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姜同人】《刺马》之《夜话》 BY KIRA

奈何桥头,黄泉路。那婆子声音嘶苦:“客官,喝了它吧,喝了它,黄泉好上路啊。”被唤做客官的那人穿着一身官服,只是衣衫狼藉,腹部血污一片。他摇了摇头,说:“我要等一个人,等他一起上路。”婆子问:“你等的人是谁?”他嘴角微微一挑,看不出是喜是怒:“我结拜的三弟。”婆子笑道:“这位客官,所谓生死有命,你怎知你三弟阳寿何时了尽。你在这儿等,要等到什么年头。还是不要耽误时间的好。”那人冷哼一声,微微抬眼,刹那婆子竟觉得如中暗箭,肺腑一阵阴寒。婆子趁这时看清那人面孔,端的一幅好相貌。浑身血污,眉目却是俊朗。若衣衫齐整,不知是怎样的神采飞扬。他看着婆子,突然一笑:“我怎不知他阳寿。我腹部就是为他所刺。我乃朝廷命官,他刺杀朝廷命官,这死罪,他逃得了么?”那人说完,往后张望时刻,喃喃道:“他怎么还不来?他是必死无疑了,他怎么还不来?”婆子看了看他,讪笑道:“听客官您说的新奇,他既然是你三弟,为何又要行刺于你。我看反正你也要在此等候你三弟,不如告诉婆子,婆子在此卖茶,时日长久,也是无聊。”那人沉吟片刻,道:“我叫马新贻,我那三弟唤做张汶祥。他刺杀我,是因我设计害死我结拜的二弟黄纵,占了他的妻子米兰。”马新贻一身白衣,匹马单剑行走江湖,为的是以后能做一番大事业。不知老天何意,让他遇见张黄二人。彼时那二人以打劫为生,黄纵为人粗莽,张汶祥却是灵巧机敏,活泼可喜。一日正值马新贻赶路,突见一个粗莽汉子,阻在道路中央,咧嘴一笑:“把金银马匹留下。”马新贻觉得好笑,想何须你说,看你那模样,不就一剪径草寇么。马新贻慢条斯理下马,正要把马拉到僻静处,免得为之后的打斗吓走。这时从路边的草丛悠悠然站起一人,那人少年面孔,若不是手上拿着三节鞭,马新贻定会以为那是偶然路过的一无关行人。

“我初次见我三弟张汶祥,只见他身形瘦小,肩膀单薄,状若少年,走路也不安分,一摇一晃,那吊儿郎当模样,分明是一贪玩子弟,哪像打劫强盗。当时见他模样,有几分怜惜,心想待我制服那二人后,定要劝他安分守己,不要再误入歧途,做这种勾当。我见他拿着三节鞭,以为他要协助那粗莽汉子,于是问他:‘你们二人可是要一起上。’谁知他一听皱眉,神色不屑,摇摇头,也不作声,旋而找了一块大石,靠着那大石,将三节鞭放在一旁,找了个舒服姿势坐下。坐下之后,笑嘻嘻的眉目冲着我们,竟是一脸看戏神情。”马新贻既是胸怀大志,要做一番事业,又如何会败在这种山贼手中。不久眼见黄纵落在下风,张汶祥见事情不对,于是走了过来,冲黄纵叫道:“走吧。”黄纵性情鲁莽,正是打得兴起,如何肯走人。张汶祥也不多言,只是离那二人近些,就地找了一块石头。这次是干脆躺下,躺下之时还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旁边那二人搏命苦斗,他这边倒是晒起了太阳,偶尔眉目微微斜下,瞅瞅他们打的如何。“我与他们打的惺惺相惜,正好我打算做一番事业,需要用人,因此与他们结拜为异姓兄弟。黄纵有一妻子,叫做米兰。黄纵粗鲁之人,妻子倒是有些颜色。只是我马新贻行走江湖,也曾醉卧烟花地。黄妻姿色不过中等,我又怎会在意。黄纵是有家室的人,张汶祥也不避讳,总爱与他们嬉闹。黄纵与妻子一屋,侧屋就是张汶祥居住。二人既非亲生兄弟,如何住在一起,我想大约是张汶祥身世伶仃,那二人收留了他。这番想来,更是觉得三弟身世堪怜。只是三弟不以为意,他为人懒散,也无太大志向,只爱玩闹。我结交黄纵,确实存有利用之意,但是对于三弟,我马新贻却始终是有几分真心的。”

