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半神
撤退
别让我就这么默默死去
痛楚,疲惫,她浑身的伤痕在燃烧。但是,一个半神绝不会因此瑟缩。忍受创痛,继续战斗,万机神麾下的天使,守护着每一位它的信徒。
【回家。】一个声音在呢喃。
她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家乡了。她早就知道,自己永远不会活着离开这里。仿佛是有烈焰在灼烧着她的骨髓,她的灵魂在那火里挣扎、哭泣。
【回家。】声音再次响起。这当然不是对半神和她座舱内的乘员说的,这是在召唤那些有幸离开的人们。
身处与灵骨之塔等高的座舱,她俯瞰着这座城市,望着正邪两方在她的脚下厮杀。在真正的战场上,尘埃总是无处不在,踏下的巨足、倒塌的建筑将它们洒向空中,糊住整片视野,令她不得不依靠鸟卜仪和热成像提供的粗糙感知。然而,这里却从来没有尘埃。在她脚下,无论异形的骨塔和建筑是何等破碎,都不会有哪怕一丝尘埃。
不过,这里有雾。它比尘土更可怕。雾起,雾落,没有规律,没有预警。当它稀薄时,能够反弹错误的回声定位,令人错判猎物的位置;当它浓厚时,变得寒冷而又空虚。所有引擎,无论是敌是友,它们的热信号都被吞噬殆尽。
现在,雾又浓了起来。追猎她的杀手于是无影无踪。
她升起了虚空盾,机体内的电机好似蜘蛛结网,用护盾将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
【回家。】又是一声呼唤。
安静,她斥责道。火蜂军团继续前进。
警戒之光在雾海里劈波斩浪,向脚下的众军鸣笛。火星的泰坦禁卫们对自己的战术早已烂熟于胸,它们在泰坦的阴影下战斗了何止千万次。
她的泰坦在行进时喷出浓烟,胜利的旗帜挂在她的火炮上,在忠诚的步兵头上猎猎飘扬。红黑相间的旗帜和纹章标示出它属于女爵的座驾,炫耀着她的威名和军功。伤痕累累的装甲上,早已灭绝的火蜂骄傲地张牙舞爪。
最初踏入战场时,她萎靡而松懈。在这异形的城市,她的追随者们聚集在她的脚下,期盼她能抵挡住那些几乎探测不到的邪魔。鸟卜仪的主动扫描错漏百出;信号在灵骨建筑间如同礁石下的海涛,虚假的回声重重叠叠,连机组都坚持认为,整座城市有着自己的生命,甚至还在不断运动。
凡人机组的挫败感渗入了机魂,令她感到无比烦躁。但一场接一场的战斗教会了他们许多。她已经学会如何利用低功率的鸟卜仪脉冲和裸眼战斗。她越发熟练地解决那些看似不存在的敌人。而最近,她得知自己将面临新的对手——来自敌方的半神。
它们重创了她,让她血流不止。丧钟注定将在今日敲响,但只要她还剩哪怕一滴热血,死神就不敢落槌。
她的弟兄们却不敢抱持同样的乐观。她不得不命令争吵的他们闭嘴。战死于此地是无上的光荣。她不愿让她的乘员们和其他人一起撤离,只求在这里战斗到最后一刻,用生命争取每一秒钟,让军中有生力量得以保全。
【回家。】
她的乘员、廷臣和忠实的奴仆们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家,那是铸造圣殿,位于被内战撕裂的神圣火星,每一座铸炉的内膛都冰冷死寂。家,那是山顶的要塞,趁军团出征,守备空虚,叛徒们将这里的财富和知识洗劫一空。这个沉甸甸的词,让过热的等离子在半神的核心反应堆激荡着。
但,她又能做些什么呢?撤退是绝不会被考虑的。她注定要燃烧自己,保卫那些撤离的人们。怎能听信某句背信弃义的代码,让思乡这样的私情,拖累她要做出的终极牺牲?
