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完后发现字数其实是够的，所以把完整的翻译全部一次放送）

“你根本不用这么做的。“杰格尔（Dreagher）打破沉默。其他战犬紧绷的情绪也舒缓下来，这不用阿斯塔特的感知力也能察觉到。卡恩（Kharn）巡视了一遍有气无力的军阵，发现战士们暗自露出解脱的表情。总算有人说出这句话了。

    “你不需要这么做。“杰格尔没有堵在舱门与卡恩之间，不过语气很坚定。”你就不该这么做。“

然而还是有些细节出卖了杰格尔强装镇定的假象。卡恩看出自己的连长同袍呼急促得不亚于迎接战斗，看出他脸和脑门上青筋暴起，看穿了他的眼神，也看穿他肩膀微妙的变化意味着肌肉在深度调节下才得以放松。杰格尔的皮肤有一股洗涤凝胶的气味，但在这之中隐藏着肾上腺素和其它兽性分泌物。当感知到危机时，阿斯塔特之体就会本能地分泌这些玩意。

它们都被激发出来。连卡恩自己的新陈代谢也不受控制地高速运转。空气流动无法清除血的气息。这股味道在开门后就充斥着整个房间。

正当卡恩用味蕾和舌头品尝空气里的滋味时，他意识到：战舰的其它舱室和他们所在的前厅一样寂静无声。前厅的半圆形外墙正对着兵舍甲板，通常宽阔的柱廊里喧闹非凡。战士们大声喧哗，军靴踢踏，而奴工和技工的脚步声要柔和得多。远处接受测试的远距亚音速新式武器震耳欲聋。现在这些全都销声匿迹了。兵舍甲板上一片寂静，就像钢灰色大门后杰格尔所在的甲板一样。这诡异的缄默让他的神经和肌肉更加绷紧。

卡恩没有管这些生理反应，随它们高兴就好。不过他让眼神保持阴冷。

“现在在这艘船上第八连选我作连长。”他告诉他们，“我的军衔，我的誓言和我的帝皇能让一切刁难都闭嘴——如果有人真的无礼到有什么刁难的话。”

”不。“耶利哥（Jareg）在他身后说到。这位是炮兵梯队的铸弹大师，”我们要解决的问题就是我们要找到法子来。。。。“耶利哥向门口无言地示意，满面愁容。

”我们不知道这事后果如何。“霍兹（Hortz），第九连的暴风鸟中队指挥官说到。卡恩看着他握紧的拳头和嗓音一样哆嗦，”所以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要不我们之中的某位，先仍旧领导整个军团，然后——“

他被打断了。在门后，有一个声音怒吼着，比坦克轰鸣更深沉，比炮弹呼啸更有力。即使怒吼里有文字语言，也被一路上的金属板材剐蹭地模糊不清。但战犬们仍旧保持沉默。他们在枪林弹雨，链锯嘶吼，手雷轰鸣，暴风鸟战机的呼啸，几十种异星人的班班豹咆里也敢高声叫骂，颐指气使，脏话连篇。但现在只有卡恩敢和那声音的主人回话。

”够了。“他说，语气波澜不惊，”我还没蠢到质疑我们所有人的所思所想。你们都该向霍兹致敬，因为他是唯一一个有种说出来的阿斯塔特。但帝皇把我们的主公和指挥官交给我们。他是我们血脉的核心，。这就是我们追随的人。我们的统帅，他一呼我们百应。记住了吗？嗯？“卡恩一个个巡视过去，战犬们回视过去。很好。要是哪个没敢直视自己的眼睛，卡恩就打断他的腿。在那扇伤痕累累的灰门后面，那个声音又咆哮起来。

”现在，这样，“他接着说道，”我们现在做的事，是正确的。这是为了不再有哪个指挥官，或是什么戴高顶盔，衣服镶金边的监军——这是为了不再有任何人。。。。“他的呼喊让大伙挺直了脊梁，惊大了他们的眼睛，”能插足在战犬和原体中间，还能活着走出去。我们追随帝皇。他已经展示出自己有多贤能了。他带来使命，把它交给我们肩负。“

他又望向杰格尔。和卡恩一样，他穿着白色制服，蓝色镶边而不是常见又实用的灰色，在高领上衣，靴子和长手套上光彩夺目。帝皇的闪电徽章在衣领和双肩熠熠生辉。他的穿着和卡恩的一样，穿着正式礼服对战犬而言意味着他们要完成最庄严的事业。原因显而易见。杰格尔要替卡恩去，替他走进那个房间，替他去死。

“我们现在有自己的原体了。”卡恩对他们说，即使现在他也对这句话激动得发抖。过去这些年，自从他们从泰拉出发飞往宇宙，看着一个又一个伟大造物在未开化的地方被发现。然后在军中得到应得的位置。卡恩听说了火蜥蜴军团在燃烧的卫星轨道上候旨，等待帝皇宣布他找到的就是他们的原体。他还记得那天他们乘船去诺夫申达克（Nove Shendak），第一回见到眼神阴冷的佩图拉博（Perturabo，钢铁勇士原体）和帝皇并肩走过，以及钢铁勇士们在得知谁将来指挥他们时的骚动。原体之位尚空的军团在每一次远航或战斗都一样地愈发地渴望。下一颗星球是否就是血亲居住的那一颗？这艘船，这份公告，是否会带来主父在黑暗星海被找到的消息？然后在那个惊人的日子，消息传到威隆（Vueron）的征召码头，他们的原体被找到了，他们的主公，他们的魁首，他们的。。。。。然后事情就发展成这样。

“现在我们有了自己的原体。”他重复道，“他将以他选择的方式统帅他的军团。我们为他效命，正如我们为帝皇效命。我们的希冀或计划不再重要。我，战犬的指挥官，将会见战犬的原体。一切后果都是原体的意志。行了，都给我闭嘴。”

杰格尔沉默不语走向房门，向他敬礼。卡恩心要是想我完蛋了，过不了多久原体就要拿你开刀。他被这个想法吓到了，更被这个想法的无情吓到了。尽管战争之犬是个热血沸腾的军团，但卡恩自己的想法却是简单又直白。他花了一小会换位思考，在战犬的链锯斧下走向毁灭的敌人是怎么想的？在帝皇明令禁止前，那些被军团以令盟军蒙羞为名在战场上处刑的辅助军士兵呢？

