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失落鹰巢”高旷的大厅有一种野蛮,而又富有传奇色彩的魅力。尖塔顶端黑色的石墙点缀着燃烧的火盆和战利品,破败的旗帜上绘着灰烬之爪的纹章与头顶落了毛的乌鸦,间或陈列着满身战痕的黑色动力装甲与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的古老武器。地上铺着苔原野草编织而成的粗糙蒲团,四处都是吃剩下的骨头和洒出的酒液,显然,宴会已经持续了很久。大厅当中的火坑里,篝火已然熄灭,只余点点火星,环绕四周的,是十二张沉重的长桌,旁边的长凳上挤满了狂饮欢宴的人们。他们当中既有星际战士也有凡人,既有男性也有女性,皮肤苍白,发色乌黑,大多数没有着甲,只披着皮毛与土布制成的衣裳。他们大声谈笑着,享用着桌上一盘盘兽肉与硬面包,佐以菌类酱汁,这些食物看起来已经吃了一半。但当巴伊尔·沙尔进入大厅时,所有人都停下了交谈。所有的目光都投在了闯入者身上。
沉重的精金大门在他们身后发出“哐当”一声,猛然合上,地板上传来一阵震颤。大收割者和他的指挥组无视了他们的目光,低声交换着意见。沙尔开始走到大厅的另一头,那里有一处高台,主桌就布置在上面。坐在主桌旁的人和房间里的其他地方一样,有超人,也有凡人。几个星际战士中有些穿着这个变节战团漆成深灰色和红色的盔甲,凡人们的年龄也不尽相同。在他们中间,坐着一个尤其粗壮的星际战士,他坐在一处高背石座上,身上只穿了一条打补丁的粗布裤子和一件黑色羽毛制成的缠腰布。他的身上上布满了创痕和黑色甲壳上的链接孔,肤色像雪花石膏一般苍白,甚至更甚于太空鲨鱼。他长着一双与太空鲨鱼类似的眼睛,乌黑的长发披散在宽阔的肩膀上。他的脸十分消瘦,透露出傲慢而残忍的性情。在他的右手边坐着一个女人,身材苗条,但她的皮肤几乎和粗壮的星际战士一样白皙,近于黑色的头发盘在头顶上。她穿着由厚实的乌鸦羽毛做成的萨满服饰,右手放在摆在她面前桌子上的一个巨大、泛黄的鸟类头骨上。
当太空鲨鱼的代表团绕过大厅中央闷烧着的火坑,在高台前停下来时,所有人都保持了沉默。一只丑陋的秃头鸟的叫声打破了寂静,这畜生栖息在大厅敞开的天顶中央的飞拱上。这只鸟似乎才是鹰巢的主人。
“太空鲨鱼,”赤裸着胸膛的星际战士缓缓开口,一抹冰冷的微笑令苍白而古井无波的脸庞泛出涟漪。“看来我的第一连连长直接把你们领到了这里。你们还是和以前一样勇敢而愚蠢。在上次发生的那些事情之后,你还敢到这里来。”
“战团长聂哈特·涅夫,”沙尔也开口道,“向汝致意。自从上次见到你以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聂哈特·涅夫的笑容消失了。他没有对太空鲨鱼依样回礼。
“那么你已经让我处于不利地位了,小掠食者。你不是阿基亚,但你穿着他的盔甲。而且,从你眼中杀戮的欲望来看,我怀疑你得到的正是他的基因种子。”
“我是第三连的大收割者巴伊尔·沙尔,”沙尔回答道。“在上次访问贵处时,我正是阿基亚连长代表团的一员。”
“阿基亚命运如何?”
