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窥听理应是极刺激的事。
可指挥官此刻却只觉枯燥,甚至想就着那边两人的话语就这么沉沉泡在阳光里睡去。
无趣如欣赏一副他看不懂的后现代主义画作,只是停留在表面的色彩斑斓,线条缭乱。
掏掏耳朵,对面的薇拉也是一副没精打采的蔫儿样。
可即便如此,他们仍不得不坐在这里——全因薇拉所谓的职业素养。
“要说血型的话,我记得我是AB型。”穆林咽下一口食物,“不过,构造体的循环液为什么要分类啊,法奥斯的时候也没有细说过。”
“跟我们机体有关的啦。”苏蒂歪过头,有些俏皮的弹了弹玻璃杯,发出悦耳的脆响。
“他们是怎么做到聊这种话题不觉得尴尬的……”指挥官闭眼龇牙一拍脑门,他已不记得这是第几次重复这一动作了。
“他们就是在那儿讨论你鞋穿多大码都不会觉得无聊。”薇拉心不在焉地摩挲着桌布,不时瞅一眼那边两人的状况,“更何况,我记得某人可是在住院时期跟我深刻探讨了一下用什么牌子洗衣粉洗衣服洗的干净,还美其名曰为……享受生活?”
“别说了……”指挥官蒙住脸,“小细节不要在意,而且你那天不也乐此不疲。”
薇拉语塞,有些不自然地扭过头,开始过于专注的凝视起穆林两人。
那日的话题的确没营养,可正如指挥官所说,向来对事物没有耐心的她那天却奇迹般的陪着这位伤员聊了将近二十分钟“洗衣粉”的话题——并且乐在其中。
“……”
“……”
不知为何,薇拉和指挥官诡异的沉默了下来。
“最近空中花园的离婚率很高呢。”
许是单纯的无心之语,又亦或是确有弦外之音,总而言之,苏蒂把玩着玻璃杯,语调寻常地说出了这足够令某人机警起来的话语。
“咳……是……是啊……”被饭菜呛到的穆林剧烈咳嗽起来,那过于明显的慌乱在外人看来兴许不明所以,但指挥官却是了然的勾了勾嘴角。
“没事吧?!” 苏蒂慌忙将玻璃杯斟满,递给穆林,“喝口水顺一顺。”
“没……没事……啊,不好意思,我去接个电话。”穆林掏出手机,摆着手离开座位,“麻烦稍等一下。”
“好的。”
聪敏如指挥官,早已掏出手机,等待着穆林通讯的到来。
而将注意力转移至屏幕上的他并没有注意到待穆林走后,苏蒂也掏出手机,随后手指在其上极快地翻飞舞动,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结舌。
穆林的通讯与苏蒂的简讯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到来。
“喂,怎么了?”指挥官压住笑意,尽可能敛去声音里堪要溢出的调笑意味。
“有事快说。”薇拉快要沉寂下去的瞳眸里难能可贵的绽放出一丝明艳的意趣,“我现在可是非常无聊。”
“首席啊,刚才苏蒂跟我说话的时候突然聊到了离婚率的话题,有离婚就会有结婚啊,她是不是在暗示我什么?”
穆林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轻颤,指挥官明白那之下埋藏着怎样磅礴无边的期待与恐惧。
“刚才我无意间提到了离婚率的话题,可是穆林他好像很激动,是不是因为我不小心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啊?”
各怀心事的人正如初生小兽,敏感而躁动,任何风吹草动在他们看来都无异于是山呼海啸,而这足以让他们进行荒渺不经的过分解读。
“你可能猜对了,直接告白吧。”指挥官撇撇嘴,语气不无嫌弃。
“等他回来跟他继续聊就行,后面的事情看我简讯行事。”薇拉翘起二郎腿,笑得灿烂,仿佛苏蒂是什么有趣的玩具。
“现在告白?!首席你没开玩笑吧!!”穆林在那头吼出了声,指挥官皱着眉将手机挪远了些,“而且就这么直接告白不好吧?”
“怎么?与其聊一些毫无营养的话题,还不如现在就去,难不成你还想买上一百朵玫瑰单膝跪在她面前说成为我女朋友吧?”