杰格尔按下解锁按钮，门无声地开启了。在他们面前，一道朴素的宽阔台阶通向阴暗处，诡异又平淡。又一声无言，低沉的吼声从黑暗中传来。卡恩抛开思绪，向前走去，让黑暗笼罩自己。而杰格尔在他身后关上了门。

卡恩沿着宽阔而低矮的台阶走下来，来到船内为安格隆所建的凯旋大厅。他来过这很多次，但现在这里已经不是那个他熟悉的地方了。尽管殿堂大部分都隐匿在暗影中，他还是能感觉到不同。卡恩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一个陌生的地方，思忖着多半没有哪个住所住进原体后还能保持原貌。他慢吞吞地迈了三步，在光滑的石砌地板上丈量步长，用强化视觉穿透了黑暗——原体把灯大都打翻了，要不就把他们从架子上扯了下来。幸存下来的孤零零地投下一道道光晕，但对驱散黑暗不过是杯水车薪。这点萤火之辉在黑色的地板上留下坑坑洼洼的光点，但卡恩没时间细看。就算死亡的气息没有令他窒息，他也见过太多死亡的余殃，不至于没有自知之明。

他忽的心血来潮，想要凭吊战友。吉尔（Gheer）是前任军团之主。当帝皇把任务交给战犬，要他们乘船去与阿尔德巴兰（Aldebaran）的第三十七舰队汇合时，吉尔是第一个走进这里的人。第一连冠军武士昆纳（Kunnar）听见门后聒噪，于是身披锦袍，摰起链锯斧闯进来，却发现吉尔横死当场。突击小队队长安齐兹（Anchez）紧随其后，开门时与卡恩和海厄辛（Hyazn）开玩笑说别管空气里的血腥气了。这个人的字典里没有恐惧二字。海厄辛跟在后面，他帐下的两个掌旗官坚持要陪他一起下到昏暗里去。众人已经拖住愤怒的原体很久，好让海厄辛和他谈谈。但这没起作用。吉尔老头麾下的军士长凡契（Vanche）步了长官的后尘，于是和原体交涉的重担落在第二连的辛纳根（Shinnargen）身上。这个点子毫无用处。一个小时后辛纳根也随凡契一起去了。

原体，我是你随叫随到的奴仆，卡恩想，而且我绝不敢叫你作我的仆人。（吉尔多半是去找安格隆摆谱所以遭重了）但是，我的主公，如果你还想在这个军团里找到活人和你和睦相处的话.......

他呼了一口气，又向前迈了一步。有那么一会他听见了什么动静，一阵狂飙般的吐息在一切都天旋地转之前就把他拍进了墩墙里，用脊背来了个硬着陆，痛得大喘。在喘过气后，他条件反射地单膝跪地，把受伤的右臂靠在墙上，绷紧左臂准备自卫。他监视黑暗中的一举一动，眼睛筛选阴影里的动静，调到红外模式看见一个庞大的身躯疾驰而来占据了自己的视野。

理智压倒条件反射，凭借钢铁般的意志卡恩强迫自己举手护住身体。然后他被击飞，在地板上打了几个水上漂，肺里空气全部锤了出去，锁骨炸裂开来。他不假思索地把膝盖缩到胸前，借着冲力翻了几个滚。训练，决心和阿斯塔特神经网络让他在战斗时把疼痛抛之脑后。

意识渐渐恢复，卡恩勉强站起来，双手垂在两侧。他看向自己被袭击的位置，那里空空如也，没有原体的身影或热感应。这就是之前受害者们遭受的？他发觉自己在胡思乱想，不过当注意力分散到会动摇意志时，卡恩就不再关心这个话题。他一边聚精会神地听着身旁的风吹草动，一边开口试探，忽然他后脑勺和脖子被人拎了起来。那双手看起来比无畏机甲的碎岩爪还要硕大坚硬。理智，理智再次战胜本能：卡恩忍住没往后踹，只是试图挣脱出来。

“又一个？又一个不知死活的？”卡恩耳朵里的声音像锉刀，像碎石锤，像把滚烫的沙子灌进去。“这位战士胸有成竹，盛装打扮。。。。”卡恩脖子后的手剧烈摇晃，他的身体好像遇险的暴风鸟战机上下翻飞，身后那人野兽般咆哮道，“来战！”

他将手猛地甩出，卡恩直接横飞过整个大厅的距离。

“与我一战！”那人话音刚落，卡恩就砸进墙里，意识模糊，满眼都是红色漩涡。

“与我一战！”又一次猛击，红色里面又迸出黑色。他四肢无力，几乎半废。那咆哮淹没了耳朵，涌进脑海，把思维搅作一团。

“来啊！”卡恩的断臂挨了一击铁拳，旋转着飞入空中。又是脊背与墙壁的亲密接触，他双腿不受控制地晃荡。一只巨手把他死死地摁在黑色大理石上，粉碎的肩膀疼痛炽热。

花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看清东西。阿斯塔特的生化反应压制了疼痛，稳住了感知力。腺体分泌应激激素灌注入生理系统，卡恩得以用清澈的眼睛看清原体。

颅内植入物的线缆从高高的眉头滑落，苍白的眼睛深陷入颧骨后面，鹰钩鼻像是刀斧削成，嘴唇又宽又薄。

这是一张人屠的脸，这是一张万道贤师的脸，这是一张众生跪服的君王的脸：这就是原体的尊容。

而愤怒将其变成狰狞的兽面。怒火推挤面部，扭曲表情，好像肿瘤冲破了颅骨。它使眼睛散发金黄的色泽，抚平眉骨和下颚的皱纹，牙齿露在嘴唇之外。

然而这张脸仍是那么熟悉，正是拥有这张脸的君王塑造了战争之犬军团。卡恩能从古铜色的皮肤，双眸的形状，下颚和颅骨的轮廓看出战友们的影子。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思绪飞舞到远方，飞舞到当年军团与异星人搏杀的战场。这些身法矫健的异星人的面具能扭曲光线，拙劣地模拟出战犬们的脸来嘲讽他们。

原体的手捏得更紧了，卡恩怀疑他能读出自己的心声。不是听说有的原体就会这种把戏吗？安格隆将另一只手伸到卡恩面前，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看见自己的血已经快在手上凝结成痂壳了。那只手在他面前死死地握成拳，然后又慢慢张开，变成利爪。卡恩都能猜出爪子如何攻击：手指插进眼窝，只要力气足够大就能一直深入脑髓，而拇指按进喉头，这样就能把整个脑袋从脊柱上扯下来。阿斯塔特之骨坚不可摧，原体有那么大力气么？卡恩想答案是肯定的。