马新贻一表人才,风度翩翩,又胸怀大志。米兰见过之人,大多是黄纵那样粗鲁无文的人,张汶祥虽然活泼可喜,但终究如邻家小弟。现在猛然遇见马新贻这般男子,如何不芳心暗许。“我那日在溪边看书,米兰脚步不稳落入水中,我在山寨时日长久,又要身体力行,作一个表率,不比往常,可以去烟花之地嘻游一番。三弟始终是少年心气,男女之情,只是似懂非懂,尚无向往。他每次只爱找兄弟们打闹,终日倒是无忧无虑。那日烈日炙身,米兰衣衫贴体,我手下肌肤温如凝脂,如何把持的住,不由抱住米兰。之后米兰仓惶而去,我正寻思该如何是好,三弟与黄纵跑来找我。我正是心思慌乱,所以也不搭理。他们二人见我不理睬,便自己嬉闹起来。黄纵叫三弟下水,三弟欢喜跑去,正在解衣带,被黄纵抓住手腕,顺手一抛,便丢入水中。我听他们在旁嬉闹,更是心烦意乱。突然听到三弟说:‘二哥,你看大哥从刚才开始,就未曾正眼看过我们。不知是否做了什么亏心事情。’我心里一惊,抬起头来,见三弟站在水中,见我终于抬头看他们二人,神色得意,冲我展颜而笑。又听到黄纵在旁笑道:‘大哥光明磊落的人,怎会做亏心事情,老三你自己鬼滑头,平时也没个正经,可别把你和大哥沦为一谈。’那二人大笑起来,我却是惊疑不定,黄纵是个粗人,此人我毫不在意,但是三弟却是心思细密,若叫他看出破绽,我下这番力气岂不白费。于是我嘿嘿一笑,也走下水去,笑道:‘我正在读书,你们二人却在旁边吵闹不休。这书哪里还读的进去。’正说话间,我走到三弟身边,三弟原本身形单薄,无论多热的天,外衣下面总爱加件长袖衣衫,那日他衣衫被水浸湿,平常总是玩的满脸尘土,被水冲洗,显得眉目清朗,犹如我幼时所读宋词,一字字都是清楚干净的好时光。我心念一动,黄纵在旁边笑道:‘我就不明白这书有什么好读的。’三弟听到,扭过头与他说话:‘二哥,这你就不懂了,所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大哥刚才想必是遇到颜如玉了,所以魂不守舍,见着我们,也装作没看见。’黄纵笑道:‘山寨里面,都是男人,哪来什么颜如玉。’三弟接过话:‘二哥,你忘了还有……’我不等他话说完,情急之中,反而笑了起来。三弟正扭头和黄纵说话,我便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说:‘老二,你忘了还有老三了么。’三弟没料到会说到他身上,吃了一惊,手腕挣扎了几下,但是没有挣脱。我见他窘急,心情大好,而看自己掌中手腕,竟是如同姑娘家般纤细。他肩膀本来单薄,手腕又是纤细如斯,我笑道:‘三弟,平时见你包裹的严严实实,我总怀疑你是个姑娘家扮的。现在正好,且让大哥验明真身。’三弟着急,一边咕哝着:‘大哥糊涂了。’一边向黄纵求助。黄纵更加推波助澜:‘三弟,你若是男人,又有什么要紧。’三弟越发着急,偏又挣脱不得,急得面红耳赤:‘朗朗乾坤,哪有摸男人胸膛的道理。’三弟平日总是一脸嬉笑漫不经心,这般神情倒是难得一见。当时看他实在窘迫,心下倒也不忍,因此也只是胡乱拍了拍他的衣衫,他向来在衣衫里面套一件长袖贴身衣服,外衣散开了,还有一件紧密严实,那时手指摩擦,也只是潮湿的衣料。但不知为何,手指触及之处,总觉得三弟如此瘦削,若再稍加用力,便可刺入他胸膛。事后回想,总觉得若是当时能再加用力便好了,但又不明自己这番心思是为何故。只是没料到若干年后,我三弟潜伏旗斗一夜,用刀刺入我腹部,为的是要置我于死地。”