“首席你想我死么……算了我懂了。”
指挥官没好气地挂断通讯,下意识看了眼薇拉,心中那莫名的烦郁这才缓解。
“我回来了,不好意思让你久等。”
“啊,没事的,并不算久。”
二人的相敬如宾惹的薇拉与指挥官又是一阵啧啧有声。
随后二人都陷入了尴尬的沉默,因不敢看彼此而垂眉低头,只不过他们在桌子下打字的手——指挥官与薇拉看的是一清二楚。
“首席我还是不敢……”
“没什么话题了,好尴尬。”
分享了彼此信息的指挥官与薇拉面面相觑,随后不约而同的无奈轻叹。
“他俩没救了。”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出了自己的感悟。
“先给他俩制造点儿气氛吧。”
“同意。”
薇拉耸耸肩,不过眨眼的功夫便已组织好话语,但在按下发送键前,她又住了手,饶有兴致地探出身子,望向指挥官的手机屏幕。
尽管皮质抹胸将胸口遮的严实,可指挥官却还是下意识垂下眼帘,避免目光在其上不由自主地驻足。
加之每看到这身衣服,指挥官总会想起那日在医院因脚滑而造成的乌龙,每至此时,他那羞耻心总会不合时宜的跳出来在他脸上来几记耳光,打的面颊通红。
虽然,感觉还不错,甚至想再来两次。
指挥官如此想着,完全没有察觉脸已腾起红晕。
“跟我想的差不多嘛……”薇拉轻声笑了笑,奖赏般在指挥官的侧脸上浅啄了下,“脸怎么那么红?”
“没啥……”指挥官将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借此压下脸上不合时宜的红晕,“开始吧。”
“现在没有话题了对吧,那就挑起话题,而行动是打开话题的最佳方法,还能顺便展现你的优点。”
薇拉的待发信息如此编辑道。
“我就开个玩笑,还当真了,表白之前你得先明里暗里试探下她对你的态度,所以用行动来验证是最好不过的方法。”
指挥官的待发信息如此编辑道。
之后两人发送,抬首,观察反应,而那边接收,查看,面露赧然。
穆林和苏蒂极快的抬头望向彼此,却未承想会和对方目光相撞,无法掩藏的期冀碰到一起溅出火星点点,飞上面颊,烫出一层绯红。
而后再次低下头去。
“所以呢?要怎么做?”
“那,我该怎么办?”
“很简单,给他夹菜。”
“你们点的饭不是不一样吗,给她夹菜不就好了。”
“或者……”薇拉看了一眼仍在埋头打字的指挥官,“你也可以不用夹菜,直接采取一点更激进的措施。”
“比方说?”
“看着我这边,我在你十点钟方向。”
薇拉勾勾嘴角,舀起一勺食材,悄然无声的递到了指挥官面前,“来,张嘴。”
指挥官抬起头,但见某人一手撑着下巴,另一手端着勺子,鲜红眸子里不知是真情实意的表露还是恶作剧的戏谑,饱满旖旎的情愫正疯狂摇曳。
管它是什么,指挥官一口含住勺子。
明明是一样的食材,可却仿佛用上了世间最为提味的香料,经由此种方法入口的食物令指挥官只觉齿颊留香。
凤髓龙肝大抵也不过如此。
自己又怎能独享?
于是乎指挥官如法炮制,舀起满满一勺食材,仿佛那是对自己所有真心最为有力的证明。
薇拉撩起发丝,毫不扭捏的接受了指挥官递来的食材,只是那量属实过于诚心了些,撑得薇拉腮帮圆鼓,白皙细腻的面部肌肤紧绷。
倒也有几丝妩媚之外的可爱讨巧。
“噗……”形如储食仓鼠的某人让指挥官不由得笑出声,“好可爱……”
“你舀的太多了……”
苏蒂半晌不知该说什么。
最终,只敲得几个毫无力度的字眼——“你们这老夫老妻了……我学不来……不过,首席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怎么,还不许我们两个也约会了?既然学不来,那你就老老实实夹菜吧。”薇拉脸不红心不跳地撒着慌,随后将回过消息的手机呈在指挥官眼前,口齿不清道:“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还用你说?”指挥官朝薇拉摆出有些自豪的笑,拍了拍胸脯,“我早就安排好了。”
于是乎,呈现在他们两人眼前的便是如此一副场景——
穆林和苏蒂面色微红着抬起头,犹豫一下后从各自的盘子里舀了些自己尚觉可口的饭菜,向对方盘里放去。
“这家店的牛腩味道还不错的。”
“他们的咖喱饭味道很棒。”
两人的勺子尴尬的僵在了半空,但只是如此了几秒,两人便还是红着脸垂着头把东西放进了彼此的盘中,之后便开始了他们擅长的沉默。
在指挥官与薇拉二人看来,这是绝佳的机会。
“根据我的观察,现在告白时机正好!”
