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历经八分十八秒的旅途,太阳跨越数万公里的光热一如往日那般毫无保留的送至伊甸这最后的乐园。
没有足以泯灭日光的青空白云,空花的纳光板便将这宇宙的福泽刻拟成黄昏暮色,藉由此为夜晚拉开帷幕,藉由此为白昼作出别言。
城市灯火已零星亮起,傍晚七点半正是茶余饭后的休闲时光,相比起旁人闲庭散步的闲适,某位正满脸焦急,几乎以全力冲刺的人倒显得与周围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指挥官喘着粗气,不时瞥一眼手表的指针,分针每向前走一格,他的心便颤动一下。
就像一个正走向绞刑架的罪犯,每前进一步,都代表着生命离终结又更近一分。
只不过指挥官所面临的境况并没有那么严重,但提出见面却迟到的自己在见到薇拉后会怎样,他也不知道。
终于,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眼前。
薇拉正抱着手臂,百无聊赖的靠在路灯上,用鞋跟不住的点踩着地面。
“那个……不好意思……这个点儿下班的人多……”指挥官擦了擦额间的汗水,理不直气不壮的笑了笑,“所以我跑过来了……”
“这就是你迟到的理由?”薇拉十分随意的撩了撩发丝,嘴角勾起一抹指挥官熟悉的弧度,“算了……也没指望你能准时到。”
“你说你要道歉对吧?”薇拉在指挥官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那么……接下来的行程,就全权交给我计划。”
“有意见吗?”薇拉微笑着望向指挥官,只是眼里并无半分征询的意味。
“我……有的选吗?”
“当然……”薇拉有些刻意的顿了顿,“没有。”
“既然要道歉,总得诚心实意吧……”薇拉自顾自走在指挥官前方,食指竖起在空中划着圈,“所以……跟我去个地方……”
“哪里?”指挥官的神情变得警惕起来,“别又跟愚人节那次一样整我……”
“放心,只是个能让你淋漓尽致展现你诚意的地方。”薇拉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在指挥官的脸上流转,“别露出那么担心的表情嘛,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我持保留态度……”
“放心,跟我走就是了……”
……
指挥官默默跟在薇拉身后,而前者似乎也并没有驻足等待自己与其并行的意思。
在指挥官看来,薇拉只是漫无目的地带着自己在街上闲逛,从纪念公园到广场,从广场到休闲区,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可薇拉始终没有带他到自己所谓的目的地。
但好的一点是,从某人那略显轻快的步伐来看,某人现在的心情大概还不错。
“那个……我们到底去哪里……”指挥官有些虚弱的提问道,剧烈运动后并未休息的自己现在只感到脚酸。
毕竟从自己家到纪念公园可并不近,更何况还是跑过来。
“快了快了,再拐个弯就到了……”薇拉含糊的敷衍道,虽然指挥官已经至少听了三次这样的话。
犹疑于薇拉会不会根本没有想去的地方时,薇拉却在拐过下一个街角后停了下来。
“到了,就是这里……”薇拉伸手指了指街对面的店铺,嘴角流溢出一丝微妙的笑意。
“梦回?”指挥官看了一眼那颇有些浪漫意味的店名,但当这店名搭配上以曜黑色为主,红绿灯带为辅的店面招牌时,指挥官却总觉得有些风格上的错乱。
“这是……酒馆?怎么开在这么偏僻的地方?”