“十年前在系外黑域深处与异形作战时阵亡。”
涅夫嘟囔了一声。他的表情完全看不出是在为这个消息感到高兴还是悲伤。
“所以阿基亚已经没了,”他说。“你战团剩下的那点人肯定快死完了。不然你也不会来这。总是这个样子。”
“我回到贵处,的确出于相同的目的,”沙尔承认道。“但我在这看到的也好不到哪里去。灰烬之爪在大远征中功勋卓著,结果现在只能在这样一个被遗忘的星系,这样一个离汝等先祖获誉的国度遥远至极的所在饮酒作乐。盟友,敌人,甚至是众神,所有人都将尔等抛弃。”
涅夫的脸色阴沉下来,他两边的星际战士身形都有些僵硬。
灰烬之爪开口道:“还真是阿基亚的种。傲慢,大胆,渴望鲜血。如果我们上次谈判的时候你也在,你一定记得他的愚蠢差点害死他。你最好不要这么快就让他的错误重演。”
沙尔说:“我不是为流血而来。我的战舰在你的要求下离开,我的连队仍然留在轨道上。我的荣誉卫队也待在这个大厅密封的大门外面。渡鸦的子嗣,我的生命任凭你处置,但我的死只会对那些想毁灭我们双方的存在有利。”
“那就赶快说,”涅夫厉声说道,他突然用拳头砸在桌子上,盘子和餐具都震得叮当作响。“你到这里来干什么,杂种?”
“我们前来进行交易”
“不出所料。交易新血么?”
“是的。”
“怎么,你们的‘血税’失效了吗?大收割者?”
“战团正处于战争之中。巨大的异形威胁正从系外黑域中逼近,其规模尚不为帝国所知。它必须被遏止。”
“那我们能得到些什么作为回报呢?”
“武器和盔甲,足够补充你的物资储备,裱糊一下你们已经失去的光辉岁月。”
“机械佬知道你在把他们的礼物交易给叛徒和变节者吗?”涅夫嘲弄地问道。“你们知道,如果你们声称效忠的那个帝国发现你们和我们有来往,他们会对你们处以叛逆绝罚(excommunicate traitoris)吗?”
“‘灰税’获取的物资属于我们,我们怎么处置全凭自己的意愿,”沙尔说。“你还不知道我们执行的‘流放谕令’的内容。我们达成协议是为了方便彼此。通过这一协议,帝国宙域的无数节区得以保存,他们的指挥官甚至没有意识到他们的世界正处于危险之中。”
“你仍然在为一个几乎不知道你存在的帝国效力,”涅夫说。一万年来,你们丝毫未变。你们的信条意味着悲惨的自我孤立和自我否定。你已经放弃了你曾经拥有的人性的一丝一毫。你所拯救的那些人把你看作怪物,他们也的确没错。至少在这里,我们没有忘记或抛弃你们仍在努力拯救的东西:我们的人性。”
“这是虚空之父的意愿,”沙尔说道,他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我到这里来不是为了辩论战团的信念,聂哈特·涅夫。我带来的,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提议。你方提供新血与舰队支援,以换取物资。”
“现在我们终于触及了问题的实质,”涅夫冷笑着说道。“你不仅要带走我们的子嗣,而且要把我们拉进你们的战争中去。舰队支援?我们经历了这么多,正是为了不为你那个腐烂的帝国效忠,小鲨鱼。我们现在为什么要改变呢?”
“我们现在所面临的威胁是你们前所未见的,”沙尔说。“泰伦是贪得无厌的虫巢生物,你不可能破财消灾,或者与它们虚与委蛇。它们的触须已经掠袭过东部边缘地区,如果我们不阻止它们,它们很快就会大举深入。如果它们到达了阿塔伽提斯星系,你们绝对无力与之对抗。你们将被彻底抹去,没有人会知道你们的消亡。”
“你说这些话是想激我帮你们吗?”涅夫质问道。“如果这个敌人真的像你说的那么可怕,那我为什么要拿我自己的战舰和士兵冒险呢?让你的帝国面对这个威胁吧。我不会为你们腐败的主人牺牲我的子民。”
“我希望你能记起自己的使命,灰烬之爪,”沙尔回应道。“你和你的兄弟全都是战士。但在这里,你纵容自己陷入懒惰与放荡的深渊。你最后一次在你的竞技场之外与敌人交手是在什么时候?不要声称你们是在保护你们自己的人民。你们和我们一样,正在走向消亡。没有适当的设施和正确的知识,你们的基因种子正在退化,你们的数量正在减少。几百年后,你们还会剩下多少人?一千年后呢?我们可以改变这一点。我们可以保存你的遗产,只要你能让我们看到它值得保存。”
“够了,”坐在主桌边的另一个星际战士吼道,他猛然站了起来,令座椅向后倒去。“这个带着叛徒孽种的渣滓太过分了!”