但爪子没有出手。安格隆反而躬下身，那张咆哮的石像鬼之面越来越近，直到嘴巴凑近卡恩的耳朵。

“为什么？”这声低语就像坦克履带剐过岩石。“我能看穿你是什么东西。你生来就是浴血的战士，和我一样。你可不是什么凡夫俗子，就像我一样。”只听一声长啸：“所以你们在搞什么啊？！凯旋之绳呢？手中的武器呢？为什么你们全都这么温顺地走下来？难道你们不知道我身上流着什么血吗？啊？！”

（后文会提到什么是凯旋之绳）

他们凑得太近，都能感到卡恩在微笑。于是他回过头确认。安格隆眯起眼，突然又睁圆。他把卡恩从墙里提出来，高高举起，又重新砸进去。对卡恩来说抓住自己的手用力到嗡嗡颤抖。

“干嘛？露出牙齿很好玩吗？”又是一记撞击。“有什么好笑的啊？！”声音震耳欲聋，就算卡恩的听力超越凡人，在话音落罢仍旧余音不绝。在这几秒钟的时间里，他意识到这不是随便说说的。安格隆在等他的理由。

“我。。。。”他的声音沙哑而脆弱，差点连自己都没觉察到，“我为军团兄弟们自豪。”他咽了咽唾沫，试图缓解口干舌燥的局面，好让自己顺利地回话。但还没喘口气，他又被从墙里举起，重重地砸回去。安格隆的升龙拳把他揍飞上天，像具冰冷残破的尸体一样划过悠长的曲线。卡恩一吸气，就闻到鲜血和内脏的味道。他都分辨不出这具身体属于谁了。

赤足踏在石板上，安格隆的咆哮和呼吸声越来越近。他向前一跳，落在卡恩身旁蹲下。卡恩正拼尽全力挣扎着挪开。他又被捉住了，这次被揪住下巴和脸。他被强逼着与原体直视。

“自豪。”安格隆一字一句咀嚼道，“你的战友里没一个战士，没一个能打的。为什么你。。。”他没能很好地组织语言，于是挠了挠头。“怎么，嗯，怎么，呃。。。。”然后他揪住卡恩的长袍，把他摔下来。卡恩背部着地时，地板上的残垣乱砾给他来了个血腥绞肉。

“有什么好自豪的？”安格隆吼道，声音大到卡恩恍惚觉得能拿来给自己粉身碎骨。“与这种斗志薄弱的兄弟为伍有什么好自豪的？眼神呆滞得像屠宰场里待宰的牲畜。你们之中没一个能打的。我的战友，我的兄弟姐妹们。。。噢。。。“卡恩袍子上的手松开了。他眨眨眼，抬头往上看，发现安格隆不再望着他。原体跪在地上，用手捂住眼睛。他的嗓音依然有力，但说话磕磕绊绊，还带着浓厚的乡音。卡恩能勉强听出几句话：”我可怜的战士们，“安格隆呜咽道，”离我而去的同伴们。“

（安格隆被帝皇找到前降临在努凯里亚星。他被当地贵族当作享乐用的角斗士奴隶。安格隆成年后组织起义军反抗暴政，偏偏此时帝皇抵达此处。帝皇认为安格隆没有胜算，于是在最终决战时强行带走安格隆，好让他去继承战争之犬军团。失去原体的支持，起义的奴隶们全部牺牲。）

他放下手，看着卡恩的眼睛。目光带着怒气，但不再是熊熊燃烧的深红色，而是熔炉余烬那样的暗红色。

”你的兄弟们，“他颓唐地说道，”不如我的兄弟们。你可以报上名来了。“

报上名来？卡恩花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然后心中腹诽道，他竟然不认得我。他怎么会不认识我？依旧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卡恩颤颤巍巍地吸了一口气。”吾名卡恩，是一名战士——“

“不！”安格隆一拳砸在地上，石屑扎进他的皮肤“你才不是个战士！不！”

“我是阿斯塔特军团的战士，这是由战斗兄弟们组成的伟大同盟会，侍奉着我们的——”

“不！都死了！”安格隆仰天长啸，脖颈上的肉都绷紧了，“我的战士早就牺牲了，我的兄弟们，我的姐妹们。”

“侍奉着敬爱的帝皇。”卡恩说到，面对喋喋不休的原体努力使自己保持冷静，“他是人类之主，我们的领袖和统帅，正是他——”

一听到帝皇之名，安格隆就开始浑身颤抖。他又把头后仰，在黑暗中像一头野兽一样咆哮，将卡恩吓得哑口无言。然后宛如猛蛇出洞，安格隆抓住卡恩的脚踝，身体一旋，就将他甩到空中。

没等他在空中翻滚几圈，在撞到内庭的墙壁前，卡恩双手抱头，无力地落到地上。透过头上红灰色的迷雾，他能听到安格隆的声音仍旧在屋子里震耳欲聋地嚎叫。在体内，当植入器官在生理系统上卖力工作时，他能感到抽搐和绞痛：安格隆似乎把某个重要的东西损坏得挺厉害。这是药剂师要研究的东西，他想。如果他们真有本事分辨出这些稀烂玩意是属于我的，他又想，这个想法为内心带来苦涩的幽默，让他有力气用手肘和膝盖将自己支撑起来。

安格隆的脚落在肩胛骨上，像锻锤一样又强行把他压回去，裂开的胸骨发出撕裂般的疼痛。当他努力去呼吸时，矫揉在一起的胸腔疼得吱吱作响。

“你还真耐打，嗯？你个温顺的小纸片人。”安格隆说到，这些话是吼出来的，“是谁一手打造了你们这些费拉不堪的奴才？就是你那个杀人犯主子，就是他！”

卡恩的新陈代谢意识到肺部的呼吸逐渐减少，于是改变呼吸节奏，好提高氧气的利用效率。当他的第三个肺高速运转时以弥补弥补不足时，他感到气压的刺激；当鲕状肾脏处理血液里的代谢毒素时，他的腹部开始有了温暖的感觉。

