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双同人 薇拉篇——污秽之花(11,12)
青未寻
编辑于 2021年01月21日 0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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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57篇

    夜已悄声远去。

    只是那为大地披绢戴縠的濛濛地气却并不坦诚的向刚至此地的白昼无声告示着它的离开。

    清晨七点半的阳光还来不及铺展开光热,只是斜斜碎碎而毫无温度的倒下。

    指挥官打开房门。

    屋内被紧锁的阳光旋即铺开在地面上,静浮于空中的微漠尘埃在此动作下泛起涟漪,粉碎一夜的岑寂。

   脚步并不急促,木质地板嘎吱作响。

   他带着微妙的笑意,停在薇拉的房门前。

   后半夜,她睡的好吗?

   仿佛回应般的,门开了,他看到薇拉站在门口。

   澄澈通透的光芒穿过她酒红的发丝,浸湿她精致的面庞。

    薇拉笑了笑,靠在门框上,嘴角似乎带有些许初晨阳光的气味。

    “早上好……”   

    “看起来……你的心情挺好……”

    “还不错吧……”她半垂眼帘,略显慵懒地走近了指挥官,“今天第一眼看到的,是你……”

     昨夜缠绕指挥官鼻尖许久的薰衣草香再次在指挥官的嗅觉里昙花一现。

     连带着昨晚怀中的温润触感,连带着昨晚某人的梦中呓语,都随之被勾起。

     这份并不真切的记忆又实实在在的在脑海中刻了一遍。

     在这之后,指挥官才反应过来某人方才有些过于直白的话语。

    是单纯的情感流露,还是屡试不爽的戏弄?

    不管是那种,指挥官的面容都无可避免的变得有些僵硬。

     “怎么了?”并未意识到方才自己的话语对某人造成了多大伤害的薇拉微微蹙起眉宇,打量着这略显呆滞的表情。

    “有点儿无所适从……这么直白的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指挥官挠挠脸颊,有些尴尬的笑了两声。

    “呵……你知道的,我这人不怎么喜欢拐弯抹角。”薇拉耸耸肩,鲜亮的眸子里流转着一丝不满,似乎是在无声斥责着某人这有些煞风景的话语。

     “再者说,在这一方面,某人昨晚可是……”

     薇拉说着,熟悉的戏谑笑容终于浮现出来。

     “停……打住!”想起昨晚自己的所做所为,指挥官不禁有些难以为情。

     “敢做不敢认?怎么这么没责任心?”

     薇拉蹙着眉缓缓迈步,而高出自己一头的某人就这么被她逼到了墙壁与自己的空间夹缝里。

     “咳咳……那个……”不知无声观赏了二人互动多久的里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虽然很不想说,但你们把走廊的路挡了……请让我过去……”

     “……”薇拉默默让开了道路。

     “还有,麻烦指挥官准备一下,市长先生等会儿会亲自过来。”经过指挥官身边时,里淡淡的瞥了眼他,英气的眉宇间缠绕着丝丝担忧。

     不言而喻的担忧,指挥官明白他在担心什么。

     “放心,正事上不会掉链子的。”

     里微微点了点头,在走出几步后,他忽然像是想到什么般回过头,将并不犀利的目光打在薇拉身上,面色有些犹豫。

     “指挥官的责任心很强……”在短暂的静默后,里缓缓说道,然后他顿了顿,又画蛇添足般的补了一句,“所以他一定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的。”

     话毕,里径自转身施施然离去,留下两人在原地发愣。

     “他刚才的话什么意思?”薇拉托着腮帮,眼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疑惑。

     “不知道……但我觉得,应该又被误会了……”指挥官无奈的摊了摊手,“烦请薇拉小姐下次说话时注意用词,不要这么容易惹人误解……”

     “是是是,下次一定注意,下次一定……”薇拉漫不经心的回答道,似乎手中正在把玩的发丝都比回应指挥官的话语有趣许多。

     “好敷衍……”

     

    …………

    尽管构造体并不需要靠食物摄取能量,但丽芙还是悉心为每人都准备了早点,而薇拉则在向指挥官小声确认了是谁做的饭后,才放心的享用起了面前的食物。

    毕竟有句老话说得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市长在众人早饭后不久便敲响了别墅的门,在那之后,便是不必赘述的繁文缛节与乏善可陈的官腔交际,一言以蔽之,当指挥官坐在前往孤儿院的车上时,已是下午一点。

     舞明市儿童福利院,这里收容的大部分孩子都是隶属于空中花园部队的现役人员牺牲后遗留的血脉。

    与指挥官预想的差不多,这个孤儿院里的孩子一但年满十六岁,便会被接入空中花园接受测试,合格的进入法奥斯接受成为指挥官的训练培养,而不合格的则进行相应训练后参军。

    这样的孤儿院除却舞明市,在其余安全度较高的地面城市据点也都存在,毕竟这也算是另一种寻觅人才的手段,在无偿为其提供资源的同时,总得要回馈些什么。

    即使致使他们成为孤儿的原因正是战争。

    现在孤儿院收容人数六百二十位,其中有二百四十多位已经年满十六前去接受训练,其余年满十四而未满十六的二百位则在接受预备役训练。

    所以实际上,指挥官一行人所慰问的只有剩下的一百余名儿童。

     而现在,是下午两点四十分。

    他正坐在孤儿院主楼下的阴影里,孩童与队员们嬉闹的景象落进他的眼中。

    “好啦,大功告成。”丽芙缝好最后一针,将娃娃递给小女孩后拍了拍手,露出一如既往令人如陷云棉的温和微笑。

     “谢谢姐姐……”小女孩用童稚软糯的奶音道着谢,然后略显笨拙的抱了抱丽芙。

     丽芙先是有些惊讶,随后笑了笑,回抱住了小女孩,但眼里却不由得流露出一丝感伤,向来感性的她每每联想到这女孩背后的悲惨时,总不免思绪要多生些敏感的枝丫来。

    “姐姐……可以帮我拼这个拼图吗……”