“当然……我可是常客哦。”薇拉挑挑眉,意味不明的笑容在脸上绽开,“至于偏僻吗……大概他比较喜欢安稳吧……”
“……”酒这个字眼勾起了指挥官不久前那不怎么好的回忆,他下意识的后退两步,神色再一次变得警惕起来。
“你又再想什么?”薇拉有些不悦的蹙起眉目,语气中也不由多了几分诘责,“放心,不会有人给你下药的……
“不过说起来……我得找个时间问问诺克提是怎么做到在没开封的酒里下药的……”
“说不定……以后用的上……”某人不怀好意的目光令指挥官感到后脊一阵发凉。
“啊……时间不早了,快进去吧……”指挥官殷勤地笑了笑,在转移话题的同时拔腿走向那家酒馆。
……
相比起绚丽奢华,总给人以视觉震撼的大型酒吧,这家小酒馆的陈设则便要简略许多。
浅棕色的条纹地板,小型木质方桌与鸟笼状木椅,配以艺术处理过的吊灯与墙壁上的风景装饰画。
简洁,又不失优雅,古朴与怀旧的格调便也在这暖色调的灯光与桌椅中发酵酝酿。
不消片刻,指挥官便在这充满古典韵味的场景中放松下来。
“晚上好,薇拉……”店主站在吧台后,摸了摸修剪齐整的胡子,仿佛会见老友一般冲薇拉打着招呼,“今天想喝点儿什么……”
许是因为店主那温和笑容与脸上并不狰狞的伤疤形成反差,许是因为店内的氛围的影响,不知为何,指挥官在见到他的第一眼,便从他身上感受到一股与哈桑相近的气质。
那是一种温和与刚毅交相融合的感觉,矛盾却又并不令人感到不适。
“嗯……要两杯罗贝塔阿姨吧……”薇拉想了想,随后转头对店长说道。
“确定吗?”店主似乎有些迟疑,“这位……”
“我点什么你做什么就是了……”
“那……好……”店主正了正自己的黑色领结,随后开始忙碌。
“呃……那是……鸡尾酒么……”在这方面可以说完全空白的指挥官疑惑窦生。
“没错……”薇拉十分随意的拉开一张椅子坐下,“都说酒后吐真言,你不是要道歉么,今天你只需要吐真言,我请客。”
“也用不着这么认真吧……”指挥官有些狐疑的扫了一眼薇拉,随后也拉开一张椅子坐在薇拉对面,“这酒度数高吗?”
“不高,一点儿不高……你可以当饮料喝……”薇拉敲敲桌子,回答的毫不拖泥带水,似乎是生怕指挥官不相信般,她又冲正在忙碌的店家喊道:“你说是吧威尔……”
“对……对啊……一点儿不高……”名叫威尔的店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冲指挥官随和的笑了笑,“作为第一次接触的人来说,算是十分亲和……”
不知怎的,指挥官总觉得那随和的笑容里有些被迫营业的感觉……
这让指挥官不禁再次忍不住将狐疑的目光投回薇拉身上,而后者只是用毫不显山露水的目光堵了回来。
即使心下不安,指挥官也只好作罢。
“你和店主很熟啊……”指挥官看似无意的挑起新的话题。
薇拉向来习惯独来独往,也因其晦暗不明的态度与极端的做事方法,导致她似乎并没有什么朋友之说,现在看到一个似乎和薇拉关系不错的人,指挥官不免有些在意。
“嗯……认识时间长了……”薇拉凝视着头顶散发柔和光芒的吊灯,“从前一起在黑野的特别行动组待过……”
“那……”
“行了,以前的事没什么好说的……”薇拉十分不耐的打断了指挥官的追问,“我说威尔,还没好吗,这位已经又开始扮演起好奇宝宝的角色了……”
“二位久等了……”威尔姿态优雅的端着酒盘施施然而来,“这是您点的罗贝塔阿姨……”
“谢谢……”指挥官接过一杯,随后将另一杯递给薇拉,然而薇拉只是摆摆手。
“两杯都是你的……”薇拉拄着双手,冲指挥官轻巧的眨眨眼,“喝完,你就该表达你的诚意了……”
“……”指挥官欣赏着某人脸上那一副在不自觉中流露出的看戏的神色,心中的不安已经转化为对危险的实质性确认。
“那么在我表达诚意前,能先聊会儿天吗?”指挥官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番那看起来恍若冰淇淋般无害的鸡尾酒,决定还是稳妥些。
愣头愣脑的灌下去,鬼知道又会发生什么。
“聊天?聊什么?”薇拉似乎颇为无奈的摊摊手,“聊一聊我们现在是以那种关系一同出的门?”
