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所以,薇拉小姐。”
“请允许我小小的任性一下。”
…………
枪炮声,密集,不断的声音轰炸着耳膜,灵魂被拖拽着前行。
想睁开眼,但面部肌肉一但抽动,就会带来一阵剧痛。
却也让指挥官清醒了不少。
先前所有听来有些失真的声音都在此刻如若拨云去雾之山岭一般清晰而真实。
长年以来造就的条件反射让他瞬间起身,摸起枪便打开了炮塔的舱盖。
嘈杂的声音终于毫无阻碍的倒进他的脑海。
站在炮塔上后,宽阔起来的视野足以让自己一览所有景象。
突击车正在废弃的公路上高速行驶着,而薇拉则在他身旁的另一架炮塔上通过机炮尽可能斩杀着从四面八方奔来的机械体,炮火声不绝于耳。
驾驶人换成了里,丽芙在副驾上不断规划新的路线。
露西亚则依靠推进器围绕突击车飞行,不时挥刀砍碎袭击车身侧翼的机械体。
在指挥官目所能及处,几乎到处都是那些钻头一样的机械体。
不论是废弃的高楼之上,还是此刻突击车正在行进的公路下,即使是在指挥官视野的极限处,他也仍能看到这些机械体钻出地面时扬起的烟尘。
像是从无尽酒杯中流淌而出的鲜红酒液,像是深海中的鱼群。
这是不同于升格者之流的,由无法计数的机械体组成的,集威胁与压迫性于一身的,恐怖的质量集合体。
他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目标只指自己一行人。
而那些在地铁与之交手过的机械体,则如同野兽般以四肢着地的姿势追击他们。
这样的景象不由得让指挥官滋生出淡淡的绝望感,咽喉仿佛被锁紧一样喘不过气。
但这样的动摇只是一瞬,下一刻他便毫不犹豫的操控起机炮,在机炮喷吐的火舌中,高爆弹向那些机械体倾泻而去。
“醒了?”薇拉瞥了眼指挥官左面颊上那一道几乎延至耳根的伤口,即使丽芙已经紧急处理过,却仍是触目惊心,她的眉目紧紧蹙在了一起,“你的头盔救了你一命。”
“虽然很想关心一下你,但很抱歉,我们没有什么时间。”薇拉的声音被机炮声压的不那么清晰,但指挥官仍从中分辨出无法抑制的焦躁。
“为什么突然间有这么多!”
望着臂甲上终端的扫描雷达中显示的无数红点,指挥官感到有些目眩。
“从洞口出来后,这些钻头就疯了一样开始追击我们,当然,还有那些地铁里遇到过的伪装机械体。”
薇拉调转机炮的方向,一通连射撕碎了一只接近突击车的伪装机械体。
这是他们唯一能精准打击的目标,那些钻头的体积实在过小,高爆弹只能依靠压制性射击延缓他们的行进。
但这无疑是饮鸩止渴,毫无疑问,当燃油耗尽,弹药告罄的时候,这股卷成一团的杀意风暴一定会在顷刻间撕碎他们,将他们一同化作这城市污浊的一部分。
“它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在路途上杀死你,它们知道中央控制塔会毁掉它们,但它们没办法毁掉中央控制塔,我发现了,中央控制塔在他们的底层代码里,是不可触碰的至高之地。”
结合此时的景象,指挥官终于意识到这句话的重要性。
“空中支援呢!支援部队在干嘛?”