“听我的,现在告白,成功率百分之二百。”
发完最后的简讯后,指挥官和薇拉像是完成了什么堪比拯救世界的大事一般,瘫坐在了椅子上。
细细回想一番,其实他们两个从头到尾给的建议甚至指导的做法都是十分不靠谱的,若非知道二人两情相悦,只怕他和薇拉这一通操作倒真会无情的将爱情的萌芽抹杀。
只是蓦然的,一种强烈的,宛若看到无瑕白釉上一点黑浑污渍般的不适感自心底漫涌,连骨髓都浸透了去。
指挥官面色复杂的望向薇拉,后者的表情也并不怎么好看。
原因无他,这滑稽的告白约会得以发展成现在这幅局面,全因一个敢说,一个敢听。
虽然成就感是有的,但这让二人产生了一种用提线木偶玩爱情游戏的莫名罪恶感。
“这些事情点到为止就行了,我们走吧。”薇拉站起身,目光有些飘忽。
“我觉得行。”指挥官两口将盘里剩余的饭菜刨完,随后起身揽住薇拉的肩膀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
“我说……我们真的要去这里吗……”指挥官吞咽下一口唾沫,看着眼前那座墙体灰暗,处处都竭力体现出破败陈腐的楼宇。
若是在配以夜雨瓢泼,电闪雷鸣,指挥官觉得大概气氛会更好些。
这是这座游乐园一直人气居高不下的鬼屋。
然而指挥官对这类游乐项目从未上过心,也只是略知一二。
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
他打小便害怕这些东西,纵使在战场上闯过鬼门关数回,可这些跨越理性,超越科学纲理的怪力乱神之物却总能轻易敲碎他的心理防线,为他的灵魂带去最深层的恐惧。
而与之相反的是,薇拉则似乎对此兴致盎然。
“当然,好不容易来一趟,热门设施肯定要玩玩。”指挥官的头顶被施以轻柔的力度,与其说是嗔怪倒不如说是某种亲昵的挑逗。
“啊……哈哈……说的也是……”指挥官挠挠头,心虚的提高了音量,想借此掩饰自己的不安,可在向来极其善于察言观色的薇拉看来,这无异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你不会……是怕这些吧?”薇拉轻掩双唇,刻意拖长了音调,眸子里消失已久的戏谑玩味此刻再次浮现,似乎只要指挥官点点头,这些一切都会立刻化作毫不遮掩的嘲笑。
“谁……谁怕了!升格者我都没怕过,还能怕这些吓唬人的东西?”薇拉的一语中的无形中起了激将的作用,而恼羞成怒的指挥官却也在这份逞强下暂且消去了对鬼屋的恐惧,他捏了捏某人向来手感极佳的脸,“倒是某些人别到时候吓得抱住我。”
“哦?那就进去看看啊,嘴上说有什么意思?”薇拉轻舔嘴唇,眼里闪烁着亮到晃眼的光泽,如若一只锁定猎物的猛兽,她一把抓住指挥官的手腕,撒开腿便向鬼屋奔去,“我们亲爱的指挥官一定不会怕的,对吧?”
“喂,你慢点!”
…………
老式吊灯微晃着,黄晕的光如破碎的蛛网般斑驳的爬在房间的每个角落,亦或四处随意的散着,迷惘的尘,漫无目的,如行尸走肉。
指挥官嗅着空气中酸涩的味道,不安在疯狂发酵。
无需任何恐怖音乐的渲染,无声胜有声的静谧便已是神来之笔。
鬼屋并没有什么工作人员,一切的鬼怪都由机械所扮演,但在这一方面上,他们确实比人类要更为优秀。
这一点,从某个亦步亦趋,步履蹒跚的男性身上便可看出。
心脏在胸腔里打出雷鸣般的鼓点,呼吸变得粗重,指挥官谨慎环视着屋内每一个陈设,思索着任何物品会如何突然暴起吓人。
相比起指挥官的谨小慎微,薇拉则是一边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屋内精巧的陈设,一边大步流星的向前走。
鬼屋为了保证娱乐性,设置有一些触发式的机关,而因了薇拉这百无禁忌的走法的福,指挥官深刻地体会到了鬼屋的乐趣。
至于所谓“完全不怕”的谎言,早就在他的惨叫中被撕的支离破碎。
他每被吓到一次,薇拉的笑意便盛一分,随后被刺激到的某人便会愤愤的加速走到最前面,被吓到后又蔫不拉几的返回。
如此往复循环,倒成了某种极有趣的规律,至少在薇拉看来是如此。
薇拉没有告诉他的是,她是故意踩那些机关的。
正如此刻,一本放在桌上的书引起了薇拉的注意,这间屋子里的一切都无序而杂乱,唯独这本书却规规矩矩的放在那里。
