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细雨

  温伯特下楼时,女子正在屋檐下避雨。

  “你……”他止住脚步,怔怔望着对方的淡紫色长发,脱口而出,“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女子对如此突兀的搭讪感到些许震惊,她温柔的眉眼带上一丝疑惑,疑问道:“嗯?”

  温伯特注意到,她不露痕迹地后退了些许,手中的拎包和雨伞也稍显防备地稍稍上提。

  “对不起,我是说,您是医生么?”温伯特努力搜寻着那段记忆,但过于遥远,仿佛是门外被雨幕笼罩的龙门,近在咫尺又模糊不清,“您可否稍等片刻,我去找一样东西。”

  对方迟疑了片刻,点点头。

  温伯特道了声谢,快步返回家中。很快,他在床底下找到一个落满灰尘的箱包,上面贴着几期卡西米尔骑士竞技大会的标志,陈旧而灰暗。他拧开箱包的锁,在一堆信件和小玩意中翻出个铁皮烟盒,抖动了几下,一张电影票落了下来。

  数十年前的记忆在脑海中复苏,往事拨云见日。

  记忆中的紫发女子和楼下那名避雨的路人重合起来,眉眼愈加清晰,几乎浑然一体。捏着电影票,温伯特仿佛回到卡西米尔骑士城的街头,人群熙熙攘攘,眉目温柔的女子对他挥了挥手,嘴角有着安静平和的微笑。

  是她,温伯特几乎可以肯定,她似乎一点都没变,依旧是十七年前的模样。想到这,温伯特又犹豫起来。她到底是谁?是往昔的幽魂还是现世的幻象?

  下楼时,雨势渐大,女子从屋檐下走进单元门内,出神望着天空,她将雨伞靠在一侧,双手握着拎包,面色平静,仿佛在欣赏美景。

  除了衣物外,她和十七年前别无两样,温伯特想,像是从时光中走出的一样。这让他有些恍惚,愈加不敢相信对方的身份,脚步顿了顿,停在楼道内。

  “您好?”是女子略带沙哑的轻柔声音将温伯特从回忆中唤醒,“请问,您是否曾见过我?”

  温伯特点点头,将电影票递给女子,“记得这个么?”

  “骑士城……第二影院……坠入……”女子缓缓读着,“1080年……9月9日……”她抬起头,表情茫然,“卡西米尔?”

  “您不记得了么?医生。”温伯特有些焦急,“那是坠入的第一次公映,天有些阴沉,恰逢骑士城的竞技大会落幕,街头巷尾都是庆典和游人,我们费了好大劲才买到影票,你还说这真是一部优秀的作品——”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女子似乎在拼命回忆,却一无所获,她皱着眉头,表情随着温伯特的话语变得愈加痛苦,在温伯特注意到时,她温柔的眉眼已经拧成一团,仿佛是遭受某些钻心剜骨咒语的折磨。

  “对不起。”她将电影票扔回温伯特手中,匆匆忙忙撑开伞,逃进雨中。

  雨更大了。

  ——

  “我说,你都四十岁的人了,怎么像个失恋的小年轻似的?”灰眼将酒杯推到温伯特面前,“再说了,十几年没见过面,你怎么知道自己不是认错了人?”

  “不会。”温伯特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如果你见过她,就知道我为什么那么肯定。认识她时,我是一名沉迷于骑士竞技的热血青年,能在那段记忆中占据一席之地……”他耸耸肩,“我是不会记错的。”

  “所以,她是医生?”灰眼给温伯特补上一杯啤酒,“救过你的命?”

  “那倒不至于。”温伯特双手交叉,摆在桌上,叹了口气,“但确实帮了我一把。”

  “说说看,难得听你说一次卡西米尔的故事,想来一定很有趣。”

  “一个老套的故事罢了。”温伯特耸耸肩,“你知道我一直希望自己可以参加骑士竞技大赛,甚至幻想在那群怪人手中赢得冠军。”

  “唔,卡西米尔的大赛……那简直是个恐怖故事。”

  “倒也不至于此。”温伯特想起了某些往事,脸颊浮现些笑意,“如果能打进决赛,那大概真会变成恐怖故事,好在预选赛第三场,我就遇见了‘灯骑士’。”

  灰眼喝酒的动作窒了一下,抬起头,脸上满是戏谑,“然后你被灯柱子打了?”

  “是的,没错。”温伯特笑了起来,“他提着个路灯杆,三两下就把我打出了赛场,还得谢谢他下手不重,也就打断了一条胳膊。”

  两名中年人哈哈大笑,仿佛回到了数十年前,看那名怪家伙拎着灯柱,痛打一名又一名自诩为骑士的廉价斗士。

  “当时输掉比赛后,我可是灰心丧气了好一会儿。”温伯特眯起眼睛,单手托腮,“输掉预选赛,我声誉扫地,身上的钱不够医疗费用,连旅店都不再提供折扣,将我扫地出门。”

  “嗯,我猜到你要说什么了。确实很老套。”灰眼点点头,“就算如此,时隔这么多年,你为何还会对她念念不忘?”