“派他胆小的小纸片人来给他送死，哦是的，很符合他的风格。”安格隆连珠炮似的吼道：“他的手上从来不沾血，皮肤上没受过伤。头上没钉上屠夫之钉，舌头从没。。哈。。。”

（屠夫之钉是努凯里亚的角斗士们被强迫装上的一种颅内植入物。这种钉入骨髓，长有倒钩和触须的电子元件可以使角斗士时刻处于愤怒和狂暴。相应的大脑皮层被削下，取而代之的是屠夫之钉，它已成为大脑的一部分。因此屠夫之钉一旦取出，原体就会死亡。）

重量转移到卡恩的背上。安格隆没有杠杆来保持脚的压力。另一只脚开始在地板上搓动。忽然，压力消失了。卡恩用三个肺吭哧吭哧地喘着气，安格隆把他踢翻过来，背部着地。

“你这种死法我还从没见过。”安格隆站在卡恩身旁，像一具神圣的塑像，在他身边踱步绕圈。他身子后弯，头向前倾，像一只嗅到猎物的大猫。“你的伤，嗯。。。”他把手指伸进头皮，卡恩看到这些手指在摩挲那些深深的蜿蜒伤痕，“和我一样。你的血和我的一样会干涸变脆。它闻起来。。。”他握紧拳头，卡恩看到暴起的青筋从前臂延伸到肩膀，又一路蜿蜒到脖颈，最后把原体的脸变得狰狞。迟缓地，笨拙地，卡恩勉强坐了起来，单膝跪地，准备迎接新的打击。但安格隆只是围着他转。

“”你的举止就和当年那些手握武器的人一样，而不是那种手无寸铁的懦夫。如果我是在角斗场的热土上杀了你，我想知道你的名字，因为你给我敬意，羁绊将我们联系在一起。”他踱步的声音绕了一圈又一圈。卡恩能感到原体的凝视像一条沉重的链子搭在肩上。“你会因为死在一个不知道你名字的人手上而感觉不舒服吗？”

这对自己有影响吗？卡恩心想。但这当然不是问题所在。他只是个使者，只负责传信，不负责顶撞。

“我们是你的军团，安格隆殿下。我们是你的呼来唤去的工具。只要你一声令下我们就给你的敌人带来死亡——对我们自己也是一样。“

没有一拳，没有一脚，没有一捏，而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把他的脸扇到一边。

”再嘲笑我一次，我就用手指把你的脑袋捏碎，这样你就没法聒噪了。“安格隆的声音颤抖着，不稳定地克制着，这比咆哮更可怕。”我的战士们，我的兄弟姐妹们。哦，我的勇士们。我的战友，我的。。。。“几秒钟里安格隆只是踱着步，嘴巴张开无语凝噎，他的头不住地摇晃，”他们走了，抛下我离我而去了，我。。。“

安格隆一拳打在胸前和大腿上，又一拳打在嘴和脸颊上。大厅里再次一片寂静，他自己骨肉撕裂和呼呼喘气的声音被放大了，变得更有质感。卡恩说不出话，眼睁睁看着安格隆跪在地上。双拳握在面前，肌肉紧绷，浑身颤抖。

两人默然无语，最后还是卡恩打破沉默。

”主公，我们是你的军团，用你的血脉和基因为模板，以你的形象塑造而成。我们以孕育你的地方为起点，杀出一条血路。我们让一个个世界流血，焚烧。我们粉碎了一个个帝国，狩猎异星人直到它们绝种。这只是为了找到你。“

让我继续说下去，主公，他想，声音又有了底气。让我把我们的请求全部说完，然后我的使命就完成了，虽死无憾。之后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我们不与你战斗，是因为你是我们的原体。你不仅是我们的指挥官，还是我们的血祖，我们的起源。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还手，我的兄弟们也一样。我们现在是你的使者。我们在这里为了军团和。。。和帝皇而战。”卡恩紧张得要死，但这一次安格隆没有对那个词有反应。“我们来到你面前，是为了让你荣登宝座。这个位置只为你设立。”

他动起身子，想要靠近安格隆，但即使现在原体爆发出的杀气仍旧使他停下。卡恩不安地吸了一口气。伤口的疼痛在意识深处不断折磨他，蹂躏他。他紧闭上眼，回想至Bodt山旁的战场，强迫自己进行催眠训练，用意志压制疼痛。

这给了他一个思考的机会，借此机会他思考着，要是在战场上，在防御工事里，在与敌人对剑时，他会怎么完成这个任务？他思索了自己的任务，他在帝皇的旗舰上听说了灾难性造访原体故乡的前因后果。他们都知道那里曾有一场大战。卡恩觉得嫉妒，那些反叛的奴隶现在横尸沙场，得到了原体的荣耀。他们的原体，率领他们。。。“

疼痛带来一些奇怪的视角，一瞬间卡恩就理解了。

”我嫉妒他们，“他平静地说，”那些为你而战的人。我希望能认识他们，他们追随你奋战。这就是我和我的兄弟们希望你允许我们做的。一个和他们一样与你并肩作战的机会。“

原体的手慢慢从脸上垂下来。他跪在最接近光源的地方，只能隐隐约约看出轮廓。不过卡恩的红外视觉能清晰地看到脸上苦涩的笑容。

”你？没有屠夫之钉，没有凯旋之绳。希望你嘲讽人时有个好用的脑袋，所谓的军团战士卡恩。我们本来可以和你一起在营地里玩耍。约楚卡（Jochura）会毫不留情。那个男孩尖牙利嘴。“笑容里的苦涩消失了一些，”我会看着他调戏别人。在监牢里一个接一个捉弄，然后我们一起逃走。他捉弄人，观众哈哈大笑，被他捉弄的人会笑得最开心。这。。。很好玩。看着很有趣。约楚卡总是发誓他会被自己笑死。“笑容消失了，安格隆的嘴角残忍地下撇，”我告诉他。。。我告诉他。。。呜，“拳头砸在地板上时连卡恩都感受到震动。他想说话，但话音被打断了，因为安格隆的手突然伸过来，快得看不清，锁住了他的脖子和下颚，把他拖近。

”我甚至连他们怎么牺牲的都不知道！“安格隆吼声太大，在卡恩听来几乎变成了单纯的噪音。那手把他像破布袋一样摇晃。”我们发过誓的！一起发过誓的！“卡恩被拉来扯去，安格隆的另一只手不停地拍着地。在喧闹声中他嗅到一丝强烈的血的气息，卡恩意识到安格隆把手都拍破了。