“我们已经呼叫过空中支援了,但很遗憾,一但有飞行器入境,立刻就会被击落……而且……”里不论何时都冷静的述说从通讯链路中传来,同时他一个急转规避开从前方道路突然冲出的钻头,随后被迫拐上了另一条公路,“布丽姬特他们在城市外围也遭遇了这些东西,现在他们自顾不暇。”
“距离中央控制塔还有多远?”眼见一只钻头机械体腾空冲薇拉而去,指挥官猛甩机炮,用炮管将其打落。
“我在不断规划路线……但是……这些机械体好像在逼着我们兜圈子,让我们一点一点远离控制塔……”丽芙带着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不断在终端上寻找着新的路线,但不论她如何规划,新的最优路线预计用时都比上一条路线要长出许多。
“再这样下去我们迟早得被耗死……”忙于压制后方道路钻头机械体的薇拉暂时放松了对侧翼环境的警惕。
却也正是在这时,一只伪装机械体直直冲破身侧的废弃楼宇,带着四溅的土石从空中跃下,直冲炮塔上的薇拉而去。
无法躲避的薇拉似乎并不在意头顶会为自己带来死亡的机械体,她只是抬头瞥了一眼,便继续专心对后方进行着火力压制。
指挥官所操纵的机炮发出怒吼,在机械体还未落下之前就将其撕成碎片。
溅落的机械碎片在两人身上划出细密的伤口。
“就这么相信我的吗?”解决了机械体的指挥官笑着冲薇拉喊道,但左颊的伤口让他笑的比哭还难看。
“你觉得呢?”薇拉舔了舔嘴角的血迹,“先别扯淡,赶紧想想办法怎么脱困。”
“里,燃油还能支撑我们跑多久?”
“按现在速度的话,最多两个小时。”
闻言,指挥官的面色被焦躁点燃。
一时半刻他想不出什么脱困的办法。
他感到巨大的压力砸在他身上,肺里的空气都似乎随之而被挤了出来,面容也在不自觉中扭曲了。
所以……该怎么办……
像是洞悉了他内心所想一般,薇拉回过头,那双鲜红的眸子强硬的占据了他的视野。
随后,她微微勾起嘴角,弯起眉毛笑了笑。
如若降下醍醐灌顶的甘霖,指挥官迷茫的神思又变得清明。
“我找到合适的路线了!”丽芙欣喜的急呼在此时如若灯塔于融满黑暗的海上发出的光芒,指挥官急忙抓住了这团象征着希望的光。
“预计时间呢?”
“比之前能缩短二十分钟!”
“我知道了。”饶是向来冷静的里此刻语气也不禁带上几分欣喜,掏出另一只完好的零度信标打落扒在侧车窗的机械体,里再次将油门一脚踩到底,“露西亚,指挥官,你们都先回来。”
待所有人进入车辆后,突击车在原地硬生生调转方向,宽大的轮胎在地面上擦出黑色的印子。
然后直直冲向了前方废弃的楼宇。
伴随着巨响与烟尘激荡,突击车恍若一往无前的攻城锤般撞过楼宇内的物体,十分粗暴的撞出一条捷径。
楼宇之后是垂直距离将近十米的多层楼梯,突击车撞过楼宇后速度不减的直直冲了下去。
指挥官掏出一枚集束炸弹,却发觉遥控器已在先前不知所踪,于是他看了眼薇拉,将狙击枪塞到她的手里。
“枪法如何?”
“我喜欢用刀不代表我的射击水平很烂。”
“交给你了。”
在因下落而造成重心不稳之前,指挥官打开后舱门,用力朝空中扔出集束炸弹。
那些机械体果不其然也一同随突击车穿过建筑,大的小的组成黑压压的网盖了下来。
集束炸弹巧妙的融进那一片机械体中。
薇拉后靠在座椅背上,借此稳住身形。
随后屏住呼吸,将瞄准镜准心死锁在那枚集束炸弹上。
在因突击车下落倾角增大而丧失视野前,白如青葱的食指轻轻扣下了扳机。
“轰!!”
火焰发出轰响,空爆的集束炸弹威力成倍增长,在空中肆意发散的子炸弹以最大的效率撕碎了机械体们。
片片火光从左至右,带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硬生生将身后的空间变成了一片火的弹幕。
突击车平稳落地,绝尘而去。
再之后的路途倒是平稳许多,指挥官一行人终于得以短暂的喘息。
“我说,我这伤不会留疤吧?”