【回家。】这声音是多么地无情啊。那个自称掌院的生物,坚称它代表着火星的无上权威。一连几天,这唠唠叨叨的“权威”都在泰坦的头颅里回响着。
【回家。】
闭嘴!她绝不会带着这种可耻的软弱死去。她大步迈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火炮搜寻着有价值的对手,比如一个坦克中队,或是一头能撼地的巨兽,向它们喷吐出毁天灭地的狂怒。
现在,她暂停了狩猎。过去了多久?一分钟,还是一小时?她不知道,也不在乎。身上的伤痕,和周遭轰出的断壁残垣,成了她判断时间的唯一依据。
虚空盾随着她脚边步兵的枪炮泛起一阵阵涟漪,并不足引起她的注意。苦难之火焚烧着她的内心,减轻了泰坦重伤传导到她肉体上的痛苦。对此,她甚至感到一丝庆幸。
她发出一个低功率的鸟卜仪信号,一无所获。热成像也没有反应。机身顺着腰轴转动,望向金色的浓雾深处。
乘员们一片忙碌。驾驶舱里一片嘈杂,机组兄弟和姐妹们手眼一刻不停。
在她的脚踝处,泰坦禁卫们正和恶魔交战。金铁交击,伴随着爆燃炮短促的咆哮。泰坦又一次鸣响了它的号角。她遵从着手足们的指引继续前进。
向前,向前,向前。
她感受到一个兄弟的死。通联网络之外的某种联结,让她对他的痛苦和怒火感同身受。然而,当她赶到时,他早已死去。
以马列斯·诺维斯倒在街道上,战犬的躯体向前扑倒,被打得粉碎,死得毫无尊严。身上无数穿透和爆炸的伤痕,诉说着他力战至死的经过。
战犬的核心仍然亮着,它没有爆炸简直是个奇迹;但这对以马列斯来说已经不再重要了。他的战甲被打成了一团废铁,火炮也成了麻花。杀手离去,等待他们的是最可怕、最终极的羞辱:驾驶舱被能量武器和切割枪轰开,无力反抗的乘员们被从他们的座位上拖了出来。
尸体离的并不远,就像战犬洒下的眼泪。头上的伤口表明了他们的死因。她和她的手下都心知肚明——此刻,他们的思维是一体的。
是谁?是谁干的?难道它还没走远?很快她便得到了答案。引擎!她死死瞪着浓雾的深处,半瞎的传感器依她的意志竭力搜寻。看见它了!
敌人率先发现了她。正当她大踏步绕过灵骨高塔时,一台战犬,以其特有的弓身姿态匆匆跑开。它不要命地逃窜,好像窥见黄雀的螳螂。
泰坦的脚边传来了欢呼声。这些幸存的统合会士兵,上一秒还是战犬嘴下的羔羊,顷刻之间,攻守之势异也。
敌军步兵乱作一团散沙,甚至没几个人有勇气开枪。这群乌合之众中分散着零星几辆坦克,喷射出的炮弹无力地敲打着她的虚空盾,简直像顽童掷入水潭的石子,只能激起一串串波纹。泰坦的激光炮和大口径爆矢哼哼两声,便把这些懦夫打作齑粉。
她在街道上阔步前进,沉重的铁蹄踩碎了几座灵骨纪念碑。硕大的活塞支撑着她的驾驶舱,泰坦左拐、右拐,它们也伴着脚步抽气、排气。
它在……在……这里!
泰坦的号角迸发出一阵咆哮。敌人就在那里,躲藏在不到泰坦腰部的建筑之中,借由迷雾隐匿身形。战犬浑身上下闪动着狩猎的渴望,向泰坦的侧面包抄过来,腿部关节在飞跑时哀嚎着。可以想象,战犬的稳定器在怎样竭力地工作,几乎到了爆炸的边缘。
她的炮管放的不能再低了。战犬跑得越来越快。它躲在建筑后,两栋、一栋……现身!战犬的残影还没跟上,它的小口径爆矢就已经像雨点般,噼噼啪啪向泰坦泼了过来。
【去死!】随之传来的是战犬支离破碎的代码。除了混乱,电码里更夹杂着愤怒、狂热,和它对战帅的愚忠。除了激起她更强烈的仇恨,这几乎没有什么意义。
泰坦为暴风雪般的炮火所包裹,相比战犬,她转过武器的动作稍显迟钝。虚空盾在震荡、闪烁、战栗……
……然而,牢不可破。
【去死吧!】战犬的狂吼掺杂着绝望。火山炮瞄准!转动!转动……还是慢人一步,火舌在它身后划出一道漂亮的轨迹,战犬一路狂奔……
……直撞进她的铁掌。
可是,她实在太迟钝、太高大,伤得太重了。铁手只堪堪在那战犬的背上抓出几道划痕,它的脚步趔趄了一下,却并没被制住。它尖叫着一串散乱的代码,三趾铁腿一脚踩进一群护教军之中,伴着轻武器的火力一路远去。一个泰坦禁卫甚至掷出了他的长矛,钉进了战犬两块装甲之间,令人惊讶不已。
英勇的一击,她的乘员如此评价。不过,纵然钦佩护教军的英勇,她也明白这都是徒劳——战犬不会再回来了。
要是再给她一次机会,哪怕就剩下一口气,她也要教那禽兽粉身碎骨。
泰坦静静地等待着。机神的崇拜者们陆陆续续地现身,或是乘车、或是徒步。人潮滚滚向前,有了半神的守护,撤退的道路暂时安全了。
她会继续留在这里。她的机身旋转着,凌厉的眼神不放过任何角落。泰坦的轰鸣仿佛平地惊雷。
浓雾依旧不散。
有信号!那是黑色天穹在呼唤。她最高贵的同志,为数不多的仅存的兄弟。
黑色天穹,我来了!