“坐下,坦修斯(Tanthius)兄弟,”一个声音厉声说道。这命令并非出自涅夫之口,而是来自一个坐在他身边的凡人女性。她盯着站起的星际战士。灰烬之爪瞥了一眼他的尊主,但涅夫黢黑的眼眸没有离开沙尔的眼睛。过了一会儿,坦修斯将他的座位扶了起来。
“大收割者,”女人回头看着沙尔说。“继续。”
沙尔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头表示感谢。
“我们带来的不仅仅是爆弹枪和动力装甲,”沙尔说。“我们还带来了你们祖先的基因遗产。数量不多,因为我们自己也没有多少多余的份额。但这些是纯净的。”
“你们没有用那令人作呕的繁育手段污染这些种子吗?”涅夫质问道。
“没有。我手上有完整的数据,以及我们能够提供的其他物资的详细说明,都放置在一个数据激流集合。当然,你可以亲自检视它们。”
“为了这些物资,你要带走多少我们的子嗣?”
“这可以谈。你方出动部分舰队提供支援这件事和新血同样重要。没有舰队支援,我们肯定会被虫潮淹没。”
“你们想要‘恶毒之爪’,”涅夫说道,“还觉得给些基因种子和武器盔甲就能打发我们。这远远不够。如果你上次随阿基亚一起来到这里,你就该知道,那时你的战团与我们几乎要谈崩了。你们手上有属于灰烬之爪的东西,属于我的先辈们的东西。你的主子从我们这里偷走的那两件东西。”
“这件事之前就讨论过了,”沙尔说道。
“但没有解决,”涅夫打断了沙尔的话。“你想要达成交易,大收割者。你想要我们的新血和战舰。你已经充分阐述了你们的要求。让我来告诉你我想要什么吧。我要‘猩红之潮’交还那双动力拳套。我想要‘饥渴’,我想要‘寂灭’。”
名叫阿拉撒的星际战士是一个灵能者。他的装束已经清楚地表明了他的身份,但他周身环绕的力量光环进一步地表露了这一点。卡乌里通过自己的巫术视觉看到,这能量如金色的云雾一般在他周身翻涌,只需一个字眼或者手势就能操纵自如。这种力量的强度与特·喀胡兰吉相去不远,同样直观而有力。
在互相问候之后,阿拉撒带着太空鲨鱼的智库长进入了他刚刚从中走出的房间。卡乌里看到,房间内仅有简朴的石壁以及排列整齐的数据水晶和卷轴,这些珍贵的物品都包裹在塑性材料制成的鞘中,以防止地下潮湿环境的侵蚀。特·喀胡兰吉命令他留在外面的隧道交汇处。他不久就会回来。
卡乌里恭敬地低下了头,但在内心深处,他努力抑制着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愈发强烈的愤怒。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那种无助的感觉一直是他所厌恶的。特·喀胡兰吉是怎么认识这些变节者的?更糟糕的是,他们为什么要张开双臂欢迎他?沙尔和其他人知道他们是怎么问候他的吗?如果他和他们这么亲近,为什么智库长不亲自负责谈判呢?