“之后我离开山寨,参加考试博取功名。送别时候三弟沉默不语,他平日总是喜笑颜开的模样,突然沉默下来,倒叫我不知如何是好。我嘱咐几句,黄纵却叫他妻子米兰入内,向我敬酒。屋内灯影昏暗,印得米兰神色阴晴未定,我暗想不好,黄纵那人,好饮贪杯,但三弟心密如发,米兰再这番姿态,如何瞒得过他。我三弟平时虽然懒散,却也是心高气傲之人,平时即便不言不语,但那眉目一扬,嘴角微微挂一丝笑,万般事物哪里上的了他眼。可他叫我一声大哥,却是心甘情愿的。他当我大哥,若是知道我与米兰私情,那平日尊我敬我一双眉目,活泼泼一张孩儿面,真要冷冷起来,光是念头一转,就觉得有些寒意。况且他虽当我是大哥,但兄弟情分,也有亲疏之分。较之我而言,三弟更加偏向黄纵。若黄纵与我反目,他必然站在黄纵那边。如此这般,我那番辛苦,几年盘踞山寨,勤于练兵,又是为何。当即拿定主意要立即启程。偏偏这时米兰向我敬酒,她敬酒时言语梗塞,神情黯然,我偷看三弟一眼,担心被他看出什么。只见三弟面色沉静如水,若有所思,直直地盯着米兰,竟然没有发觉我在看他。我想三弟怕是瞧出什么,当下更加不敢久留,马上启程。两年后才再次见面。”马新贻停顿一下,苦笑道:“我也曾猜测,三弟窥破我与二嫂私情后,会是何样表情。当然是气恼,可是那般少年眉目,气恼起来,又是何等模样,我不是不好奇的。最后我终于见我三弟发怒,你可知他生气模样?他摔了我一巴掌,模样气苦,倒像一受委屈的孩童。他着恼是着恼的,可是偏巧他生就少年模样,如何恼怒,眉目都成了委屈,颇有几分凄楚。”马新贻中举两年后,叫张汶祥黄纵二人带山寨兄弟前去兵营会合。他带黄张二人同长匪作战,以前山寨的兄弟编入兵营,战场捷报频传,自然节节高升。马新贻大志得酬,又得曾国藩青眼相看。大好前程,一望既知。“我既得到重用,自然也不会亏待弟兄。我向朝廷推荐,保举了他们二人不大不小的官职。黄纵得意非常,倒是三弟,并不是十分快活。我们志得意满,放声大笑,他也展颜而笑,但总有不愿扫我们二人兴之意。我想我那三弟,到底只愿作个闲散强盗。”

“那日得到传报,说某处发现长匪。我们兄弟三人,官服尚未来得及换下,便急急启程赶去。三弟身材瘦小,那官服对我和黄纵二人合适,对他而言就偏大。攻打长匪,我率领主军在后。我看三弟指挥兵卒,叫人把纵云梯抛上长匪墙头,然后他身先力卒,抢先爬上云梯。那官服宽大,套在他身上,官服下摆竟到了他脚踝处。看起来哪里像官服,倒像舞姬服饰。他向来身手灵活,爬梯也是,只见他在云梯上,那云梯稍微摆荡,他如柳叶附于其上,不沾一物。当时战场纷扰,我眼中竟只得他一人。黄纵在我身边,他指了指三弟,然后笑道:‘你看老三,从背后看,像不像个姑娘家?’我定睛一看,正好他蹬着云梯,露出细小脚腕,不由笑了起来。不知为何这话传到他耳中,他着恼起来,便再也不肯穿官服了。之后好说歹说,却干脆一句‘不乐意穿’,自顾自仍旧穿着以前做强盗的那身蓝色布衫做事。三弟外面一件蓝色长衫,里面照样穿一件白色贴身长袖衣衫,从蓝衣里露出裹着白色布衫的纤细手腕,如我当初见他模样。手下向我抱怨多次,说张大人哪有半分官像,他哪个手下,穿的不比他得体。可是三弟不乐意,他不乐意,我就由得他。”“我马新贻或许对不起黄纵,对不起米兰,可是我没对不起三弟过。除了那些和黄纵有关的事情,别的事情,我没有瞒过他,自然我也瞒他不住。那些要紧的事情,我都叫他帮我办,北上打点,我要他去,可不仅仅是为着他机灵。我要他在那些达官贵人面前混个脸熟,以后也好提拔。我处心积虑地帮他铺好前途,我拿他,何止是兄弟。同样是兄弟,对于黄纵,我可曾有这半分用心?兄弟之中,我偏心他,我当他是心腹,我的心腹。结果可好,他真朝我心腹狠狠刺去,半点情分也无。”