“放心,以现在空中花园的技术,是留不下疤的。”
指挥官和薇拉十分自然的背靠背坐在一起,整理着装备。
“电磁脉冲?”看到箱子上映着的EMP字样,指挥官的眼眸陡然一亮,但在看到箱子里物体的数量后,他眼里的光彩又黯淡了下去,“怎么只有三枚……”
不过聊胜于无,自己所带的集束炸弹也只剩下最后一枚,想了想,指挥官将三枚电磁脉冲手雷全数挂在了腰间。
这条路线果然要快速许多,他们已经能看到中央控制塔的轮廓。
“只要穿过前方的广场,最多在有十分钟我们就能到达中央控制塔。”丽芙看了看规划的路线,语气有些雀跃。
“嗯……”指挥官站上炮塔,打量了下四周的情况。
突击车正行进在一条笔直而宽阔的路上,前方是一个圆盘形的巨大广场。
出乎意料的是,先前死命追赶他们的机械体此刻全都人间蒸发一般无影无踪。
这么看过去,一个不怎么好的比喻忽然浮现在他的脑海。
像是引导罪犯走上绞刑台的台阶般,这段路仿佛也在引诱着他们前往那个广场。
就像是……
引导他们前往刑场。
这个想法如同一道惊雷在他脑中炸响,炸的他一阵头脑发懵。
身体也随之而开始战栗,浑身汗腺哗的张开,冷汗濡湿脊背。
那个广场在他的眼里,变成了绝对的禁地。
直觉让这份怀疑变成了绝对的确定。
指挥官环顾了下四周,正西方向的那座大桥成为了他理想的目标, 那是连接两个城区的大桥,尽管已经断掉,但如若突击车全速前进的话,冲过去完全不成问题。
于是再也不做任何迟疑,他立刻下至车内,几乎是嘶吼着朝里喊道——
“掉头,快!绝对不要去那个广场!去那座桥!”
尽管里完全不明所以,但还是毫不犹豫的踩下刹车掉头往指挥官所指的大桥奔去。
十二秒后,大约是以突击车现在的速度刚刚进入广场的时间。
阴暗沉睡的天被一束深深扎进其中的光束唤醒。
天幕如若脆弱的白纸,被那粗壮耀眼的光束割裂。
眨眼间,带着极致压迫感的光束便已轰击至广场,当其与地面接触的那一刻,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瞬间破灭,被光束所消湮。
震耳欲聋的声响让所有人都不自觉皱了皱眉。
而后缓缓的,浓稠的烟尘升腾而起,带着令人恐惧的因子扩散开来。
广场的地面在这次轰击下整个凹了下去,本还算完整的样貌也变得狼藉不堪。
所有人的面色都无比难看,如若指挥官不让里掉头的话,在刚才那一击之下,绝无可能生还。
那是只有可以超视距作战的重型自律兵器才能发出的攻击。
他们也终于知道为什么空中支援会被击落了。
没人说话。
机械体并没有给他们多少沉思的时间,本已安静下去的世界再一次沸腾了起来。
伪装机械体低吼着从路旁冲出,那些钻头机械也再度开始了对他们的追逐。
“阴魂不散!”薇拉咬牙切齿的狠狠锤了下车厢壁,毫不犹豫的登上炮塔,机炮声再次在耳边轰响。
“里,加速,冲过断桥!”指挥官也再次登上炮塔,但这次他没有选择用机炮进行压制,而是架起狙击枪,尽可能精准的让所有靠近突击车的机械体失去行动能力。
里将油门踩到底,提高速度冲上陡峭的斜坡,其间撞飞一只冲来的机械体,然后掉转方向冲向断桥口。
只要冲过这座断裂的天桥,去到对面城区,也可以直达中央控制塔。
七十码……九十码……一百码……
众人距离断桥口越来越近。
“准备进行飞跃,指挥官快下来!”里的面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一但飞跃失败,就意味着他们要坠落到天桥之下的废墟中。
兴许露西亚可以凭借推进器飞至对岸,但他们不能。
一只机械体的身躯残骸在此时忽然飞落至突击车的前方,而突击车从这残骸上直直碾过。
仪表盘上的指针骤然下降。
此时距离断桥口只有五米的距离。
只是眨眼的功夫,突击车就如脱缰野马一般冲了出去。
无数机械体随突击车一同冲出,掉落至桥下废墟。
对岸的陆地在众人眼前不断放大,不到七米的距离却让众人备受煎熬。
拉进……再拉近……
突击车开始有下坠趋势,可距离对岸还差两米左右。
触手可及的距离,却只能投以绝望的凝视。
“打开后舱门!”说时迟那时快,薇拉卸下指挥官腰际最后一枚集束炸弹,冲向后舱门,毫不犹豫的将其丢下。
反应过来的指挥官紧随其后,拔枪,瞄准,开火。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硬生生抬起了处于失重状态的突击车。
“趴下!”指挥官一把将薇拉向后扑倒,避免飞散的子炸弹误伤。
舱门关闭,突击车借由冲击波成功登陆。
“我说……便宜占够了吧……”薇拉注视着某人搭在自己胸脯上的手掌,略微不悦的蹙了蹙眉。
“抱歉……”指挥官尴尬的讪笑了下起身,但却不由自主回味起方才那丰润的触感,“下次注意……”
“你还想有下次?!”
