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入夜已深,屋子里被黑暗与静谧填满。
偶尔传来神威的鼾声,给这寂旷的屋子添了些人籁。
一个人影轻巧的从灯光明亮的卧室里蹿出,在一瞬间搅乱了满屋子的黑暗。
快步穿过走廊,无声的走下楼梯,随后,他停在了一个房间前。
人影伸出手,做出欲敲门的样子,却在敲响房门的前一秒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而后低沉的疑问从他的咽喉里蹦出——“没锁?”
踌躇了片刻,指挥官还是推开了门。
房间内和房间外是如出一辙的黑暗,只有透过窗户的微光落在一些陈设上,变得不真切起来。
他有些担心薇拉的状态,毕竟薇拉下楼后再没出来过。
夸张一些的说,对于初尝的人,露西亚的蛋糕相当于通往天堂的单程车票。
回想起那一次自己被刚重启的她喂食的经历,直到现在,指挥官还是会狠狠的打个寒颤。
不过从现在那个床上的人影看来,某人应该是睡了,想了想,指挥官还是放轻脚步缓缓靠近了薇拉。
看一眼,确认一下就走,这么想着,指挥官已经离床上的薇拉近在咫尺。
他微微俯下身,逐渐看清了在昏暗中薇拉的脸庞,可出乎他意料的是,某人的面色并不似预料般那样平静。
她只是眉头紧蹙着,一只手搭在腹部,而另一只手则死死的抓着床单。
“……”本想确认一下就走的指挥官觉得自己的脚被钉在了地上。
“是……做噩梦了吗?”
并没有犹豫多久,指挥官动作轻缓的坐下,然后轻轻覆住那只抓紧床单的手。
“没事的……”
他用尽可能温柔的语气如此说道。
薇拉的面部表情缓和了些,但仍然没有醒来,仿佛让她深陷其中的噩梦正在狂热的伸出手,牢牢抱住了她的思想,阻挡着她苏醒一样。
…………
当她睁开眼的时候,漆黑在眼前满溢着飘荡。
她的面前站着一个人,即使是在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她也能清晰的看到那个人的相貌。
破损不堪的躯体和泛用性战术面具,那是空中花园构造体士兵的标配。
她知道这是谁,几乎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如果这个人还活着,她大概会毫不犹豫的给他一拳,就像曾经那次冲突一样将他打飞。
“大众脸……”薇拉仰起头,嘲讽的笑了笑,“……你这个自以为是的混蛋……”
“你就这么对救命恩人说话啊……”被薇拉称为大众脸的构造体蹲下身子,然后偏过头,循环液在脸上流淌,滴滴答答的落在地面上。
“你……活下去了吧……”他看着薇拉,轻声问道。
简单的问句,却在一瞬间将薇拉内心的怒火催发到了极致的旺盛。
“是啊,我活下来了……”
薇拉看着那令人不忍直视的脸,冷笑着起了身,然后忍无可忍的将拳头抡了上去。
在势大力沉的一击下,大众脸应声倒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可我本该在那天就和我想同归于尽的痛苦一起结束的!是你们强迫着我活了下来!”
暴雨一般的痛击落在大众脸的身上,薇拉灌注着所有力道的拳头毫无保留的砸了下去,挥拳的动作刮起呼啸的拳风,大众脸残破的身躯在这拳风里,只如飘零的芦苇,默默承受着薇拉满含怒气的捶打。
“可……如果你真的想结束一切的话……那一天你只需要对着自己的脑门开一枪,甚至来不及意识回传,你就可以解脱了……”即使是在这样狂风暴雨般的捶打里,大众脸的声音依然平静,他伸出手,沉稳的接下了薇拉的一记重拳,“你那天……又为什么要遵从我的话语活下去呢……”
薇拉的拳头忽然停了下来。
她整个人的动作都迟缓了许多,仿佛时间在她的身周被无限拉长。
紧接着,她整个人颓然的瘫坐在了地上,大众脸静静的躺在她身边,看着她勉强的笑了起来。
“因为你们都没能活下来啊……”薇拉说着,再次锤了大众脸一拳,但已不再饱含怒气,她只是带着苦涩而自嘲的笑容,绵软无力的锤了他一拳。
最初的那个自己,是什么样子的……
那是不以痛苦为证明的薇拉,那是怀抱着“能为谁做些什么”的薇拉。
可自己得到了什么——
“死神”的称号,不善而无礼的窃窃私语,那些人的敬而远之。
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明明自己没有错,是他们为了自己的切身利益而化作了愚蠢且执着的扑火飞蛾。
当九个人都认为一项决策是正确且有益的时候,那么即使第十个人提出了反对,也只会被草草否定。
因为这只是一丘之貉的他们让自己心安理得的谎言罢了。
明明自己尽了最大的努力去规避死亡,明明自己想要他们活下来。
可没人愿意听……
最终活下来的只有自己……
可这样活下来,又算什么?