马新贻兄弟三人平乱长匪,回到南京,与那儿的米兰相会,米兰按奈不住情动,是夜跑去找马新贻。正逢马新贻回想当年溪边情景,画下聊做相思。米兰道是马新贻记得当年之情,不由含泪心喜,彼时夜深,虫鸣低沉,又是孤男寡女。这几年马新贻为得上司好评,不再流连烟花场所,多年来清心禁欲。此时烛影摇弋,情愫暗生。两人同处一室,终是有了夫妻之实。米兰掉落发钗在马新贻书房中,被早有疑心的张汶祥捡到,张汶祥在马新贻门前等了一夜,看见米兰从马新贻房中走出。张汶祥眉目阴沉,又隐忍按住。“我手下马忠信,向我禀报黄纵终日流连烟花之地,长久下去,有碍我的前程。他这句有碍我的前程,说的意味深长。我想我与米兰既然有了夫妻之实,那女子性烈,纸里终究包不住火。黄纵是我结拜兄弟,这奸淫弟妇,罪名又是更加一等。这番思量下,我可容不得他了!若是处置了黄纵,米兰只是个女子,到时再想法慢慢安置她。主意拿定后,我便叫两位亲信,谎称叫他带兵平匪,实则带到偏僻地方杀了。我行事之际,特地挑选三弟不在府中时机。这番话骗的了黄纵,可骗不了三弟。但人算不如天算,不知哪个下人多口,被三弟知了。他知道我要害死他二哥,要我发令追回军令。我哪里肯发,况且我就算此刻急发,也来不及了。黄纵已是必死无疑。三弟悲愤,与我在书房打了起来。”“我当时看他气苦模样,不由柔声安慰:‘三弟,你跟着我,我让你做大官,我若进了军机部,你便是那两江总督。我总不会亏待你的。’我看他面色一变,心中暗暗叫苦,这番话对谁都可以说,唯独对三弟不可。三弟若是那热衷功名的人,也不会在杀长毛的时候如此不欢了。果然三弟出拳狠冷,可当初相遇之时他就打不倒我,这几年我勤于练功,他懒散又不思进取,如何能伤得了我。三弟夺窗而出,道:‘马新贻,你等着。’恨恨离开。他不再叫我大哥,而是直呼我的名字。他说:‘马新贻,你等着。’哪有三弟对大哥这样礼数!他不再视我为兄弟。”

“三弟逃走的时候,我没叫人拿下。三弟如此机敏,他怎不想想,我若要他死,那周围都是我的亲信,他如何能活着走出我的门!我知道他要来刺我,所以防守严密。我发出通缉告示,可是我也严厉嘱咐官差,只能生擒,谁害他性命,我要那人抵命。我知道三弟着恼,可是黄纵是他二哥,难道我就不是他大哥?一般兄弟,他念着黄纵的好,就不念我这大哥的好了?我知他气恼,可是我想,过些时日,他气应该稍微平了。或者他行刺于我,被我抓着,关他几月,或者几年。等他气平了,他还是我的三弟。我总是要擒着他的,他一日气不平,我就一日不放他出去。他若一生气不平,我就关他一辈子。不管他如何看我,我总归是他的大哥,他总归是我的三弟。”“他逃出数年,一直杳无音讯。我想他大约是已经气消,所以暗嘱随从打听他的下落。没想到他竟然自己找上门来。他打听到我要检兵,于是趁夜晚躲在旗斗里。旗斗不大,但是我三弟身材瘦小,恰好可以容纳。他在那旗斗之中动也不动,潜伏了一个晚上一个白天,看准了我走到旗斗下,方才一跃而下,眉头也不皱一下就刺中我的腹部。”“我只道时日长久,他已淡忘,没想到他竟如此恨我,这些年过去,他依旧要杀我。他可知当时他跃到我面前,我若不是那一时恍然,换做平时,我会避不开这刀?我见到那熟悉面容,这些年流落奔波,他依旧身形瘦削,只是眉宇之间多了悲苦,而刺我时候神情更是狠绝。”“他一招得手,被我踢开后站了起来,神情冷冽,他说:‘马新贻,认得我吗?’我如何不认得!那时气血翻涌,我说:‘张汶祥,想不到我会死在你的手里。’我是真的想不到。其实我想说,三弟,别来无恙。