    “姐姐……”

    “那姐姐先去别人那里啦……”丽芙松开女孩,揉了揉她的脑袋,“马上就来……”

    对于长期在生命之星工作的丽芙来说,处在孤儿院这样的环境里对她来说如鱼得水,再配上她温润的性格与亲和力极高的面容,对于孩子们来说她简直就是天使一般的存在,自然而然的,她的身边自然很快便聚起一群活泼的孩子。

    ……

    “驯鹿,鹿科驯鹿属,别名角鹿,它们每年会有一次长达数百公里的大迁移……”一群年纪稍大的孩子围着里,而里的解说依然那么专业。

    ……

    “神威哥哥,你额头上那个尖尖的东西是什么啊?”小女孩挂在神威的背上,好奇的指着神威的逆元装置询问道。

    “这个啊,是逆元装置哦……”神威嘿嘿一笑,像与老友招呼般轻轻敲了敲突出的装置,“战场上他和我的大剑一样都是我的好伙伴。”

    “神威哥哥会用他来戳敌人吗?”小女孩脸上满是令人沉沦的童真,“看起来好像独角兽的角……”

    “不要说这么伤人的话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机体逆元装置要设计成这个样子……”神威有些悲伤的捂住面颊,不过片刻后,他又笑嘻嘻的抬起头来,望向不远处围着自己大剑的男孩子们。

    “喂,想不想试试啊?”

    ……

    “姐姐,你背后那个东西是什么啊?”

    “这个吗?”露西亚取下背后的推进器,将它套在手上,“这个是我的推进器……用来飞行的……”

    “哇,好厉害!姐姐可以带着我飞一圈吗?”

    “额……”露西亚偏过头,有些为难的笑了笑,“可是我只带我的指挥官试过……”

    ……

    指挥官静静看着这别开生面的一幕,也许是因为构造体对于地面的人们来说着实有些遥远,因此年纪较小的孩子都围在了自己的队员身边,而年纪大些的都自己去玩了。

    一时间,指挥官倒显得好似被冷落了。

   但某人却也反顺势乐的清闲,嘴角旺盛的笑意不曾消减,反而有着愈演愈烈的趋势。    

    一方面因为这融洽温馨的气氛,而另一方面……

    指挥官瞥了眼不远处某个坐在椅子上满脸生无可恋的人。

    是易碎的琉璃,是最纯粹的白宣,没人愿意去伤害这样的孩子。

   即使是向来我行我素的薇拉也不得不在这群孩子纯真的笑容里无计可施的妥协。

    “薇拉姐姐,构造体还会生病吗?”

    “你见过金属生病的吗?”薇拉没好气的白了一眼男孩,“构造体可不会生病……”

    “那会生锈吗?”

    “……”薇拉握了握拳,忍住了想打人的冲动,“你们真的在这里什么都不学么……”

    “薇拉姐姐,你喜欢什么样的东西呢?”另一名小女孩怯生生的发问适时的转移了话题。

    “我吗……我喜欢能完全被自己掌控的,听话的东西……”薇拉食指轻轻搭在下唇,似乎终于认真思考了一个还算有价值问题,“比方说……仿生机械犬那种的……”

    “构造体和人类之间有什么特别大的区别吗?”

    “姐姐……”

    孩子们的好奇心总是旺盛的,而在他们的眼里,薇拉无疑是活着的答案。

    薇拉脸上一直强撑的柔和终于崩坏,转而出现了一闪即逝的不耐,接踵而至的问题正在消磨她为数不多的耐心。

     “停一下!”薇拉放下翘起的二郎腿,起身压了压自己的手掌,示意这群好奇宝宝们先管住自己的好奇心,“现在我来问你们一个问题……”

    所有人都听话的停下了发问,仰起小脸注视着这位高出他们太多的红发女性。

     “嗯……还不错。”薇拉满意的点点头,蹲下身来笑了笑,“你们会想念自己的父母吗?”

     “当然会啊……”稚嫩的童声此起彼伏的响起。

     “我可以教给你们一个办法减轻对他们的思念哦……那就是……”薇拉冲一个男孩勾勾手,“我来给你们示范一下。”

    男孩有些雀跃的走上前,等待着薇拉的示范。

   然而他等来的,只是一个薇拉收过力道,但对于他来说仍然极痛的脑蹦,“好痛!”

    薇拉心满意足的收回手指,“痛就对了……”

    “这算什么示范啊……”男孩揉着额头,委屈巴巴的看着薇拉,“这不就是弹脑蹦吗……”

    “不,重点可不在这里。”薇拉重新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伸出食指在半空轻旋,俨然一副说教的模样,“你感觉到痛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什么?”

    “让它快点不痛……”

    “那个时候,你脑子里有除了这个想法之外的其他想法吗?”