仿佛一位妙龄佳人正勾起手指,在说——快来啊。
薇拉看了看疑神疑鬼的指挥官,嘴角带着恶作剧般的笑意,悄然掀开了书页。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照片,其上是一张扭曲而枯瘪的,爬满蛆虫的老者之脸。
照片之下是血色的手写体,虽凌乱不堪,却又足以令人看懂所讲述之物——是关于照片上老者生前所遭受的非人折磨,及后来这件屋子里的灵异事件,总而言之,是合情合理的背景故事。
薇拉对这些并无兴趣,她伸出手,很快便找到一把夹在书中的钥匙。
钥匙生着铁锈,仿佛轻轻一折便可断裂。
而这间屋子里,唯一有锁的便是指挥官身旁那木质的衣柜。
“这里有把钥匙呢。”薇拉偏过头,冲指挥官笑的明媚,而后也不等指挥官如何反应,便径自打开了衣柜门。
意识到什么的指挥官想阻止,可却已经来不及了。
伴随着咔哒一声,柜门应声而开。
吊灯仿佛尽了气数,挣扎般闪烁两下,便彻底归于沉寂。
柜门嘎吱作响,铁窗铮铮作鸣,屋内一切陷入黑暗,指挥官被这突如其来地变故吓的浑身一颤,转身便想逃窜,谁知一只有力的手却在此时挽住他的胳膊,亲昵无比却又不容挣脱。
于是他看到柜子中的东西。
是一双鲜红的眼,嵌在面目全非的脸上,指挥官看不清那张脸是何等的惨绝人寰,但那双鲜红的眼在如此浓稠的黑暗里却亮的紧,仿若两团火。
他听到有虫豸爬走,大抵是因了尸体的福而存活。
那双眼就那么猛然的近了,扣住指挥官手腕的力道却在此时猛然一松。
他感到一股巨力将他扑倒,随后那双眼静静凝视着他,似乎要将灵魂都吸进那无俦的红里。
指挥官与这眼对视着,仿佛就连五感都被夺了去。
宛若处于无人之孤岛,汽雾缭绕中他只得见那狰狞面相正张开大口向他缓缓靠近,陈腐而不详的气味在鼻腔里回荡,恐惧狠狠捏了一把心脏,几乎骤停。
心脏荒猛地跳动着,空气淤积在肺里,他感到呼吸不畅。
终于,一声凄厉到快要失真的惨叫被指挥官吼了出来。
“你别过来!!!”
本来还在感叹做工精致的薇拉竟然被指挥官这一嗓子给吓到了,浑身过电般猛然一颤。
当灯亮起来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虫子,尸体,仿佛都不存在过,程序让他们重回正轨。
指挥官躺在地上,双眼无神,半晌没有起来的意思。
“别说,做的挺逼真。”薇拉发自真心地感叹一声,“别躺着了,还有很长一段路呢。”
“……”指挥官依然双眼发直,望着天花板,一副失了魂的模样。
“不是吧……”薇拉微微蹙起眉头,蹲下身搀着指挥官起来,“这……真吓傻了?”
指挥官垂下头,身子抖个不停。
本来是令人忍俊不禁的场景,薇拉此时却笑不出来。
她可没想到在战场上意气风发的某人原来竟然这么怕这些东西。
“喂,没事了,别害怕。”薇拉敛去了恶作剧的笑意,眉头依然蹙着,“我在这儿呢,一直在这儿,陪着你呢。”
指挥官眨巴了两下眼睛,似乎散去的魂魄又回到了身体里。
薇拉顿了顿,面上难得显出几分扭捏,仿佛接下来是什么极其难以启齿的话语。
“对……不起……”薇拉几乎是咬碎了牙,艰难地挤出简单的三个字。
“我不知道你这么怕这些东西。”
“啊!烦死了!”并不习惯道歉的某人莫名被自己激怒,随后她选择了用最为直白的行动来表达情意。
“唔!!”
薇拉捧起指挥官的面颊,深深吻了下去,像是为了掩饰局促,又像是为了唤回某人的神智,这一吻几乎令指挥官窒息。
半晌后,薇拉喘着粗气结束了这唤醒之吻。
“终于回过神了?”薇拉擦了擦嘴角的涎液,没好气地说道。
“唔……嗯……”指挥官摸着滚烫的唇,有些发懵。
“那就继续走吧。”拉起指挥官,薇拉牵上他的手,快步离开了房间。
“其实……你的道歉我听到了……”指挥官挠挠头,笑的有些难为情,“在这方面我胆子确实小啦……不好意思……”
“知道了知道了……后面我会牵着你的。”薇拉拍了拍额头,“唉……”
解铃还须系铃人,薇拉自己惹的麻烦,自然只能自己摆平。
当然,这是个她甘愿承担的麻烦。
在鬼屋的后半段路程里,薇拉特意数了数——为了安抚某人,她整整吻了16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