“机长?”前面一个乘员转身,“保民官的消息,以马列斯·诺维斯是这一带负责护送的仅剩的战甲了。”
在战斗了不知多少时日后,机长尼修姆·阿尔瓦雷克第一次睁开了眼睛。“那么,拉的意思就是让我们留在这里?”
“是的,机长。”
“通知拉,很遗憾,我们这次要抗命了。告诉他我们收到了黑色天穹的信号,而它正受着非人的折磨。操作员,如果我们今日注定死于此地,那就用这最后的时刻尽可能挽救我们的兄弟们。正如现在,”她下了决心,“黑色天穹召唤,而我们回应。”
泰坦迈开了脚步。一只邪魔正在他们面前舞动——船员们只要看到它,就会战栗发抖、眼窝刺痛,但机上仪器却毫无反应。它生着羽毛,长着翅膀,就像一只由腐烂人尸扭成的乌鸦。它巨大的双翼拍打着空气,向下方的步兵呕吐出一坨坨蓝色的火团。
泰坦的炮塔顷刻间便将它打得稀碎,烧焦的骨架摔在了地上。她继续向前,只瞧见雾气里显出了几个驼背的轮廓。不需要仪器扫描,看看这些影子就能判断出它们的大小、型号和武备。在城市的这片区域,雾气要稍薄一些。
黑色天穹孤单挺立,两个敌人步步紧逼。掠夺者泰坦的外壳上泄着浓烟,涂抹着周围的金色雾气。一步、两步,它一点点后退,踏上一座宽阔的桥,上面的金色滚动起来。那两台引擎马上逼了上来,跨过街区的圆顶和尖塔。战犬级和军阀级,组成一个古老的狩猎阵型,像极了古代的国王和他的猎犬。
她能听见那台稍小的引擎正兴奋地嘀嘀咕咕。一听代码便知,正是先前那台逃脱的战犬。这并不出乎她的意料,侦查泰坦孤身前出,诱敌深入,这是很常见的战术。
桥的另一端,她进入战斗位置,笨重的液压装置升起炮管。敌人不是瞎子,它们很快也停下了脚步。她能听出对方电码中充斥的恼火,感觉到它们的枪炮在浓雾中失准。多么熟悉的挫败感啊,就像她头一回踏入网道,发现自己的瞄准系统完全失灵一般。
没人可以通过这里。一台军阀级会给疏散工作带来无法想象的浩劫。但现在,她伤势过重,生还的几率微乎其微。即使有黑色天穹的协助,两台受重创的火蜂军团泰坦面对它们,无异于螳臂当车。
【撤!】她呼叫受损的黑色天穹。【快去疏散区!活下去,将来为收复火星而战!我来解决这些异端。】
终局将至,伟大工程的心脏,就是我最终的归宿。
忠骨有幸,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导弹如流水般从后撤的掠夺者泰坦身边飞过,在薄雾中划出几道线条。它们尚未瞄准就被仓促发射,在如此远的距离几乎起不了任何作用,甚至都没有摸到泰坦虚空盾的边。
【避难所……】掠夺者左歪右斜地退至桥的另一头。它的电码里满是幸存的宽慰和对撤退的羞愧。它轻蔑地将一辆被遗弃的犀牛碾进了灵骨大道,给这里的一片狼藉加了点料。在他们到来前,除了光滑又闪亮的灵骨,异形的都市空空荡荡。现在,这里成了不计其数的车辆和尸体叠成的万人坑。它们在道路和桥梁上层层叠叠,与灵骨建筑相互映衬,仿佛为城市披上了一身黑色的蛛网。
【去避难所,】她确认道。黑色天穹缓缓地转身,一瘸一拐地向安全区走去。桥的另一头,那台军阀级,敌军泰坦之首,步步紧逼。它几乎完好无损,披挂倾斜的鳞甲,这是奥马丹铸造世界的典型特征。锻造厂的标志是一只刻着伤痕的手掌,没人认得那些疤痕组成的符文是什么意思。
战犬比它迟钝的同伴动作快得多,它弓着背,高举炮管,摇摇晃晃地飞驰过桥。机长一眼就认出它背上被铁手抓出的伤痕。
就先拿你祭刀。
此时,此地,命数将尽,热血难凉。
威严的液压声爆响,警戒之光迎来了它的最后一战。
号角响起。
掌院抬起了它的铁拳,掌心里是一个正在挣扎的军团士兵,他奋力捶打着,却只让这战争机器的液压稍稍摇了摇。两颗爆矢正中它的面门,也不过是让视觉阵列闪动了零点几秒。星际战士绝望地将打空的手枪扔了出去,若是一个凡人,这一下足以打碎他的脊椎。可惜对铜皮铁骨的掌院来说,这一下的力道简直和爱抚一般。