承受眼睁睁看着队友被撕碎的痛苦,孤身一人回到据点后“死神”的称号大放异彩。
队友的死亡一遍又一遍的点亮着那个“死神”的称号,像投入火炉的煤炭一样让他人的不善与无礼愈燃愈烈,仿佛是想对她单独一人苟活下来的行为进行惩罚一般,那些队友将自己死亡后的余波转化作他人口中的奚讽,借此酝酿出新的一份痛苦,然后毫不留情的压在她的背上。
没人留意她眼底的暗光,没人留意她捂住胸口蜷缩的动作。
战场让神经紧绷,最初的憧憬与自信早就在陈腐的空气里崩解溃烂。
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决堤口,就可以毫无顾忌的大肆流泻出深处的恶意。
她在不知不觉间就成为了这样的众矢之的。
她是来救人的,不是来承受痛苦的……
胸口很疼,仿佛有什么东西要撕裂开的疼痛……
她感到不堪重负,无形的痛苦狰狞的笑着趴在她的背上,一点点压弯她的身躯。
每天早上睁开眼,眼前不论何时都是一片灰暗颓危的景象,自己仍然在承受着源源不断的恶意。
这样活着……根本感受不到生存的喜悦……
“辅助型,机体编号是BPN——13,名字叫薇拉。”
一切都从那一天开始,从那一天开始,自己就被命运安排好了这条路。
…………
“可你活下来了啊……”大众脸平静而机械的述说着。
薇拉已经记不清她和大众脸重复了多少次“活下来了”这四个字。
“你还能看到新的一天,也许对你来说,只是苦难的循环,可……我们看不到……”
“所以这就是你让我活下去的原因吗……”薇拉垂下眼帘,深深的苦涩将眼里的光芒吞噬殆尽,她的拳头紧紧的握在一起,“可该活下去的……是你们才对……我受够了!”
痛苦和恐惧永远追逐着她,她像被蚂蚁抬起的苇草,只能感受着自己被移动,被丢弃,而自己则无法做出任何举动,那怕一个抗拒的摇头都做不到。
她逃避着,但永远跑不出这片沼泽。
在这样的逃跑里,她迷失了。
最初的自己……是要干什么来着?
是为了能为谁做些什么……
可现在她连自己的痛苦都无法终结,她又能做些什么?
她只是觉得……好累……
她想解脱了。
在那个禁闭室里,她鼓起了所有自己最后的勇气。
不论下一次是什么任务,她要面对所有自己逃避至今的痛苦。
帕弥什也好,感染体也好,这些都是造成她以及别人痛苦的源头。
她不会接受死神这个称号,只要斩灭这些源头,那么她的痛苦与其他人的痛苦都将不复存在。
只要他们能活下去,能活着回家,她“死神”的称号就会不攻自破,她的痛苦也能在这里得到终结。
她是来救人的……
不是来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自己面前,不是来从他们的尸体里拾取那些强灌进自己身体的,不属于她的痛苦的……
“为谁做些什么……”
这样的话,最初的目的也就这样实现了。
只要他们能活下来……一个都好……只要有活着的……
付出自己的生命也没关系,自己本就抱着与之同归于尽的想法。
一切都该顺理成章的,以自己的死亡为句号完美的落幕……
但就在自己最想面对自己痛苦的时候,想终结一切的时候,他们却又自以为是的夺走了自己的痛苦。
她看着他们在自己面前倒下,亦如先前的每一次。
她的身体再次被那种痛苦打湿,恍若要将她溺死其中一般。
“活下去……”她还记得大众脸对她说的话。
想活下去的是他们不是吗……明明自己很努力的想让他们活下去了……
可为什么……到头来……他们还是把自己的愿望强加给自己……像那些小队一样,自以为是……让人讨厌……
在这样的世界活下去是要干什么……
睁开眼满是痛苦和恐惧……明明感受不到任何自己还活着的感觉……
活下去——是她听过最折磨人的诅咒。
在这样的恐惧里,身体与胸腔里的痛苦却清晰的让她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运动……
它是如此明晰的在身体里闪烁着,亦如夏夜高加索山脉上的星辰。
只要这样……就能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在那个时候,她学会了与痛苦并存。
只要自己背负起他人的痛苦,只要自己不断制造着痛苦,自己就能从这其间抠出自己存在的痕迹。
只要这样,就能夺走更多人的痛苦,只要这样,就能更明晰的证明自己的存在。
她的背上负满了不属于她的痛苦,再多一些,也无所谓了……
好啊,活下去,记住这份诅咒,然后夺走许咒者再也不能拥有的东西。
只要掠夺的足够多,自己就不用再接触那些人……也就不会再感受到那些强加给自己的痛苦……
她是来救人的……却最终变成了这样……要靠他们的痛苦来让自己苟延残喘……
是谁救了谁……她已经分不清了……
而今后的自己,都要与这份痛苦相伴着活下去了。
…………
“如果不是你们擅自做出那样的事……我本来已经迎来自己的终结了……”回过神的薇拉,发现自己已经不再瘫坐在地,而是和大众脸一起躺在了地上。
她不知道这是那里,眼前的黑暗并没有散去的迹象。
“你知道吗……我已经……”
“不再是我自己了……”
…………
减去自己的那份痛苦,减去自己已经被痛苦浸染到变成青灰的灵魂的重量——
还有多少东西是属于自己的?