”我们一起发誓，“安格隆继续说到，他的声音痛苦得像扭弯的钢铁，”在去德什伊（Desh‘ea）的路上，我让他们在我的凯旋之绳上划一道痕迹，我在他们的绳上也划了。我们发誓，在我们牺牲完最后一个人前，一定要把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的人碎尸万段！“安格隆抓住他的脖子越来越紧，卡恩没管他，抑制住了想挣脱出来的冲动。”就连那帮人的曾曾曾孙也会被吓哭！让他们还敢去角斗场看热土上的搏杀！”安格隆的手一松，空气重新灌回到卡恩的肺里。他半跪着挂在空中，原体的手现在揪住他脑袋两侧。“所有这些，”安格隆温柔地说，“甚至我的誓言都不够。”他张开手，让卡恩瘫倒在地上。“因为我甚至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牺牲的。”

当卡恩重新睁开眼时，安格隆正盘腿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两手支在膝盖上，头伸到肩膀前望着他。他再也闻不到原体的血了。他昏过去多久了？还是说只是在昏暗中大脑一片空白？还是说安格隆的血凝结得比自己更快？他想大概是因为这个吧。他喘口气，身躯因疼痛而颤抖，用手肘勉强撑起身子。

”那么你是怎么面对死亡的呢？纸片人？“在经历过被这头猛兽像木偶一样摆弄后，现在安格隆的冷静让人吃惊。”你在沙场上会行礼吗？是像那些贵族一样高傲地说出自己的血统，还是像我们一样卑微地说出自己的本领？告诉我，在手中的兵器被热血加热到沸腾之前，你会做什么？”

“我们——”卡恩说道，但是没由来的痛楚蔓延开来，让胸口紧绷。他强迫自己撑起身子，跪坐在脚后跟上，稳住呼吸，让自己在痛苦中镇定下来。即使安格隆现在垂头丧气，他仍然比卡恩高半个头。

“我们会立誓。”他说，“这就是我们走向战场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我们每个人都要准备好为军团兄弟们留下的誓言。发誓我们要为。。。帝皇做些什么。”安格隆因为那个词骂了一句。“发誓为军团和战友做些什么。我们一起见证誓言。有的军团还会把誓言写下来装饰自己。”

“在你见我前有没有念过誓言？”安格隆问道。“没有，原体。”卡恩回答道，因为这个问题有些乱了阵脚，“我不是来和你战斗的。我再说一遍，军团里没有人会和你动手。誓言是在战前才说的。”

“真没意思。”昏暗里隐约可见的那个轮廓说道，“你在沙场上不问敌人的尊姓大名，也不把自己的尊姓大名告诉他。不行礼也不展示自己的凯旋之绳。你们这些人说是我的血亲，却是这样战斗的？”

“我们就是这样战斗的，殿下。我们的存在只是为了抹除帝皇的敌人。我们不需要任何无关的东西。我们很少和那些值得报上名来的敌人作战，更不用说行礼了。至于什么绳子，原体，我不清楚那是什么玩意。“

”那么你们怎么展示自己的勇士身份呢？“原体声音里的疑惑看来是真的，不过在卡恩犹豫着怎么回答时，安格隆冲上来，猛拍着他的背。

”快回答我！你个小兔崽子简直在自掘坟墓。你坐在那，就像那些贵族一样冲我傻笑。。。啊。。。“原体站起身，揪住卡恩的脖子把他提起来。把他拽起来又摔倒地上。当卡恩摇摇晃晃爬起来时，安格隆已经走开了，站在一束灯光下。他转过身，确认卡恩在看着自己，于是张开双臂。

原体的躯干近乎全裸，布满非人的肌肉组织，它是那样宽阔，沉重和棱角分明，好容纳强化骨骼和奇怪的器官组织。据阿斯塔特军团说帝皇以自己的血肉为模板，为他二十个子嗣塑造出截然不同的特性。卡恩心想，要是原体在成长过程中哪怕稍微意识到一点自己的身份会怎样？不过他很快发现这不是原体要展示给他看的东西。

在安格隆的脊柱底部有一道疤痕组织。它沿着脊椎骨蜿蜒向上，逆时针绕着身体旋转，划过他的臀部，最后环绕到身体前面。安格隆在灯光下转过身。卡恩看到伤疤一会儿扩张，一会儿又变窄，在某些地方又完全消失。这得益于原体的自愈能力。这个伤疤在安格隆的身上绕来绕去，盘旋在肚子上，围绕着肋骨，沿着他的胸口。就在胸骨右侧，它突然停住了。

“这就是凯旋之绳。”安格隆说到。他的手摩挲着伤疤，那里更平滑，没有断续，不那么丑陋。在它上面也没有愈合的斑块。安格隆一拳揍到卡恩胸前，像一把枪一样把他惊地跳起来。

“赤红之绳！我的绳上只有红色！我们之中，我是唯一一个没有黑色的！”安格隆愤懑地发抖，卡恩低下了头。他的想法很简单：我接下这任务，我希望能完成它。但是原体，我不知道在你的怒火下我能坚持多久。这时安格隆抓住了他的肩膀，残忍地研磨他的骨头。卡恩脖子和下颚的肌肉僵硬地锁紧，努力让自己不叫出声来。

“我回不到过去了！”“安格隆的声音里传递着痛苦，他声音里不再有愤怒，而是痛苦，比卡恩的伤痛还要痛苦。”我再也回不到德什伊。我再也不能撮一抔土为自己画一条黑色的绳了。“安格隆怒气冲冲地丢下卡恩，跪在一旁。”我再也不能。。。呜。。。我就算想战败也做不到了。帝皇老儿！帝皇老儿！我再也不能和他们角斗，再也不能纪念他们了！“

”殿下，我，我们。。。“卡恩的自愈系统在治疗内伤时，他能感到腹部的刺痛像花骨朵一样绽开。”你的军团愿意学习你的方式，因为你是原体，不过我们现在还没接触过。我不知道。。。“

”噢不，自掘坟墓的卡恩还什么都不懂。他没有凯旋之绳。“卡恩的眼睛盯着地板，但在愤怒的话语里，他能听出讥笑。”你所经厉的每一场战斗都是为了延长绳子的长度。如果你胜利了，就刻下一道鲜红的疤痕。如果你战败并且幸存，就在伤口上撒上泥土，把它变黑。我身上只有红色的。”安格隆张开双臂，“但我配不上这些荣誉。”

