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言说


一.

 

格朗泰尔一个人趴在阳台上,无意识地晃着酒杯。

房子里嘈杂的宴会与他无关,他一人隐没在夜色中,吹着冷风,听着远处不知道是森林还是大海的潮声。

他感到莫名的烦躁,不知道是因为里面高朋满座的嘈杂,还是外面的野旷天底的冷寂,或者说,里面谈笑风生的冷寂,外面浓稠翻滚的嘈杂,反正让他心烦意乱,喘不过气来。

他有一种想要跳下去的冲动,想要冲破那片浓稠,或者想要冲进那片黑暗,也可能只是想要离开这篇透着水晶灯光的喧嚣。

喧嚣和黑暗是互相污染的,他不喜欢。

试一试吧。格朗泰尔想,反正什么都要试一试,人生嘛,来都来了,总要过得舒服,满足自己的所有欲望,包括好奇心;反正这次尝试也不用放弃什么,或者说,其实没什么好留恋的。

于是他就这么草率地决定了,杯沿漏了几滴红酒,酒很好,不沾杯,于是它们就这么毫无痕迹地落进黑暗的深渊。

小时候的作文题总有“我长大想成为的人”,有人说是医生,有人说是科学家,有人说是宇航员,但绝大多数长大之后都被困在格子间里。

格朗泰尔说,我想做个开房车弹吉他周游世界的人。

没有这种职业啊。老师回答。

那我想成为一滴酒。十九岁的格朗泰尔回答,放下酒杯,用手撑起身体,往前一倾,我现在就可以成为一滴酒。

他转头想躲开安灼拉,却发现安灼拉在看他。

安灼拉和他们初见时那样,以执花的姿势握着酒杯,他所不知道的是,他自己就是一朵花,他永远在说“法兰西抚育了人权和革命,巴黎教诲了我”殊不知在格朗泰尔眼里,他点缀了法兰西,没有他,巴黎也将黯然失色。

他走过来,伸出手臂,抱住格朗泰尔。

 

 

 

 

二.

 

安灼拉把下巴搁在格朗泰尔的肩膀上,抱了他一会儿。

他们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刚从斯凯勒先生的书房出来。

离那些天天喊着要革命的人远一点。”斯凯勒先生说。

就算你喜欢男人,也要找个有权有势的。”

你们学校出了不少议员,你的同学们将来也会是各州议员,你多和他们交流交流,搞好关系,那些俱乐部也多参加参加,硕士转成金融的,公白飞不愿意,就由你回来打理公司的事情。”

……

我不愿意。”

安灼拉自始至终就说了这一句。

然后是斯凯勒先生大段的斥责,最后以一句“反正你还有个弟弟,我也不指望你这个没用的儿子了。”告终。

安灼拉把那些对话赶出脑海,在这一秒,他只想用全身心拥抱面前这个在高中陪他一起受罚,和他住同一寝室考同一所大学,跟着他在图书馆啃每一本和他的专业无关的书的人,他的灵魂伴侣。

我们转学去法国吧。”怀里的人说,“我知道你一直想去。”

或者先去英国落脚,跟着你大姐。”

 

 

三.

安洁莉卡远远地看着阳台上拥抱的两个人。

还有三个月就是她的婚礼,婚礼之后她就要启程去伦敦。

婚礼不用她操心,所有的东西,包括场地,酒水,菜单都有人帮她准备好。

也包括新郎。

她和新郎认识三年了,是在家族里的宴会上认识的,双方都觉得对方很合适,便开始交往,交往之后就是订婚,然后挑一个双方都有空的时间安排婚礼。

一切都发生的水到渠成,一切都太完美了,完美得好像缺了些什么,完美得不真实。

他们之间好像没有爱情,又不能说他们之间没有感情存在,可能是爱的没有那么浓烈热切,或者说,爱情的沸点低于了熔点,于是本应该融化的爱情直接升华成了亲情。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吧,她想,反正这次交往,这场婚姻,多多少少带着点利益交换的味道。

直到她遇见汉密尔顿。

那次宴会公白飞没有出席,佩吉忙着复习功课准备考试,她带着伊莱莎,安灼拉带着他的小男朋友一起来——安洁莉卡一直有些看不惯那个叫格朗泰尔的男生,安灼拉是兄弟姐妹中与她最相似的一个,多少带点孤傲,这个格朗泰尔看着不温柔不稳重,甚至有点颓废,她不知道为什么安灼拉会喜欢这样一个人。

