿起原子笔。虽说提交期限是后天,但我还为了其他理由而忧郁。卷起的数据中,那个理由突然出现,让我心头一紧。

「无性恋」。自从被我撞见后,这个单字就烙印在我的视网膜上。这个单字在我脑中炙烧,乌烟久不能散。

结果,我还是没能对小善说出口。在街上偶然碰面的那天,我本来是打算像平常一样直接开口的,但却一直找不到好时机。

而且这种话题,该怎么提出才好?不知道小善会摆出什么表情,我想至少不会是轻快的脸色吧。

拥有口不能言的事的内疚感、脱口而出之时的场合的悬念、在进退两难之中,怀抱着无法预测爆发时机的炸弹的日子。

――「我、喜欢你啊」  (十七话)

……我想,小善一直以来都是这种心情吧。为了我着想而保持沉默这点,我现在十分理解了。毕竟,现在的我完全就跟他一模一样。

「唉……」

止不住叹息。都快连自己都觉得烦了。明明叹气也不会消掉烦恼来源的说。这世界可没这么简单。

「就叫你别这么消沉了嘛大智」

「就算你这么说」

「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这种时候就该转换一下心情」

「转换心情?」

泰利气势满满从沙发上跳起,逐一看着我们的脸,不疾不徐地用扇子比出高指的姿势。悟买给他的戒指形耳环,于夏日光芒照耀下,在得意洋洋的豹耳旁闪闪发光。

「现在果然,要开惯例的上学期完结慰劳会吧」

「惯例该不会」

「又要搞酒会喔」

「才不是啦。我们明明还有酒会以外的选项嘛」

泰利擦着汗,开始摆弄起手机。我们全员诧异地歪着头,豹便满面得意地把手机递到我们面前。

「……游泳池?」

「是一个定食屋的常客大叔推荐我的」

泰利所提案的,是要从车站搭公交车时几分左右才会到的大型市营游泳池。虽然好像挺老旧的,但因为最近有翻新装潢,所以外观也变得新一点了。

「从这里去?现在?」

「那当然。翻新装潢纪念中的现在,入场费可便宜了」

「……今天还是平日,会比周末少人吧」

悟也声援了这份提案。这两人好像很习惯连手了。该说是以心传心、默契十足、还是群策群力呢?明明我们这边也一样的说。

「那,你怎么办」

「我是没关系啦……」

我偷偷瞥了小善一眼。去年到海边时,他因为没有适合的泳装所以死活都板着一张脸,今天该不会也有差不多的展开吧。

「那就去吧」

「咦?」

跟预料相反,小善回答得很干脆。真难得。不要紧吗?只看表情的话好像是挺合他的意啦。

「可以吗善人?」

「要去海边时明明那么不情愿的」

「哎呀该怎么说呢,心血来潮啦」

「嘿欸?」

「嘛,总之就这么决定啦」

泰利唐突的发想,莫名获得了全场一致赞可。定案后,泰利跟悟就决定先回家,准备一番后再出发。

「那,就在车站前集合吧」

留下这句话后,两人就消失在闷热的夏日阳光中。这展开也真是够有夏天气息了。感觉很开心。然而与此同时,笼罩心中的乌云,完全没有要放晴的迹象。

「那么,为了不迟到就早点准备吧」

小善心情好像很不错。我看着他伸懒腰走进房间后,我也静静回到自己房间。

「……唉」

我独自站在凌乱的房间内,又叹了口气。受到夏日节节高升的温度影响,内心也升起火气。我嫌恶着与生俱来地更换迟缓的长毛发,粗暴地从堆积如山的衣服中拉出去年到海边时的泳装。