    “没有了……”

    “所以啊,疼痛可以淡化思念,这是非常简单且有效的办法。”薇拉伸出手揉了揉男孩的脑袋,借此努力掩饰着嘴角快要掩饰不住的调笑意味。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看到那群孩子们个个面露思索,指挥官无力地抚了抚额,起身快步走向薇拉的所在,他生怕在这么下去,薇拉那张误人子弟的嘴怕是要造出无法挽回的孽来。

    然而思绪全都放在薇拉那边的指挥官浑然没注意到那正在高速飞向他的球体,直到视野内一暗,他方才如梦初醒的抬头看了一眼。

    长年的训练让指挥官的反射神经十分发达,在一瞬间的反应后,他动作敏捷的后撤一步,矮身躲过了直冲面门的足球,足球砸在身后的墙上,随后弹到了拐角处看不见的位置。

    “对不起……可以麻烦指挥官哥哥帮我捡一下吗?”远方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将手握成O形,冲指挥官喊道。

    指挥官比划了个没问题的手势,又看了一眼薇拉,转过身走向了足球弹向的拐角处。

    足球滚落在一间屋子的窗户下,指挥官拾起足球,在离开前目光不经意掠过窗内的物什。

    这一看,屋子内某个形状熟悉的物体便让他移不动脚了。

    “这是……”指挥官将足球夹在腋下,将脸凑近了窗户,想看清屋内那吸引了自己注意力的东西。

    这似乎是一个杂货间,虽然屋里昏暗了些许,但那东西特殊的形状还是让指挥官确定了自己没看错。

    “这算是意外收获吗……”指挥官不禁喜上眉梢,本来一直烦恼的问题竟然在这里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解决了。

    “我记着……里好像有带工具包来着……”指挥官一边夹着足球向外走,一边掏出终端寻找着里的通讯编码,“找到了……只能请里帮个忙了……”

    几声忙音后,里的声音从终端里传了出来——

    “指挥官?”

    “那个……虽然知道现在你很忙……但我手头现在没有什么工具……所以……你能帮我个忙吗?”

     ………………

     经过方才的误人子弟,薇拉仿佛找到了什么十分有趣的消遣方式,脸上的不耐早已被兴致盎然的笑意所取代。

    显然,某人并没有什么保证小孩子身心健康成长的自觉。

    心情大好的指挥官悄摸摸溜到薇拉背后,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在薇拉转过头的一瞬间,他狠狠在薇拉光洁的额上敲了一下。

    “薇拉小姐,教坏孩子可不好。”指挥官将手搭在薇拉所坐椅子的靠背上,得意洋洋的与近在咫尺的薇拉对视着。

    “好……很好!”薇拉揉着略微发红的额头,眼里闪过危险的光芒,“小屁孩儿们,麻烦你们闭一下眼睛……”

    ……

    “那边在搞什么?”里放下扳手,有些疑惑的望了一眼惨叫传来的方向,片刻后他摇了摇头,又专心致志的捣鼓起了面前的东西。

    “这东西还真不好修……”

    …………

    “刚才我们说到哪儿了?”薇拉坐在椅子上撩了撩发丝,而某人此时痛不欲生的表情倒与薇拉的悠闲自得形成了十分喜感的对比。

    “你这下手也太重了……”,指挥官龇牙咧嘴的揉了揉自己隐隐作痛的鼻尖,和酸痛不已的腰部,有些幽怨的看了眼一旁毫不自知的罪魁祸首。

   “不就是敲了你一下吗,至于么……”

   “呵……”薇拉轻哼一声,不理会指挥官的抱怨,转而将目光锁在前方某处。

    “你在看什么?”顺着薇拉专注的目光看去,指挥官只是看到了一个有着金色短发,怀中抱着一个黑色盒子的小女孩。

    “那个孩子,她之前盯了我们很久,总是欲言又止的样子,但又始终不肯过来。”薇拉指了指那个女孩,面露思索。

    “我认识她,她叫莱纳……”一名男孩骄傲的举起了手,“不过……大家都觉得她是个怪孩子……”

    “为什么?”

    “因为她总是抱着那个盒子,以前也有像指挥官哥哥这样空中花园的人来过,每一次莱纳她都会缠住那些人然后询问他们认不认识自己的妈妈,有些人在回应了她之后她总是不相信……会很激动的告诉他们自己的妈妈每年都会在自己生日的时候送来信件……”男孩挠着自己的脸颊,蓬松而自来卷的头发随动作晃动,“每次都是埃尔莎姐姐把她拉走的……”

    “埃尔莎……”指挥官觉得自己在那里听过这个名字,在记忆里翻找片刻后,他想起了这个名字的主人,“我记着咱们刚来的时候……迎接咱们的那个工作人员就叫埃尔莎来着……”

    “她不是人类,她是构造体。”薇拉补充了一句。

    “构造体?”指挥官有些诧异,“我都没看出来……”

    “我和她有过一面之缘,她曾经是执行部队的,虽然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手段提前退役,但我确实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薇拉的表情与指挥官颇为相似,但眼里有着更甚于惊异的疑惑。

     “你刚才提到的信件……是那种纸质的吗?”指挥官不再思考埃尔莎的问题,转而向刚才说话的男孩提问。

    “嗯,就是那种,莱纳的盒子里装的就是那些信件,她一直说是她妈妈从上面送来的……”

    “每年她生日那天都准时送到?”

    “嗯……但每次拿来信件的都是埃尔莎姐姐,她们好像认识很久了……”

    指挥官看向薇拉,然后从薇拉的眼里找到了不约而同的问询。

    “好奇怪……纸质信件应该已经没有人写了,空中花园也不可能专门送一份纸质信件下来,而且这座孤儿院里的孩子们……”指挥官说着,看了一眼身周的孩童,将后半句吞了回去。

    薇拉只是认同的点点头。

    “那么……所谓她母亲的信件……是谁送的?”