拳头一寸寸收紧,紫色的盔甲被压弯,然后折断,肌肉从粉碎的陶钢中慢慢溢出来,好像被捏碎的鸡蛋。伴随着他的惨叫,躯干和大腿也一点点被碾碎,骨头渣子伴着血肉,像是钢皮包的饺子,完全不成人形。
“吵什么,”掌院冷冷地看着星际战士。它将那坨东西扔在地上,抬起腿就是一脚,惨叫戛然而止。
在凡人看来,坟场的撤退和地表上的并无区别。这里的敌军攻势和其他地方相差无几。第一波机械教神甫和战斗机仆已经渗透到了无数网道,只有在坟场,这样的行动才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经过极其巧妙的计算和布置,这次部署与撤退同步,所有敌人都被蒙在鼓里。现在,掌院正以同样的精确组织起第二次行动。
一把沉重的链锯剑猛砍着机械的膝关节。一把野蛮的武器,恰好搭配着一个更野蛮的军团,足以将一个全副武装的人剁成两半,飞旋的锯齿在火星铸造的金属上摩擦出一串火花。掌院甚至还没来得及还击,那红甲吞世者无头的尸身便倒在了禁军的长矛下。
这台巨兽,火星机械神教的首席行刑官,带着热忱,不断适应自己的角色。在她还是肉体凡胎的时候,她制造武器,为它们注入机魂,将它们送往圣战的战场。而现在,她本身也成为了一件武器。每获得一次击杀,源还修会的统御贤者希耶罗马的魂灵便被磨销一分,而她也乐于如此,心甘情愿将自己的每一分灵魂都奉献给计算、思考和杀戮之中。
掌院升华了。它不再是毁灭之力的女祭司,它就是毁灭之力本身。
掌院一丝不苟地执行着它被赋予的使命。进入伟大工程中,成为整支机械教部队的主脑。所有单位的思维集于它一身,借士兵耳目而视听,借士兵之手以杀戮。
【回家。】
掌院的呼唤充斥着整个思维空间,一个只有经过高等强化的火星子嗣才能接入的数据流网络。一声声代码中,满是等式和坐标,描绘的是火星教徒们生于兹、长于兹的铸造厂和车间,以及各大铸造圣所之间满目疮痍的破败高原。
【回家。】这一幕幕令人感伤的景象,随着掌院的代码,被植入机械教每一位受过强化的修士的头脑中。
掌院收到了潮水般的回复——【回家!】或是【为了铸造将军凯恩!】——还有许多人将这作为自己的战吼,一次次地向敌军冲锋。
掌院特别仔细地观察着禁军。它越发觉得禁军军团不像是一支统一的部队,他们没有表现出任何军团——甚至是班组该有的部署层次。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个体,身后跟着自己的铸甲师和武备侍从,只待自己的主人召唤,便为他们重新装填禁军长矛。
禁军中似乎也没有正式的军衔,或是需要严格遵循的指挥层级,而仅仅只有对老兵和战斗好手自发的尊敬。禁军中,哪怕是保民官恩底弥翁,还是那些像戴克里先·科洛斯那样享有“首座”头衔的人,也很少向别人发号施令。
他们只是默默地坚守在战斗最激烈的地方,用剑刃填补防线的空缺。
然而,禁军的战斗却总是那么优雅又和谐,千万军如同一人。他们之间的配合十分自然,不需要纪律的绑定,也不需要躲开友邻的砍杀。远超军团士兵的基因改造赋予了禁军完美的反应能力,让他们的技艺登峰造极。一个凡人士兵,甚至是一个星际战士训练无数年,水平也不过能摸到万夫团的脚踝而已。掌院静静地看着他们飞旋、劈砍,充能的剑刃距离同伴不过一掌宽,而从无误伤之虞。一人之军的周遭翻飞着寒光,编织出一个完美的球形。
禁军的战技远不止如此。掌院看得出,每次接战,他们总是先处于守势。这几秒的被动看似没有意义,但经过进一步的分析可以发现,每个禁军都在用这宝贵的几秒观察敌人,调整自己的战斗风格,接着挥出致命一击。他们本可以简单凭借力量、速度和武器迅速压倒敌人,但相反,他们选择在每一次战斗中学习。
