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作方言,写作历史——方言与古汉语

你有没有好奇过,为什么许多汉字明明是“形声”,但是“孤”并不念瓜,“粗”并不念且,“特”并不念寺,“烨”并不念华…… 

你有没有好奇过,为什么“远上寒山石径斜”的“斜”要念[xia2],为什么“渚清沙白鸟飞回”的“回”要念成[huai2],为什么“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读起来很押韵,“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的这个“湄”字读起来就这么奇怪呢?

……

读完这篇文章,你就会知道答案啦~

 

汉语读音的演变

南北朝的时候,浙江地带出了个叫沈重的人。

“比你聪明的人还比你努力”说的就是沈重这样的人。在很小的时候他父亲就去世了,年幼的沈重在葬礼上面对各种复杂的仪式,居然一点差错都没出,够聪明吧?不光如此他还很努力,长大后,他不远千里奔波求学。无论什么年代,聪明+努力=主角光环的定律都会生效。于是他就成了一代大儒。有多大呢?那时候南梁、北周和后来的南陈争着请他做官,北周武帝和他聊了聊就直接给了个骠骑大将军给他当……感受一下?

 

不过我们今天要讲的这事,对沈重来说,只是他波澜壮阔一生中一点点微小的贡献。事情是这样的,这位大牛有一天在读《诗经》的时候发现,这特么的怎么不押韵啊!例如:

“燕燕于飞,上下其音,之子于归,远送于南” 《诗经·邶风·燕燕》

这句诗里的音和南被放在了押韵的位置,但是怎么读都很别扭。我们这种学生估计也就凑合凑合了,沈重不一样,他是大佬啊!于是沈重大笔一挥写了本书,告诉我们这种时候把“南”读成“您”的读音就行了!你看!这下多押韵!

 

不得不说,这事真的只有大佬干得出来,自然的,也只有大佬才能反对……隋唐时侯的陆德明就认为沈重这么做毫无道理。这人又是谁呢?他是唐太宗十八学士之一,初唐最著名的经学家,著有一部《经典释文》。你肯定会问,这书是干啥的呢?大体来说,就是他给周易、春秋、尚书、老子、庄子等等等等当时的经典写了注释。从此天下学生学的就是他写的教科书,你说厉害不厉害?

言归正传,陆德明是怎么看《诗经》中这种押韵的呢?八个字“古人韵缓,不烦改字”。意思就是说古人写东西押韵就都不太严谨,我们也不用专门改个读音。

 

到底读音是改还是不改?这问题直到今天也还是吵得不可开交。前段时间课本上正式把“远上寒山石径斜”的斜读成了[xie2],还又引发了一轮讨论热潮。不过这不是我们要讨论的重点,我想说的是,古人写诗真如陆德明所说,押韵不严格吗?

 

其实无论是沈重还是陆德明,他们都忽略了一件事。南北朝乃至隋唐的汉语发音与先秦时期的发音已经截然不同了。

 

读音与文字不同,在1877年爱迪生发明留声机之前,读音都没办法直接地记录下来。所以沈重和陆德明可以看到从大篆到隶书,从魏碑到行楷的字体演变,却万万不能凭空猜想出近千年间汉语读音的演变。

而一旦接受了汉语读音会随着时间而变化这个设定,许多问题就迎刃而解了。比如“瓜“这个字,在古代很可能与“孤“的读音是类似的。不仅是因为它出现在了孤字表声的部分,还因为在诗经中,”瓜“经常被用在与”壶“、”谷“等字押韵的场景下。如果我们假设先秦时期瓜字就念孤,烨字就念华,是不是就都解释通了?

 

当然,就如同先秦的读音与隋唐不同,隋唐时的口音又与今天的口音有很大不同。好在,唐宋时期的读音有《切韵》《广韵》等韵书作为参考,后来还有更为完善的韵图出现。我们不必像研究先秦时期那样全靠猜想。学界将先秦到两晋的汉语称为“上古汉语”,而把南北朝到唐宋的汉语称为“中古汉语”,宋以后则称为“近古汉语”或“近代汉语”。

 

但无论如何,还是有一个问题难以解决。在没有留声机的情况下,韵书也只能用反切的方法注音。也就是说,就算我们知道了瓜和孤在先秦读音近似,我们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该怎么读。这无疑使得古汉语研究变成一门雾里看花的学问。


方言读音与古汉语

在文本不能给我们帮助的情况下,我们转而去考察方言。

从山西太原出发,像西北方向走600公里,大概可以到内蒙包头,两处的方言几乎完全相同。但同样从山西太原出发,向东去石家庄或者向南去郑州,都会发现两地的方言完全不同。

为什么呢?

如果你知道晋商的历史,熟悉“走西口”这一清代最大的几次人口流动的话,这问题一定难不倒你。内蒙的汉人基本都是清末从山西移民过去的,自然他们也把山西的方言带去了内蒙。一个类似的故事发生在山东莱州,如今莱州民俗就明显与周边地区不同,原因就在于莱州是明朝四川移民的中心。

至于为什么石家庄或者郑州与太原的方言完全不同,则要归因于地理因素。山西与河北有太行山相隔,与河南则有黄河相隔,一定程度上形成了地理隔离。再加上地处黄土高原,号称“千沟万壑、支离破碎”,在古代交通非常不便。甚至形成了“十里不同音”的方言体系,相隔十里的两个村子的方言居然不能互相理解,也是咄咄怪事。