但伊莱莎好像很欢迎格朗泰尔,一直在和他说话,安灼拉不知道去哪了。安洁莉卡用目光搜寻大厅,看到长桌另一边的年轻人也在看她。

她原先只是匆匆一瞥,继续搜索安灼拉的身影,目光转回来时,发现那年轻人并没有移开目光,他的朋友对他耳语了几句,他拍了拍那个朋友作为回应,擎着酒杯径直向她走过来。

那双眼睛饱含着炽热的激情,对于自己容貌和谈吐的自信,夹杂着拼命争出头的狠劲——狠劲却是安洁莉卡没有见过的,像第一次独自觅食的幼狼,也像叼着鱼从水面滑翔飞起的鱼鹰。

他一路看着她的眼睛走到她身边,一身笔挺的制服,皮鞋站成丁字步。

在我看来,您是个不安于现状的人。”他说这话的时候,眉毛微微下沉,嘴角上挑,好像对什么志在必得的样子。

安洁莉卡却小小的慌了神,不安现状,哪一方面呢?她作为斯凯勒家的长女,能负担起所有应该负担的义务;她是高傲的,也有高傲的资本,从不需要求人;她有规划好的过去,规划好的前途,规划好的每一步;她的人生顺风顺水,从上学到工作再到订婚,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凭着自己的努力和家庭的支持,都能达到同辈们梦寐以求的高度,但她却没问过自己想要什么,好像她追求的标准,她眼中的成功和幸福,都是由别人来定义的——

奇怪,他只是说了句“不安于现状”,为什么我会想这么多?安洁莉卡重新聚焦于那对眸子,下巴微微收起,姿态矜持:“我确信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您逾越了。”

啊,抱歉,我是说——”那年轻人往前走了一步,现在他们之间只有一个酒杯的距离了,“我认为我们是相像的人,都会为了更大的利益而继续前进。”

安洁莉卡的手微微发抖。“是吗?”她露出一个有些妩媚的微笑,看着那个比她高一个头的年轻人,他应该比她小一些吧?

年轻人伸出手:“我从不满足。”他轻轻歪了歪头。

我是安洁莉卡,安洁莉卡·斯凯勒,菲利普·斯凯勒的女儿。”她把手放进他的手里。

他对她行吻手礼:”亚历山大·汉密尔顿,纽约州财政部工作。“

他没有在做多介绍,有个侍者上来告诉她,父亲找她。

失陪。“她又笑了一次,转身离开。

 

姐。“走到半路,她的手被伊莱莎挽住了。

怎么了?“她带着妹妹一起往前走。

刚才那个男生,和你说话的那个,叫什么呀?”

汉密尔顿。亚历山大·汉密尔顿。”她继续往前,伊莱莎却没有问出下一句,安洁莉卡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伊莱莎,“你……喜欢他?“

回答她的是伊莱莎充满星星的眼睛和微红的脸颊。

我知道了。“她尽量让自己不那么生硬地抽出自己的手,“爸爸现在找我,等一下再说行吗?”

 

刚才和你说话的小伙子,介绍给伊莱莎吧。“斯凯勒先生开门见山。

但他的家境好像和我们不太一样,您说过,要门当户对。“

他很有才华,华盛顿很看重他,他的出身能给他赢得了更多的支持,能给家族带来更多的东西。”

如果他不喜欢伊莱莎呢?”

他会喜欢的。”

如果伊莱莎不喜欢他呢?”

安洁莉卡盯着父亲手上的方形蓝宝石戒指,仿佛那是个深渊,一切的利益取舍都能被它吸走。

父亲没有回答。

好的。”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没有回到妹妹身边,她径直朝汉密尔顿走去,挽住他的胳膊。

她有意用了左手,放慢了动作,好让他看到她中指上的订婚戒指。

您要带我去哪?“汉密尔顿颔首问她。

她看着自己交叠在汉密尔顿臂弯处的双手:“我将要改变你的人生。“

乐意至极。“汉密尔顿带着微微的笑音。

她挽着他朝伊莱莎站着的角落里走去,拍了拍脸朝着墙面的妹妹。

伊莱莎有些狐疑地转过身,看见汉密尔顿的瞬间脸上洋溢出惊喜,手足无措了片刻才想起自我介绍:“我是伊丽莎白·斯凯勒,很高兴见到您。“

汉密尔顿看了看挽着自己手的姑娘,挠了挠脑袋:“斯凯勒?“

我的妹妹。”安洁莉卡觉得自己的笑容有点僵,“相信你们会聊的很开心,先失陪了。”