拉·恩底弥翁就是个绝好的例子。无论手上是剑、斧头还是爪子,他总是先略略留意敌人,紧跟着他们的动作,然后劈头一斩。掌院的数据库中显示,没有一个军团士兵能在他手中走过三合。
保镖,掌院沉思着,倒更像御林军。毕竟,他们正是为此而生的。战斗是次要的,他们的首要任务是保卫他们的主人,把一切谋害的迹象掐灭在萌芽中。万夫团把每一个征服和归顺的世界研究了不知多么细致,永远准备着应对下一个危机。对每一个潜在威胁了解之深入,甚至超过了他们所受的身体训练。
凭借超人的反应速度,他们甚至能用长矛弹开飞来的爆矢和爆能束。不过,禁军毕竟不是刀枪不入。掌院亲眼看见他们被潮水般涌来的敌人击垮、拖倒,或是在陷入苦战时被几发冷枪击杀。
掌院像一头熊一般伴随拉前进,肩膀上,火星铸造的爆燃炮和复仇者爆矢泼洒着火雨,吼叫声简直要震碎人的耳膜。它们可以自主索敌,而不劳掌院分神。弹药数量和能源标识显示在掌院的视野边缘,这些符文闪烁着神圣的光芒,仿佛是向毁灭之力祈求的祷文。它背上的反应堆覆盖着重甲,不断充能的等离子体在其中沸腾。这颗人造太阳赋予了它灵魂,给予它的武器源源不断的赐福。战争从未像今天这般神圣。
掌院的身后,一个还算有种的军团士兵蹲踞在一辆狂奔的犀牛上,看准它后背,飞身而出——然后被掌院凌空抓住。掌院的这只手喷火将他烤熟,另一只手却在向不同的方向开火——手上那挺双联装能量炮曾是兰德最珍贵的藏品——发泄着人工的狂怒。
【为了神圣火星!】掌院激昂的战吼传遍了思维空间,【回家!】
他们沿着上升的步道向前,两侧是灵族奇迹般的高塔。两只恶魔刚一从异形的建筑中现身,顿时灰飞烟灭,只剩下它们被掌院的烈焰铭刻在墙上的轮廓。
天上、地下,到处都有恶魔钻出——有时还直直地落在帝国军队头顶。浑身疫病的秽物爬上高塔,像是颗生物炸弹一样跳下来,脓汁随着表皮的爆裂飞溅;一些鸟似的生物扇动恶臭的翅膀,转眼便被兰德掠夺者和禁军的火网撕碎,残骸随着羽毛飘飘而下。掌院周围,不断有灵骨建筑被流矢击中,金属般的回声嗡嗡作响。
战争机器一边屠杀一边作着计算,指派更多的战斗机仆和护教军进入城市的地下。可是,它调遣的人数似乎有些太多了,不知不觉间就超过了它预先上报给万夫团的数目。不过不要紧,没有人会来问明白,更不会有愤怒和质疑。万夫团和寂静修女会正和敌人打得难解难分,根本无暇他顾。
“赞美欧姆尼赛亚,”它的扬声器大吼,“赞美毁灭之力!”
【回家!】它的电码却有些不同,【为了铸造将军凯恩!】
泰坦静静地站着。
稳定器被打碎,她的双腿在颤抖。左腿的活塞和液压被打得稀烂,绝对没法修复。割开的管道仿佛血管,里面的机油如同鲜血汩汩而出。她的——泰坦的——生命随着在机舱到处飞溅的冷却液不断流逝。扭力关节倒挂下来,就像一根流出来的肠子。
她依然掌握着桥头。
火焰和死亡舔舐着她——前者在慢慢削弱她的机体,吞噬她的部件,后者则在机舱内,随着凡人渐渐消逝的失落灵魂一同回响。她的船员们即便没死,也喘不了几口气了。他们的灵魂离开了受损的泰坦,归于凡人终将要拥抱的虚无。
但她依然掌握着桥头。
【这里是警戒之光!】她的怒吼在即将陷落的城市中回荡。【警戒之光!】传输的代码透着绝望:就让那些有幸逃离的兄弟姐妹记录下这一切吧——代码中包含着图像资料、武器报告,以及她和与她紧紧链接的乘员,取得的最后、最伟大的胜利。
她仍然控制着桥梁。此时她最后的愿望,就是希望自己作为一个胜利者——而不是殉道者——被兄弟们铭记。
引擎间的决斗往往不会太久。在通联网络的一片嘈杂中,她开始了自己的最后一场战斗。战犬全速接近,两门火炮都被替换成了反步兵武器,它们全力开火,每秒倾泻出几百发爆矢,就像冰雹落入池塘,在泰坦的虚空盾上激起五光十色的波纹。战犬闪电般闪过了她的一轮齐射,从这台奄奄一息的军阀级右臂窜出。这是标准的战犬战术:侦查、埋伏、骚扰和吸引火力。