「噫噫……」

抱着泳圈的泰利发出感叹声。我们来访的市民泳池虽然是室内型的,但规模不容小觑,与此同时人口密度也是不惶多让。我们站在泳池入口处环视全场,各有所感。

「真不妙」

「这人也太多了吧」

悠然漂浮的儿童、流水池中缓缓前行的老人、成群排在滑水梯前的高中生们。各种客层的人们都过着属于自己的时光。

「……说起来现在就是暑假嘛」

「啊~对吼,放暑假的不只有我们耶……」

「你们咋这么消沉哪」

在稍稍漏气的泰利一旁,已经穿好泳装泳镜的游星探出头来,一脸跃跃欲试的样子。虽然因为光的反射而看不清楚,但他的眼中好像燃着某种野心。

「就别说啥人多啦,这种时候玩的开心才是重点吧」

「…………」

「咋啦猫助,你那『你为啥会在这』的眼神是闹哪样?咱在车站集合时就在了吧」

「不是……不对,你为什么会来啊游星」

「被泰利邀来的啦,因为很闲就来了」

「原来是因为很闲吗」

「就是这样」

「可是游星,睦树他人呢?」

「啊」

「笨蛋,你干嘛」

「……你说睦树?」

游星的眉头紧皱。在一脸「糟糕」表情的泰利身旁,我跟小善掩饰不住尴尬。春天时睦树跟小葵的那件事,已经在我们之间传开了。当然,我们也知道游星对此十分不爽。

「咱才不管那头蠢熊」

「噗,还叫他蠢熊」

悟虽然笑出声了,游星却是愤怒至极的样子。他把嘴嘟起到史无前例的程度,啪啪地拍打着手上的海滩球。

「啊~……那个、呃、你冷静点嘛游星」

「咱说不管就是不管」

游星连看都不看这边一眼,先行一步走向流水池。后方的悟无奈地跟了上去,一脸搞砸了的泰利则搔着后脑。

「啊呀……」

「今天严禁提到睦树喔」

「话说,游星还在闹别扭喔」

泰利会有这种感慨也情有可原。那件事之后,睦树跟游星也很平常地对话跟互动。。

所以,谁都没想到这个话题居然是这么不得了的地雷。我同情地拍了拍泄气的泰利,出声鼓励他:

「哎呀,现在就别在意啦。游星去游一下后心情就会好了」

「是这样就好了……欸,话说善人,你那泳装」

泰利边走边用手指着的,是蓝白相间的漂亮海滩裤。我抬起视线,看到一脸止不住得意表情的小善。我还在想他怎么在角落偷偷换衣服呢。

「小善,你是什么时候买泳装的?」

「之前的假日,在你睡觉的时候喔」

他的语气格外得意。看起来十分爽朗,应该是考虑很久才选了这件吧。我佩服他一如既往的品味时,泰利拉着小善泳装的下襬。

「诶~,这件品质很好耶」

「对吧。这样我也能跟大家一样享受了」

「所以才会像那样秒答啊,原来如此」

「……已经够了吧,别再拉了啦」

「嘿嘿~」

「啊,你这……」

泰利起身时用手指戳了小善鼻尖一下,马上混入了流水池的人群中。小善随即皱着眉头追在那条斑点尾巴后。他们刚才的失落早已烟消云散。

游星跟悟莫约已经进了泳池,没在池边看到他们。该怎么说呢,大家都好兴奋啊。本来应该是我会最先冲出去才对的。不知道为什么踏不出脚,总觉得提不起劲。

我抬起脸,目光追着小善背影。我不放开心胸玩也不行呢;本来大家就是为了鼓励我才出来的嘛。我想到这,正打算迈出步伐,脚却撞到了什么。

「啊……咦?」

「…………」

我看向脚边,有一个表情迷茫的犬科小男孩。他沙沙地搔着浸湿的黑毛,仰望着我。

我心想他跟小时候的自己真像,一面弯腰与他视线交会。颤抖着的小狗脚踝上,有着湿润的彩色脚环在晃动。

「你怎么了,小朋友?」

「…………」

我小心轻声向他搭话,却没得到响应。从他身边没有家长的情形看来,应该是迷路的小孩。是走散了吧,毕竟人挺多的。我正思考起该如何是好,他圆圆的眼眸却突然盯着这边。

「爸爸……」

「咦?」

心跳漏了一拍。没想到人生中会突然遭遇这种有了小孩的事态。哎呀是很像啦;的确是很像没错啦。但我还是处男居然已经有小孩了,这也太离谱……

「……爸爸,去哪里了?」

「喔……喔喔,原来是这样……」


「不是,应该不会吧」

「大智居然有私生子」

「不能不管吧,大智」

「我说啊」

结果我也没进水池,绕了流水池一周后,把大家叫来在设施内的自动贩卖机旁的休憩区。虽然对打断他们游玩这点很抱歉,但只靠我是不会有进展的。

「可这小子,长得跟大智真像哪。特别是眼角那附近」

「所以说~,在借口用完之前快快从实招来吧」

「从实招来什么?」

「这是你跟谁的小孩?」

「喂……」

……别说是借力,根本就变成揶揄大会了。我也知道我们很像,但这孩子的眼神可纯真太多了。况且,我虽然一身黑毛,这孩子的毛发尖端却带着蓝色。

「然后呢,这个小孩迷路了对吧?」

「交给工作人员处理不就好了?」

「这个嘛……」

「…………」

小男孩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拉着我的腿。坚定得彷佛都能听到效果音。这么一来我还真有几分身为父亲的感觉。

「你从以前就很受小孩子欢迎呢……」

躲得远远的小善说道;他从以前就不擅长应付小孩子。就算是这样,也没必要躲在游星身后偷瞄这边嘛。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喂小鬼头,你叫啥名啊?」

「…………」

「……你爹娘呢?」

「…………」

小狗的嘴呈现一字型地紧闭着,视线到处游移。刚才告诉我「父亲不见了」之后,就一直这副模样。所以我们才束手无策。

「……这种没在听人说话的感觉,跟大智一模一样哪」

「私生子说的气息越来越浓厚了」

「就别再提这个了啦」

「那你说该怎么办?这样我们也玩不了啊」

「只能先丢下大智……」

「哎,怎么这样」

大家还好说,我连脚都还没碰到水过。难得来到泳池,我可不想就这样一直照看不认识的小孩子啊。

「……你们几个,在这里做什么?」

我们聊着有的没的,有个戴着遮阳帽与徽章的工作人员从旁边的道路走来。看来是我们挡在了工作人员用的通路口旁边。我们连忙让出空间,泰利却出声叫道:

「咦,学长……?」

「看来有在好好享受暑假嘛。不错啊」

他拉起遮阳帽,露出尖锐的鸟喙与眼神。这张脸毫无疑问,是被泰利称为学长的羽柴学长。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还能怎么着,我是觉得一目了然啦」