“或者说……你觉得我们现在是那种关系呢?”将问题抛给指挥官后,薇拉抄起双手,好整以暇的望着他。
“嗯……怎么说呢……”指挥官忽然感到双方的对话有些难以为继,而不远处的威尔那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也令他的心底陡然生出不知从何而起的压力。
即使丽芙也问过这个问题,可那时只顾着搪塞过去,当他现在开始真正考虑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时,他却忽然有些无地自容的发现……
抛却执行部队与同事这一笼统的概念,自己似乎并不在薇拉的世界中扮演任何一个角色。
“我们……”指挥官挠着自己梳理齐整的发丝,努力想从肚子里搜刮出些还算中肯的词句。
“算是……不太熟络的朋友吧?”
“哦……是吗?”短暂的愣神后,薇拉的嘴角又浮现出一丝不屑的笑意,“这种擅自拉近距离的关系,算是在讨好我吗?”
“并不是在讨好你,大概只是我单方面的认为吧……”指挥官无声笑笑,随即端起一杯鸡尾酒大口大口往下灌。
薇拉看着眼前之人这有些不合常理的举动,有些讶异的抬了抬眉,身体也不自觉前倾了些。
“你……生气了?”
“没有……”指挥官擦擦嘴角,冲薇拉晃了晃空荡荡的杯子,在灯光的照射下,杯壁上残余的酒液晶莹而剔透。
“你不是要我表达诚意吗……这就算是表达诚意的开始……”
说着,指挥官端起了另一杯,准备继续如法炮制。
“真是的……”薇拉微微蹙眉,起身一把夺过指挥官手中的鸡尾酒,“就算让你表达诚意,也不是让你在这儿浪费!”
“我掏钱……”
“我本来也没打算自己掏钱,我说过,我只请客。”薇拉轻抿一口杯中的鸡尾酒,只是眉宇仍然蹙着。
“你还真是拿捏的死死的啊……”指挥官愣了愣,随即有些无奈地摇摇头,“说起来……构造体不应该喝构造体用拟酒精循环液吗?”
“那东西很难喝……”薇拉耸耸肩,眼里有着纯粹的厌恶,“相比起来,我更喜欢真正的酒。”
“是吗……”指挥官心不在焉的应承着,然后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撒谎了。
当他回答薇拉问题的那一刻起,潜意识中某种渴望便开始滋长。
那是对某个答案的渴求。
这份渴求伸出它繁盛的枝丫,击碎克制的块垒。
它带去令人心颤的悸动,它扎根在心上的空洞。
可薇拉的回答并未与潜意识中自己所期待的那份答案相重合。
这让那份明知不太可能实现的幻想撕裂开来,释放出由其间所有愠恼与焦躁汇成的风暴。
指挥官处在这风暴的中心,他没有支撑点, 他感到不能自已。
所以他驱使自己的双手端起酒杯,借由冰凉的酒液冲压升腾的负面情绪。
“你想让我承认对吗?”
“什么?”指挥官望向薇拉,眼里满是困惑。
“我说,你希望我对于你刚才的回答说‘对,你说的没错’对吗?”薇拉放下已经空空如也的酒杯,眼里流转着比往日柔和些许的笑意,“你希望如此,对吧?”
被某人直戳心事,指挥官觉得自己的脸颊开始变得有些滚烫。
“倒也不是,就是……”
“能不能坦率些承认?”薇拉伸出手,在指挥官的额间轻轻点了点,“还是说……你想更进一步?”
“还真是贪心呢……”
“我没有那个意思……”稍纵即逝的温润触感令指挥官的面颊升温又迅速了些。
“知道了……那么我承认,我们算是朋友……”薇拉妥协般的叹了口气,神情也变得有些不太自然,“所以,现在能高兴起来了么?怎么这么幼稚?”
