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一吻之后的事情,他记不清了。
只知道汹涌而来的疲惫感很快便将自己吞没。
醒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
而自己的队员和挚友们正在病房里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只不过有一个人没在。
她的伤也不轻,应该还没修检完毕吧。
床头柜上放着些他们带来的慰问品,还有一块不知是谁做的蛋糕,指挥官希望它最好不是出自露西亚之手。
然后是卡列暴躁的声音——
“喂,装死的醒了!”
众人哗的一下围了过来,指挥官忽然有一种为自己送葬的滑稽感。
“指挥官你已经睡了整整一天了。”丽芙柔和的笑容里充满安心后的释然,嘴角流露出的暖意与屋外曛暖的阳光别无二致,“大家都很担心你。”
“指挥官快点养伤,咱俩的游戏存档我可是一点都没动呢!”神威露出标志性的傻笑。
“丽芙说了你的伤大多都是皮外伤,虽然看起来恐怖些,但没什么大碍,除了脚部的软组织挫伤要麻烦点。”艾拉松了口气,但下一秒又像是想起什么一般,放松下来的表情又挂上几丝戏谑, “该说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吗,崴脚行千里,真是感人。”
“……”想反驳一下的指挥官发现无从反驳,毕竟他当时的确只想着把薇拉带回来。
挫伤应该是因为从复道直接跳了下去,即使有碎石堆的缓冲也不行。
也是,将近十米的高度,若没有突击甲,自己早摔死了。
“里和露西亚先回去汇报这次任务了,所以没办法过来。”丽芙将热水递给指挥官,随后乖巧的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今天大概是来不了了。”
“嗯……”指挥官接过杯子,升腾的水汽扑进眼里,因久睡而干涩的双眼得到些许滋润,“说起来,艾拉你是怎么知道任务中的事的?”
如果不知道他干了什么的话,艾拉是不会这样说的。
“这就要问你女朋友了……”艾拉眨眨眼,“她去维修机体的时候我刚好也在那里哦。”
“她现在怎么样?”提到有关于薇拉的话题,指挥官的语气不自觉有些急切。
而这次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急忙否认“女朋友”这个称呼,这让丽芙的眉头不易察觉的蹙了下,而卡列的眉头几乎是瞬间就拧在了一起。
“现在直接都不带否认的吗!”
卡列在指挥官头上重重敲了一下。
“好痛!”
“我们放下工作跑到这儿看你,你就一个劲儿没良心的问那个女人?!”卡列晃着卷发,满脸愤愤不平。
“可她确实是我女朋友没错啊,我关心关心我女朋友怎么了!”指挥官捂着头顶理直气壮地顶了回去,不知为何现在可以光明正大的承认薇拉是自己女朋友这件事让他有一种莫名的爽快感。
就好像多年的地下情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不对……好像在此之前一直只是暧昧来着……
哪来的什么地下情……
指挥官被自己这毫不恰当的比喻给逗笑了。
而在卡列看来,这更像是一种嘲讽。
“你是真想死啊!”卡列挥舞着拳头冲了上去。
“卡列你冷静一点!”丽芙慌忙起身拽住了卡列的衣角。
指挥官顺手抄起桌上的蛋糕送到卡列手里,“吃个蛋糕消消气。”
“指挥官……那个……是露西亚做的……”丽芙的表情变得精彩至极,又有些为难的瞥了眼卡列的侧脸。
指挥官的嘴角极其不自然的抽动了一下。
而并不明白这其中含义的卡列眼里忽然放出了光。
“露西亚做的?!”卡列面色严肃,像是握住了战书一般紧紧抱住蛋糕盒,“要是在厨艺这方面超过她的话,我也算是赢过露西亚了吧?”
话毕,极快地掀开盒盖,舀起一大块塞进嘴里,腮帮因此而撑的圆鼓鼓的。
几秒钟后,卡列的瞳孔涣散了,然后直挺挺倒下去。
丽芙捂住额头,劝告的话语终归化作一声叹息。
“卡列你怎么了卡列!振作一点啊!”神威大惊失色,剧烈摇晃卡列的肩膀。
“艾拉,帮忙去前台要个床位。”指挥官倒是冷静无比。
看来这次蛋糕做的更好吃了,指挥官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于是神威背上卡列,众人手忙脚乱的出了房门。
宽敞的病房里倏忽间只余指挥官一人,以及默默工作的扫地机器人。
此时白净的窗帘被风吹起,半露出窗外残缺却仍令人心旷神怡的景象。
是青草摇曳,孩童嬉闹,有暖阳撒落。
一片海晏河澄之景。
望着窗外,指挥官抱起后脑勺,随后无声的笑了笑。
如果可以,想一直像今天这样下去。
当战争结束的时候,这样的日常大概就不再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了吧?