他试图减轻他的忧虑,觉得特·喀胡兰吉,甚至那个苍老的灰烬之爪会察觉到他的焦虑。他回想起自己接受的训练,回想起情绪失控所带来的危险。他必须找到一种力量来摈除不适当的思想,消灭本我的性情,触及战团信条冷酷、坚硬的核心,这种需要比其他太空鲨鱼来得更为迫切。特·喀胡兰吉向他保证,他的基因种子会逐渐与战团的信条,以及他自己的历练相结合,塑造出一个能够经受住系外黑域考验的战士。在最好的日子里,卡乌里依然抱有疑惑。在最恶劣的时候,他会听到那个声音。
智库微微转身,他的思绪被一个声音打断了。这声音逐渐清晰,像是缓慢的脚步声。他离开了阿拉撒的大门,走进了隧道汇合处的中心。声音越来越大,却四处回荡着,卡乌里无法明确它传来的具体方向。他在原地转过身来,默默地咒骂着火盆里摇曳的火光之外,那逐步迫近的,无法穿透的黑暗。
集中精神。他几乎能听到特·喀胡兰吉在“水怪”号上伸手不见五指的灵能监测室内,用他那轻柔而又刺耳的声音提出的忠告。他停止了转身,闭上眼睛,双手紧握着他的精金长杖。在他的第二颗心脏开始跳动之前,他有片刻时间来减缓呼吸,稳定脉搏。他像特·喀胡兰吉教他的那样,将自己的思维向外伸展,将其融合成一种有意识的创造物,它们的外形就像是他在太空鲨鱼旗舰上的浸水舱室里看到的那些双眼了无生气的蛇形生物。他命令它们逐次向各个厅堂电射而去,这些飘荡着的苍白阴影在黑暗中滑行而过,只有那些有巫术视觉的人才能看见。
在卡乌里左边的隧道中,它们发现了一些东西。他转过身来,正好看见三个人影,他们的影子在火盆的光里重叠在一起。他们只比他的膝甲略高,以至于他认为这些人是孩子,尽管他们穿的深绿色长袍和斗篷使他无法确定这一点。他们停在闪烁的火光边缘,观察着卡乌里。他们拥有一种不那么明显,但与阿拉撒极为相似的光环;无论他们是何方神圣,他们都肯定是灵能者,而且是强大的灵能者。
“你们是谁?”卡乌里出声问道。
他们没有回答,其中一个人向他走来。他站在原地,双手仍然紧握着长杖。他感到肾上腺素和战斗兴奋剂涌动全身,第二颗心脏搏动起来。他努力抑制着战斗的冲动,保持注意力集中,凭借拄在地面上的长杖调动着自己的灵能。
那孩子在他面前停住脚步,抬起头来。在光线的照射下,一张年轻女孩的脸庞显露出来,这张脸上有着一双乳白色的盲眼,还布满了污垢。她目不能视,但卡乌里可以感觉到,这孩子在看他,她的精神力量带给了她更深入的洞察力。
“你跟他们是一伙的,”女孩说。另外两个孩子跟在她后面,站在如铁塔一般高大的星际战士面前。
“我是太空鲨鱼战团的一名虚空兄弟,”卡乌里说,他试图控制自己的不安情绪。他们只是孩子。然而,他们幼小的心灵显然是如何驾驭如此强大的灵能的呢?