“我理解你，殿下。”卡恩回答道，“你的兄弟，你的兄弟姐妹”，他纠正过来，“被击败了。”

“他们死了，卡恩。”安格隆说道，“他们全都牺牲了。我们一起立下誓言，要团结一致，击败那些上位者的军队。德什伊的悬崖会见证一切。凯旋之绳上不用再添新的伤痕了。我们所有人都不用了。“他的声音变得柔和，低沉而悲伤。”我不该在这里的。我不该苟活。我甚至没法用德什伊的黑土来纪念他们。卡恩，你的帝皇为什么对我这么残忍？“

提出这个问题后所有人都沉默了。安格隆还站着，头朝前倾，用手指敲打脑门。灯光在他的额头上留下奇怪的阴影，那里布满金属和伤疤。

卡恩站起来，他身形有些摇晃，但还能保持平衡：”殿下，我不知道帝皇对你说了什么，不过我们——“

安格隆转过身来，卡恩退缩了。原体的眼睛放出亮光，露出牙齿，但没有怒吼，而是凶恶的咧开嘴笑了。

”他没对我说什么，不，他没有。我会让他说吗？我像那种人吗？“安格隆在灯光下踱步，不住地摇头，”我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我就站在一旁看着上位者的杀手们在德什伊向我的兄弟姐妹们冲过来。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啊！“他伸手撕挠空气中的假想敌，“他自己的兄弟们，他的禁军，披挂黄金铠甲。那些上位者在他们面前就像土里刨食的废柴。他们拿刀剑指着我。”安格隆猛地转身，纵身一跃，扑向卡恩，用巴掌扇他，“他们对我拔出武器！他们。。。他们。。。”

安格隆把头后仰，手紧贴颅骨两侧，仿佛外部的压力能让沸腾的思绪回到正轨。有那么一会他僵住了，然后用拳头打在卡恩头上，碎石飞溅。

“传送术，”卡恩明白了，“他用传送术把你带走了。先是带到自己的飞船上，然后是我们这里。”

“就是那种你理解的东西，也许吧。”安格隆走得更远了，卡恩更难辨认出来，只能通过红外视觉看出暖色调轮廓。他昂起头，张开手，仿佛自己在大殿里对人们宣讲：“我的兄弟姐妹们，被上位者奴役的人们，那些人戴着王冠骑在我们头上。他们蛆虫般的眼睛在我们身边嗡嗡作响，我们却在彼此厮杀，而不是一致对外。”他咆哮道，挥拳喊道，”还有你，卡恩，你的主子帝皇压榨你的鲜血，把他的金色木偶派到他不愿参加的战斗。。。“

卡恩摇摇头，被安格隆看见了。

“好嘛，“他的声音在在阴影里隆隆回响，透露出威胁。这提醒卡恩他是多么虚弱，伤痕累累，手无寸铁。”卡恩不信我。卡恩为了他的帝皇质疑原体。“安格隆从黑暗中跃出，落在卡恩身边。

”承认吧，卡恩。“他咆哮道，”为什么你不说话？“他挥了挥拳，但没有揍下去。安格隆凑近了脸，好像要咬下卡恩的肉。”说啊，说啊！“

”我见过他一次。“卡恩说道，”我在诺夫申达克上见过他。星球编号80-2.17。这是一个异虫世界。这种巨大的生物十分聪明，惹人讨厌。他们的武器是菌丝，他们把金属毛羽嵌在体内，来释放身体里的能量。我记得我们每在土里发现有菌丝在搅动，这些异虫就等在我们脚边准备突袭。它们像一个男人一样壮实，比你还长，殿下，我是说，比你还高。脸上有三张嘴，嘴里的牙多得数不清。它们在泥浆里发出声波和巫术咒语。

“我们发现了三个被它们奴役的恒星系，把它们的殖民地巢穴烧毁，赶回老家。但在它们的母巢世界里我们发现了人类。这些人不知道失去人性多久了。他们在陆地上滑行，而异虫却在沼泽之海里巡弋，捕猎人类，畜养人类，杀害人类。”

安格隆眯着眼，拳头还举着，但他不再颤抖。卡恩半睁眼睛，他记得战犬的蓝白色铠甲在异虫世界的暮色里闪着微光。他还记得当卫星的潮汐力把泥泞的海洋拖过参差不齐犬牙交错的磐石大陆。

“钢铁勇士和我们并肩作战。在我们的矛头部队净空了登陆点后，佩图拉博率领突击先锋队在此着陆。他在那里疏浚河道，规整土地。那个星球的大地，呃，没有大地，只有泥浆，满是毒素。基岩在泥浆底下很深的地方，足够淹死一个踩空的人。”

“那么你们怎么战斗？”安格隆问道，“如果你们站都站不稳的话？”

“哨兵们带着高能光束枪，殿下。探测仪器能够透过泥浆捕捉到它们的一举一动。我们种下爆炸物，让它们沉入异虫筑巢的地方。”

“佩图拉博的土木工程真是奇迹。他建造壕沟和堤坝，围垦泥泞的海水，把水排干，就能把虫子赶出来，开垦出那些可怜的人类能够耕种的土地。如果这些虫子敢回来，就要面对帝皇和他麾下的战争之犬。”

“你是说你们自己。”安格隆说。

“对，就是我们。”卡恩承认道。

“战争之犬，第十二阿斯塔特军团。以您的形象创建，是属于您的勇士，原体。帝皇看到我们在赛弗斯（Cephs）高地上浴血奋战，就用北方耶什克（Yeshk）战士饲养的白色猎犬来为我们命名。原体，我们为此自豪，希望你也是如此。”

安格隆哼了一声，不过没说话。握紧的拳头松开了。“佩图拉博的土木工程的南端是一块岩山，也是淤泥洪流唯一不能淹没的地方。当异虫们发现机械装置正在为整个世界改头换面时，它们聚集起来，把我们围堵在山顶。”

“它们掩埋在我们射程之外的淤泥里，从地下夭矫前行突袭我们。”卡恩的语速加快了，他的回忆里都是沼泽之海翻滚时，剧毒泥土的刺鼻气味和帝国炮兵的警戒炮击。安格隆退后一步，头向前伸，眼睛里透露出专注。