    “如果她的母亲还活着……那么又为什么要把莱纳送到这里来?”指挥官则思索起了另一个问题,片刻后,他哑然失笑, “我说,咱们是在玩推理游戏吗?而且,我总觉得这个事情似乎显而易见……埃尔莎……”

    “去看看就知道了,如果埃尔莎真的这么做……我会阻止她的……”薇拉的神色有着执着一般的认真,令指挥官不由得有些在意。

     “你不是向来不关心这些事么?而且……如果埃尔莎真的这么做了……应该也只是出于善意吧?”

    “善意?也许没错……” 薇拉嗤笑一声,“可如果莱纳的母亲真的已经死亡,如果这些信是埃尔莎以她母亲的名义写的……如果这种注定不会实现的希望成为了这个孩子往后活下去的最大支柱,你知道……”

    “当这一切破灭时,会发生什么吗?”

    “你知道,当她发现自己为之活下去的最大支柱只不过一座海市蜃楼,只不过是那个叫埃尔莎的人自作主张的善意骗局时……她会怎么样吗?”

     “你知道,当她的世界在那一刻崩塌的时候。她会怎么样吗?”

     薇拉发自灵魂的问句让指挥官无言以对,薇拉的表情是指挥官从未见过的样子。

     悲戚,同情,不忍。这些富于另一种感情的表情,这些有悖于她性格的表情,一股脑的呈现在薇拉的脸上,然后逐渐调和成了混乱的色彩。

    “如果这信件出自埃尔莎之手……”

    “她是在将那孩子推向深渊……” 薇拉闭了闭眼睛,在那一瞬间里,指挥官看到了那双瞳眸中隐藏并不深的痛苦。

     “我不希望……她成为我这样畸形的存在……”薇拉抬起头,有些无奈的笑了笑。

    将这份非线性的悲伤用善意的谎言藏在线性的时间后,而当一切都被揭开的时候,那个叫莱纳的孩子,会以什么作为活下去的支柱?

    指挥官忽然明白了薇拉话语之后的所指。

    所以他上前,像那天安慰从梦魇中脱离的她一样,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

    “没事的。”

    “这一次,我和你一起……” 


      

    我们活不过很多东西,一棵树,一座建筑,甚至一张拍摄精美的照片,一副构思巧妙的画作,但现在我脱离了这桎梏,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记于三月二十八日      

    

    …………

    “她真的会来找我们吗……”指挥官随意把玩着有些过长的草木,漫不经心的问道。

    “放心,如果她想知道自己母亲的事情,那么她一定会注意我们的动向,然后在人少的地方找我们。”薇拉的语气十分笃定,她注视着廊架的尽头,等待着某个幼小身影的出现。      

    叫莱纳的女孩引起了指挥官与薇拉的注意,为了让她自己找来,再结合先前那男孩所说,薇拉便拉着指挥官来到了这个孤儿院里鲜有人至的木质廊架下。

    而距离来到这里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指挥官不禁有些怀疑起薇拉的判断。

    “喏……来了……”薇拉撞了撞指挥官的胳膊肘,面上露出一丝笑意。

    指挥官回过头,那个熟悉的身影果然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不知为何,随着莱纳的走近,指挥官莫名有些紧张。

    “你们……见过我妈妈吗?”莱纳在二人面前站定,双手不安的摩挲着盒子的外壁,灵动的眼眸里盛着期待。

    “你不告诉我名字,我也没办法帮你找。”指挥官还未开口,薇拉便抢先接过了话题。

    “嗯……她叫……葛洛丽特……”莱纳迟疑片刻,有些支吾的说出了母亲的名字。

    “嗯……不好意思,恐怕我们没法帮到你,我并没有听过这个人。”薇拉就像是早有预料一般,毫不犹豫的回答道,这让本还想插话的指挥官更为疑惑。

    他看到莱纳眼里的期待熄灭了……

    “为什么……她明明……她明明每年生日的时候都会给我送信的!”莱纳后退两步,紧紧抱着怀中的盒子,眼眸里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独属于孩童的幼稚的厌恶。

    “明明你们夺走了妈妈那么多时间,为什么你们现在都找不到她!”莱纳用并不成熟的童音怒吼着,小脸因此而涨得通红,短金发也随之而乖戾晃动。

    “我讨厌你们!!”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莱纳吼出了这一句话,然后她转过身,快步跑出了指挥官的视线。

    “这……”指挥官指着莱纳跑走的方向,望向薇拉的眼神里明确表达着一个意思——解释解释。

    “你觉得……如果你去找了,结果是什么?”薇拉并未像对待他人一样给予懒得解释的白眼,而是难得认真的解释了起来,“不论你找不找,结果都是一样的,从她的身上,我们得不到什么东西。”

    “那你?”

    “我只是想从她的身上得到她母亲的名字,如果想知道具体的……”薇拉顿了顿,然后露出了别有深意的笑容。

     “我们只能从埃尔莎身上得到。”

    …………

    莱纳喜欢天空。

    喜欢那清爽的海军蓝,喜欢那缱绻如纱的白云。

   她喜欢躺在屋外的草地上,聆听着微风过处的窸窣碎响。

    然后这个时候,妈妈会躺在她的旁边。

    为她别上发卡,亲吻她的面颊。

    她想飞上去,她想触摸那些像她爱吃的棉花糖一样的白云,她想亲吻天空。

    妈妈常说,爸爸会在天上看着她。

    如果自己飞上去了,在那里会不会看到爸爸呢?如果见到了,爸爸会说些什么?