“是的,”女孩微皱起眉,开口说道,“但你也是跟他们一伙的。”
“我不明白,”卡乌里开口,但声音戛然而止。女孩的手触碰到了他的长杖。他感到一种突如其来的,封冻一般的冷意冲刷着全身,就像冬天突如其来的洪水。他挣扎着试图吟诵特·喀胡兰吉教给他的防御咒语,奋力调动自己的心灵屏障来抵御突如其来的袭击,但他动作太慢,这袭击也太过猛烈了。他的视线模糊起来,只感到身体再也无法支撑,轰然倒下,长杖从手中跌落。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灰烬之爪的智库馆深藏于鹰巢之下,层叠的精金、岩石与带有三重封锁的能量屏障将其严密地保护起来。特·喀胡兰吉与阿拉撒正处于智库馆的中心,两名星际战士漫步于红色烛光凸显出的数据支架与石壁上凿出的壁龛之间,壁龛中堆满了古籍,间或夹杂着战团蓄养的乌鸦的骨骸。在这距离地表如此深远的所在,噪音的来源只有电烛的噼啪声、湿气凝露滴落的声音和智库们的力场杖触及地面的响动。
“我们面临的困难没有消减的迹象,”阿拉撒打破了沉寂,开口说道。
“我也有这种感觉,”特·喀胡兰吉承认道。“聂哈特·涅夫显得越发急切,甚至近乎绝望。”
“资源日渐稀少,”阿拉撒说,“部落中躁动不安,已经有反叛的声音。他希望将他们的欲求转移到对临近聚居地的掠夺上去,但他非常恐惧行踪被发现。帝国并非如我们一厢情愿地认为的那样孱弱无能。它一直在监视着边境上的风吹草动。”
“诚然,”特·喀胡兰吉回应着。两人再次陷入静默之中,只是没有停下脚步。片刻之后,特·喀胡兰吉指着他们置身其中的厅堂,对阿拉撒说道:
“你的智库馆太安静了,阿拉撒。我想,你寻找新学徒的努力还没有结果。”
“你想的没错,”阿拉撒说道,他的声线中,有着无法隐藏的苦涩。“我没有足够的资源以找到一个更合适的门徒,涅夫也不会允许我出去长途跋涉来找这样一个人。”
“近来我们也是在挣扎求生,”特·喀胡兰吉坦承道。“我们与征募的完整程序相隔绝,一直处于放逐之中……我们都知道想找到纯洁而能力出众的候选者是多么困难的事情。”
“但你却真的找到了一个,”阿拉撒说,“我能感觉到他的潜能。”
“为了净化他,我们付出了沉重的代价,”特·喀胡兰吉说道。“我倾囊相授。我的预见告诉我,他会在战团的历史中发挥重要的作用。”
“你们的新任大收割者呢?”阿拉撒问道。“有天晚上,我在至高天的梦境中看到了老阿基亚的消逝。他死得可不那么舒服。”
“阿基亚对连队的掌控力在他死前已经开始下滑了,”特·喀胡兰吉说道。“在巴伊尔·沙尔第一次挥舞‘死神’的时候,我对他很是怀疑,但他后来在大多数时候都能证明,我的判断出现了错误。”
“他正是阿基亚本人的基因继承者,是吗?”
“的确。但他更年轻,更能自制。他依然会像阿基亚那样在权威面前桀骜不训,但他足够明智,懂得顾全大局。阿基亚在他最后的那段日子里经常无法做到这一点。”
“你得当心,兄弟。涅夫会利用他所接受的遗产来对付他自己。”
“我相信他。或许我不该这样做,但我们很快就会知道我的判断到底准不准。”
“我担心无论他想要达成何种协议,都会遇到很大的阻力。涅夫在你们上次前来之后就一直想要报复。他想看到鲜血飞溅。”
特·喀胡兰吉没有作出任何回复,因为阿拉撒突然停了下来,紧握住自己的长杖。他转身看向智库的入口。过了一瞬间,“苍白游牧人”也感觉到了阿拉撒所感应到的事态。
“卡乌里,”他低语道。阿拉撒已经冲向了门口。
“他们抓住他了,”他只撂下这一句话。
聂哈特·涅夫站起身来,从主桌后面绕将过来,站到沙尔身前。几名灰烬之爪想要跟过来,但这苍白的战士只消一个手势,就令他们定在原地。他比沙尔更高,即使没有着甲,也几乎和全副武装的沙尔一般雄壮。他俯视着太空鲨鱼,头颅略微倾斜,目光孤傲之中带着藐视的神采,但无法掩盖其间的勃然兴味。有那么一瞬间,沙尔觉得自己体会到了被战团蓄养的钩喙迅猛龙猎杀是何种滋味。
“我们达成一致了吗,大收割者?”