“它们趁着潮汐发起第一波攻势。“卡恩说道，”它们躲在土方工程的边缘，掳走了一批操作水泵和挖掘机的工人。几个月来我们没有对它们发起决定性攻势。但很快吉尔和佩图拉博解读出它们的攻击模式，于是组织我们发起反冲锋。我们在佩图拉博的渡槽里集结，渡槽只建了一半，不过仍能遮住天空。我们彼此立下誓言，装填好爆弹枪。“

”爆弹枪？“

”一种火器，威力无比，是阿斯塔特的装备。“

”呃，我继续说吧。异虫为了土木工程而来。“安格隆盯着卡恩的脸，手指比比划划，慢慢曳步。卡恩意识到原体的脑海里正在模拟一场攻防大战。，组织防线，开疆拓土。”所以它们就像排成一条线的疯狗？用血肉之躯冲击盾墙？告诉我你们怎么做的？“卡恩闭上眼，好集中精神回忆。

”它们第一波攻势用口器和菌丝搅碎土方，“他说，“然后它们用能量弧组成盾墙向我们冲过来。泥浆在它们身前蒸发出水汽，在能量弧前岩石都被粉碎。它们在阵前放出了滚动的爆炸物（毒爆虫？）。我们用轰鸣的枪械摧毁了它，在它们的防线后投下炮弹，用手雷炸毁它们前方的岩石。反制炮击后，我们以为能挫败它们的进攻，但它们仅仅是吸引我们的注意力，试探我们的防线是否在动摇。当它们的攻势收缩后，它们向着我们防线的弱点一拥而上。组成楔形阵冲击我们的前线。为了侧翼不被包围，我们不得不走到几乎不能行动的泥滩上。那里泥浆很浅，我们可以试试。它们还有第二和第三战线，准备把侧翼战士拖下水或者活活烤熟。为了粉碎这些进攻我们必须把它们引到岩石上，那里才是我们的主场。佩图拉博在他的土方工程里制造了陷阱，假外墙，双重炮位，沿着排水渠全是杀戮地带。”

安格隆赞许地点点头，上下打量这间昏暗的房间，仿佛能看见那堵粗糙高墙，被爆弹枪的橘色枪焰和异虫蓝白色的能量弧照亮。

”但我们还是要把它们引进我们的防线，再阻击它们。它们被击退后，我们就退守下一个阵地，一次一个，直到近得需要我们用上斧头。有很多虫子，原体。“卡恩笑道，他的伤口随着记忆逐渐鲜活而颤抖，促使他的新陈代谢开始一场激烈的战斗。”我们的斧子可是一个月都没干呐。“

安格隆用咆哮回应他，迅速地用手挥舞两下，好像自己在挥舞一把宝剑斩杀面前什么东西。忽略掉这些，卡恩的脑海里满是原体的步法和他手肘的运动，注意他的下一击会是哪里。接着安格隆又盯着卡恩看。

”帝皇呢？你说的是你在泥沼里的战事，但你的主题不是帝皇吗？他不就是高高在上，得意扬扬地看着你战斗吗？“安格隆的提高语调，变得面目狰狞，”嘲笑你，不是吗？让你抛头颅洒热血，不是吗？承认吧，卡恩！“他身形一瞬，一记横扫把卡恩打跪在地上。

”帝皇，“卡恩说到，想起这件事，他忍不住笑了，”当异虫和我们厮杀在一起时，帝皇像一场金色风暴席卷诺夫申达克。他从山巅走下，好像为我们带来了恒星的碎片，一下子穿透了肮脏的迷雾。他像灯塔一样在战场上闪耀。他的禁军就像活着的战旗，将士兵们聚集在身边，但是他。。。“卡恩闭上眼，组织了下语言。

”想象一下，殿下，你家乡的人们会用手榴弹作战吗？一种爆炸武器，小得可以握在手上？“

”那是上位者的武器，“安格隆喝到，”不适合热土的战士。“

”但是想象一下，原体。一些人，“他回忆了下安格隆曾经用过的那个词，”一些纸片人拿起一枚手雷让它在手里爆炸，想象一下它会如何炸毁手，打散手臂，摧毁身躯！无论帝皇接触到异虫柱状头部的什么位置，那里都会像这样炸开。他没有击退它们，殿下。没有打败它们。他将其彻底毁灭。一次又一次突击，连佩图拉博也加入最后的决战。。。“

”你又提到那个名字，他是谁？“安格隆问。

”原谅我，殿下。他是另一位原体。他是我第一位认识的原体。当消息传到舰队时，我还是战犬的新兵。我还不能理解这意味着什么。直到我看见钢铁勇士们的反应，他们四周的氛围都变了。他们，我们还有极限战士，我们一起巡弋。我们都嫉妒这两个军团。他们找到了自己的血祖。现在我们终于找到了我们的。“

”另一个，另一个。“卡恩冒险四处张望了一下。安格隆一动不动，双手紧抓着脸，全神贯注地呲起牙，”另一个我吗？“

”和你不一样，原体。算是你的兄弟吧。和你一样为了征服和王权而生。钢铁勇士现在是他的军团。“

”一个勇敢的斗士吗？“

”足够勇敢，“卡恩回答道，”身旁总有一堵坚墙或战壕。”

“坚墙？”安格隆打断他，“墙都是可以打破的。”

“那我待会可以告诉他们，殿下。他们的墙也许你能打破——”

“城墙，”安格隆打断他，“当我们第一次打破牢笼，冲出洞穴，第一次走在石板路而不是热土上时，一堵围墙几乎就要把我们困住。我们手中的武器都曾饱尝同胞的鲜血，现在它们要换换口味了。那些上位者哈哈大笑，就像他们看我们在热土上厮杀时那样狂喜。他们和看我们角斗时那样挑衅我们。”安格隆的拳头在空中挥舞，好像在赶虫子。“他们用蛆虫一样的眼睛望着我们，喊着，喊着：‘噢，劳驾了，了不起的安格隆。’ ”安格隆的声音诡异地模仿着一种尖利，柔和，单调的嗓音，“ ‘我打赌你最多打十几个就要流血了，劳您大驾替咱流点血呗？’ “他换了一副嗓音，模仿了另一个，” ‘我儿子和我一起看着呢，怎么了，安格隆，出了什么毛病啊？用力点打，赚点吆喝吧！‘那些眼神，那些嘲笑。我脑子里的屠夫之钉。。。我脑子发热，晕晕乎乎。“一副恶狼般的表情掠过安格隆的脸。”没有看客和八婆的战斗才是最好的。他们想困住我们，但我们锐不可当。每次他们想组成战线，我们就在他们准备好前冲破封锁。他们布下天罗地网，但我们兵贵神速。“