  “因为她一点没有变化,灰眼。”温伯特皱起眉,“就像你说的,虽然我记忆中有这样一名姑娘,在一个老套的Boy meets girl的故事中扮演着被憧憬和施予援手的那一方,但时隔这么多年,我定然认不出她现在的模样——但她一点都没变。”

  “这就非常离奇。”灰眼摊手,“希望早上不是你宿醉的后遗症。”

  就在这时,灰眼的手机微微振动起来,他扫了温伯特一眼,打开免提。

  “老大,我们找到您说的那个紫衣女人了。”

  “哪儿?”

  “……贫民区。”

  灰眼瞳孔瞬间缩小,坐直了身体,严肃地看向温伯特,“林老爷子特别嘱咐过,这几天都不要去贫民区。”

  “这样。”温伯特喝完最后一口酒,站起身,“那我只能自己去了。”

  “小心点,别死了。”

  灰眼压低了声音,在温伯特耳边说道。

  ——

  今天的贫民区确实有什么不对,温伯特想,他从偏僻小道来到熟悉的街道时,雨幕宛若烟雾,压抑沉闷,道路上空无一人,和往常热闹的景象完全不同。

  他撑着伞沉默前行,两侧的店面挂着打烊的牌子,门前遮阳板被雨珠砸得嘭嘭作响,除此之外了无生息,他觉得自己好像进入了一个墓地,沉重的气氛环绕着,冰冷刺人。

  说起来,从今天早上开始,市中心就发布了禁足令,说雨势太大,好些地方的设施发生意外,在处理好之前,建议民众不要出行。温伯特没在意这纸禁令,但此时,他有些踌躇,不是因为所谓的设施意外,而是潜意识感觉到某些更加诡异的东西。

  灰眼的提醒还在他耳边回荡,别死?贫民区会有这么大的危险,他虽是近些年才来的龙门,但曾经在卡西米尔服役多年,手头工夫一点不差,灰眼也是知道的,如此情况还要提醒他别死……这儿到底有什么?

  思考间,他已经来到灰眼手下报告的位置,一座破落的小诊所。

  推开门,温伯特立刻看到了那个紫色身影。她坐在桌旁,身边围着一群衣衫褴褛的平民,似乎正在为他们看病。她没注意到门边的温伯特,继续低声给面前的小孩说着什么。

  温伯特注意到,她的医疗箱还是十七年前那个款式,只是上面多了一个塔状标志。

  “医生。”他喊道,“我能和您聊聊么?”

  女子抬起头,发现是不久前遇到的那个男人时,她歉意地笑了笑,打了个手势,示意他稍等片刻。

  温伯特点点头,靠在门栏上,点起一根烟。

  叮嘱完面前的病人后,女子走了过来,道了个歉,“之前突然离开,很对不起,我遗失了一些记忆,并为此深感困扰,希望您不要介意。”

  “不必如此客气,医生。”温伯特掐灭烟头,随手扔在门外的下水道口,“实际上,我是来对您致谢的,还有想给您这个。”

  他将一枚徽章递给女子,上面雕刻着一个骑士头盔和一根灯柱。

  “这是灯骑士夺冠的纪念币。”他介绍道,“你离开的匆忙,没能现场看到决赛,这是我给你买的。”

  女子笑了笑,接过徽章,欠身再次道谢。

  “您说的遗失记忆是怎么回事?”温伯特问道,“我能帮上什么忙么?当然,只是随口一问,毕竟您才是医生。”

  女子叹了口气,挤出一丝微笑,“是一种家族的遗传病,会经常忘掉一些事情。不过,先生,不必担心,我现在供职于一家医疗企业,也正在为此努力寻找治愈的方法。”

  “祝您顺遂。”温伯特余光扫了眼桌上医疗箱的标志,“对了,您要在龙门逗留一段时间么?我想请您看一场电影,作为此前您请我的回礼。”

  他知道这话很怪异,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邀请面前这位看上去不到二十五岁的女子看电影,被拒绝也是理所当然的……

  “会逗留一段时间,但不清楚能不能腾出空看电影。”女子说,“我们企业最近在此有些公务,方得空来这儿帮忙救治病人,若是有空的话,我会和您说,可以么?”她从包中取出手机,“请您给下联系方式。”

  “温伯特,温伯特·兰德尔。”温伯特伸出手,“手机号是……,我是继续称呼您为医生,还是?”

  “叫我絮雨吧,医生也行。”女子微笑着,“抱歉,不是不愿意告诉您真名,实际上……我也不记得。嗯?您似乎不感到奇怪?”