“辅助型,机体型号是BPN——13,名字是薇拉。”
从加入黑野那一刻起,命运再次将自己引上了一条新的路。
她成为了人们眼里的异端,她成为了狠厉的掠夺者,所有人都对自己避而远之,一如那时被称为死神的自己。
然而即使是相同的结果,可性质已经改变了。
这样很好……没有人再来接近自己。
这样的话,就不会再有人可以强加给自己不需要的痛苦。
自己只想要自己所选择的,属于自己的痛苦。
可她有时候仍会感到孤独。
她站在大地上,阳光穿透她的身体和所有的孤独,然后在迎来黑夜的时候用喧沸的人声与炜煌的灯火狠狠的嘲讽。
她不会再得到被强加的痛苦了,也不会有人在扣响她的世界的大门了。
于是在接下来漫长的时间里,她逐渐再次忘了自己想做什么。
不再为了铭记那些给予自己痛苦的人而承受痛苦,不再为了感受自己的存在而去掠夺。
掠夺变成了纯粹感受愉悦的手段,痛苦成了生命中与之相融的一部分。
在这样的争夺里,她畸形的活着,而后终于在这样的扭曲中,迷失了自己。
当她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变成了只追求痛苦的瘾君子。
她跑偏了。
可她没有办法再找回最初的自己了,她已经依靠这样的方法找到了让生命存续的办法。
她已经离不开痛苦了。
可她的内心仍在抗拒着这样的自己,她知道自己一但真的接受这样畸形的自己的话——
那么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在这样欲拒还迎的抗拒里,她矛盾的活到了现在。
…………
“所以,你是在怪我让你成为了现在这样……是吗?”大众脸起身,擦去了在脸上流淌的循环液。
“可……让你跑偏的……不是你自己吗?”
“你想感受我们已经感受不到的痛楚,你想把这当作奖赏,正是这样的欲望……你才会迷失,不是吗?”
不是的……最开始的自己……不是这样的……
可……真的不是吗?
在无力的辩白里,她第一次垂下了高傲的头颅。
那些令人生厌的记忆从未褪色,仍然紧锁着自己,痛苦在这个时候赋予了她另一层意义——
帮助她逃离现在的自己,只有在这样充满痛苦和黑暗的深渊里,她才能看清自己想要的东西。
那是很久之前的她。
只有痛苦,只有抽象的痛苦,才能将那个快要消散的她拉到自己面前来。
可她抓不住,她只是看着那个自己被关在血淋淋的铁笼子里。
不论用尽什么办法,自己都没有办法将那个最开始的自己拿回来。
而这时的她已经将自己关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外人撞破了头也撞不进来。
所以没有人可以帮她。
她觉得,自己大概要一直这样矛盾的活到一切的终焉了。
是她自己,亲手给了自己一份新的痛苦。
…………
“不过……其实我想告诉你,你可从来不是什么死神……”
她看到大众脸说完这句话后缓缓站了起来,然后头也不回的走向了黑暗深处。
“你也从来没有跑偏……”
这是大众脸的最后一句话,但好像,有某个人,也在另一个地方说着这句话。
这句话在她的耳畔不断提高着分贝,然后化作了浩瀚无俦的漩涡,从她的接收器直达心脏,击碎这混沌无光的梦境,将她带回到坚硬的现实里。
她再次睁开眼,但这次,并不冰冷。
迎接她回到现实的,是一个怀抱,还有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自己正在灰鸦指挥官的怀抱里。
她下意识的伸出手,想要推开这位动作已然过界的指挥官,但这位指挥官却只是抗拒着她的力道,然后在自己的耳边用着兴许他都未曾料到的温柔语气轻声细语着——
“你可从来都不是什么死神……”
如果指挥官是与薇拉面对面相觑的话,他便可以很轻易的看到,薇拉的双眼有一瞬间的失神。
指挥官略微收紧了自己的胳臂,但仍保持着不至于太暧昧的姿势。
他感到怀中那个人想要推开自己的力道变小了许多。
薇拉放下了想推开指挥官的双手,然后她轻轻闭上了双眼,任由指挥官用这保持礼貌的姿势拥抱着她。
“你是什么时候进我房间来的……”
“大概……在你说梦话之前……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样子,本来只是出于担心,来看看你的状态,结果没想到……”指挥官顿了顿,“没想到……听到了这么多东西……”