他这么一说,我们几个便打量着学长的服装。红色的遮阳帽、表示工作人员的徽章、便于行动的竞赛泳裤。确实,这怎么看都是——

「学长,你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吗?」

「只有夏天是这样。现在刚好轮到我的班」

「而且这种打扮……啊,对了」

泰利嘴上说着「这下正好」,便把我推到羽柴学长面前。目的自不必说,就是现在依然黏着我的腿的小狗。

「关于这孩子……」

「怎么,走失儿童吗?说起来服务中心确实有人在找小孩……」

学长一蹲下,小狗就怕得缩起身子,拉着我的腿毛拉得好痛。即使被他这么一拉,毛却还是没掉,看来今年真的很晚才会换毛。

「是因为学长太可怕了所以被吓到了吧~」

「呜……抱歉,我不习惯跟小孩子相处」

「…………」

尽管我们还是感到棘手,小狗却开始盯着学长的胸口。然后终于离开了我的脚边,扑向学长的怀中。

「呜喔……?」

「…………」

学长伴随着惊愕马上抱起对方,小狗便浮现恍惚的神情。好像很中意松软软的羽毛。学长则仍然困惑地站在原地。

「他好像很喜欢毛茸茸耶,学长」

「……虽说是不可抗力,但结果好就是好吧」

「你好像有点高兴唷」

「总而言之。这孩子就交给我们吧,感谢你们的协助」

学长无视泰利的揶揄,抱着小狗离去。希望他能平安跟父母会合。不管怎么说,我这样就完全解放了;腿部微妙地轻盈。

「……终于能好好享受泳池了呢」

「好,那就先从滑水梯开始吧」

「哎,真假」

「太突然了吧」

「啰嗦。咱说要滑就是要滑」

「知道啦知道啦」

大家也只好跟在大吵着先走的游星身后。虽然发生了不少事,但这下终于能放开玩了。


两个小时后,我趴在休憩区的塑料桌上。感觉玩得太嗨了。不该陪着游星玩十几次滑水梯的。第五次左右就被大姊姊员工鄙视了。

「这下……嗨过头了哪……」

对面是同样趴在桌上的游星。据泰利所说,在我脱离后他还在设施内到处玩,会变成这样也是理所当然。

小善抛下电池耗尽的我们,再度跑进流水池中游泳。我应该调整一下游玩步调的。

不过,今天疲惫得也太早了。果然是因为想太多而没睡好的原因吧。平时的话都会睡上十小时,昨天只有七小时。真没劲。

结果,即使我们在泳池玩闹,烦恼的种子依然在心中暗处萌芽了。虽然本来就没希望能把这芽摘除,但真希望能顺着滑水梯一起流掉啊。

「嘛,都玩这么多了,接下来一直休息也……」

游星一直垂在桌子下的长尾巴突然抬起。同时他把脸也抬起来看着某处,我便把目光转去。

在那的是个头很大的熊与可爱的猫夫妇,以及他们的两个小孩。他们为了不走散而牵着小孩的手,和乐融融地走向泳池。他们的身姿消失在道路彼端后,游星再度把脸埋在桌上。

我脑中灵光一闪。我的眼中,多半浮现了跟游星所想一样的光景。也不是说跟那对夫妇真的有多相像,但就是联想到他们了。

「游星」

「咋啦?」

「游星你啊……喜欢睦树吗?」

「…………」

游星用跟小善一样的眼神盯着我。也就是说,我让他不高兴了。虽然我感觉太多嘴了,但也拿自己这一有疑问就会脱口而出的性子没办法。

「看起来是这样?」

「啊,也不是」

「……咱可不是同志」

游星慢慢把背打直,托着腮平静否定。我自觉触碰了敏感了部分,总之先行谢罪:

「抱歉,问了奇怪的事」

「也不是……喜不喜欢睦树的问题」

游星依旧嘟着嘴,没再多说。我只能闭口不言并用内疚的眼神,看着以混浊的双瞳眺望自动贩卖机闪烁灯光的游星。

在一阵尴尬的空气中,只有寂静流淌。我愈加后悔自己的失态时,游星却缓缓开口:

「大智你……」

「哎?」

「要是猫助交了女朋友,大智你会咋想?」

「诶」

小善、交女朋友。我从来就没考虑过这种事。我张着口却始终答不出题,游星便无言地笑道:

「嘛,猫助也没啥女人缘啦。只是咱多管闲事罢了」

「哈哈……」

我苦笑着。别说什么女人缘了,从逻辑上思考,小善根本不可能交女朋友。我因为知道这一点,便不对游星颓废的脸多说什么。

「咋说呢,那啥,挚友交到女朋友,心情很复杂哪」

「…………」

「这世上,多的是比挚友更坚强的牵绊哪」

比挚友更坚强的、牵绊。游星自嘲地说出的话语,突如其来狠刺进我的胸膛。虽然大家烦恼的方式不同,却都是为了一样的事。

「邀请到家里、出去玩——做这些事的频率,会慢慢减少对吧?」

「……嗯」

「那啥……稍微、有些寂寞哪」

场面突然安静。这种时候,我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口;应该说,不知道该讲什么好。如果我跟他站在同样的立场,那还至少能够感同身受的说。

「唉~呀,咱只能去交个可爱的女朋友了吗」

「……咦?」

「你想想,咱也想给睦树点颜色瞧瞧嘛。『在你被那小妮子给迷的东倒西歪时,咱也交到女朋友啦~』这样」

「…………」

我对气势汹汹的猴子还以苦笑,游星却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尾巴在反作用力下而抖动,把若干吸附的水甩向周围。

