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些文字已经变得幼稚了,并无删改,权且当参考那个时候的心境与创作意图吧。
那年圣母院还没被烧,而我曾在巴黎待过短短的一段时间——那时候叙利亚难民也还没涌入呢。但欧洲国家们,也从没少过穆斯林。

VC版的歌词本
触不到的苦痛与粉饰残酷的温柔
用一首词,居然妄图写一个城市,不知道该说是胆大包天呢,还是自不量力呢——反正结果摆在这里,它是彻彻底底地溃败了。一个外人,只透过口述、记录和游玩史,看远处的异国,就仿佛窥探一个有血有肉的巨兽——窗口再大也隔着一块玻璃,还往往是彩绘的;它的血液在流,心脏在跳,可这些温度,却只能藉由呼出的热气来感知。它的律动也好,喘息也好,挣扎也好,一伸手,便只剩满屏凝结的雾气和冰花。
仅此而已。
写这篇后记的时候,距这首词的定稿已经三个月过去了,也理所当然地经历过“叉会儿腰”“这什么辣鸡玩意儿”和“有问题但是还行吧”这样的三连自省折腾。无论如何,当初是尽了全力的。那时我正在科室见习,一边看着老师怎么把粗大的血管缝到一起,一边思考它的立意和展开。写塞纳河的凉水,凉风是件很容易的事,写它风情万种也是——但是,谁叫主题是波德莱尔的《恶之花》呢?所关乎的,从来不是梦里的那个巴黎。
但我不得不说,我对于它,不够了解。
之前在群里讨论的时候,蛋叔吐槽说如果是他来写的话,大概是不会有什么美好的东西的,这地方太操蛋了;我随即得知了一个名词,叫做巴黎综合症,大概是那些人相信着美梦,却在来到巴黎之后才惊觉这巨大的落差,以至恶心、失眠、抽搐、恐惧、自卑和自杀倾向——于是我便想,这操蛋也是操蛋得够传奇了。再后来,又听UU老师吐槽说,巴黎的地铁上有尿味。然后我又想起来了,在我旅游的那段日子里,有一次我刚下地铁,手里拿着水果面包,这时一个像是怀孕了的黑人女性靠近了我,她体态丰满,扎着醒目的头巾。她问我:能不能把手上的面包给她。
我给了,连着水果也给她了。那时我满脑子里都是这一个想法:这是第一个不是向我要钱,而是要食物的人。我在国内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乞丐。
她对我说Merci,我很开心。当然,代价是,我很饿,而我的晚餐得重新买了。
我还记得鬼一样游荡聚集的无业人士,父母警告过我远离他们;当然,也记得拿着小本本,四处找人签名的“志愿者”——听说他们都是骗子,你若理睬他们就会找你要钱,而对付他们最好的方法就是装作不懂(他们上来之前都会试探地问一句:Can you speak English?);还有老佛爷门口,当你终于受不了浓厚的香水脂粉气,挤出来大口吸一腔巴黎街上的冷风时,黑人小哥哥们就出现了:他们拎着一串串五颜六色,小巧玲珑的埃菲尔铁塔模型,像见了食的金鱼,“一欧一个!一欧一个!”
是的,他们说中文,但估计也仅此一句。说到这我还有个同学,一冲动买了十几个——也许是几十个小塔吧。然后回国时在海关被安检盘问,箱子哗啦啦一下绽开,一地清脆的金属声。
可怜她还要一个个捉住它们,再放回原处。
好了,回忆就此打住。我们已经说了,这部专辑,是关于波德莱尔的《恶之花》的。虽然具体到每个人身上,可能是借了个壳,也可能是想方设法地与之呼应……比如你可能就要问了,这标题是什么意思?关于恶之花《巴黎即景》的章节的曲子,怎么就塞了这么一个另有出处的标题名呢?
所以,我也不得不承认,我藏了私货。《塞纳河不结冰》是对笛安同名小说的致敬,但话说回来,巴黎总还是那个巴黎。
而选择这个章节的时候,我还没读全这一部分;我记得是《七个老头子》里的那一段吸引了我的注意:“熙熙嚷嚷的都市,充满着梦想的都市,幽灵在大白天里拉着行人的衣袖!”那一刻我就跟chan说,行了,就这个了,城市、行人、鬼魂,简直深刻又完美。
可读完之后呢?