  “你曾告诉过我。”温伯特摸了摸鼻子,笑道,“你叫……”

  “嗷!!”

  突然出现的嚎叫声打断了谈话。

  “是梅菲斯特的牧群。”絮雨的脸上露出一丝惊慌,“我们必须避让。”

  她话音未落,温伯特突然伸手直刺,从袖管中弹出的小刀掠过絮雨的脸颊,她感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溅在背后,随后,温伯特拉着她躲进门内,表情从未有过的严肃。

  “牧群?”温伯特扫了眼门外被割断喉管却依旧挣扎不停的人形生物,它破烂的衣服下,灰色源石透体而出,“是感染者?”

  絮雨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该死,这种疯掉的感染者为什么出现在龙门,近卫司也都疯了么”温伯特低低骂了一身,将絮雨挡在身后,探出头,环顾一圈,“街道上全是,数量太多了,我们先行躲避,别出声。”

  屋内的平民们在嚎叫声和那名感染者出现的瞬间就慌成了一团,絮雨尽可能安抚他们的情绪,孩子们躲在大人怀里低声啜泣,大人们也好不到哪儿去,绝望祈祷着,看向温伯特和絮雨的眼神中充满着乞求。

  “请不要出声,保持安静。”絮雨低声劝慰他们,“相信兰德尔先生,他不会让那些怪物过来的。”

  “刚刚那只,只是凑巧在边上,不是冲这儿来的。”温伯特掩上门,回到屋内,“放心,过一会儿,等它们离开,就没事了。”

  絮雨点点头。

  “对了,反正也是闲着,查一下这些天的电影吧。”温伯特靠在门边,对絮雨说道,“我有好些日子没去过电影院了,你来推荐下,免得闹了笑话。”

  “好。”

  絮雨翻看手机时,温伯特突然听到一阵笛声。他疑惑起来,难道是那些平民?他有些恼火,不是说不要出声么,要是将那群怪物引来了怎么办?

  他回过头,仔细盯着门边的动静。

  “这部如何,兰德尔先生。”絮雨举起手机,“水形物语,阿戈尔和鲁珀的故事。”

  “嗯,那就这部。”温伯特点点头,他十分信任面前女子对电影的审美力,“你确定空闲时间后告诉我,我去订票……小心!”

  “怎么……呃。”絮雨愣了一下,低下头。

  一根骨刺贯穿了她的胸膛,鲜血迸溅,将紫白相间的衣物染成一片猩红。

  温伯特疯了似的冲来,手中小刀划过两道弧线,将女子身后那名突然异变的平民斩首,但为时已晚,那柄骨刺自后向前,整个扎入她瘦削的身体中,顷刻间,她的呼吸便混乱起来,在温伯特痛苦的咆哮和呼唤声中,她颤抖着闭上眼睛,只留下两个字:

  “抱……歉……”

  女子的声音消失了,倒是那个诡异的笛声还在继续,失去首级的异变平民在笛声中歇斯底里的抖动,而剩下的平民中,又有几人悄无声息地开始异变,温伯特惊呆了,他抱着女子的尸体,迅速退到门边,可他立刻听到了门外的沉重嘶吼声。

  他无路可退。

  温伯特的心中充满绝望和悲伤。他将尸体放了下来,靠在墙边,用大衣盖好,双手握紧小刀。

  ——

  “医疗干员絮雨的复苏过程稳定。”Lancet-2的声音从阿戈尔专用的无菌室中传出,“最多一周时间,她就可以恢复正常。”

  “正常么……”华法琳医生双手抱胸,站在中控台前,若有所思地盯着培养槽,“真是奇异的复苏,她似乎进行了一次时间回溯,用于规避死亡,修正出现谬误的机理。这或许就是她种群的特殊之处。虽然早有推测,但真的看到时……太神奇了。”

  “博士!”华法琳身后,抱着笔记本的锡兰小姐语气不善,“絮雨小姐可是遭受着巨大的痛苦,况且,她现在可是我们的病人,请放下您研究的想法,更加尊重病人才是!”

  “我知道,我知道。”华法琳忙举起双手,示意求饶,“说起来,和她一起的那名鲁珀人,情况如何?”

  “他昨天就离开了罗德岛。”锡兰翻到前一页,“他……也失去了一些记忆。不仅对自己为何身处罗德岛感到十分迷惑,也完全不知道自己曾被絮雨小姐的自我修复组织救了一命……在凯尔希医生的授意下,我们暂未将事情原委全数告诉他。嗯,龙门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太多了。等什么时候尘埃落定,再让絮雨小姐亲自去拜访他吧——不过我估计,絮雨小姐自己也不记得了。”

  锡兰扫了眼培养槽外的工作台,上面摆放着一枚精致的徽章,还有一张老旧电影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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