    她时常这样想。

    她会在妈妈工作时跑进去任性的抱住她的腰,缠着她为自己扎头发。

    “好啦好啦……这就给你扎……”妈妈总会无奈的笑着,满足她的任性。

   她会捡起一些奇怪的机械零件拼成各种各样怪异的形状,然后她会拿给妈妈,用她幼小心灵里丰富的想象力为妈妈讲解着自己从中看到的奇诡。

    “这次又拼出了什么神奇的东西啊?”

    后来,妈妈只要看到自己拿着这些零件,总会揉揉自己的脑袋,眼里充满着她读不懂的温柔。

    她会在夜晚到来时钻进妈妈温暖的怀抱,然后向她诉说自己想十八岁时飞上天空的梦想。

    “那我等着莱纳哦,我一定会看着的,如果是黄金时代就好了……一定会很轻松就实现的……”

    这时妈妈会亲吻自己,然后用充满鼓励的口吻说着打气的话。

    那个时候,妈妈每天都会和自己待在一起。

    妈妈曾是一名医生,所以即使现在妈妈也会经常帮助一些拾荒者治疗伤口,以此来换取物资,即使是这种时候,她也总会领着自己。

    直到那一天,有一名士兵找到了妈妈。

    那名士兵身上满是鲜血,但似乎并不是他自己的。

    莱纳只是听到他说的话里有诸如伤口之类的词语。

   那是唯一一次妈妈没有带自己出去,她为自己留下了足够的食物,然后便匆匆出了门。

    那天晚上,妈妈没有回来。

    她在等待时随手用零件组装的东西没有了观赏者。

     那天晚上,她没有了妈妈的怀抱,在空虚感里,她迎来了第二天。

     妈妈仍然没有回来。

     第三天,第四天,妈妈留下的食物足够,水也足够,医疗者总是处于中立地带,因此莱纳很安全。

     第五天,有人回来了,不过并不是妈妈,来人是那个士兵。

    他把自己接了出来,然后自己上了一辆飞机。

    她问要去那里,她问她的妈妈在那里。

    士兵只是顿了顿,脸上露出了年幼的她看不懂的复杂神色,她只能从其中分辨出一个。

    那叫愧疚。

    “空中花园,你的妈妈在那里。” 那个士兵这样说。

    

     …………

    埃尔莎,踏入战场后,我看到了太多无法预料的死亡,我害怕有一天我也会成为如此的一员,从现在开始,我得为莱纳准备点儿什么……这样即使真的有那么一天……我希望你能帮我个忙……

    果然,我还是希望能一直陪着她。

                                               ——记于四月十二日

     …………

    

    “不好意思……我这里只有这样的茶了……”名叫埃尔莎的构造体略带歉意的笑笑,栗色长发松散的披在肩后。

    “没事没事……”

    “那么,两位是想问什么呢?”埃尔莎坐到指挥官与薇拉的对面,深棕色的眼眸里流露出淡淡的疑惑。

     “其实是关于一个孩子的事情……”在某人的眼神示意下,指挥官模棱两可的说道。

    “原来如此,我在这里待的时间很长了,每个孩子我都认识。”埃尔莎笑了笑,礼貌亲和而不失基本的距离感。

    “是一个有些奇怪的孩子,好像是叫……莱纳。”薇拉端起茶杯轻咂了一口,眼神锁在了埃尔莎的脸上。

    埃尔莎的面部表情僵了那么一瞬,这让薇拉的嘴角勾了勾。

    “那个孩子啊……”埃尔莎理了理衣摆,语气不觉有些期期艾艾。

    “她拉着我们问有没有见过她的母亲,还说每年她的母亲都会给她送来信。”透过升腾的水汽,薇拉觉得埃尔莎的面庞有些朦胧,一如她遮掩的内心。

     “她的母亲好像是叫……”薇拉仰起头,佯装出思索的神色,故意拖着语调。

    “葛洛丽特……”并没有过多的等待,有些出乎薇拉意料的是,埃尔莎承认的很快。

    薇拉点点头,冲指挥官投去一个得意的笑容,然后,她换上了一副指挥官至今为止从未见过的认真神色,“你和她……是什么关系……葛洛丽特……还活着么?”

    “她啊……是我的朋友,但……莱纳能来到这里……我想你已经知道结果了。”埃尔莎有些伤感的笑了笑,望向窗外的太阳,“你其实是想问……莱纳那个信件的事情吧?”

   

    …………

   我们在这里体会过宇宙的永恒,我们在这里看到过星辰的缠绵,可她并不开心。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看到她实现自己梦想的那一天,可如果可以,我一定会带着她回到地面。

    我想亲眼看看,她在那一刻的笑容。

    即使,我已不再是血肉之躯。

                                              ——记于八月九日

    …………

   莱纳是兴奋的。

   她见到了将近一周没有见面的妈妈,她觉得,大概一个世纪的时间,也没有这几天长。

   妈妈站在月台前,一如既往的笑着。

   她住进了宽敞而明亮的新房子,她尝到了压缩饼干之外的美味。

   她不在蜗居于简陋的帐篷,她拥有了洁白的床褥与绵软的枕头。

   她在天文台看过NGC4594草帽星系,她看过NGC2237蔷薇星云。

   她从未觉得那些奇诡的星星离她如此之近,仿佛只要在靠近一些便能亲吻一切。

   那个时候,妈妈陪伴她的时间还很多。

   她又可以缠着妈妈为她扎头发,她又看到妈妈笑着问她还有没有用零件拼出奇怪的东西。

   她骄傲的拿出自己的作品,然后妈妈呲的一下笑了出来。

   她们在床上笑着嬉闹成一团,然后相拥而眠。

   第二天,妈妈为她准备好早餐,在她面庞上留下离开前的吻。

    她在这里没有朋友,所以她最大的乐趣就是看着妈妈回家时经过窗前,然后给她进门后的拥抱。

    令她奇怪的是,妈妈总是会问她——

    “有没有不舒服的感觉?”