她走回长桌,背影高挑纤细而落寞,和旁边的格朗泰尔打了个招呼,虽然看不惯,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到位的。

格朗泰尔咕哝了一句,她没有听清。

我说,你喜欢他吧。”

安洁莉卡吓了一跳,有些惊慌地转头看那个把玩着开瓶器的小孩,独当一面的大姐很少有这样的表情,只一秒,她又恢复了镇定:“没有证据的事情,请不要乱说。”

或许您应该叫我不要乱看,或者不要乱想。”格朗泰尔对她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有吉卜赛血统的人总能知道些不为人知的事情。”他接收到来自安洁莉卡的恼怒眼神,“您心虚了。”他放下手中的开瓶器,朝宴会厅门口走去。

你去哪里?”

去找安灼拉。”格朗泰尔头也不回地冲她挥了挥手。

讨厌的小孩。那时的安洁莉卡想。

这讨厌的小孩现在拥抱着和她一样高傲的弟弟。

弟弟明明比他高,却好像缩在他怀里一样,任由他轻轻晃着,只露出一绺金发。

她突然觉得格朗泰尔并没有那么惹人厌烦。或许,他身上也有一些闪光点,是安灼拉和她都缺少的呢。

高傲的人总能把人拒之千里,坐在云端能睥睨一切,却也能感到云深不知处的孤独。

乐队奏出一首爵士乐,安洁莉卡回头,看见佩吉拉着古费拉克走进舞池。

 

四.

 

公白飞握着酒杯,带着得体的微笑,笔挺地站在舞池旁边。

上一秒佩吉放大的笑脸还在面前。“那我和古费去跳舞啦!”

下一面萨克斯就吹出了高音。

公白飞看着舞池里两张有些幼稚的面孔,喝了一口香槟。

他最小的妹妹越发可爱了,她身边的男孩也是。

这是我哥们儿,古费拉克。”他想起佩吉第一次把古费拉克带回家的介绍。

那是一个春天,妹妹带着那个男孩,好像从春天的油画里走出来一般。

和佩吉一样可爱呢。”伊莱莎欢快地说。

那时的古费拉克贴身穿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身形有些单薄,瓷白的锁骨被领子留了个尖儿,他朝他们鞠了个躬。

公白飞从他的领子里望见更多的幼嫩的皮肤,还有粉色的小小突起。

叫我飞儿。”忍住触摸那片皮肤的冲动,他走过去和他打招呼。

那男孩有着卷卷的头发,笑起来很灿烂,露出整齐的牙齿,眼睛眯成两条缝:“飞儿哥哥,叫我古费就好。”

真的有些像猫呢。公白飞恍恍惚惚地想。

他被那个笑容击中,以至于头晕眼花。

那我们先去处理小组作业了,吃饭叫我们哦!”佩吉窜到伊莱莎面前,撒娇一样眯起眼睛,伊莱莎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好像小孩喔。”古费吐槽她。

你还比我小三天呢。”佩吉撅起嘴,“走啦,赶紧做作业啦。”

那我们回房间了喔。”古费却不知道为什么,回过头和公白飞说了一声。

公白飞点了点头,盯着古费一皱一皱的紧身牛仔裤。

然后他也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了门,把背靠在房门上。

天啊,佩吉之前从未带过男孩子回家,这是第一次,自己却想触摸那男孩胸膛的肌肤——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把自己砸到床上。

天哪公白飞,你在干什么?你对自家小妹的男朋友动心了!

你知道你有多离谱吗?!你居然对一个比自己小八岁的,十五岁的未成年人,和自己妹妹一样可爱的小男朋友,一个男生,有了反应?!

他被羞耻和罪恶感包围撕扯着。他交过女朋友,从不知道自己喜欢男性;他已经成年五年了,喜欢上一个未成年人简直是罪恶,起了反应更是;最重要的,那男生分明和自己妹妹一样可爱,还有很大可能是妹妹的男朋友,他这样的反应,算不算是一种乱伦?