安格隆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前后摇摆，攻击和撕咬假想的敌人。

”约楚拉就算身戴枷锁也要哈哈大笑。克罗马齐（Cromach）和一个拿剑刃戟的扭打在一起。哈！他身上的第一个漆黑之绳还是我给的呢。他和我一起烧了霍赞（Hozzean）的瞭望塔。克莱斯特（Klester）挥舞着尖锐的长矛，卡恩，你真该见见她，端的是若舞梨花，如飘瑞雪。还有，噢。。。“安格隆紧紧抓住额头上的金属楞格，”我们高歌猛进，而不是被挂在城墙示众。秘诀就是杀戮，神速，信任和纪律。。。绝不停歇，永远向前，渴望杀敌，那是他们教会我们的。啊，我的兄弟姐妹们，噢，要是我们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可我们怎么料得到啊！“安格隆跪在地上哭号道，”所有的勇士！他们管我们叫吞城者！所有的山峰都像灯塔一样燃烧！率土之滨皆涂满鲜血！我们焚毁了霍赞城！米赫城（Meahor）！乌查姆城（Ull-Chaim）！“他哭着，他笑着，他手舞足蹈，无视卡恩还在看着他，”我们在乌查姆河前把他们击溃！把五百个贵族和狗腿子吊死在藤桥上！公子哥们的大好头颅漂满河流，和我们的战斗檄文一起漂流到低地那去了！他们颅骨上的错银镶边，哈，被我剥下来，装饰在拳头上！“

安格隆焚天怒火再起，卡恩想要躲开，但还是打消了这个想法。他不想躲开也不想反抗，因为安格隆总有办法能逮到他。果然安格隆扭住他的双臂，举过原体的头顶，重重地摔在地板上，把石板都砸得粉碎。

”活该！他们活该！我让他们血债血偿了！“安格隆一脚把卡恩踢得横飞过地面，怒吼道，“那么谁来偿还我兄弟姐妹们的血债呢？谁来！？”

头晕目眩的卡恩爬起来又倒下去，他感觉到自己被踢了好几脚，然后被扼住脖子，让人提起来。

“把他们还给我，战争之犬！把他们还给我！来啊！”卡恩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是铁拳还是一记鞭腿？卡恩瘫倒在地，几乎窒息。“起来战斗！”

一切都结束了，卡恩想。好吧，我作为一个战犬已经把该传的话都传到了。他试着再站起来，但没能成功。于是他仰面躺着，虚弱地说道。

“安格隆殿下，你是我的原体！我当初发誓要找到你，追随你，我绝对不会和你动手。如果我非死不可，那么死在你手上也不赖。我卡恩的命是你的了！”

当他等死的时候，逐渐失去了意识。身体被什么东西拖动的感觉再次将他唤醒，只是伤口的痛觉愈发强烈。他看不见也听不见，但能感觉到石板路划过脊背，空气重新吸进肺里。突然，安格隆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传来，几乎贴着耳朵。

“真不愧是一名战士啊，卡恩。”原体说，“我一眼就能看出战士的好歹来。”卡恩想回话，但脖子和胸口疼得厉害。

“那个。。。什么帝皇，”安格隆尽量克制地说，“就是你效忠的人？”

“我和他互相立誓，”卡恩勉强说出话来，“以他的名义，以他的旗帜。”他呼吸了好久才说出下一句话：“我们发誓都不会动你哪怕一根手指头。”

安格隆哑口无言。卡恩的意识渐渐恢复了。这时安格隆又说道：

“这样的勇士。。。献上这样的忠诚。。。”他的声音越来越弱。他捂住头。“那个人竟能。。。你竟能。。。对那个人。。。为了他你竟能。。。”

过了几分钟，安格隆又发话了。“这间屋子，我能离开吗？”卡恩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里可是战争之犬的旗舰，我们最大的战舰。它就是你的玩物，我们也是。原体，你在这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安格隆很久也没回答，只是在黑暗中沉默不语。卡恩感觉自己又被举起了，慢慢地，轻轻地穿过黑暗，他的意识又开始模糊。

这时砰砰的敲门声响起，他俩对视了一眼，不知道该怎么办。过了一会，杰格尔启动了解锁阀，锁头叮地一响，大门开启，安格隆就站在门口。台阶上那个巨人的影子走上台阶，逐渐逼近，慢慢走出黑暗，战犬们倒吸一口凉气，纷纷后退。原体右手扶着卡恩，他遍体鳞伤，几乎失去知觉。

安格隆小心翼翼地站在哪儿，像张弓弦一样紧绷，空出来的左手张开又合上。他的喉咙发出呼噜呼噜的呼吸声。每个战犬都在原体的凝视下面色苍白，直到卡恩抬头说话了。

“向你的原体敬礼，战犬们。他曾在热土上浴血厮杀，也曾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为傲慢付出代价，向他致敬。向你的血祖和十二军团的统帅致敬。向吞城者的指挥官致敬。阿斯塔特们还不快快行礼！”

战犬们回应了。人们举手致敬，高呼万岁，用战斧抢地。他们聚集在中央那个沉默的战士处，欢呼雀跃。卡恩找回了力气，也加入了人群的欢呼。

“原体。。。”安格隆说，他的喃喃细语一下子就让战犬们保持安静，“我现在又是个将军了。”

“原体万岁！”杰格尔回应道，“将军！你曾拥有名为吞城者的战士，不过殿下，如果我们能为你所用，那么战争之犬就能吞噬世界！”

有那么一会儿，安格隆摇着头，紧闭着眼，握紧了拳头。不过他看了看杰格尔，又看了看卡恩。然后他笑了。

“吞世者！”他慢慢地咀嚼这个名字，“吞世者。那么，你们就是我的小兄弟了。你们要学习怎么划凯旋之绳。我们歃血为盟，成为真正的兄弟。”这次，他们都直视他的眼睛。安格隆也慢慢举起拳头向他们回礼。

“那么随我来，吞世者。随我下来，咱们一起聊聊。”安格隆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

吞世者们搀扶着卡恩，沉默不语，跟随原体一起迈入散发出血腥味的阴影之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