犹豫折磨着她。若是放任其绕后,战犬就能无所顾忌地施展它的邪恶,从她的身后大肆开火。更糟糕的是,它也许会追上正在撤退的黑色天穹,让她的牺牲变得毫无价值。
最终她选择不去还击。战犬曾被她重伤,现在她相信它一定忍不住杀戮的欲望。她用性命打赌,战犬的机长会先满足自己复仇的欲望,而不是按照战术去赢得自己的奖赏——黑色天穹。
第一发导弹击中了她层层叠叠的虚空盾,除了剥去第一层护盾外,没有造成什么损失。然而爆炸的黑烟却完全遮蔽了视野。她的从右肩盲射了一串导弹,只是为了表达自己的憎恶,没有什么意义。不过令她兴奋的是,很快她便听到了虚空盾被击中时发出的噪音。
然而同一秒内,警报和闪烁的符文在乘员的头盔里炸响。泰坦的后方遭到重创。果然,她猜中了,战犬最终还是选择反击,愚蠢地沉溺于仇恨中。
【我是火星的女儿!】战犬向她吠道。她饱受重压的虚空盾在尖叫。
泰坦半转过身。她释放活塞的压力,松开自己的关节,强行压下液压。往好了说,一次丑陋的弯腰,往坏了说,就是在死前向自己的敌人卑躬屈膝。不出所料,即便她已经将枪炮伸展到极限,依然追不上战犬的脚步,只能紧跟着它的影子,划出一条不甘的弧线。
她不再有所顾忌。每一道安全栓都被解锁,火箭巢、火山炮,她身上所有的火力如暴雨般倾泻。导弹好似蜂群一般倾巢而出,令她的肩膀上升起滚滚的烟柱;火山炮喷射出熔岩一般的射流——毁天灭地的伟力笼罩着她周围的一切。
那战犬倒也不是吃素的。在那仿佛太阳爆炸一般的热流裹挟下,小小的战犬闪转腾挪,竟然侥幸活了下来。不过,主武器的炮火只是为了将猎物驱赶至断头台。感谢警戒之光乘员的计谋,地狱之火后,飞蝗似的导弹欢迎着火星之女的到来。
你,已经死了。
战犬躲得过火山炮,却躲不过命运的审判。第一次重击生生将飞奔的战犬定在原地,多亏了还在工作的液压才没有翻倒。命中、命中、命中……几个心跳之间,它的虚空盾震荡、破裂、崩溃。导弹一发发炸响,千万碎块如同刀片,每一根都深深地刺入“女儿”的装甲,大块大块地割下烧蚀的金属。一枚导弹击碎了它的膝关节,另一枚击中了它倾斜的犬形座舱,将它的脑袋撕开半边。乘员燃烧的尸体仍然被电缆连接在自己的座位上,从粉碎的头部倒挂下来,像是被吊死的囚犯。
【击杀敌人,】警戒之光的代码语调平淡,带着纯粹的杀意。回答很快传来——那台军阀级咬牙切齿的憎恨。
她艰难地驱动液压,迫使泰坦重新站直。一身钢筋铁骨,恢复压力极耗时间,而她现在一秒都挤不出来。军阀级的弹幕抽打着她的虚空盾,不一会上面就爬满了鞭子一样的裂痕。
护盾一点点变薄,终于破裂。机体内的警报声也从钟鸣变成了凄厉的鬼叫。她一个念头关闭了报警:不需要任何提醒,难以想象的巨大痛苦让她对自己所处的险境一清二楚。
虚空盾破裂时她仍然半弓着身,她顶住机体,将穹甲朝向前方抵住火力,在虚空盾破裂的音爆传来之前就已经颤抖不已。猛烈的离子炮火将她的装甲又犁又凿,到处刻下触目惊心的伤痕。在她尚未倒下时撕开了她的外壳。
谢天谢地,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军阀的射击突然停止了。凿开警戒之光的虚空盾让它大费气力。两台引擎都在紧张地重新装填,火箭颤颤巍巍地被填入发射架,等离子在充能的发生器中沸腾着。
她身上的损伤惨不忍睹。透过驾驶舱的舷窗,能看见里面到处是火花飞溅。灭火剂在她的体内喷出,暂时令她沉静了下来。经过刚才的暴风骤雨,现在,一半的火箭发射架都已卡壳、损毁。
军阀级向她逼近。在这浓雾缭绕的网道中,哪怕实在一公里开外,就算猎物动弹不得、护盾崩溃,刽子手也有失准的风险。处决的时刻最为关键,估算和盲射实在信不过。