「可恶啊,越想越生气了。那头好色蠢熊,每次收到简讯都乐得合不拢嘴。让咱也想尝尝交女友的滋味啦……」

游星说了要再去游一下后,就瞪着脚步踏向泳池。看来是愤怒把疲劳一吹而散了。虽然多少有点极端,但我还蛮羡慕这种感情起伏的。

休憩区流淌着寂静。我确认周围没什么人之后,再度把脸贴在桌上。凉爽的水气在脸上扩散,感觉连头脑都能冷却。

远方传来的喧嚣、水池沙沙作响的波浪、自动贩卖机的电器音、不时传来的脚步声——我听着这些,咀嚼着刚才跟游星的对话。

――「要是猫助交了女朋友,大智你会咋想?」  (本话)

小善交……女朋友。怎么都无法想象;即使不是女朋友,也很难想象。完全浮现不出画面,脑中都乱七八糟了。

因为小善他,喜欢我嘛。这点毫无疑问是事实。

可是我,又该如何是好呢?之前搭摩天轮的时候也一样,我最后还是逃开了。

――「……大智」  (三十二话)

那时候小善打算做的事,就算是我也不至于没察觉到。他那迫切的表情、慌乱的呼吸、散发的热度意味着什么……就算是我,也能明白。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虽然能理解小善想那样做,却不知道为什么。然而那时,我同时也想知道鼻尖相触后的结果。

……即便如此,我还是落得逃掉了。因为我知道那种行为是恋人才会做的。现在的我,还没办法扛起这份行为的责任。要是得到了「结果」却没有任何感情波动——那该有多么恐怖。

在此之上,我还隐约觉得,或许有比我与小善更加相衬的人存在;比这种不明不白的我更加相衬的人。

「……你怎么一脸消沉啊?」

「喔哇」

我还在思考时,旁边突然蹦出一张脸。我被吓得差点往后连同椅子一起仰倒,好不容易才保持平衡。出现在视线内的小善嘴角湿润而鲜艳,让我连忙把目光转向桌上。

「我听说你在休憩区这里,就来看看你的情况了」

「是、是喔……嗯。我很有精神、很好啊」

「……看上去可不是这样啊」

小善吐槽罢,便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他把耳毛上的水搔掉后,开始略为梳理毛发。他细心整理着夏季短毛,不时抖着身子把水甩开。

像这样仔细一瞧——虽然可能包含了偏袒挚友的成分——小善真的很帅气。他用功读书、会做家事、对很多事情都得心应手、温柔地为朋友着想、脸也是,虽然平时都板着臭脸,但都精心梳整过。

同性恋者的价值标准我或许是不知道,但我总觉得小善应该会是很受欢迎的那一型。再怎么说,不可能有人会对这么好的人不理不睬的;我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怎么啦?」

「咦、没有、没什么……?」

突然对上视线被他讶异地询问,我只好勉强蒙混过去。我视线游移一会后再度看向小善,重新梳理思绪。

真是,对我来说太奢侈了。虽说现状是挚友,也只因为刚好是儿时玩伴罢了。如果是平凡地——比如在学校中作为同班同学——相遇的话,我们能发展成现在这种关系吗?

「……嗯?」

轻轻拧着海滩裤的小善,发现了什么似地瞇起眼睛,让他那好似不高兴的脸变得更加不悦。我好奇地看向他的目光焦点,发现了轻快地横越道路的白虎跟黑白兔二人组。

「那个是……」

「那不是学长跟水地吗」

「学长?」

「欸~,刚才的那只虎人,是我研讨的学长」

我边说明,头上边冒出问号。为什么坂东学长会跟水地在一起?能确定的是会来泳池一起玩的程度的朋友,但看起来不像是有交接点的样子。

「嘛,没被撞见太好了。我跟那家伙可合不来……」

「诶,为什么合不来啊?」

「那当然……咕哎」

我因为小善的惊呼,才注意到突然出现在身边的狼。到底什么时候出现的?神出鬼没到这种地步,还真令人心理发寒。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那还用说,当然是为了拜见小善人穿泳装的样子啰」

「你不要说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好吗」

「居然穿着这么帅气的泳装,死库水不是可爱多了吗」

「别吵」

梓马一边喝着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饮料,一边坐到隔壁的空椅子上。看来是打算在这坐上一会,我不禁脸部一僵。