望着薇拉有些僵硬的表情,指挥官的嘴角忽然有些不受控制的上扬,先前的沉郁也一扫而空。
这位向来只考虑自己的人,似乎并不太擅长做这种安慰般的事情。
毕竟,这并不在她擅长的“掠夺”的范围内。
更多的,这大概是一种“给予”。
而这个词是否还存在于薇拉的字典中,指挥官原本不得而知,但现在,他大概知道了。
它一直都在,只是对薇拉来说晦涩难懂而已。
“在这方面,你还真是笨拙啊……”指挥官笑着,难得扳回一城。
“对对对,你在这方面可是擅长的很呢……”薇拉有些嗔怪的看了一眼指挥官,“所以,既然开心了,是不是该履行一下你今晚最初的目的?”
“当然……”指挥官说着,站起身理了理衣摆,而后十分真诚的鞠了一躬。
“对于因我不当的玩笑而对薇拉小姐造成的困扰,我对此抱以诚挚的歉意。”
“还请薇拉小姐原谅我的任性。”
“噗……”话及如此,未等薇拉回应,指挥官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这样充满仪式感的道歉,薇拉小姐还满意吗?”
“似乎还欠了点儿意思……”
薇拉托着腮,面无表情,但语气里并无不悦。
“不过……我接受了……但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有做完的事情?”
“哈?”
薇拉并没有说话,只是暗示般的看了一眼威尔的方向。
“还真是……一点亏都不吃啊……”
“除了精神上的接受,物质上也要拿出相应的诚意,这才是道歉的精髓所在。”薇拉眨眨眼,头头是道的说着。
“我去就是了……”
…………
“感觉好……幼稚……” 被遗忘许久的威尔站在吧台后,不住理着黑色马甲下摆,似乎是想借此来去除那沾染上自身的,无处安放的尴尬。
“请问……一共多少黑卡?”
那个和薇拉一起来的年轻人站在自己面前,笑容和煦而不失礼貌。
“两杯罗贝塔阿姨,共计四百八十黑卡……”
“可以用终端支付吗?出来的急,没带太多……”
“完全可以……”
“那个……我可以冒昧的问一句……你和她……是什么关系?”威尔压低嗓音,沉声问道。
他看到面前这位年轻人的手僵了一下。
“嗯……大概……算是朋友吧……”
“大概?”
“不……就是朋友……”那位年轻人似乎像是放下了什么芥蒂般,再次释然的笑了起来。
“如果真是这样而不是她在跟你开玩笑的话……能帮我个忙吗?
“抱歉,我知道刚认识就这么说可能会有些过分。”
“您说……如果我能做到的话……”那位年轻人似乎并不介意,只是继续流露着温和的笑意。
“我和她一起在黑野待过,在经历了某些事情之后……她已经彻底成了一个只为自己的人。”威尔抚摸着下巴,似乎这动作是打开记忆之门的钥匙。
“但今天……她竟然会反过来在意你在想什么……这种事情发生在她身上着实有些荒诞。”威尔望向不远处等待的薇拉,细细审视了一番,仿佛想将目光透过她的外表,直视内里的灵魂是否仍然如一。
“从黑野那件事后,她已经不再关心任何除自己以外的东西了,除非那对她自己有利……”
“所以……你明白了吗?大概你对她来说是不同的……”
“因为不管怎么说……至少她会在意你的感受,这一点,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我觉得……您可能想多了……”青年已经完成了付款,手指无意识的在光滑的桌面上摩挲,“也许,她只是单纯为了从我身上得到些东西。”
“所谓在意对她来说大概也只是手段吧……”
“如果你这么想,那你就错了,薇拉这个人啊……对待喜爱与厌恶的东西,态度一向微妙,至少我可以向你打包票,她并不厌恶你,也并非如你所说只是为了得到什么而对你如此。”
威尔双手抱胸,微笑着望向面前这位似乎有些怅然的年轻人,“我想请你帮的忙很简单,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让你给她一些东西。”
“我想让你给她一些……”
“她再也无法靠自己得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