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天覆地的时代总会产生最精彩的现当代艺术作品。而在这些艺术作品中，政治性艺术作品更是能让人感受到巨大的力量。
在印度尼西亚的现当代艺术（尤其是政治性艺术作品）中，左翼、民族主义、后殖民主义和艺术行动主义（激进主义）是较为明显的表征。对于民族独立的渴望、对于话语霸权的反抗、对于现状苦难的抗议……印度尼西亚现当代艺术不仅有着反叛者的先锋美学，更是引发社会变革和推动社会进步的有力工具。
本文将简要地梳理印尼现当代政治及艺术历史，着重于民族主义等特征的发展。全文约6500字。
印度尼西亚艺术组织Taring Padi
【起源：荷兰殖民统治与印尼民族意识的觉醒】
16世纪，荷兰通过荷兰东印度公司对印度尼西亚进行殖民统治。1799年，荷兰东印度公司解散之后，殖民地由荷兰政府接管，史称荷属东印度。
因为交通的发展和殖民地政府的政策，印尼的艺术家们得以接触到西方的艺术。但是，与此同时，政府的压迫与不合理的种族隔离政策，也引发了艺术家们对殖民主义的批判性表达。印度尼西亚艺术开始具备民族独立与民族解放的思想色彩。“反抗殖民统治、争取民族独立”成为了印尼现当代艺术发展的主线之一。
19世纪的画家拉登·萨利赫（Raden Saleh Sjarif Boestaman）被认为是印度尼西亚第一位“现代”艺术家，他曾在荷兰学习欧洲的绘画风格。他的画作也被认为是19世纪民族主义初潮的标志。
《潘格南·迪彭哥罗的逮捕》 拉登·萨利赫
拉登·萨利赫的历史画作《潘格南·迪彭哥罗（Pangeran Diponegoro）的逮捕》令人印象深刻。这幅画描绘了殖民政府叛乱领导人迪彭哥罗（Prince Diponegoro）的背叛。萨利赫故意给迪彭哥罗的荷兰俘虏们画上大脑袋，以使他们看上去可怕且滑稽；对于爪哇人，则按比例绘制。
荷兰殖民统治的影响，不仅停留在19世纪；它也导致了现代印尼艺术早期发展的决定性特征的形成——即民族觉醒意识、和PERSAGI与Mooi Indie之间的对抗。
20世纪上半叶，一批本土艺术团体在引进现代艺术的方面扮演了重要角色。这些被称为“桑加”的艺术团体活跃于策展等各种艺术活动。画家苏佐佐诺（Sindoesoedarsono Soedjojono）便是爪哇岛介绍与推广“桑加”模式的人物之一。他也是印度尼西亚艺术家联盟（PERSAGI）和印度尼西亚青年艺术家协会（SIM）的创立者，担任PERSAGI的理事长之一（另一位理事长是Agus Djaya）。
在很多艺术史论文中，1938年PERSAGI的成立被认为是印尼现代艺术的起源。其成立的目的是为了限制居住在印度尼西亚的荷兰艺术家的霸权，具体表现为反对Mooi Indie风格的绘画。
当时，Mooi Indie风格作品盛行。这些作品以对荷属东印度群岛的浪漫描绘为主题，主要描绘山、稻田和村庄的自然景象。起初，Mooi Indie作品是由政府委托荷兰画家绘制的，旨在吸引欧洲游客前往印度尼西亚游览。欧洲人也理所当然地成为了消费主力——欧洲游客、工厂所有者和殖民地政府的官员经常购买这种浪漫的景观绘画，以纪念他们在热带地区度过的美好时光。这成为了Mooi Indie声誉棺材上的钉子：这些欧洲人是压迫者，而后殖民主义不会捍卫压迫者的利益或美学。另外，这些画作本身也与当时的印尼社会环境背道而驰。
Mooi Indie风格作品
这群年轻的革命性PERSAGI艺术家并不认同Mooi indie风格，因为这些艺术作品“平息了印度尼西亚人民的苦难，使他们成为异国情调的提供者和殖民体系的拥护者”。他们推崇现实主义，呼吁采用一种新的民族主义的艺术形式，拒绝为外国游客制作的艺术作品。自此，PERSAGI和Mooi Indie之间的对抗被认为是现代印尼艺术早期发展的决定性特征。PERSAGI也成为印尼即将爆发的政治和军事革命的隐喻。
而前面提到的印度尼西亚青年艺术家协会（SIM），也成为亨德拉·古纳旺和阿凡迪成立的“人民画家协会”的前身。
这一时期，巴厘岛绘画风格则更多地与传统文化相关。在1930年代，巴厘岛曾是欧洲和美国旅客的经常光顾之地。顾客大量地购买巴厘岛的艺术品，这使得艺术家和手工艺者只追求销售量，以一种简单的方式来生产艺术品。这使得巴厘岛的艺术品质量下降。