届时就算是死神也只能颓败的垂下带血镰刀,默默远离每一个鲜活而富有生趣的魂灵。
003号城市这样的地方,再也不想去第二次。
可宿命如此。
所以才要抓紧现在能拥有的一切。
就在这一瞬间,指挥官忽然很想很想见到薇拉。
如果刚才卡列的事情,她在的话,会是什么反应呢?
“再睡一觉吧。”自言自语着,指挥官把自己埋进了被窝,似乎想借此压下心中的蠢动。
也许一觉醒来,某人就会出现在自己面前了。
…………
午后时光总是拉长静谧的脚步,于是所有惬意就在此间葳蕤生光。
若是捧杯清茶站在太阳地下,大抵那墨绿的叶脉里也会融进些微阳光的芳馨。
在这样惰意横生的时段,指挥官却睡醒了。
“唔……”宽大的病号服布料还算舒适,指挥官揉揉眉心,打算起身,“也不知道睡了多……”
来自右臂的压力阻碍了他的动作。
指挥官低头看去,“多”字的尾音便随这惊鸿一瞥而失了真,化作被震惊所主导的刺耳惊呼。
薇拉正枕在他的右臂上睡着,她微微蜷身,酒红色长发铺散于洁白的床单上,这样看去,某人是如此娇小。
她将左手搭在右腕,呼吸平稳,温软的鼻息喷吐在指挥官的肌肤上,淡淡的薰衣草香缠绕着指挥官的鼻尖,一切都在肆无忌惮的迷乱他的感官。
面对薇拉这毫无防备的睡颜,指挥官的心跳无可避免的加快,血液开始在体内激情奔涌。
“嗯……”某人发出一声柔喘,幽幽转醒,只是与那声轻柔喘息不同的是,她鲜红的眸子里有着显而易见的不悦。
“鬼叫什么……好不容易睡着了……”薇拉揉揉眼睛,盘着双腿坐起身。
特级病房的床总是宽大的,睡两人不成问题。
“呃……抱歉……”指挥官挠挠头,满脸歉意的笑了笑。
薇拉的睡眠一向很浅,他一直知道。
某人今日的穿着很随意,略有些宽大的白衬衫透出股令人沉沦的慵懒,简单的短裤毫无遮掩的展现出那修长玉腿细削优美的线条,肌肤湛白紧致,不论从何种角度欣赏都是完美无缺的。
只消轻轩眉目,薄唇微勾,那不施粉黛的面容便成了锦上添花的美好,点燃理智的引线。
只是指挥官的目光无瑕顾及于此,他只是静静的将视线凝在薇拉完好无缺的左臂上。
像触碰什么易碎的物品一样,他轻轻抓住了薇拉的左臂,手指在他记忆里薇拉左臂断掉的地方轻轻画着圈。
想吐出些什么积郁已久的东西,又如鲠在喉。
“好痒……别动……”薇拉轻轻拍了下指挥官的手,然后将自己的手覆在了上面。
说来奇怪,薇拉的手心很温暖,可指尖却是冰凉。
但有种说不来的舒适。
“不用想太多,对于构造体来说,只是重新装个手臂的事情。”薇拉回过头,浅浅的笑了下,往日总是浮现的不屑与戏谑荡然无存。
卸下伪装的薇拉,以最真实的状态面对他。
“不过,对于吵醒我这件事,你得负责。”薇拉调整了下姿势,让自己坐到指挥官前面,然后直直躺进了指挥官的怀里。
“我再睡会儿,给我当枕头。”也不管指挥官是否答应,某人便径自闭上了眼睛。
温软的触感让指挥官本平稳下去的心跳再一次紊乱,某人身材凹凸有致的躯体正紧贴在他的胸前,突如其来的幸福让他的双手有些不知所措该放于何处。
想抱住她。
原始的本能如此催促。
指挥官挠了挠后脑勺,莫名奇妙出现了一丝负罪感。
旋即一巴掌呼在自己脸上。
关系都确认了,做这些事情不是正常的吗!