“‘猩红之潮’不会就这样交出自己的武器,”沙尔说道。“我有权达成协定,但无法就此作出保证。”
涅夫转过身,以几乎让人目眩的速度从桌上抓起那个巨大的鸦类头骨,砸在他脚下的地板上,摔得粉碎。他复又瞪向沙尔,漆黑的双眼中,狂傲的怒火久久不熄。
“我欢迎你的到来,你却还要侮辱我么,鲨鱼?”
“我无权交出那对臂甲。”
“那你有权做什么?你来这谈判,那你的权限呢?”
沙尔环视四周。自他们第一次在主桌前停下脚步以后,大厅里的其他人都站了起来,走上前来。沙尔的指挥组被上百名凡人和星际战士团团包围,他们都被尊主的狂怒激怒了。他们的盛宴被打断了,闯入者的冷漠使他们烦躁不安。他们想要品尝鲜血的滋味,沙尔几乎可以嗅到那种赤裸裸的渴望。
“我能与你交易的,是我随船携带的所有物资,”他对涅夫说。“武器,弹药,能延缓你们基因退化的基因种子。我还能给你什么呢?”
涅夫盯着沙尔,良久不发一言。大厅里一片寂静。最终,一只栖息在高处的鸟发出一声刺耳的鸣叫。正是这声响打破了寂静。
“你还能把你的命给我,鲨鱼,”涅夫说道。与此同时,沙尔耳中的通讯器震动起来。
“大门外与对方发生接触,”科迪的声音在频道里噼啪作响,随之传来的,是爆弹上膛的声音。“灰烬之爪终结者,数量十二,还有更多正在迫近。”
当卡乌里醒来的时候,他立刻察觉到,自己的身边围着许多人,他们的身上涌动着强大的灵能。卡乌里曾经在偶然间察觉,特·喀胡兰吉身上蛰伏着磅礴的灵能浪潮;这些人的力量远不如自己的导师,但也同样可观。
他随即发现,自己无法将自己的肢体挪动分毫。他似乎是被束缚在一座锈迹斑斑的手术台上,强力聚焦照明器对准了他的眼睛。更糟的是,他的胸甲、动力背包与伺服机构被拆卸下来,令苍白的肢体与神经接口周围起皱的皮肤暴露在空气当中。他的盔甲与长杖都靠在这个岩石中凿出的腔室唯一的门边。
他的身体紧绷起来,本能地试图挣脱,但无济于事。
“别动,暗影的子嗣,”有人开口道,他的声音带着毒蛇吐信一般的嘶鸣。“不会很久的。”
卡乌里眨了眨眼,他基因强化过的视觉减弱了直射面部的灯光带来的晕眩感。共有四人围在手术台边。其中三人无疑是孩童,他们的脸庞掩藏在兜帽的阴影之下。第四个同样将自己笼罩在破烂污秽的绿色兜帽与长袍之下,但明显更为苍老,卡乌里以微微一瞥留下的印象推测他是个中年人,但岁月的艰辛已将他摧残得面色青黑,形容枯槁。就像那些孩童一般,他的双眼呈现出浑浊的乳白色,显然已经失明。直到这里,卡乌里才在巫术视觉中辨识出抓捕他的人周身所缠绕的灵能。他们是星语者,至少那个最年长者曾经进行过魂缚仪式。
“我们要祛除你体内的污秽,”年长者说道,他咧开嘴微笑着,露出残败的牙齿余下的牙根。卡乌里发现,这目盲的人影手上戴着肮脏的外科手套,一只手里握着一把手术刀。其人身后还有一座生锈的手术台,上面摊放着各色手术工具。他甚至已经已经用黑笔在卡乌里裸露的躯干上划上了记号:下腹部一个圈,咽喉下方不远处也有一个。他特别标记出智库身上基因存收腺的位置,而那正是他基因种子最关键的部分。
“我会把它们挖出来,”星语者说着,他的嗓音好似出自漏风的喉咙。“我能感觉到,它在你的体内萦绕,蠕动,滋长。这是我等痛恨的大敌。巨鸦(the Great Crow)将会因此奖赏我。”
“离我远点,”卡乌里怒吼道,他奋力聚集自己的思维,想要调动起自己的灵能,打开枷锁,将抓捕他的人震飞出去,甩在这间狭小的医务室粗糙的石壁上。但他的长杖躺在门边,就像一开始被抛弃时一样。他感到心中空落,无法集中。