“没有没有……”
小小的插曲让紧张的气氛缓解了些。
但并不代表局势也会随之而缓解。
“那是……”丽芙瞪大了双眼,有些颤抖的伸出手,指向视线远方,那正趴在楼顶的,如若蜘蛛一般的机动兵器。
仿生蝾螈之类的比起它,完全是小巫见大巫。
它正张开八只固定爪,将自己牢牢的定在楼顶一角。
与身材比例极不协调的巨大磁轨炮与分布在其旁的两支机关炮正如同猎人手中冰冷的猎枪般对准指挥官他们。
炮台侧面的圆形传感装置,如若骨碌转着的眼珠,令人感到不适。
伏击自走炮。
不同于先前的那些机械体,这是实实在在的,与暴动同一等级的,军用主战兵器……
这里只有它一个,说明它正处于自动作战模式。
它的目的一般是用于防卫作战与歼灭大型目标,对付步兵完全是杀鸡用牛刀。
但它有一个对步兵来说致命的能力。
它可以召唤对人用歼灭机器人……
而现在,那巨大磁轨炮的炮口正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下一秒,在广场时感受过得压迫感冲着面门而来。
“弃车!!!”
打开后舱门,指挥官拉住薇拉的手用尽全力跳了出去,露西亚三人也及时脱离。
突击车的装甲在磁轨炮面前脆弱的宛若一敲即碎的蛋壳。
突击车发生殉爆,巨大的气浪将刚刚脱离的众人掀飞了出去。
薇拉和指挥官被掀到了道路右侧,里一行人则被掀至左侧。
也不知003号城市废弃前这一城区经历了什么。
左右两侧道路之下已经完全崩毁,呈45度角的碎建筑堆一直延伸到最底下的废墟。
两人如同从山顶滚落的石子,一路跌跌撞撞的滚了下去。
即使突击装甲内里的缓震层抵消了大部分冲击,可当指挥官砸到地面的那一刻,背部仍然传来几乎令人晕厥的痛感。
拍了拍脑门,指挥官咬牙起身,奔向不远处的薇拉。
她可没有突击装甲,即使她是构造体。
“机体有没有太大损伤?”指挥官搀起薇拉,“感觉怎么样?”
“放心,死不了……”薇拉轻咳两声,虽然话是如此说,但她整个人还是有些虚弱地靠在了指挥官身上。
两人迅速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先前的道路在上方十几米处,趴回去已经不太现实,身后是一堵残缺的墙壁,透过缺口能隐约看到其后直通上地面的台阶。
中央控制塔已近在咫尺。
恍若楔钉于木板上的钉子,高耸入云的控制塔孤独的立在这一方早已死去的天地里。
像未完成的巴别塔,它终究没能打通过去与现在之间无可突破的厚壁障,只是如行尸走肉般将躯壳立于此地。
控制塔的四周是呈十字分布的四座天桥,分别对应四个入口,其中两座天桥已经断裂。
而指挥官他们身后那堵墙所隐藏住的台阶,正通往一座完好的天桥。
方才的滚落让终端损坏,意识链接也已断开。
指挥官和薇拉与露西亚他们失联了。
经历几个小时的追逐战,此时天色已暗,夜幕即将降临。
一但入夜,情况对他们将更为不利。
“走吧,他们追上来咱俩就交代在这儿了……”指挥官扶起薇拉,两人一瘸一拐的朝身后那堵墙壁走去。
薇拉的接收器忽然听到了某种无数机械行走在地面的,杂乱无章的摩擦声。
她猛的回过头,入眼的景象几乎让她窒息。
无数双冒着红光的电子眼正在十几米之上的道路盯着他们。
毫无生机的视线从四面八方贯穿他们,刺骨的冷意化作半流质缓缓包裹他们的身躯。
只觉呼吸都被冻结,那无数猩红的光点从未动过。
只是凝视,同若墙壁上斑驳而无声的血迹。
那是自走炮召唤来的歼灭机器人。
赤红的外壳,蜘蛛般的身形,它们会以极快的速度冲向目标,然后高高跃起,用八只锋利的机械腿刺穿血肉,然后瓦解目标的身躯。
也因此,它们又被称为分解虫。
拥有自爆系统的他们,也可以当作地雷潜伏。
一只自走炮可召唤的分解虫由九百至两千不等。
薇拉不知道他们面临着多少。
分解虫并不打算给他们发愣的时间。
八只机械腿在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由赤红的机械体组成的浪潮开始逼近指挥官二人。
入眼所见,只有象征死亡的赤红。
薇拉苦笑了下,看向身旁那个青年,出乎她意料的,她并没有从中看到足以将思维染成深灰的绝望。
“EMP对你有影响吗?”指挥官沉声说道。
“什么?”薇拉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我说,电磁脉冲对你有影响吗?”