你可以去死了。他在心里咒骂自己。

可他没办法让自己停止想那个男孩,也无法告知他的兄弟姐妹们他的感情,也不敢告诉他的朋友们,只能在心里憋着,罪恶感越来越大,他也越来越难受。

每次古费拉克和他打招呼,对他来说,都像是一种折磨。

他强忍这不去触摸那只灵活的手,那丛蓬蓬的卷发,不去触摸那片单薄的脊背,不去亲吻那片光滑的皮肤,不去品尝那双幼嫩的唇。

可是他渴望触碰他,渴望把小猫一样的男孩子抱进怀里,甚至渴望占有他。

每次见到古费,他的肌肉总是紧绷到酸痛的。

眼见着春天过去,夏天开始了,古费拉克换上单薄的背心,袖口有些大,布料有些透明,能让公白飞看见一切。

嘿。”有一次古费走过来和他说话,“你听披头士吗?”

之前没有听过。”

那我必须得拉你入坑了。”古费拉克挺认真地说,取下挂在脖子上的头戴式耳机戴在公白飞耳朵上,一手扶住耳机,一手拿出手机找歌,“就这个了,黄色潜水艇。”

公白飞全身僵硬地站着,面前的男孩离他不到五厘米,他甚至能闻到他百香果味的洗发水,混杂着一点刚出的汗的气味。古费摇头晃脑地看着歌词哼着歌,手一直放在耳机上。

公白飞慢慢抬起手,放在古费扶着耳机的手上。

古费抬起头与他对视,一直到歌曲结束。

公白飞把耳机摘下来还给他:“很好听。”

我宣布你入坑了。”古费的手在空中比比划划,最后搂住了刚出现的佩吉的肩膀,“我把你哥拉入甲壳虫的坑了耶!”

那你很棒棒喔。”佩吉回应他,“我哥基本不听除了古典之外的其他音乐的。”

公白飞不动声色地把那只触碰了古费拉克手背的手伸进口袋里。

 

不体面的事情,他之前也干过一次。

是在考大学的时候,父亲想让他读经管,他一心想学了生物再拿一张行医资格证。“安灼拉对商业或许有兴趣,他也很有天赋。”他说,手在裤子口袋里掐着自己的大腿,“我相信让他去学经管会比我好很多,他看起来也比较愿意接手您的职位。”

这件事情在他心里压了很久,后来他还是告诉了安灼拉。

安灼拉倒是很镇定,说能理解他,说自己也不希望父亲控制自己的专业选择。

我可以和他辩论。”他安慰公白飞。

 

转眼到了夏天的尾巴,大家一起去沙滩玩,伊莱莎也邀请了古费。

安灼拉又缺席了,安洁莉卡和伊莱莎去拿吃的,公白飞一个人坐在沙滩上,看古费赤裸着上身,和佩吉朝着对方踢着水。

他们好像永远长不大。

长不大挺好的。公白飞深深地吸了口气,呼出时长长的像叹气。如果他们能一直天真到老,也是很不错的。

阳光洒在古费白皙的身体上,古费一躲一闪跳跃着,好像一条在水里畅游的白鱼;深蓝色沙滩裤被海浪贴在他的腿上,白色的绳子打成蝴蝶结,在肚脐附近一晃一晃地,他不为自己赤裸的上半身感到不好意思,玩的很尽兴,就像三岁的孩子能够坐在浴缸里对着相机大笑。

佩吉和他一样尽兴,穿着连体的泳衣,上半身露出优美的曲线,棕色卷发披在肩上,不时用手撩一撩,大腿可爱地浑圆,随着她的动作一颤一颤,小腿粘着不少沙子,海浪扑着她的脚。

少年人真美好。公白飞神往着,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自己在叹气。

一个东西被古费拉克扔到他脚边,捡起一看,是个小海螺。

他把小海螺装进包里,沙子也没倒。

 

然后是平安无事的秋天和冬天。

第二年春天,安灼拉带着格朗泰尔回来了。

这是我男朋友。“他很大方地和家里人介绍,”他叫格朗泰尔。“

格朗泰尔有种慵懒的气质,什么话题都能聊上半天,比如他在和古费认识的五分钟内就因为“披头士和皇后哪个是英国最伟大的乐队“而展开一场激烈的辩论。

做作业去,格朗泰尔。“安灼拉试图拖走他的男朋友。

安琪你说,哪个更伟大?“格朗泰尔试图场外求助。

巴赫。”

佩吉你说。”古费拉克也问。

我在忙着和Blur的粉丝掐,没空管这个。”

飞儿你呢?皇后和披头士哪个更厉害?”

公白飞没想到古费会问自己,回想了下问题才开了口:“大概是披头士吧,我想。”

耶——”古费跳来跳去,格朗泰尔直接被安灼拉拖进了书房。

公白飞伸手,揉了揉古费拉克的头发。

 

有时公白飞也会想想安灼拉,想象他和他同龄的男友会干什么。他们住在同一个宿舍,也没有各种能阻止他们的法律道德限制,要发生些什么,应该很方便吧?