指挥官咽了口唾沫,伸出手,轻轻搭在薇拉腰际,随后一点点环抱收紧,将她牢牢揽进自己的怀里,细细感受着不盈一握的纤细腰肢。
总算可以毫无顾虑的抱住她了。
没有说话,是并不尴尬的沉默,惬意而暧昧的气氛开始在病房氤氲,似乎就连白净的床单都微微染了点儿粉。
“我想问个问题……”玩弄着指挥官的衣角,薇拉状似漫不经心回头瞥了眼指挥官,打破了令人愉悦的沉默。
只是从那欲言又止的眼神里指挥官敏锐地意识到,某人非常在意接下来要问的这个问题的答案。
像是鼓励一样,指挥官略微收紧了搂抱住她的手臂。
“问吧,我听着。”
…………
四十分钟前。
“凭什么他就有特级病房啊,明明我们也在003号城市里拼死拼活。”一个略有些尖的男声透过房门传出。
快步走过某个病房的薇拉听到了这样的话语。
“不要这样说啦,咱们能活着出来都是因为首席启动控制塔,不然全得玩完。”另一个要悦耳许多的男声劝说道。
“还不是因为他是首席,给我一些最优秀的构造体,我也能完成任务。”
“说白了像我们这样的指挥官,指挥才是最重要的,真正的战斗都是队员去干,他首席也不过就是在指挥能力上比我强一些而已。”
“什么都比我们拿的多,有个帽子就是方便,明明战场上我们都在拼命。”
“得了吧,别说这么好听了,咱们怎么摸鱼的谁不知道啊。”另一个人似乎终于听不下去,低声说了一句。
接收器十分清晰的捕捉到了这句尽可能压低声音的话。
殊荣易使没有能力获得它的人陷入嫉妒,而由将嫉妒与无能催生的偏执又会蒙蔽双眼,届时由主观臆断所产生的厌恶就会带着他溺死在纯粹的恶意中。
当汲汲营营者无能时,便会成为这种人。
顿足聆听了片刻的薇拉摇摇头,准备离开,“不会咬人的狗除了狂吠,一无是处。”
“那些接近他的构造体,不也就是因为这个称呼吗!”
病房内的人似乎并不知道什么叫避嫌,更为刺耳不堪的语句让薇拉握了握拳头。
薇拉走上前,一脚踹开了病房的门,高谈阔论的声音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戛然而止。
“薇拉?!”惊呼声响起,三头犬小队几乎无人不识。
薇拉轻轻反锁上房门,冲坐在另一张病床上穿着病号服的男性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嘴角挂着危险而狠厉的笑容,她缓缓向那个言语不堪的人走去。
“你……你要干嘛?!”
那人忍不住将身子往后靠了靠,面色警惕。
“请问,你伤到那里了?”薇拉弯下腰,柔声问道。
“我……我没受伤……我是来看望他的……”
“奥,没受伤啊……我记得……你也在003执行任务来着,竟然一点伤都没受……”薇拉故作惊讶的捂住了嘴唇,片刻后,她露出了十分“和善”的笑容,“还是说,是因为你把自己的队员推出去给自己挡刀,这才活着回来了呢?”
面前人的身子狠狠震了一下。
“我……我才没有!”
“哦……是吗?”薇拉微微眯起双眼,压迫力十足的盯着眼前这个令她感到作呕的人。
在控制塔通过那一块以机械体视角运作的屏幕,她恰好目睹了这位“指挥官”的贴心行为。
只是当时情况紧急,没时间管这些。
现在命运安排她遇到他,薇拉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就坐在那里,别乱动哦。”薇拉冲穿着病服的人笑了笑。
“你知道我们在怎样的情况下才毁掉控制塔的么?!”不再废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薇拉一拳将面前的人打倒在床,“什么都不知道,仅凭一张嘴就在这里狗叫,叫几声就行了,还停不下来了?”
“下次叫之前,麻烦先看看自己这样的废物是有多可笑!”
接着控制过力道的左拳挥下,在其反击之前砸在鼻子上。
然后是左颊,接着薇拉将他提起,一记重拳打在腹部。
“被你推出去的构造体,是不是胳膊断了?”薇拉轻笑着,干脆利落的卸掉了他的右臂。
脱臼的疼痛让男人忍不住痛呼出声。
“你知道殴打指挥官的后果吗?!”剧烈的疼痛让男人面部扭曲,他歇斯底里的冲薇拉大喊,“你……”
话未说完,薇拉扼住他的咽喉将他按在了墙上。
“你们平常称呼我的时候不是都喜欢在前面加个疯字吗?”薇拉将压抑着愤怒的低沉语句一字一顿的灌进他的耳朵,“你跟我谈法规?”