巴厘岛贵族Tjokorda Gde Agung Sukawati与他的建筑师兼雕刻师Gusti Nyoman Lempad合作，并在他的国际画家Walter Spies和Rudolf Bonet的帮助下，将现代欧洲绘画与巴厘岛传统绘画相结合，努力应对这种质量下降。这四个人于1936年1月29日在乌布发起了皮塔玛哈艺术运动，推动了一种新的视觉语言的建立，如今这种风格被定义为巴厘岛绘画风格。
巴厘岛风格作品《Boma 和 Kesna》
【印尼独立与苏加诺时期印尼现当代艺术的发展】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日本入侵并占领了荷属东印度群岛，终止了荷兰队印尼的殖民统治。在1944年，由于太平洋战争战局的失利，日本首相小矶国昭曾承诺给予印尼独立的权力（这也成为了苏加诺亲日的证据之一）。在日本宣布投降的2天后，也就是1945年8月17日，苏加诺和哈塔宣布印尼独立。次日，印尼独立筹备委员会选举苏加诺为主席，哈塔为副主席。
苏加诺对艺术持以开明的态度，同时，他还号召艺术工作者们产出与民族解放有关的作品。这也使得很多印尼的现当代艺术作品会体现出作者的政治主张。
到1946年8月底，一个中央的共和政府在雅加达成立了。会议通过了印度尼西亚独立筹备委员会在日本占领期间起草的宪法。由于大选尚未举行，印度尼西亚中央全国委员会（KNIP）被任命为协助总统。在省和地院一级也设立了类似的委员会。
因此，荷兰人指责苏加诺和哈塔与日本人勾结，谴责共和国是日本法西斯主义的创造。于是印度尼西亚共和国和荷兰帝国之间爆发了武装冲突和外交斗争，该斗争被称作印尼独立战争。荷兰获得了军事上的胜利，而印尼获得了政治上的胜利。最终，荷兰于1949年12月承认印度尼西亚的主权。
印度尼西亚的独立极大提升了印尼人民的民族自信心，加重了印尼艺术中的民族主义色彩。
另外，印尼独立战争的特征还包括印尼内部的混乱和社会革命，这包括社会革命本身和“印度尼西亚苏维埃共和国”的建立和穆斯林的叛乱，在此不再赘述。
1950，短暂的印尼联邦体制过后，印度尼西亚共和国进入了自由民主的时期。经过了三年的日占和四年的对荷战争，印尼经济破败、民生凋敝、社会混乱。为了安抚印尼政坛的三大派别——军队、伊斯兰团体和印度尼西亚共产党，苏加诺提出了sukamo制度，将民族主义、宗教和共产主义三重缝合成一个合作的政府。在军方的支持下，苏加诺于1957年2月宣布成立"指导民主"，并提议成立一个代表所有重要政党的内阁。印尼建立了制导民主体制，这种境况一直维持到了1967年。
在印尼现当代艺术方面，此时存在着两个据点：日惹和万隆。它们分别代表着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日惹）与欧美抽象形式主义（万隆）。
日惹据点的青年艺术家们与左翼政治组织有着紧密的联系，注重政治性的表达。文化组织人民文化协会（LEKRA）的创立佐证了这一点。人民文化协会于1950年8月17日在DN Aidit，Nyoto，MS Ashar和AS Dharta的倡议下成立，它鼓励艺术家和作家遵循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学说，去关注人民大众、关注现实生活，部分体现了共产主义的价值观。该组织通过出版穆卡迪玛（Mukadimah），真正呼吁年轻人，帮助建立民主人民共和国。前面提到的苏佐佐诺便是人民文化研究所的一员；同时，他也是一名印尼共产党（PKI）党员。
人民文化协会
苏佐佐诺作品
现实主义的画作
而万隆据点则自20世纪50年代被政府组织以来，一直表现出非政治性的表征。它包含一些抽象艺术家，这其中的代表人物是艾哈迈德·萨达利（Ahmad Sadali），他是推动印尼抽象艺术潮流的主要动力之一。他深受西方立体主义风格影响，也吸收并重新宣扬了充满伊斯兰价值观的印尼文化和艺术。
Ahmad Sadali的抽象画作