语言是不断变化的,外来移民、本地少数民族影响、以及读音自然的演化——这些每时每刻都在发生。而地理环境的隔绝就如同一个容器,将一桶又一桶水从历史的长河中舀出、定格。所以说,每一种方言,都是语言学的化石。

 

还拿晋语区举例,晋语区和其他北方官话区有一个巨大的不同,那就是晋语区有入声。普通话只有四个声调,一二三四声的学名叫做阴平、阳平、上声、去声。但古代可不是这样的,按照韵书记载,唐宋时期的中古汉语是“平上去入,各分阴阳”,共四声八调。入声是一种短促的塞音,所谓“入声短促急收藏”,在现代普通话中已经消失了。

而谈到声调,保留最完整的就是粤语。粤语几乎完全保留了中古汉语的八个声调,还额外增加了“中入”,形成了九个声调。懂粤语的人可以心中默念“番茄酱牛腩面不吃辣”,这句话刚好是从阴平到阳入的九个字对应九声调。不懂粤语的人可以听一下林子祥的《数字人生》这首歌,歌词基本都是数字,而除1之外的9个数字刚好对应九个声调。也因此,粤语歌的歌词听起来往往本身就很有韵律。

顺带一提,有入声字的方言都自带“特别的朗诵技巧”,例如著名的《念奴娇》、《满江红》等豪放词都压入声韵,用方言读出来有一种抑扬顿挫的感觉,这也是为什么梁逸峰的粤语诗朗诵能火爆大江南北的主要原因

 

除了声调之外,声母和韵母也在发生变化。比如客家话中“湄”读作[mi],“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读起来是很押韵的。“远上寒山石径斜”也一样,这都是韵母变化的例子。水浒传中“端的是管营、差拨两位用心。”这“端的”是其实就是“真的”,只是在那时声母不一样罢了。(开个脑洞,那时候姓张岂不是姓Duang~~)

 

另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是儿化音。曾经有个段子嘲笑广东人搞诈骗,接起电话听到他说“我们系东北的黑色会,你的鹅子被我们绑架了”,和“各个国家有各个国家的国歌”一样成为了嘲笑广东人的利器。儿化音是北方少数民族与汉族融合的结果,广东等南方地区自然就不会说啦。

 

这里还要特别讲讲闽南语,闽南语是“唯一”一个保留了上古汉语特征的方言。划重点,唯一!闽南人的祖先是秦汉时期南迁至此的汉人,他们与当地少数民族语言完全不通,因此受到的影响也比较小。事实上从北到南的方言对应的古汉语也越来越早,这都是北人一波又一波南迁带来的结果。在此后漫长的历史中,因其地理位置偏僻,又远离北方战乱,反而把上古汉语的特点保留了不少。比如在闽南语中“瓜”与“孤”的读音就很相近,闽南语是现代学者研究上古汉语最好的参照。

 

方言与用词

其实不只是读音,各地方言在用词上也与普通话有很大的差别。

第一种是与少数民族语言融合导致的,换言之就是有了“外来词”。北方官话方言中有大量这种词汇。“胡同”来源于蒙语,“哪嘎达”来源于满语。学界有人认为“歹”这个字也是源于蒙语。南方方言中也有类似的情况,粤语、闽南语中也都有本地少数民族语言残留的痕迹。

第二种是近代外来词的冲击。吴语、粤语区有大量音译词,尽管后来有了新的翻译,但旧的叫法仍然存在。例如“便利店/士多”等。

第三种是古汉语残留,也是我想着重讲的。方言中会有一些我们现在已经不再使用的词。例如北方方言中昨天被叫做“夜来”,宋代贺铸写:“笑捻粉香归洞户,更垂帘幕护窗纱,东风寒似夜来些”,明显应该理解成昨天而非昨夜。唐代孟浩然的“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则似在两可之间。潮汕话中更是有大量训读,比如把绳读成索,把吃读作食,喝读作饮……这都是典型的古汉语残留。

从这个角度看,方言对理解作品无疑有正面作用。李白说自己孤剑谁托,悲歌自怜,迫於恓惶,席不暇暖。“恓惶”这个词如今在晋语区还在使用,形容落魄的样子。曹雪芹给宝玉的大丫鬟起名叫“袭人”,“袭人”这个词在山西话里就是可爱的意思。

反过来的例子也有,梁启超“十年饮冰,难凉热血”,书斋起名叫“饮冰室“,结果从此之后广东的糖水店(售卖冷饮、雪糕、沙冰等冷冻食品)就多以冰室为名了。如今到广州的游客,上下九、沙面街逛累了,很少有不去顺记冰室坐一会的。这情景梁启超当年怕是万万想不到的。


尾声

转眼已经三千多字了,其实还有好多有意思的事情没有讲。什么方言岛啊,什么新旧湘语啊都只好下次有机会再写了。但有一个故事,我一定要讲,你们谁都不要拦我。

在我大学的时候有个潮汕同学,给家里打电话说的话我完全听不懂。于是我就问他说,你能不能教我几句潮汕话呀,他说好啊,我先教你第一句。

然后我就学会了第一句“潮汕话好好学“,这句话及其饶舌,潮汕两个字非常难念不说,”好好学“三个字发音类似于” ┗|`O′|┛ 嗷~~喔喔“,非常令人崩溃……

于是很自然的,我就问了我人生中学会的第二句:那“好难学“该怎么说啊?

他轻描淡写的劝退了我,我这辈子也不打算学潮汕话了。他说:

“┗|`O′|┛ 嗷嗷~~喔“……orz

 

 

南腔北调的 池也

作于 2018.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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