可是我是真的想不到。”“他被众人围困,我觉得我将要死去,可是三弟得由我亲手拿下。我活不了了,他也别想一个人活。三弟倒是有逃走之意,他不想陪我一起死,可是这可由不得他。我说:‘张汶祥,我要亲手拿住你。’他嘴角冷冷一笑:‘我不会走的,马新贻,只要你有本事能够拿住。’就冲他这句话,我非得拿下他不可。三弟为人虽然总是吊儿郎当,但却是言出必行。我若拿住他,他就算走得了,也不会走了。我可不能让他逃走,我不成了,可他也得陪我一起死。”“我拿住他的时候,抓紧他的双手。他怎样也挣不脱。我说不出的得意,我一字一顿说:‘张汶祥,我拿住你了。’他竭力挣扎,我想那场景何等熟悉,多年前,山寨后面的溪边,我也是如此抓住他的手腕。这番时日过去,他手腕还是细的如姑娘家般。那时我们三人在水中,我抓住他的手腕,说:‘三弟,平时见你包裹的严严实实,我总怀疑你是个姑娘家扮的。现在正好,且让大哥验明真身。’他挣脱不出,向二哥求助,反而被二哥讪笑一番。当年我们兄弟三人攻打长匪,意气风发,二弟对我说:‘你看老三,从背后看,像不像个姑娘家。’那时他站在云梯上,露出细小脚腕。多少江湖风险,他还是当初我见他那单薄模样。我一时恍惚,被他挣脱手腕,他竟握住我腹部的匕首,又用力向里绞翻,生怕我不死。我痛极,放开他的手,他也不走,冷生生站在一旁,听我惨呼,竟恨我至此。”

“看出我是必死无疑了,他神色本来悲苦,突然一笑,半是讥诮,但仍然悲苦。他说:‘马新贻,你可死的安心了,大丈夫一句话,说不走,就不走。’我当然安心,他既然不走,那这个刺杀朝廷命官的罪名,就是死罪难逃了。他死定了,我自然安心。”马新贻说到这儿,神情犹豫:“可他为什么还没来。我这一路有意走得慢,就是为了等他,他应该到了,可他为什么还没来。”婆子突然笑起来,往后一指:“你说的那三弟,可是他?”马新贻回过头,见人群中一瘦削身影,穿着显眼的死囚的红色衣服,低着头行走。那身形分明是他三弟,可是向下再看,他三弟因为身形瘦弱,怕被人嘲笑,从来都是穿的严实,外衣之下,里面一定会再穿一件贴身长袖衣衫,不肯露出半分肌肤。但是走来那人,红色囚服被扒至手臂处。他三弟平常哪肯这样穿。三弟偶尔任性,却是活泼讨人喜欢,平常总是欢喜模样,笑得嘴角弯弯。有哪个真的舍得给他脸色看,强逼他做不乐意做的事情。马新贻定睛一看,那人胸口那儿一个大洞,露出五脏六腑,血已经凝成暗黑色,搅在一起,分辨不出。唯独心脏所在的地方,却是空荡荡地缺出一块。马新贻几步赶过去,扶住他,那人缓慢抬起头,可不是他三弟。但是面容苍白茫然,哪见他往日轻巧灵动。马新贻柔声叫道:“三弟,你可认得我?你可认得我?张汶祥?”但那人不做声,只是神情茫然一片,痴痴随着行路人群向前走去。婆子说:“看他样子,是受了剖腹挖心之刑。心在的话,自然记得你。心都不在了,如何记得?”马新贻不做声,半响才说:“我错了。”婆子问:“你如何错了?”马新贻道:“既然三弟刺了我,以马忠信性格,他如何会放过这个机会,定是想法以酷刑折磨三弟,以此换取忠义名声,曾国藩向来受这一套,我死后没有子嗣,唯一亲属也只有马忠信一人,有这番关系,马忠信再那么一番动作,想必定是步步高升。我固然是不择手段,他也是的的确确阴狠小人。我应该想到,我既然死了,又有谁能保得住三弟!”婆子奇道:“你不是要他死吗?”马新贻说:“我要他陪我死,可不要他死前被人这么凌辱。当初我以为别人会一刀杀了他,所以不放他走,好让他来阴曹地府陪我。早知道他死前要受如此酷刑,应该强撑着一口气,亲手杀了他好!”婆子说:“无论如何,你是等到你三弟了。接下来该上路了。”