在艺术批评领域，尤其体现了社会主义现实主义与欧美抽象形式主义的对立。比如在1954年，Ahmad Sadali, But Mochtar, A. D. Pirous, Mochtar Apin, and Kaboel Suadi举办了抽象主义的艺术展览。而特里斯诺认为这些艺术家的作品没有自己的国家民族身份，画家本人则是“西方实验室的仆人”。
值得一提的是，特里斯诺（Trisno Soemardjo）与苏佐佐诺还就印尼艺术的方向进行了辩论。在激烈的辩论中，特里斯诺回应了苏佐佐诺向印尼艺术家提出的回归现实主义的建议。他的回答是：“我们的人民不仅理解现实主义，而且还能以其他方式理解现实主义。请注意皮影戏，婆罗浮屠浮雕，雕像和绘画。其中的表现力、风格和装饰性与现实主义背道而驰吗？”大意应该是要重视印尼的文化，体现了民族主义的主张。艺术批评的观点相互碰撞，对印尼艺术的方向进行了预测，共同促进了印尼现当代艺术的发展。
在形式方面，1947年万隆技术学院和1949年印尼艺术学院的创立推动了印尼艺术创作中艺术学院模式的建立，这些艺术学院采用了面向现代艺术的现代学习体系，并且引入了新的绘画美学标准。
【苏哈托时代的印尼现当代艺术发展】
在艺术不断发展的同时，印尼社会矛盾尖锐，处在经济崩溃与社会崩溃的边缘。资金拮据的政府不得不取消公共部门的补贴，年度通货膨胀率高达1000％，出口收入萎缩，工厂以最小产能开工，投资微不足道。在提供可行的经济体系以使其公民摆脱贫困和饥饿的方面，苏加诺政府变得越来越无能为力。
在苏加诺和空军的支持下，印尼共产党以牺牲军队为代价获得了越来越大的影响力，这引起了军队的不满。共产党没收农村土地的政策引起了许多土地所有者的不满，这其中包含相当一部分的穆斯林教士。军队和穆斯林教士背叛了共产党，民族主义（军队）-宗教-共产主义体制摇摇欲坠。在冷战的大背景下，西方国家支持的右翼派别由印尼共产党支持的左翼派别在军事上造成了分裂。
1960年代中期，该国首任总统苏加诺被驱逐。经历残忍的反共屠杀，1967年，苏哈托上台，建立了“新秩序”。从1960年代后期开始建立的“新秩序”的标志为反共主义，其意在建立稳固的政治秩序，因此军队具有强大的政治作用。另外，它还对政治和社会组织进行官僚化和公司化。
在艺术方面，雅加达艺术学院被建立起来，以制衡已经在日惹和万隆成立的艺术机构。所有的这些艺术机构都致力于发展和创作一些苏哈托政府倡导的艺术风格作品。而那些具有强烈的批判或者煽情风格的作品、反映国家丑陋不足的作品、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倾向的人民文化协会作品、“有破坏国家团结嫌疑”的作品都被苏哈托政府压制，然后渐渐地淡出公众的视野。然而，批判性艺术作品从未绝迹。
印尼第一代接触国际当代艺术的艺术家们发起了“新艺术运动”。新艺术运动的组织者们对苏哈托统治下印尼艺术的单一感到沮丧，感叹“只有抽象现代主义，后印象派和古典现实主义等公认的普遍风格是才是被允许的艺术”。新艺术运动首先是对精英主义话语权下的艺术定义的背叛，认为艺术的定义不能仅限于装饰艺术、绘画和雕塑。新艺术运动于1974年发表了《黑色十二月声明》。该声明批评印尼在艺术创作中缺乏明确的文化策略，艺术和文化的生产者也不是从最小的角度意识到印尼文化中最基本的人类问题的论述。
除了思潮，新艺术运动也有诸多实践。1974年，新艺术运动的参与者们在Ismail Marzuki文化公园举办了展览。这个展览旗帜明确的揭示了大众文化与学院精英文化的对立。这些大众文化的作品用装置、行为、偶发艺术、综合材料、多媒体等等艺术形式表达了自己的观点，直指政治权力、军国主义、社会现实和人民的困境。
新艺术运动（GSRB）的宣传画
1979年之后，新艺术运动出现了分歧，并最终解散。1987年，FX Harsono、Siti Adiyati Subangun、JimSupakat和其他几位年轻艺术家重新出现，发表了题为“解放的美术，美术的解放”的宣言。该宣言提出：
在第三点的补充中，作者认为不能仅存在一个联合所有文化的单一的全球性文化，表达了对文化身份的争执、和东西二元对立的超克。
【政治艺术抗议形式及后苏哈托时代的印尼当代艺术】