警戒之光一步步向前挪。身上机油横流、浓烟四溢,液压还在努力恢复。她耸着肩跛行的样子活像一只鸵鸟。那台军阀级挑了个合适的距离,停了下来。不消说,它的乘员们肯定在手忙脚乱地为武器填充冷却液。
她开始提速,稳定器在挣扎、金属在承压。她跑动的姿势是那样丑陋,每一步都重重地震撼着地面。她抬手便是一炮,没有瞄准,而是选择相信炮手的技术。还能工作的导弹与火山炮一同发射,乘着敌人即将开火前宝贵的几秒,给它来上几记重拳。警戒之光能闻见一丝丝电离的甜味,老练的乘员都知道,这是虚空盾即将失效,护盾机组过载漏电的气味。失效的护盾很快能重新启动,但一旦护盾机组损坏,问题便没那么好解决了。
现在,双方都赤身裸体。
还击不一会便降临。爆炸的火光在警戒之光的躯干、肩膀炸开,机舱内导弹的殉爆声震天动地。一些稳定器还能工作,另一些则直接被炸飞了。她现在几乎是一具骷髅,浑身被熏得焦黑,三分之一的机体被炮火硬生生撕了下来。肩膀上屡建奇功的火箭巢炸成了一串烟花,火炮甚至被打断,掉落在地上。她在桥上顶着火力一路奔驰,将断裂的炮管甩在身后。
【这是雷克萨拉克,放马过来!】军阀级的怒吼中不乏对胜利的自负。不过,它还是转身后退,警戒之光的冲锋令两者间的距离不断缩短,在这个距离开炮实在太危险了。
她的一只脚踝终于不堪重负,破碎一地的金属和火焰铺满了桥梁。
不能停!她拖着那条粉碎的、状如鸟爪的腿,在地面上艰难的摩擦,又努力跨出了一步。
冒险后转的雷克萨拉克终于意识到,现在后退实在太慢、太迟了。自动防卫炮塔终于开始零零星星地还击,但到了这份上,又有什么用呢?
警戒之光猛冲向前。最后一步落地,她的动力拳像炮弹一样,砸穿军阀级的装甲,携着百万吨巨力一把抓紧。雷克萨拉克的恐慌简直到了极点,管不得什么危险距离,火山炮径直开火。
警戒之光瘫痪了几秒,可以看到她体内的电火花噼啪炸响,这最后一发击穿了她的核心。
幸运女神眷顾着她。凭借重量顶住那六角怪兽的反冲力,她扭动自己的拳头,手臂的液压部件嘶吼着,猛一发力,从敌人的体内掏出自己的战利品。
在一场近战中,活活扯下一台完好泰坦的头颅——这样辉煌的胜利实在太过罕见。灵族泰坦往往是这种史诗中的常客,它们的头颅是各大铸造圣殿中最荣耀的藏品。警戒之光没能拿到她的战利品——向后转身的军阀级保住了自己的脑袋——不过她有另外的收获。警戒之光的铁手打穿了泰坦的上层装甲板,在它的左臂腋下破体而出。此时,她焦黑的手指里紧握着的,是军阀级沙漏型的、布满电缆的心脏——安全壳破碎,正流淌着火焰的等离子反应堆。
她没法松开自己紧握的手指,如此高热,手指上的驱动和齿轮早就熔化了。
【死吧,叛徒。】她已经完全虚脱,连击杀号角都有气无力。【叛国、异端,这死法太便宜你了。】
失去平衡和动力的雷克萨拉克开始倾斜。仿佛缓缓倾覆的巨塔,它逐渐向前倾斜。灵骨长桥的边沿被铁腿的重量压碎,军阀级就像放慢的老电影,慢慢栽倒,一头扎向下方的深渊。
她静静地看着敌人消失在金色的浓雾中。
【击杀敌人。】
这句话就像是点燃了引线。她手中的反应堆应声爆炸,冲击力掀开了她左侧的装甲,连臂带肘尽数炸碎。
警戒之光呆呆地站在断裂的桥头,凝视着下方的深渊。此时的她已经失去了任何武备,关节处的火星如同喷泉,远远看去就像一棵燃烧的树桩。
然而,她依旧掌握着桥头。
烈焰、浓烟,一座断桥,一台孤零零的、濒死的泰坦。
【这里是泰坦警戒之光!】她的信号传输近乎失灵。请听听我们,她不断祈祷,听听我们的遗言吧,这里是尼修姆·阿尔瓦雷克和她麾下的机组,别让我们就这么默默死去。
一遍,又一遍,她不断发送着代码,精确地记录着她最后、最辉煌战斗的每个细节。她真诚地祈祷,光荣的火蜂军团数据圣殿能接收到它们。
【我们在听。】是谁?