但安灼拉不是一个纵欲的人,公白飞又想,他可能甚至不知道男生之间应该如何欢爱。

想着想着又想到古费拉克,那活泼泼的小男孩,在他心尖尖上跳来跳去;又想着,他会和佩吉在房间里干什么呢?除了做作业,会不会有别的事情?他心里一揪,又想到自己,就不可避免地羡慕起安灼拉来。

安灼拉也是个赤子。他不善于和一大群人打好交道,也不善于应对父亲带他们去的任何一个社交场合,但他有优点,这个优点又同时是他的缺点,就是他从不隐瞒。

公白飞见证过许多次,安灼拉因为把赤裸裸的真相直白地说出来而导致自己身陷囹圄,但此刻他却很羡慕安灼拉,虽然安灼拉总是在和父亲吵架,和老师辩论,和一切压迫与黑暗作斗争,虽然他总是遍体鳞伤,但他总能得到他想要的,他读了政治,他向全家人出柜还带回了男朋友,他明确拒绝了接受家里生意的打算。

或许是因为他有一半法国血统,或许因为他是次子吧。公白飞在睡去之前这么想着。

 

 

 这个夏天很短。

可能还是一样的时长,但佩吉在夏天的尾巴上发了烧,在公白飞眼里,这就是秋天的开始。

古费要我陪他去搞纹身耶。”佩吉的嗓子干巴巴的。

你好好在床上躺着。”安洁莉卡和伊莱莎异口同声。

佩吉把目光转向公白飞。

我也觉得你该躺着。”

哥你不懂我。”

身体重要。”

我是想说,你能不能代替我去。”

 

于是半个小时之后,公白飞在一家略隐蔽的纹身店里找到了古费拉克。

你这线稿还挺复杂。”纹身师的鼻子耳朵嘴唇上都有穿环,“得纹半天。”

我有空。”

 “我也是。”

 

怎么突然要纹身?”公白飞问。

古费把左手袖子卷的老高,示意公白飞帮他固定一下。“这是隐私,斯凯勒医生。”他用委屈巴巴的眼神看着公白飞。

好吧,你怕痛吗?”

古费拉克翘起鼻子:“才不怕嘞。”

那我手就不借给你了。”

纹身师刺下第一针,古费吃痛地叫了一声,另一只手伸到公白飞的书前。

怎么了?”

手……借我一下。”

 

线稿好了,我先去接个电话,估计要十分钟,回来我们上色。”

好的。”公白飞松开那只和古费拉克十指交握的手。

古费拉克却没有松开,他带着薄薄一层泪光的眼睛看着公白飞。

你……”

古费拉克慢慢向前倾,离公白飞的嘴唇只有五厘米的距离。

公白飞握着古费拉克的手微微颤抖,另一只手举起来,却不知道该往哪放——他快要窒息了。

古费拉克又凑近了两厘米,用鼻子抬了抬他的眼镜,鼻尖擦过他的脸颊。

公白飞咬牙忍着,眼神执着地盯着古费的鼻梁。

最后他终于绷不住了,松了牙关,放任自己结束最后一点距离。

他在空中的那只手捧着古费的脸,甚至抚摸了古费脖颈处的皮肤,另一只手重新握紧古费的手。

他紧闭着眼睛,亲吻古费拉克。

古费很机智地在纹身师进来前一分钟结束了这个吻,像是计算好了一样。

红着脸的男孩看了看红着脸的男人,又上前亲吻了一下他的嘴唇。

上色的过程中,公白飞仍然握着古费拉克的手,只是趴在桌子上,把自己的脸藏在臂弯里。

现在你真的可以去死了。他对自己说。

 

记得定时清洗组织液,结痂不要去动,可以涂点润肤露什么的,痂自然脱落前不要泡澡或者游泳……还有的注意事项都在手册里了。”

好。”古费笑眯眯地接过手册。

他们的手一直到学校门口才松开。

 

而今天,是他们在纹身之后第一次见面。

公白飞一直躲着古费拉克,但这并不能阻止他内心罪恶感的生长,虽然他没有做出更加过分的事情,但这毕竟是佩吉的男朋友,他觉得自己对不起佩吉。

古费拉克倒是像没事人一样,和佩吉跳着舞,反正纹身也长好了。

他对站在舞池旁边的公白飞抛了个媚眼。

等他们上来。公白飞想,倒退了一步。等他们上来,我就和佩吉坦白。

 

 

五.