    “没有啊,妈妈的怀抱很舒服呢。”她总是这么回答,然后在妈妈身上汲取那熟悉的气味。

    这个时候,妈妈会露出安心的笑容。

    …………

    

     她开始询问我在写些什么,她开始愈发黏人,她说妈妈的时间已经被夺走了太多。

   她想让自己在空闲的时间陪伴自己,而不是趴在这里写着这些东西。

    可……我能陪伴你多久呢?我亲爱的女儿……

    地面的任务越来越危险……一切都成了未知数……

    所以……对不起……

                                            ——记于三月二日

     …………

   

    “我想请你告诉我,那个信件……是你写的么……”薇拉微微蹙眉,不自觉向前倾了倾身子。

   “不……我只是一个送信人。”埃尔莎说着,起身走到沙发背后,从里面拖出一个黑色的箱子,将它放在桌上。

    埃尔莎在箱壁上摩挲了片刻,深棕色的眼眸里流出了追忆,她打开箱子,然后将其呈在了薇拉的面前。

    薇拉看到,那里面满是还未封起的信件。

    它们正等待着,传到某个人的手中。

    

    …………

      他们说我不会在感到劳累,可为什么每当我结束任务回到家时,都会感到无法消解的疲惫与心悸?

                                              ——记于七月十日

    

      …………

     

      这样幸福的生活持续了三个月。

      三个月后,妈妈便忙碌了起来。

      她不在按时回家,即使回家也似乎看起来很疲惫,她仍然会回应自己的撒娇,但总看起来心不在焉。

     她不在与自己嬉戏,她不在领自己去天文台看星星,自己的作品她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上心评赏。

     她会经常接到突然的通讯然后匆匆离去,她陪伴自己的时间似乎正在被所谓的工作挤占。

     这份工作是空中花园给妈妈的。

     所以她开始讨厌这个地方。

     这个地方抢走了妈妈。

     …………

     我想看着你长大,可如果我做不到了,那么我希望这些东西能陪伴你继续在你的生命中行走。

     我想……永远在你身边……

     我……不希望你孤独……

     这是我作为母亲,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

                                                 ——记于六月六日

       …………

     妈妈还是一样的忙碌,但现在在闲暇时间,她会写一些东西。

     莱纳很好奇。

     “妈妈……为什么要手写呢?不是有数据终端吗?”

    “因为用手写的话,上面会有我的气息哦……这样的话,看的人就会感受到,然后就不会觉得难受了。”

    妈妈放下笔,轻轻揉一揉她的脸蛋,柔声回答道。

    “这不是工作吗?”

    莱纳看到妈妈脸上露出了一瞬间的难为情的神色,仿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样。

     “嗯……算是吧……所以……莱纳先去睡吧,妈妈过一会儿就来……”

     妈妈这么叮嘱着,然后又转身开始了奋笔疾书。

   她时而思索,时而苦恼,时而露齿轻笑,时而泫然欲泣。

   莱纳不明白,事实上,她很长时间都不明白。

   她只知道,妈妈陪伴她的时间,又被这个东西霸占了一些。

    她必须“反抗”。

    所以在后来的某一天,她任性的冲妈妈发了脾气。

    “明明这个地方夺去了你这么多时间,剩下的时间陪陪我不行吗!”

   然后在那个瞬间,她看到妈妈的表情僵了僵。

   在之后,是良久的,让莱纳感到不安的沉默。

   “对不起……但妈妈……必须写这些东西……”

    …………

     

     

     从我当上一个母亲起,我就不在为自己而活,那个时候,我的所有想法都从那个从我身上诞生的生命出发,想她所想,思她所思。

                                              ——记于 五月二十日

    …………

   埃尔莎在信堆里挑挑拣拣,取出了一封信。

   丁达尔效应为透进窗户的光芒带去形体,淡金色阳光为信封染上圣洁之意。

   “今天是莱纳的生日,这封信,是今年给她的。”埃尔莎冲薇拉笑了笑,她将信铺在桌面上,像触碰泡沫般小心谨慎而无比认真的将信封好。

    “葛洛丽特是在一场任务中牺牲的。”埃尔莎的目光专注的流连于信封上,仿佛那是连接人间与幽冥的通门,仿佛她透过这信封看到了葛洛丽特的笑容。

     “她伤的很重,仿生皮肤已经在战斗中损毁殆尽,身体行动模块也严重受损。”埃尔莎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自嘲与苦涩的悲伤,“本来啊,她是能活下来的,如果我那一枪不打偏的话……”

    “当我让她回传的时候,却发现她的感染程度已经到了不可逆的地步。”

    “她当时笑着对我说,自己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啊,真有种重担落地的感觉呢。”

    “然后她说……她想在抱一抱女儿,她说我没有当过母亲,她说我不知道只要抱住自己的孩子,就会感到安心,所有的不安和疲劳都会消散。”

    暖阳轻轻拂过埃尔莎的面颊,深棕的眼眸里被注满阳光,泪珠在其中酝酿。

    “她那个时候笑着伸出了双手,然后她的笑容消失了。”

     “她说算了,这个样子的自己还是不要抱比较好。”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自己这个样子,大概会吓到自己的女儿吧……

     “她说之前每次回家的时候,她都要问抱着自己的女儿会不会感到别扭。”

    “她说成为了构造体的自己,已经不是血肉之躯,她不知道这样的自己,会不会让女儿感到不适。”