我明白我将面临的困境了,它不是一台机器——不是X片机,絮絮叨叨地给你照着一排排幽灵样的骨骼。它是活的,呼吸的母体,拥有血管、内脏和筋膜的巨兽。我脑补的黑白片一下子就被冲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愈来愈深的念头:红色。红色的底,肉色的身躯,人们的脊背和手臂,和层次分明,已经打好了明暗的构图。它红得鲜艳,又冷得彻骨。这里有佝偻的曾年轻过的小老太婆,有梦游的盲人,妓女、小偷、骷髅农夫和即将生产的母亲。这里也有月亮,有不安分的沉思,有仅仅只是过路的,惊鸿一瞥的女人。
我试图沉下心来融入他们。试图想象他们的模样,他们的生产方式。试图进入他们的生活,再想象一群人物,以及他们的生命。好了,我承认,这太难了。
太难了。别说我不是原住民——连一个定居的外来客,偏见的异乡人都不是。我只能窥它的一斑,即使是从波德莱尔这副鲜红又冷冽的画框里——也只是模模糊糊,唯有印象的光影。我只能观察它,远远地看着它,我解剖不了它。
何况还是他那个时代的,远离我所在的21世纪的巴黎。
即使我从一开始就想好了,我要写的,肯定不是那个时代。所以,你可以理解,这是一个无奈的选择。我摸不到它,看不穿它也看不透它。我的笔沉不下来,也脏不起来——明明只能触到呼吸,又凭什么去说它的血有多粘稠呢?
于是我最终决定,以“游子”和“船客”落笔——也算是,一个取巧的解决方法吧。
塞纳河的水很凉。河上风很大。河畔风景很美。
这座城充满历史,充满人文艺术气息,遍地博物馆和美术馆。我在奥赛门口遇到过一位父亲带着女儿,他自豪地说自己和孩子都是学艺术的,每年都要来这儿取经。
这里有很多年轻人,很多学生。这里房租很贵,他们挤着小小的studio,来自各个不同的国家。
这里有小偷、性工作者和流浪汉。当然,还有电视上,新闻上,老生常谈的失业率和声名狼藉的中东难民。
危险是断层的,危险度以区域划定。13区比较安全,因为有很多华人。
有人咒骂它传奇的操蛋,或是操蛋的传奇。有人在这里与所爱者分道扬镳,可能是背叛了理想,或是以理想为名被戴了绿帽。
圣母院永远排着长队,老佛爷充斥着香水,钱包与人头。
而不远处,河水兀自向前涌去,任人买卖它的船票,再唾弃它无条件接纳的情人,或是子嗣。
最后,让我们以诗集里这部分最末的一首《晨曦》来结束吧:
起床号在兵营的院子里奏响,
晨风吹灭了灯笼。
这时,蜂涌而至的恶梦,
使那棕发少年在枕头上扭来扭去;
灯,仿佛一只抽搐晃动着的充血的眼睛,
变成了日光里的一个红色斑点;
灵魂,负载着粗重的身体,
仿效着灯与日光的斗争。
仿佛流泪的面庞被微风擦干,
空气里充满了飞逝之物的颤抖,
男人厌倦了写作,女人厌倦了爱情。
一处一处,屋舍开始冒烟。
眼皮苍白的欢场女人,
张着嘴巴,睡着她们的蠢觉;
那些穷女人垂着又瘪又凉的乳房,
吹吹燃烧的木柴,又吹吹她们的手指。
这时,在寒冷和拮据之间,
产妇的痛苦越来越大;
仿佛一声呜咽被冒泡的血泊噎住,
远处公鸡的啼鸣撕开了雾气,
一片雾海浸绕着那些高楼,
垂死者在济贫院深处
乱打着嗝,发出最后的残喘。
放荡者正在回家,工作得精疲力竭。
穿着红绿色长袍的颤抖的曙光,
正沿着荒凉的塞纳河缓缓前行,
阴沉的巴黎,这勤奋的老人,
正揉着眼睛,操起他的工具。
我做不到这样精准的怜悯与冷酷,这是我的悲哀,也是旁观者的悲哀。
若能,该多好啊。
(此处应有来自2020年的吐槽:真是可笑,动物而已,难道还想当什么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