「再说,也太常碰到你了吧,偶然到这种程度很恶心耶」

「这是天大的误会。我可是在你们来之前就在这里了哦~?」

「……是这样吗」

「真的啦。是在那边的五十米水道游泳啦」

梓马指着墙边的方向。说起来在游玩用的泳池旁,就有竞技用的长而平坦的水道。因为我没看那边,所以也没注意到。

「最近我每天都会来唷。突然就很想游泳呢~」

「梓马,你……」

「什么事,小善人?」

「没有朋友吗……?」

「……小~善人」

梓马困扰地拉着下颚的毛。被小善这么一说,这家伙好像一直都是独自行动的,尽管看起来不孤单的样子。

「嘛,今天比较特别,邀了别人一起来就是了。我想他们也差不多该到了吧」

「该不会是……刚才的」

「哎呀,该不会已经来了吧」

梓马一下站起来,把长不及膝的四角泳裤的松紧带拉好,并将喝完的罐子丢进一旁的垃圾桶。好像是打算跟刚才那两人会合;至于他们之间有什么关联就是未解之谜了。

「掰啦小善人,下次就拜托你穿死库水来啰」

「我揍你喔」

梓马离去之际瞥了我一眼。这明显是有什么含意,但我不打算奉陪。就在梓马迈出步伐时,腿却撞到了什么东西。

「哎呀」

「…………」

「啊,刚才的」

一明白对方是刚才的男孩子,小善就自然而然地躲到我背后。到底有多怕小孩子啊?我背后被他那不开心的视线刺得痒痒的。

「这家伙又走失了吗?」

「不知道耶……?」

「迷路的小狗狗啊,那就交给你们……」

俯视小狗的梓马,表情在一瞬之间冻结。平时那悠然自得的面相不见踪影,僵硬得彷佛贴上了钢铁一般。他到底,是怎么了?

「你,那条脚环……」

「……这个是妈妈做的」

「哈……喀哈。果然是这样啊……」

他语无伦次地说道,双手抱着身子颓然离去。他的情况明显有问题。小善也有所察觉,皱起眉头盯着他那条下垂的尾巴。

「……我去看看情况」

「咦,为什么?」

「你还问为什么,他那样我当然会担心啊」

小善说罢,把小狗推给我,追在梓马身后。我虽然马上伸出手,小善的身体却已经不在原地,抓到的只有空虚。我脑筋转过来之后,便待在原地。

为何……我会问为什么啊?我刚才,为什么想要阻止他?为朋友着想的小善,会担心那样惊慌失措的梓马也是很正常的啊。不管是留下他的权利还是理由,我都没有才对,为什么我却——

――「要是猫助交了女朋友,大智你会咋想?」  (本话)