    埃尔莎回过头,眼里的阳光溶解在纵横于面庞的泪水上。

   “我相信如果那个时候她的女儿真的在她面前,她只会藏起自己已经失去仿生皮肤的双手……”

    沾满硝烟与循环液腥臭,露出狰狞合金结构的手臂,浑身的伤口,不属于人类的躯体。

    葛洛丽特并不认为这样的她,有资格去拥抱自己的女儿。

     在那之后,埃尔莎离开了自己所在的小队,通过自己曾打下的关系,脱离了部队,来到了这里。

    

    …………

     

    当指挥官与薇拉再次遇见莱纳的时候,是在那个莱纳跑走的木质廊架下。

    是埃尔莎让莱纳来的。

    “这封信,可以让我给她吗?”薇拉这样问埃尔莎。

    埃尔莎只是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埃尔莎并没有告诉莱纳她的妈妈已经牺牲的事实。

    她遵从了葛洛丽特的夙愿,每年在莱纳生日时送给她一封信,但她只是告诉莱纳,这是她的妈妈寄给她的。

    莱纳曾问她妈妈是不是不要自己了,她曾哭喊着要回空中花园去见自己的妈妈。

    她说她会听话,她说她不会在任性的撒娇。

    她说,她想去妈妈在的地方。

    六岁儿童的话总是真挚的,埃尔莎的心在这样的话里被不断撕碎又愈合。

    所以她没有勇气告诉莱纳葛洛丽特已经不会在回到她身边的事实。

     

    但她不知道的是,莱纳幼小的心灵里早已有了这样的猜测。

    有的时候,孩子的洞察力是敏锐的。

     所以她不再哭喊,她只是静静等待着下一封信的到来,然后向每一个来到这里的空花的人提出自己的问题。

    “你们有见过我妈妈吗?”

    她希望有人回答见过,这样她就会觉得好像自己的妈妈真的在上面,这封信好像真的是从上面来的。

    可没有人回答是,这让她总是生出无名的怒火。

    他们的回答总是让她意识到,那个自己可以永远依靠的人,真的已经不在了。

    所以,她讨厌。

    如果那个士兵那天没有找妈妈,如果妈妈没有去空中花园,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命运,谁又说得清呢?

    而现在,那个有着酒红色头发的女性蹲在自己面前,手里拿着信封。

    “你的母亲还活着。”那个女性这样说,然后她轻轻抱住了自己,温暖的怀抱,像母亲的怀抱一样。

    “她一直都在,以这样的方式,爱着你。”

    她将信封塞在自己的手中,然后她抚了抚自己的脸颊。

   “看来,你并不会成为像我这样的人……”

   那个女性这样说道,语气里有些欣慰与如释重负。

   她听不懂这句话,可她听懂了另一句话。

   “你的母亲还活着……她一直都在……以这样的方式……爱着你……”

   这就是她想听的,在那个时候,她听到了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然后,泪水不受控制的从她的脸上滑落。

    她其实可以不需要信封,如果那个时候妈妈可以多陪她,可以多与她创造一些回忆……

    其实就已经够了……

    那样的话,就算没有这些信陪伴,她也可以坚强的活下去。

    因为她知道,一切总要离别。  

    “你们……可以帮我实现一个愿望吗?”

     她哽咽着,请求道。

     那个红发女性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那个她身旁那个青年。

    “当然。”那个青年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声音温柔。

     …………

    你说你想在十八岁实现自己的梦想,其实,我真的好想早点看到这一天。

                                               ——记于九月十八日

      “要飞了哦……”露西亚抚了抚莱纳的脑袋,然后解除推进器的限制,二人在推进器的尾焰中缓缓升空。

   天空在她眼前拱起,空阔而层叠的绘成一个平面。

   她闭上眼,任凭阔远到不真实的晴空伴随风息灌进脑海,任凭它与记忆中那片曾经的天空融合。

    片刻后,她睁开眼,晶莹在眼眶中拍出波涛。

    “你看……我已经飞起来了,比十八岁要早很多呢……”

    捻着棉柔的信纸,她这么轻声说道。

    母亲会如影随形的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

    “那颗星星很亮吧……”

    “今天又发现了什么有趣的零件吗?”

    “你真的长大了呢……”

    诸如此类的话会在没有影子的风景里静静回荡,会在静夜里与她的内心对谈。

    所以自己会时时想起她。

    或是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

    或是与别人相处的时候。

    或是在吃饭的时候。

    或是在独自一人时不经意间流露出从她身上沿袭来的癖好时。

    这些都让自己感觉到她从未离去。

    她在见证自己的成长,见证自己的决定和迷茫。

    她从未离开过,她在时光的尽头张开双臂。

    然后自己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莱纳看到自己生命的隧道里,到处都沾染了她的气息。

    这个时候,她想到了母亲曾为自己读的诗中的一段——

    你给我的眼睛,

    我要尽情地使用,

    永远注视着你,

    无论在山谷,海洋,天空。

    那时空气似乎饱含紫罗兰的幽香,那时微黄的信纸染满珊珊阳泽。

    那时天空是海军蓝,那时有微风游过。

    而这,是莱纳记得的,她的全部。

     …………

    

     “这样……很美好吧?”露西亚仍然在带着莱纳向上飞,薇拉正目不转睛的盯着空中的露西亚,指挥官偏过头,欣赏着今日格外感性的某人的侧颜。

     “你今天,可是出乎我的意料,没想到,你也有这么感性的时候啊……”

     “拜你所赐……”

     “哈?”