“有,但是不大,构造体与纯机械有本质区别。”
“那就行……”指挥官如释重负般长出一口气,暗自握紧了腰间的脉冲弹。
“还有机会。”
分解虫的速度极快,指挥官已经能清晰的分辨出它们的机械轮廓。
刺痛神经的紧张感让肌肉紧绷,握住脉冲的手青筋爆起。
这是他们活下来的希望。
眨眼间,分解虫距离自己还有不到五米的距离。
指挥官看到有些已经弯曲机械腿,准备腾跃。
此时几乎所有的分解虫都已经爬了下来。
指挥官深吸一口气,将两枚EMP扔进虫堆,随后下意识护住了薇拉。
可当他做出这个动作时,才反应过来这是多么无用的操作。
EMP并没有多么夸张的爆炸声,甚至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痕迹。
但顷刻间视野内所有的分解虫都开始冒出电火花,随后纷纷静止原地不再有任何动作。
受到影响的薇拉趔趄了一下,指挥官扶住她的身体,好让她站稳。
“还好么?”指挥官蹙紧眉头,望着怀里的某人。
语气轻柔到仿佛风一吹就会消散无踪。
“能别用那种有点儿恶心的语气吗?”劫后余生的薇拉锤了指挥官一拳,“我……让开!”
指挥官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推至一旁,他看到薇拉伸出左臂挡在了自己面前。
一只尚还能行动的分解虫被薇拉挡住,八只机械腿紧紧裹住她纤细的左臂,随后向两边猛一撕扯,薇拉的左臂瞬间便与身体分离。
“啧……”薇拉甚至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挥刀将带着自己左臂落在地上的分解虫一分为二。
看着那露出机械结构的参差不齐的狰狞伤口,指挥官手忙脚乱地想要用纳米补强剂帮薇拉修补伤口,“抱歉……我……”
薇拉夺过纳米补强剂,用右手护住左臂露出的机械结构,“无所谓,回去重新装一条就好了,我自己来。”
说完头也不回的走向身后那道墙壁的缺口。
此时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盯着薇拉的背影,某种情感开始在指挥官内心发酵。
他走进墙壁后的缺口,掏出一枚铝热剂手雷,扔向了瘫痪的虫群。
第一只分解虫的爆炸引起了其余的殉爆,膨胀的烈炎阻挡了一切想要在此时下来的东西。
巨大的火势为他们制造了休息的空间。
粗重的喘息打在冰冷的墙壁上,而后层层叠叠的回荡,仿佛催命的鼓点一般提醒着他们所剩无几的挣扎时间。
薇拉靠着墙壁坐在地上,用纳米补强剂修复着断臂。
指挥官为此前肩膀处的伤口进行了简单的包扎,然后他静静的凝视了片刻薇拉那张英气与柔美共存的,令人沉沦的面庞。
一直以来的渴望在此刻夹杂着对能否活下去的迷茫以前所未有之势在心间爆开来,将理智炸的稀碎。
所以……
指挥官快步走向了薇拉,任由膨胀的欲望夺去身体的控制权。
“怎么了?你……”薇拉组织好的话语还未说完,便被某人的动作所打散。
她鲜红的瞳孔因讶异而放大,但片刻后淡淡的笑意与安然便在她的眸间流转。
某人正捧住她的面颊,将额头轻轻贴在她的额头上。
舒适而温暖的体温通过彼此皮肤的接触而传递,体内痛楚的激流被其拥住,逐渐温驯下来。
她闭上眼,感受着这一刻的安宁。
