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为：把选择的权利交还给人民——读《群星，我的归宿》有感，内容于作者的毛概论文中版本稍有不同）

科幻史上只有一位科幻大师同时备受黄金时代、新浪潮运动和赛博朋克三个时期的科幻作家的一致推崇，那就是阿尔弗雷德.贝斯特（本书的作者）——《美国众神》作者尼尔.盖曼

曾经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写这篇读后感才好：我早在一个月之前就读完了这本著名的科幻小说，它不仅如上述受到三个完全不同科幻时期作家的一致推崇，也成为了许多著名作家的枕边书。雨果奖、星云奖、轨迹奖得主乔.霍尔德曼曾说：“科幻界一共只出版过几本真正的天才之作，而《群星，我的归宿》正是其中之一。”

这两段评论都用黑体字整齐地印刷在这本书的背面呢，因此我一开始就对这本书感到既兴奋又有压力：兴奋自己真的买到了一本科幻界的名著，却也猜想它是一篇思想深刻、不容易理解的艺术精品。

然而最初读完这本书的第一部分时，我却感到了深深的遗憾和不解：这真是那些科幻大师推崇备至的一本“天才之作”吗？

看看我们的主角：格列.佛雷——一个除了心智能力超强，适合小说中的核心能力“思动”以外，智力尚未开发的“三流技工”，在小说第二章结尾才刚刚摆脱自己被宇宙飞船“沃尔加”抛弃（立志准备复仇）并逃脱了小行星带的科学人的强行婚配的命运。到了第三章，他就强奸了因为发现他隐瞒自己完全恢复的事实并且可能泄露的思动女教练罗宾，因为他掌握了她母亲和姐妹叛逃到敌对行星的事实，并以此为要挟。非常无耻，不是吗？

可是，在他身上又能看到强者逐渐走向成功的姿态。

为了复仇，他毫不屈服。即使大财阀雇佣的科学怪人达根汉姆为了获取沃尔加的情报对他使用种种摧残人精神的手段——“梦魇剧院”(小说描述的一种适用于精神分裂症的残酷且不可控的方法)、“妄想模式”（戏剧化的精神诊断术，通过让病人变成妄想自大狂令其在诱导下说出他人想要的秘密）。软硬兼施，可他软硬不吃，坚持要向那艘抛弃自己于茫茫寒冷宇宙的飞船——沃尔加，复仇。他什么也不肯说，说什么也不透露自己原来的飞船“诺玛德”号上有什么。他脑中只有想尽办法向沃尔加号复仇：即使达根汉姆骗他诺玛德号值两千万所以需要他开口，他反而想到那两千万可以用来更迅速地“铺成一条通向沃尔加的高速公路”，嘴巴闭得更紧了，即使被送进如同监狱般的洞穴医院，迎来“在黑暗中腐烂”的命运。

为了复仇，他不惜牺牲他人。第五章他和一位女子：杰丝贝拉设法逃出去，并在第六章找到了萨姆.昆特（利用两千万租用他的飞船）和贝克——畸形儿厂长兼医生，求他消除格列脸上由于科学人婚礼仪式留下的虎状刺青，随后达根汉姆紧随其后，一场混乱之后他抛弃了贝克，并偷走了昆特尸体上的宇宙飞船钥匙，即使昆特是杰丝贝拉多年的老朋友。这还不算，第七章的结束，即使达根汉姆趁杰丝贝拉修补飞船时追踪而至，他也狠下心抛弃了她，大喊一声“沃尔加”，然后发动引擎。

“甩掉了杰丝贝拉，也甩掉了警告和哀求”。

第一部就此结束。

看完以后，我受不了了。此时正是2019年的12月份，我在这寒冷的季节不解地思索：他怎么这么狠呐？为了这个不知道能否实现的目标：向沃尔加号复仇，连心爱的女人都可以抛弃，连刚刚认识的为他做手术的医生都可以抛弃；顶得住严刑逼供，敌人软硬兼施，他也软硬不吃。从此一个人孤独地踏上复仇之旅，值得吗？我难以想象。

2020年11月，正是为了毛概论文而准备读后感的时候，我又想起了《群星，我的归宿》。

于是我硬着头皮，打开了第二部，第八章的开头描绘了一个暴发户，一个靠夸张表演以获取大众喜爱的马戏团团长，丑角本人——佛麦雷，他正是隐姓埋名的佛雷。当他检查自己自己被手术改造而成的机械化的身体后，他找到当初的思动教练、单向传心术士——罗宾.威南斯布莉，并给出了丰厚的报酬和条件雇佣她。只因为他想要她暗中教授他用来混入上流社会以此获取更多沃尔加信息的繁文缛节。他的愿望得以实现，他陆续找到了当时的三位船员，但都不凑巧的是：他们都在即将说出发令者船长的名字时死去，他又在中情局局长杨佑威追捕他时抛弃了罗宾。但是在某个突然出现、浑身燃烧并发出灼光焰的男人的指引下，佛雷最终设法找到了让他在太空中等死的幕后黑手、因为自己失明而决心报复全人类的大财阀普瑞斯特恩之女——奥丽维娅，被格列.佛雷深深迷恋的，他的挚爱。非常出人意料，对吧？

至此，佛雷失去了支撑他的一切动力——复仇。

之后的一切都可以迅速略过：诺玛德上装载的是十八磅比核弹更危险的派尔，并且只需要一个念头就可以引爆，而它恰好在佛雷马戏团的保险箱内被敌对行星的间谍抓住佛雷坦白自己的机会给引爆了。