她看了看张汶祥:“你那三弟,我看这茶,他也就不用喝了。他现在已是无心,倒也不需要忘却谁了。”马新贻沉默半响,说:“我若喝了,不记得我三弟。他欠我一条命,岂不是白白欠了。这茶,我不喝。”婆子露出为难神色:“你若不喝着茶水,一世的躯体,如何承载两世的记忆。喝了这茶,也是为了你好。你莫要现在嘴硬,若发现下一世父母乃是上一世仇人,或者彼时情人,此时不共戴天,到时徒增苦痛罢了。”马新贻只是摇头:“你不清楚我,我是最会为自己打算的一个人。别人欠我什么,我是一定要讨回来的。何况他欠我一条命,若是什么都不记得的话,岂不放过他了?若是这样,我当初何必亲手拿他。”婆子道:“若你不肯喝这茶水,却是不能投胎。只得在此做四处游荡的孤魂野鬼!”马新贻说:“那又如何?”他话虽如此,却更加用力,抓紧握住的那细小手腕,婆子见他态度坚决,犹豫半天,道:“我且跟你说,每个人走到这儿,他要投胎何处,将有何际遇,我婆子都可以看出。你跟你那位三弟,下世还是异性兄弟。你又何必执着这一时呢?”马新贻惊喜道:“此话当真?”

婆子说:“反正你要喝这茶水,我也不怕泄露天机。你下一世,要大你三弟一岁。他自幼丧父,母亲改嫁,不得多少家人关怀。这时遇见你,你们一见如故,他视你为兄长,你也处处照顾他。二人极是相亲相爱。你们虽然异姓,但是情同手足。这样你可满意?”马新贻面露喜色,思量半天,却又问道:“那么我和他兄弟情谊,却是可以维持几年?”婆子面露难色,踌躇一下,道:“六年。”马新贻皱眉:“为何只有六年?”婆子道:“你们今生的情谊是九年,张汶祥不管是何原因,到底是以弟弑兄,所以要减去三年。”她担心马新贻会不情愿,所以偷眼看马新贻神色。奇怪的是马新贻沉思片刻,长叹一口气,道:“如此,也罢。”婆子喜道:“你又为何想开了?”马新贻道:“六年兄弟,总比他不记得我要好!”他看着婆子,用力抓紧身边人的手腕:“也是我三弟不记得我,若是他记得我,我马新贻偏不喝那茶水,就算是做一个孤魂野鬼,也是要拉着他的。”婆子不做声,马新贻沉思片刻,问:“六年之后,又是如何?”婆子道:“六年之后,你们兄弟缘尽,二人三十年不再来往。”马新贻问:“这却又是为何?”婆子道:“一言难尽。”马新贻道:“我那三弟脾气固执,可我又怎会不让他呢?”婆子说:“你倒是曾说:‘我的爱意抵消不了愚蠢’。可是他却说:‘一辈子也不和好。’他这番话说来,你们如何和好?”马新贻失笑:“三弟怎么还是这般固执脾气。”婆子见他神色和缓一些,劝道:“时候不早了,也该上路了。”马新贻点点头,回首望着张汶祥,他却还是茫然模样。马新贻缓缓放开手,道:“三弟,大哥这次远行,不知何时再见。你欠我一条性命,可要千万记得。”婆子啼笑皆非,只得道:“快点上路吧。”马新贻接过茶杯,正要粘唇,突然放下茶杯。婆子以为有变,神色大变,却见马新贻走到张汶祥身边,替他把衣服拉好。想了想,又脱下身上官服,裹着那瘦削身影,官服宽大,张汶祥披着,竟到了他脚踝处。马新贻退后两步,然后扭头朝婆子微笑道:“你瞧我三弟,这么一看,像不像个姑娘家?”婆子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只是干笑。马新贻倒也不在意,他走过去,把衣服细密扣好,在扣至胸膛处时,马新贻愣了愣,突然轻声道:“三弟,你痛也不痛?你痛也不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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