开始烦恼的我,脑中唐突闪过了先前游星的台词。啊啊,对啊,就算不是女朋友,这种可能性也很高——

小善,会找到恋人。

已经受够了对我的感情,开始摸索其他恋爱关系的可能性。若是如此,现在危险性最高的就是——

「哦,原来在这里啊」

「…………」

「真是的,这下不就是自己成为走失儿童……嗯?」

快步走来的羽柴学长,温柔地抱起男孩。看来是为了保护好走失的这孩子才来找他,但我现在管不了这么多。

我无视诧异地看着我的学长,无力地坐到椅子上。现在的话,我感觉能够理解游星那寂寞的眼神了。


「哼嗯……」

大家一起去泳池的隔天,好不容易终于写完报告的我,独自来到位在大学的丹山教授研究室。教授把我交出的报告放入散乱的书山后,转而面对我。

「……行吧。虽然错误有点多但写的不错」

「咦、啊、太好……了」

被他一如往常的严峻风貌直盯着,我很是畏缩。总之,这样比起被他要求重写已经好多了。

「特别好的地方嘛,就是性的少数族群这部分吧。考察得十分迫真呢」

「那个……谢谢您的夸奖」

虽然难得得到称赞,但事出有因,我也没办法老实感到开心。能写得这么详细,正是因为这是我自己现在经历的烦恼。

「那么,这样一来你也能好好享受暑假了吧。不过在玩乐的同时也别忘了研讨的存在啊」

「是、是的」

「真抱歉特地给你追加课题啊。你就把这当作赔礼收下吧」

教授说着,就从抽屉中拿出什么,交到了我的手上。我定睛一看,是之前得到过的辣椒糖果。我做出笑脸的双颊不禁痉挛。

「就这样吧。我也必须回到自己的研究上了」

教授擦了擦取下的眼镜,再度戴上后,整正西装盯着笔记本电脑,回归作业。果然教授是很忙的啊。向黑道老大一样的面容凝视着小小的画面,这光景感觉有点超乎现实。

「我告辞了……」

我在艰困告辞后离去之际,目光扫到散乱的研究室一角,烦杂的书架上方格外整齐的部分。看上去是放照片的地方。有张女性与小孩子笑容的照片镇座于此。

「……啊」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回过神来就已经叫出声,返回了教授桌前。研究社会性少数族群的权威——这个人的话,说不定能够看穿包覆我胸口的苦闷的真面目……我这么想。

「嗯……?」

教授用可怕的眼神抬头看我。我吓得内心一震,说不出接下来的话。口水逐渐在口中扩散,我连是否该吞下口水都在犹豫。

「啊,那个……那张照片」

「……是我太太跟儿子」

我为了蒙混过关而抛出的疑问,被干脆回答了。毛发都感到了空气停滞,怎么都不像是能找他商量的气氛。我正打算垂下肩膀乖乖离去时,教授却从放着笔电的桌子旁退开了。

「赤木君」

「是、是的」

「……我为什么会做这个分野的研究,你知道吗?」

「诶、不、那个……」

我不由得摸着脖子。没想到会突然被问这种问题。教授也不在意困惑的我,继续说道:

「现在的社会,对于少数族群来说有点过于严峻了。白色必须是白色、四角形必须是四角形」

「呃、这……」

「不过,我们既然有生命,就多少会发生例外情形。这既是自然,也可说是天命;而无法认同这件事本身,亦是天理所在」

「…………」

「但是我无论如何,都想拯救将自身涂成白色的蓝跟挤压成四角形的星形」

教授的鬃毛被从窗帘间射入的阳光所照,散发淡薄的光辉。蝉声嘈杂的昏暗室内,点点绽放的阳光有些炫目,令我瞇起眼睛。

「必须在他人组装好的栅栏里生活,未免太过委屈……你不这么认为吗?」

「…………」

我怎么都发不出声,只得微微点头示意,教授便满意地换了口气。

「所以我才会做这些研究。变革需要周围的理解,尤其是这种纤细的问题」

教授说罢,重新把笔电拉到手边。好像是打算继续开始工作了。我正想再度告辞,却有糖果被递到眼前。

「说了奇怪的话真抱歉啊。把这当作赔礼吧」

「啊……」

「你的报告很不错喔」

「……谢谢您」

我好不容易挤出话语,尽速踏出房间。即使回到研究室也静不下心的我,抓起放在座位旁的背包,快步踏上归路。

「必须在他人组装好的栅栏里生活,未免太过委屈」——每当我反刍教授的这句话,心底便有种闷烧的焦躁感。并且,回家后一见到小善的脸,感觉就更加强烈。

「欢迎回家,我正要做早餐,炒饭可以吧?」

「啊、嗯……」

听毕我的回答,小善就开始在水槽洗手。真的,为什么会对我这种……我虽然这想,却也不愿他跟其他人远走高飞;特别是那只一脸奸笑、让人郁闷的狼。

我被不明所以的感情支配,一股火把背包丢进自己房间。接着径直走回客厅,瘫倒在沙发上。

即便如此,胸中的闷火依然延烧。急不可耐的我,为了镇定胸口的痛苦,半自弃地含助教授给的糖果。

「……啊—」

果然好辣。是比一开始吃的那次好一点,但这个辣度对甜党来说太难过了。当我被残存在舌尖的辣味害得只能发出「啊—」跟「呜—」之类的呻吟时,小善从厨房探出头来。

「吵死了,你在干嘛啦」

「……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