一切感官都在佛雷身上颠倒，前一秒他还在老圣帕克大教堂的粉碎的底部艰难地攀爬，（这里的铜都由于爆炸的高温变成了沸腾的铜水）后一秒他就思动到了茫茫的寒冷宇宙，他的感官开始混淆，“声音像图像一样向他涌来”，“物质的移动对于他如同声音”“色彩对于他来说是痛苦”“触觉对于他来说是味道”，“气味是触感”，他出现在高弗瑞.马特尔的医院（第五章），他出现在澳大利亚海滨的杰维斯湾(第九章），他出现在火星上的斯考布思洞穴里（第十三章）。一切慢慢清晰，他的思动超越了光速，超越了无限的时间和空间，那指引他的燃烧男人正是他自己，在他听到了来自未来的罗宾的指引后，他终于回到了现在。

这一切都开始明了，原来他的获救正是自己进行突破空间距离的思动的结果（也超越了光速，回到了过去），你以为故事到这个大谜团解开就算完了？故事的结尾才是将整本书提升到巨著的核心！

简单来说，回到现在的佛雷面临着三个人：大财阀，科学怪人达根汉姆，中情局局长。他们为了那十八磅只有佛雷知道的毁灭性派尔而向他给出条件：金钱和挚爱，或者荣耀……他都拒绝，他只想要得到惩罚，得到净化。

为什么？因为他想为自己曾经做的一切付出代价，但是他脑中具有的信息太过重要，不能给他简单的脑叶切除来消除他思动的能力，其实他很迷茫，他不知道自己拥有的巨大能力——超越时空的思动到底用来干嘛，自己是一头不羁的猛虎，是一个领导、驾驭他人的人，难道世界被毁灭与否的命运就要被掌握在他这样人的手上？他面前的大财阀、科学家、中情局局长，何尝不是这样的人？具备超常的能力与性格的怪人难道就得驾驭普通的民众吗？把他们当小孩子来看待？佛雷不知道，难道他要把这太空思动术教给全世界吗？

此时全小说最妙的地方来了，给他们端茶倒水、明明只能按照程序发声的机器人却清楚地肯定了佛雷教授民众太空思动术的想法。原因无他，“因为你活着，先生。你也可能要问：为什么要活？别问，活着就是。”

“生活除了单纯地活着，还有更多”。这是佛雷对机器人的回应，更妙。

我们是什么人物，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为这个世界做出选择？让世界做出自己的选择。我们是什么人物，可以对这个世界保守秘密？让这个世界知道真相，而且为自己做出抉择。”

这是佛雷的顿悟。

于是佛雷思动起来，把爆炸中剩余的九磅派尔分发给世界各地，让人们自己做出选择：保有或是毁灭这个世界：

“不再需要告诉孩子们什么是最好的做法……让他们都长大。到时候了”。

看到这一场景我心中受到了巨大震撼，这彷佛就是“把人民给我们的交还给人民”，也正是“把选择的权利还给人民”。佛雷与机器人的对话彷佛也指引出某个生命的答案：“活着便是”。

信仰什么？佛雷在思考，他坚信：必须让人坚信，一定有什么值得去信仰。他穿越了茫茫的星座，无穷的星系，现在他已经受到了内心的惩罚，他知道，群星正是他的归宿，群星才是他的归宿。

能读到这里，首先要感谢读者的耐心。其次，也许你已经在我走马观花的主线讲述中略知《群星，我的归宿》的一二，管中窥豹，亦可获益。

《群星，我的归宿》为何伟大？我认为，它不仅兼具了一本冒险小说跌宕起伏的剧情，将一个个人物用主角的冒险串联起来，让主角在这条狂热的复仇之旅中暴露自己，发现自己，探索自己；用知识武装自己，最终他要求惩罚自己。

这就是一个人逐渐为了一个目标而摆脱自己内心的幽暗欲望和低级趣味，逐渐走向实现自己价值道路、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要求更高的过程。

这还不止，这篇小说的结尾更是洞穿了某种社会现象：像老虎一样的人类天生就要领导、驾驭他人，但是又更进一步，借主角之手，实现作者的愿望：让人民知道星球上最后一个秘密，让他们自己为自己的命运、他人的命运做出选择，换言之，让他们长大。这无疑是一个关于社会治理的浪漫而令人着迷的构想。说实在的，我觉得这比西方自由主义倡导的所谓“民主”要好得多了，要是人类都能有手持派尔而不去毁灭世界或者威胁要毁灭世界以获取一己私利的觉悟，人类就真的长大了。我觉得现阶段人类都还实现不了，需要政府的管控才能不出乱子。

但是不可否认，这样一个世界也是一个充满着激荡起伏、令人振奋的世界：人类在格列.佛雷的带领下掌握了能穿越宇宙、突破光速的方法，自由地生活，徜徉在群星之间。

我想这思想境界无疑是远远高于黄金时代、新浪潮以及赛博朋克小说的。

在我看来，如果说黄金时代是歌颂宇宙的太空歌剧、新浪潮是人类对自己内心的探索冥想、赛博朋克是人类对腐化资本主义世界的外在反抗。那么《群星，我的归宿》便是三者优点的集大成者，无怪乎作者阿尔弗雷德.贝斯特要被三个时期的科幻作家一致推崇。

而我终于领略到了这本书的伟大。

我现在重读《群星，我的归宿》又有不同感想。也许，不同人对于佛雷的提问，有不同的答案（如果你有其他的感想，欢迎评论交流）。

但是，当佛雷选择群星作为他的归宿时，无疑已经蜕变成为了超越过去自己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