“想笑就笑吧……”薇拉将头顶在了指挥官的肩头,想借此休息休息。
露西亚的蛋糕让她很不舒服,因此回房后她便睡了觉,可是没想到身体的不适让她做起了这样的噩梦。
“不会笑的……这可不是什么笑话……”
在此之前,他不知道薇拉的世界是如此的混乱。
他早该料到的,用痛苦来证明自己,本身就不是什么正常的事情……
“呵……无所谓了……跑偏又怎样?现在我还活着,就可以了……”薇拉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妥协的无奈,“都过去了……”
“可我并不觉得你跑偏了……”指挥官安抚般拍了拍薇拉的后背,语气也不由得坚定了许多。
“之所以没有选择结束……是因为……你还想让他们活下去吧……”
“让他们……以你能感受到的方式活下去……”
“所以,你背负起了他们带给你的痛苦……所以你讨厌意识回传,你害怕丢失记忆,你害怕自己不能再感受痛苦,因为这些东西一直让你知道自己还活着……对吧?”
如果说活下去是对薇拉的诅咒,那么伴随着这诅咒的,便是许咒者的话语与习惯。
它们存在于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在每一个时刻都能让自己想起他们曾经的存在。
没有什么比这些东西更能让人体会到痛苦了,没有什么比这些东西更能让人认清生死之界限了……
“你只是不希望再承受失去别人的痛苦,所以才不主动与别人接触的吧……即便是现在,你也想让他们活下去,所以才购买了药剂,对吧?”
“所以,薇拉小姐,我并不认为你跑偏了……”,指挥官顿了顿,松开了怀中的薇拉,扶着她的肩膀拉开了二人的距离。
她盯着薇拉的双眸,然后用着更为坚定的语气,一字一顿的说道——
“就算真的跑偏也没有关系……我不能用永远这个幼稚的词语来保证,但至少,在我在的每一天……”
他略微直了直身子,房灯投下的光影在他脸上翻转。
“我会看着你……然后紧紧抓住你……”
“所以,薇拉小姐,向前走就好,不用再担心痛苦的到来,也不用再逃避了。”
“那些人想让你活下去,也许并不是自以为是,他们只是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了你身上而已。”
“换个角度来说,你还背负着希望。”指挥官笑笑,松开了扶着薇拉肩膀的双手,“这一次,不会再有人给你强加痛苦了,所以,别逃避。”
薇拉坐在床上,看着面前这个温柔的笑着的人,片刻后,她不禁哑然失笑。
“在偷换概念这一方面,你是真的无人能及。”
“什么叫偷换概念啊……这叫从另一个角度看世界!”不知为何,指挥官的面颊忽然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润,在色厉内荏的申辩后,他忽然站起身,匆匆向门外走去。
“放心,你今天的样子我不会给别人说的,明天还要早起,晚安……”
没有去管薇拉作何反应,指挥官径自道完晚安后便带上了门。
而薇拉嘴角的笑意又明显了几分。
她惬意的看向窗外,窗外悬着一轮熟睡的月。
有人一直在试图进入她的世界,事实上,他已经进来了。
他不仅进来了,他还在用他的世界偷偷的同化起了自己的世界,连带着自己的观念。
“明明是你让我掠夺……可现在……究竟是谁在掠夺谁呢?”薇拉笑笑,重新躺回了床上。
兴许谁也没有掠夺,只是在互相交换而已。
亦如隐匿的基督教徒的信仰,当这种东西只有彼此能理解时,才大概是它所散发的光辉最美的时候。
只不过,自己和那位指挥官之间的东西,并不是信仰。
抓紧自己吗?
真是有趣。
不过,她大概不用再孑然一人了。
但有一件事她并不认同,其实自己,真的偏离了。
黑野夺去了她最后的善意。
但这只是一些陈年往事而已,现在有人想抓紧她,这就足够了。
然后,她发自内心的笑了笑。
自己今晚,大概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大众脸,你让我活下来,其实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