 

大家都以为佩吉不记得了,但她还是有个模糊的印象。

离开巴黎的时候,安灼拉六岁,佩吉三岁。

他们离开巴黎去美国。

去了美国,他们多出来一堆哥哥姐姐们,最大的安洁莉卡比她大十岁,公白飞和伊莱莎比她大八岁,公白飞比伊莱莎早出生六分钟。他们都是棕色头发的,自己和安灼拉是金色头发的。

不会说英语也没有阻碍她作为斯凯勒家的小女儿受到多方宠爱。

只是妈妈没来看过他们。

没关系呀。”伊莱莎揉揉她的头发,法语磕磕绊绊,“你可以把我们的妈妈当成你们的妈妈,她很温柔的。”

她的确很温柔,但一个月只来一次。

早点睡。”安洁莉卡合上故事书,十三岁的她已经接近成人的身高,“我关灯了——你怕黑吗?”

可以去看看哥哥吗?”佩吉答非所问。

 

 

来到美国一星期,他们碰到了第一个雷雨夜。

斯凯勒先生不在家。

安灼拉第一个冲进她的房间,穿着从法国带来的酒红色睡衣:“佩吉我来陪你了。”

他爬到佩吉的床上,和佩吉一样双手抱膝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接着是穿着白色睡衣睡裙的公白飞和伊莱莎,敲了敲门,带着玩具熊,抱着枕头,拿着几本书。“嗨佩吉,嗨安灼拉。”他们以笑容回应安灼拉警惕的眼神,“你们介意我们进来吗?”

不介意。”佩吉悄悄拉了拉安灼拉的手。

最后是安洁莉卡。“有没有人能帮我开个门——”她站在门外扯着嗓子,好让自己的声音不被雷声压住。

公白飞去开了门,安洁莉卡端着放着五个杯子的盘子走进来:“我做了些热巧克力。”她把盘子放在床头柜上。

最后佩吉躺在伊莱莎怀里先睡着了,安灼拉得到了所有问题的回答之后乖乖钻进了被窝,公白飞合上所有书本,安洁莉卡把杯子们泡进水里,伊莱莎关了灯。

后来雷雨夜聚集成为了一种习惯,有时他们读书,有时他们看电影,有时他们唱歌,安洁莉卡拉小提琴,伊莱莎弹钢琴,公白飞吹笛子,唱得最多的是那首My Favourite Things。佩吉不但不害怕,还慢慢喜欢上了雷雨夜。

 

除了雷雨夜,她还喜欢每天下午。

幼儿园总是最早放学的,司机开车来接她,然后去小学接安灼拉,公白飞和伊莱莎的班级总是拖堂,他们得在车上等一等才能等到他们的哥哥姐姐们,然后去初中接安洁莉卡——安洁莉卡的书包和安灼拉的一样,都是红色的,但安洁莉卡的重很多。

后来安洁莉卡去了寄宿的高中,去了其他州的大学;公白飞和伊莱莎也走了安洁莉卡的路,她也上了小学,但她的头发慢慢变成了棕色。

安灼拉从初中就开始寄宿,于是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斯凯勒先生还是一如既往地忙碌,不常回家。伊莱莎和公白飞考了安洁莉卡去的那所大学,三个哥哥姐姐们商讨了一晚,让佩吉搬过来和他们一起住,上当地的初中。

安灼拉也读了当地的高中,考上了同一所大学,他读政治,安洁莉卡读经济,伊莱莎读文学,公白飞读医学。

我要读什么呢?她捏着小蛋糕想,还有不到两年就轮到我考大学了,我要读什么呢?

跟我一起读商科嘛。”古费大大咧咧地揽住她的肩膀,“你看我都这么不远万里地到你老家了。”

你是来吃蛋糕的。”佩吉把手里变了形的小蛋糕塞进古费的嘴里,“少废话。”

古费找了块餐巾抹掉脸上的奶油:“话说这是谁的生日趴?你爸爸?”

不是。”

你的哥哥姐姐之一?”

不是。”

你爷爷奶奶?”

不是。”

那我猜不出来,跑那么远还能带我的生日趴,不是你家人的吗?”

是我弟。”

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弟弟?”

一年之前。”佩吉又拿起一个小蛋糕,“看见那个粉色礼服的女人了吗?”

你姐?还是你哥哥姐姐的朋友?”

那是我弟的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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