“其实……那天在孤儿院,我是想和你表白的……”指挥官感受着手中柔软的触感,不禁流连其间,“但其实我并没有什么勇气……你知道的……有些时候我并不那么坦率……”
“这次任务之前……我还在想该怎么跟你表白……”
“但现在……”指挥官自嘲地笑了笑,将额头贴的更紧了些,“所以,薇拉小姐,请允许我小小的任性一下。”
“我喜欢你,薇拉小姐。”
“可如果这一次我回不去……”
“那么,请你成为我的瓦尔基里,指引我。”
他分离彼此紧贴的额头,凝视着那双此刻盛着炽阳的深色瞳眸,轻声说道,语气里是些不可避免的悲伤。
这一刻的告白,不只是心意的表露那么简单。
构造体无论如何在这种环境下的生还概率都比作为人类之身的他要大的多。
他生存的信念动摇了,从以自身,转向了另一个存在,这让他的眼神也不再那么坚定。
薇拉盯着指挥官的双眼,从其中捕捉到了那份动摇,她擦去脸上的尘土,抬起头望向视野尽头那座高耸入云的巨大塔状建筑。
在前方蠢蠢欲动的黑暗里,不详在此流动。
那是一个人绝无可能跨过的黑暗。
它吮食生命的鲜红液滴,它释放被囚禁的死亡。
但只要有两个人携手的话,那么即使是数千数万层如此的黑暗,大概也会被彼此掌心的温度所消解吧?
于是薇拉垂下头,轻笑起来。
那头指挥官很喜欢欣赏的酒红发丝被火光映照的恍若流动的阳光,散发出暖人的热量。
她已经不想在坠落与沉沦了。
可现在面前这个给予了她的人似乎想要再一次像那个大众脸一样擅自将所谓活下去的诅咒施给自己。
这等于是告诉她此前的一切都是从未拥有过的失去,都是不切实际的蜃楼幻影。
那个夜晚房间里的拥抱,那个黄昏他为她准备的礼物,他倾注进自己世界的温柔,这些一切的一切,一点点重筑了破碎的她。
她不允许此前种种就如此被可笑的抹杀掉。
所以,她伸出了手。
“我现在的目的只有一个,和你活着回去。”薇拉抚上指挥官的面颊,“别给我上演什么舍一保一的苦情戏码。”
“我不是什么瓦尔基里。”
“我叫薇拉,而我只知道,我要把属于我的东西带走。”
“你说过你会抓住我。”
“所以,你没有资格为我带来任何痛苦,唯有你的,我不接受!”
“因为……”
“你是我的,指挥官。”
薇拉垂下眼帘,语气柔和下来。
“真是败给你了……”指挥官无可奈何的笑了笑,寻求勇气般,他握住了薇拉纤细而温暖的手,“这样……我就没办法了啊……”
这种微小的幸福在这样的世界里显得孤独而疯狂。
可这种疯狂吸引了他。
因此即使是微漠的希望,在这一刻,他也要抓住,想要活下去,想要和某人一同回家。
这样的渴望驱使着他站起来,去直面由绝望组成的渊薮。
但像是嘲笑一样,那些不详的红光再次出现在了他们的上方。
火焰扭曲着空气,那些红光所隶属的面庞也随之而扭曲可怖。
薇拉叼起沙利叶,用仅剩的一只胳膊拾起另一柄刀,随后将它们合在一起。
她将双刃刀驻在地上,然后站起身,指挥官站在他的身旁。
“我亲爱的指挥官,准备好了吗?”
夹杂着废屑的狂风撩起薇拉的发丝,碎刘海飘伏不定,遮住她的脸庞,伤口掀起痛苦的波涛,撑开她的嘴角,孤傲而嚣狂的笑意无可抑制的流出。
她抬头望了望天空,阴云散了些许,能隐约看到星光。
指挥官笑了笑,没有说话,枪械上膛的声音是如此清脆而悦耳。
这是一次与死神争夺生机的决死行,他们都清楚。
而中央控制塔,是唯一能让胜利天平倾向他们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