     薇拉飞快地瞥了一眼指挥官,意味不明的勾了勾嘴角,然后不再说话。

     “额……算了……其实,我也有个东西想给你……”思索片刻,指挥官便放弃了去探寻薇拉话语里的深意,“虽然已经新的一年过去很多天了,但正经的新年礼物我可没有忘。”

    指挥官说着,冲里挥了挥手,后者则立刻回以一副无奈的神色,然后走了出去,后面还跟着一帮孩子。

    “你到底要干什么?”薇拉看着那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走向主楼拐角处的道路,不免有些疑惑这位首席又在整什么幺蛾子。

    “马上你就知道了。”指挥官神秘地笑笑,然后也走进了拐角处的道路。

    并没有等待多久,薇拉便看到一群人走了出来。

    指挥官站在最中间,他的身旁是雀跃的孩子,童真的笑容无比温暖而亮眼,里走在最后,但嘴角有着淡不可察的弧度。

   最前面的几个孩子合力抱着一个包装好的大礼盒,他们站定在薇拉面前,放下礼盒,然后飞快的打开了它。

    一只仿生机械犬摇着头站了起来。

   “虽然时间有些不太对,但,我还是想说……”

   “新年快乐,薇拉……”

   指挥官的声音夹在孩子们的童音里,这句祝福在此刻的薇拉听来竟觉有些渺远。

      孩子眼里的童真,那个青年温柔的笑意,在她的眼里,这一切都在此刻被无限放慢。

    然后它定格在那一刻,将所有变作抽象的永恒。

    在这之中,只有那个青年还在走动,他携着瑰丽的色彩与柔光向自己走近。

    那是他世界里的光。

    他踏碎死寂与鲜活的藩篱,他身后的色彩与柔光侵略般迫不及待的光顾自己摇摇欲坠的世界。

    然后那个时候,一切都开始复苏。

    死去的太阳被托起,燃着黑色火焰的天空被海军蓝覆盖,干坼枯瘪的大地重生绿芽。

    她无话可说,她无可抗拒。

    因为……真的很美。

    但她又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因为某颗本应失去生机的种子在此时却又蠢蠢欲动,生发着某种活跃的感情。

    这种感情……叫什么来着?

    似乎是叫……

    幸福?

    对于未曾习惯幸福的她而言,这种感觉令她在倍感写意之余,又滋生出某种淡淡的抗拒。

    仿佛有什么信条般的东西被打破了,仿佛自己的世界里多了些无法掌控的东西。

    这些东西让她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但……

    或许是让本就偏离的她走回了正轨也说不定。

    毕竟曾经身体一直痛彻如斯,只是维持如此。

    只是维持如此的活着。

    她的灵魂早已千疮百孔,却仍自恃为个性。

    她曾面对过昏暗的星辰,她伸出手。

    她曾面对过渐去渐远的灵魂,她呐喊。

    她想回到过去,她想触摸真实。

    但她知道她一个都不会实现。

    也许以前的自己会艳羡莱纳有人永远牵挂她,但现在她却没有丝毫羡慕。

    因为那个人说过——

    “我会紧紧抓住你的。”

    便在这个时候,某颗黯淡的星星又亮了起来。用它独特而洒脱的光芒,优雅而惊艳地撕裂了夜空。

    于是她俯下身,轻轻拥住了那只仿生犬,然后她抬起头,所有细碎的情感在脸上汇出一副纯粹而不在虚浮的笑容。

    “谢谢……”她如此简单而真挚的说道。

    

     …………

   “在最开始的时候,我犹豫过要不要将她生下来,但是我并没有思考多久。”

    “她应该来到这个世界,她应该与这个世界不期而遇,即使这个世界已经千疮百孔,可这其中仍有光亮。”

   “也许她会为我带来悲伤,也许我亦如此,可我仍然愿意与她相遇,这是我凌驾于命运之上的选择。”

   “我愿意与她,一起在这个世界上写下我们的痕迹。”

   指挥官合上信件,整整齐齐的叠好,将其放进自己的口袋。

   这是葛洛丽特的绝笔,埃尔莎将它赠给了自己。

   然后他看向那个与自己一同坐在长椅上的人。

   这时黄昏施施然而来,天空不在涂满高爽的蔚蓝,漫过天际的暗紫忧愁而隐秘的宣布着白昼的隐退。

   延展着,抚摸着,放任归巢燕雀的嚣叫,回绕褪却白昼最后的活力。

   暖金色夕光从辉煌的落霞里流溢,亦如万金闪耀,幻化成柔和与历经暮霭软化的温润,浅浅薄薄的抹在浸泡于恬意和黄昏那泛红的伤感里的万物上。

    所有的暧昧与情愫都在这样的氛围里疯狂发酵与滋长,毫无章法的厚涂于心上,盖了理智。

    话语在喉间灼热到滚烫,呼之欲出的告白在此刻沸腾出烈火。

     但想了想,指挥官还是将这份热烈嚼碎吞了下去,转而化成了一句经过冷却的,委婉的话语——

     “那么,薇拉小姐,你说,咱俩的相遇,是选择呢,还是命运呢?”

     薇拉转过头,面庞隐没在一片暖金里,轮廓勾勒出指挥官从未见过的柔美。

   那一刻恍若在草木扶疏里,暮色模糊中,从堆满玫瑰红的天幕坠下一道金色而斑驳的天河,热烈而温柔的亲吻着那一朵树下蔷薇。

    那一刻是恰到好处的美好,是艳丽而令人迷恋的意外。

    指挥官心中某一处柔软的地方,被狠狠的抓了一把——强硬而无礼,倒也符合她的个性。

    “谁知道呢?”  

    某人轻撩发丝,将视线投向红透的天边,意味莫测的笑了笑,如此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