“而且,对战友出做那样的事情,被发现的话是什么后果你自己清楚。”薇拉嘴角阴鸷的笑意更甚几分,扼住咽喉的手开始发力,“忘了告诉你,我有留证据的习惯,你可以尽管上诉我,只要你不是脑瘫。”
薇拉冷到极致的字句让男人的身体不由自住的颤抖起来。
“那你呢?啊?!”明白了毫无胜算的男人艰难的笑了起来,窒息感让他的话语断断续续,“你又能比我好到哪里去?你的风评是什么样……谁不清楚……”
“首席对你来说是什么?往上爬的工具?可口的蛋糕?”
“就算都不是,人有那么多面孔,当你把一切都呈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会接受吗?”
男人极具攻击性的语句让薇拉愣了一下。
某些此前从未意识到的东西被摆在她的面前,让她不得不去正视。
当然,这是之后的事情。
“他是我的什么?”薇拉收敛笑容,凑到男人的耳边,缓缓开口——
“是我目所能及的一切。”
“这个答案,你还满意吗?”
男人没有回答。
因为他已经被薇拉一拳打昏过去。
薇拉拍拍手站起身,将昏迷的男人拖到了床上,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病房。
【人有那么多面孔,当你把一切都呈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会接受吗?】
这句话开始不断回荡,让她变得烦躁,无数思想的杂絮如雪般飘进心底。
她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似乎也没有那么牢固,像高楼上渺茫的歌声,这种虚浮感令她内心腾起不安。
她此时才知道原来自己是如此渴望安全感。
好累,想找个能令自己安心的地方睡一觉。
在这样的想法中,她推开了指挥官病房的门。
…………
“他们对我的形容一向很多。”
“喜怒无常也好,不讲道理也好,尼科拉麾下的疯犬也好,我都不在意。”
“因为我只需要,也只会索取。”
“除此之外……我不需要显露什么,没有必要。”
“可这样的我对于你来说,是什么?如果我不止如此,如果我把所有都砸在你面前。”
“你……会不会接受?”
问出这个问题后,薇拉便沉默下去,她咬紧下唇,眉头蹙起,眼里高光处在黯淡的边缘。
像个行于夜半深林小径中的小女孩失去了照明的提灯,正在原地迷茫踟蹰。
指挥官忍不住这样想。
于是指挥官将下巴轻轻担在她的肩头。
头发新洗过,馥郁的薰衣草香令人安心。
“别害怕,我们都有很多面孔,通常情况下我们视情况而显露特定的面容。”
“即使是我也无法看到每个人所有的样子。”
“所以如果有一个人愿意把她的所有都展现给我,该感到荣幸的,是我才对。”
如同为了佐证这番话语内里的真心,指挥官用力抱紧了薇拉,仿佛恨不得将他融进自己的身体一样。
薇拉的嘴角浅浅的勾了勾。
缺少的安全感此时从四面八方涌入,填满心中的空缺。
她蛮喜欢指挥官抱着她的方式。
一点一点,将自己裹紧。
侵占自己的空间,无处可逃。
即使一切破碎,燃剩残烬。
似乎只有这个怀抱的温暖不会湮灭。
痛苦有处存放,不论何时他都不会放开自己。
“好啦,那么,薇拉小姐能不能让我也安心一下呢?”指挥官用尽可能温柔的声音表达着自己厚脸皮的要求。
“?”
“对于薇拉小姐是我女朋友这件事,我想再确定一下。”挠挠后脑勺,指挥官露出一个阳光到极致的笑容,“所以可以让我再感受一下么?”
“你真的是……”明白了指挥官想要做什么的薇拉不禁哑然失笑,“看来你也和我一样是个贪心的家伙呢……”
话虽如此说,她却依然用双臂环住了指挥官的脖颈。
沁凉的唇瓣富有侵略性的吻下,然后是甘甜而炽热的探索,心尖也随之颤动。
双方在对彼此的占有里将心意明确,唇角的银液是情感喷涌的余渍。
此时窗外是鸟雀枝头,啁啾光阴清透,是忙人小憩,戏闹半日闲话。
而屋内两人享受着纯粹的心动。
这一刻,他们等了很久。
似是邈如旷世的久远,又似是石火光阴的一瞬,在被扭曲的时间里,薇拉喘息着结束了温存。
“我习惯模棱两可。”
“靠近一个人还是推开一个人,都不过是我想与不想的事情。”
“但当我不再举棋不定的时候,你就一定逃不掉,明白吗?”
薇拉贴在指挥官身上,语气强硬。
“当然……”指挥官平复了下呼吸,“没想到,薇拉小姐也这么会说情话啊……”
“这种东西谁都会……”
“像你一样口才这么好的可不多。”指挥官开玩笑般笑了笑。
“既然逃不掉,那就不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