支离破碎的泰坦开始运动她笨重、失灵的部件。腰部的转轴和气动部件全部锁死。现在,只有安全阀在维持着她转身时脆弱的协调。要是安全阀此时解锁,只依靠残破的稳定器,泰坦顷刻间就会滚翻栽倒。
慢慢地,慢慢地,黑色天穹映入了眼帘。掠夺者泰坦回来了。它站在高至脚踝的车辆残骸和机仆尸堆中,黑色的舷窗凝视着警戒之光。
她的心脏被兴奋冲击得怦怦狂跳,就连反应堆核心也翻腾了起来。【兄弟。】几乎虚脱的她声音变得含糊不清,已经处于昏迷的边缘。
【我在听。】掠夺者的声音空洞而冷漠。即使饱受垂死的痛苦,这样缺乏敬畏的声音,还是令高贵的战争女王感到愤怒。
我豁出性命击杀了两台引擎,用生命救下了你们。谁给你的架子,让你敢如此托大?
另一个念头迅速霸占了她混乱的脑海。弹射、弹射、弹射、弹射。
若是能接近黑色天穹,她还有一线生机。但是弹射装置早已和她体内的其他东西一样一塌糊涂。
【来吧,】她呼唤道,【恩基尔,帮帮我。】
黑色天穹走上前来。
他的两名操作手倒在了他指挥宝座的前面,松弛的面容死不瞑目。距离谋杀到现在已经几个小时,身上的鲜血早已干涸。女人静静地躺在座位上,好像睡熟了似的。另一个男人则稍作了些挣扎,因此后颈被打穿,血溅得到处都是。他的身体半歪出座位,头颅随着掠夺者泰坦的脚步而抖动。
恩基尔·莫洛瓦,正越来越不像那个骄傲的火蜂军团老兵,它被掏空的身躯早已被恶魔附体。他双眼血红,几个小时不眨一下。尚有气息的血肉下,骨刺正蠢蠢欲动想要刺穿皮肤。膝盖上长满了牙齿,每一颗都在槽洞里慢慢钻出,声音就像用指甲刮擦玻璃。
恶魔夺舍了黑色天穹,将它作为自己火力强大的安全屋。在这几个小时里,敌方的步兵和引擎都对它造成了不小的破坏。恶魔缺乏泰坦乘员的精确和严格训练,现在这副皮囊即将寿终正寝。恶魔竭力汲取凡人恩基尔所掌握的一切知识,尽管泰坦本身的机魂在引诱着它,驱使着它向机械的核心深入挖掘。然而,对于这来自上古的怪物,即便是如此强大的躯壳,也不过是一间令人烦躁的监牢。
恶魔的引诱几乎完美,警戒之光被诱入彀中,而它则趁机脱身。现在,正是冷血的处刑时刻,连恩基尔意志的残余也会感到享受。机长同样嗜血好杀,身经百战。死在他手下的无数男男女女,尸体摞起来能高过巢都的尖顶。
是的,恩基尔意志的残余,恶魔能感受到他,随着掠夺者泰坦逼近他高大、垂死的姐妹而绝望地哭喊。
恶魔将传输来的代码转化为情感,感受着阿尔瓦雷克临死前的想法。她筋疲力尽,骄傲于自己毫无意义的胜利,却难以忍受死亡的绝望,和所有的凡人一般无二。然而,在生存之外,她更希望自己的名字、战功被人们铭记。幸运的是,黑色天穹回来了,她的牺牲到此为止。
这场狩猎是多么地真实,纯粹。比起简单地用爪子将那些机奴撕碎,或是和可恶的金人决斗,这一刻如此地令人满足。
重伤的警戒之光此时动弹不得。
于是,恶魔用枪炮回应了她的呼唤。
恩基尔的意识中不断浮现出一个词,即将开火前,恶魔毫不迟疑地将它大声播送。
【击杀敌人。】
警戒之光一动不动,地狱般的热流将她的核心刺穿,耻辱地处决。泰坦饱受折磨的躯体坠入桥下的雾中,正和之前被她击杀的敌人一般。
恶魔的眼睛紧紧盯着她,细细品味着阿尔瓦雷克死前的尖叫。
游戏结束了。泰坦的躯体尚未消失于一片金色,便传来了等离子反应堆超新星般的爆炸,滚雷和电光震撼着桥下的深渊。最后一名乘员也被神圣的等离子火焰吞噬。
黑色天穹笨拙地转了一圈,开始它的下一场狩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