在1998年反抗苏哈托的声浪中，印尼的现当代艺术成为了一种抗议形式。印尼学生进行反苏哈托抗议、苏哈托允许军队武力镇压学生，这些事件激发了一波艺术家将他们的艺术带到大街上，创造新的政治艺术作品用以抗议。如塔林·帕迪（Taring Padi），作为一群艺术家的集合，在1998年的混乱中，它用艺术作为政治教育和建设和平的手段。它的木板印刷作品赫赫有名。
taring padi的印刷作品
可以看出，Taring padi的作品与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有着相似之处。但它们也有着不一样的地方：社会主义现实主义作品背后有着国家的支持，而Taring padi更多地表达反抗精神。
1998年，独裁总统苏哈托辞职。从此，印度尼西亚政治和社会环境变得更加自由和开放。 与“新秩序”下普遍的审查制度相比，更高的言论自由度导致新闻媒体中的政治辩论更加公开。与此同时，艺术领域的表达也有所增加。
政治的变革、全球化、艺术市场的扩大、科技的发展导致了艺术实践的巨大变化。新媒体的发展促成了诸多艺术小组的出现。抽象的回归体现了当代艺术的“后艺术史特征”。
在这个时代，艺术家们也从未放弃过政治和社会问题，前文中提到的Taring padi更是如此。在2011年8月出版的书籍Seni Membongkar Tirani(打破暴政的艺术)中，Taring Padi回顾了多年的工作。
十多年来，Taring Padi的作品一直着重强调那些较为弱势的群体：农民、工人，政治上被剥夺权利的人，以及那些受环境破坏影响的人。艺术家们谴责腐败、自然资源的过度开采、社会不平等和暴力。他们认为，艺术的目的不仅仅是为弱势群体发声，更应该为人民服务。
书中，第16页的插图描绘了艺术家创制作品的初衷。在图上，一个人举着一面横幅，横幅上写着：“好的艺术应该是为人民服务的艺术。”
这个组织不仅仅制作印刷作品、壁画、横幅、木偶戏、雕塑，甚至出品朋克摇滚音乐。乐队Dendang Kampungan（乐队成员绝大多数也是Taring padi成员）就是其中例证。在这支乐队的歌曲中，传达了“艺术家应该与人民站在一起”的信号，给听众以力量。
Rise, cultural workers Move along with the oppressed Welcome the bright red dawn Unite, unite all 起来，文化工作者 与被压迫者并肩前行 迎接鲜红的黎明 团结，团结起来
研究者认为，Taring Padi是一种安那其朋克运动，是“破”——它的内核是解构当权政府价值观。但我认为，它不仅仅是对当权者价值观的解构，也是对整个资产阶级“自然的”“规范的”社会价值的解构。除了“破”，还有“立”——毫无疑问，Taring Padi也有效地发展了工人阶级自身的文化。
当然，无论怎样，该运动所蕴含的艺术激进主义都是让人热血沸腾的。在Taring padi的纪录片，其成员Toni说：“我们有一句格言：艺术、激进主义和摇滚！”这句话阐释了Taring Padi运动中所蕴含的精神。该运动不仅具有反叛者的先锋美学，更是引发社会变革和推动社会进步的有力工具。
【总结】
印尼现当代艺术思潮及实践，不仅与文化根源、宗教传统、西方殖民统治密切相关，更与当时的政治气候紧密关联。
它可以简略地分为四个阶段，而每个阶段又包含一个特定的冲突。但这些冲突并不仅局限于某个时代，而是都或多或少地作为贯穿整个印尼艺术史的线索而存在。第一个阶段是荷兰殖民开始到20世纪上半叶，存在的是荷兰殖民统治与印尼民族意识的对立冲突。第二个阶段是苏加诺时期，即1945年到1967年，存在的是日惹-万隆，即社会主义现实主义与欧美抽象主义的对立冲突，带有鲜明的冷战烙印。第三个阶段是1967年到1998年，主要表现为精英文化与大众文化的冲突。第四个阶段是后-苏哈托阶段。在全球化的浪潮下，印尼现当代艺术显现出纷繁多彩的特征。
将艺术品放置于当时的历史社会环境中、作为政治历史的反映来看待，有助于从另一个角度理解时代的冲击以及艺术家在冲击下想要表达的情感。
我在博物馆的展览中感受了到这份力量，并记录下来，以作个人学习笔记之用。若其中任何内容涉及到侵权，我将立刻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