“污秽必须被挖出,”孩童们应和着,那年长的灵能者向卡乌里俯下身来,他狂乱的呼吸吐在太空鲨鱼的面部,他手中手术刀闪着寒光的边缘向他的胸口落下,一点点将苍白的皮肤压得凹陷下去。
突然,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响,石室的门被砸得稀烂,向内歪挂在门框上。一阵狂风席卷了整个医务室,手术器械在锈蚀的托盘里碰撞翻滚,抓住卡乌里的人的长袍被猛然掀起,他们的身形四散歪斜,摇摇欲坠。耀眼的辉光从门口洒将进来,给阿拉撒佝偻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明亮的金边。智库长者的双眼中,电射出狂暴的能量,亚空间的烈焰在他长杖的顶端燃烧。他深灰色的长袍鼓动着,翻飞着,就像置身于风暴中心一般。
“够了!”他怒吼道。至高天的伟力在他的声音当中涨潮,令他的话语反复回荡,久久不散,就好像出自三张口舌一般。“他不是你的玩物,达马里乌斯(Damarius)!”
孩童们哭叫着,逃到了那个被阿拉撒称为达马里乌斯的人怀中,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长袍里。星语者吐了口唾沫,将年幼的灵能者保护在自己的怀中。
“他是它们的一员,”他嘶声道,用手中的手术刀指向卡乌里。“他在这里出现,就是触怒了鹰巢!我能感知到他体内的污秽,那不洁之物已经在他的躯干里盘踞蔓延!我看到了那印痕!”
阿拉撒微不可察地做了个手势,束缚着卡乌里的机括发出一声闷响,弹了开来。太空鲨鱼从手术台上滚将下来,一把扯过自己的长杖,口中念诵起凝聚力量的咒文。然而,他没有感到灵能如他所希求的那样应激性地聚集一处。力量似乎离他而去,就像是被某种外部的力量汲取一空了。他伸出一只手,靠在粗粝、坚硬的石壁上,稳住身形。
“放轻松,兄弟,”一个新到的声音说道。这声音属于特·喀胡兰吉。他紧随阿拉撒之后步入石室,他力场杖上镶嵌的翡翠石闪烁着幽光。“此处无需动用暴力。”
阿拉撒也将他的长杖垂在手中,但他依然怒视着达马里乌斯,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里,巫术的光芒依然充溢。石室里的空气在如此众多的灵能者的影响下震荡着。卡乌里可以感觉到,两方之间的紧张感正在加剧;他可以感觉到,他的手指所触及的岩石中同样激荡着狂暴的灵能力量。
“你吓到他们了!”达马里乌斯抱住哭泣的孩童们,厉声说道。“你应该知道现在不能这么做!”
“那就让他们冷静下来。”阿拉撒冷冷地回应道。“这不是对待客人的方式。你单凭一己之力就几乎破坏了我们的整个协议。”
达马里乌斯让这些对灵能敏感的年轻人安静下来,渐渐地,卡乌里感到房间里的压力开始消退。他松开长杖,弯下腰去拾起自己的胸甲。这时,他感觉到阿拉撒的眼睛在盯着他,他在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后背,看着他十年前留下的伤口。虽然这些伤痕在他成为阿斯塔特之前就已经造成,但它们从未痊愈。特·喀胡兰吉对它们的意义并不在意,尽管他比大多数人更了解它们意味着什么。
“他们饿了,”达马里乌斯说道,将话题转移回了他们已经平息的争论之中。
“我会从宴会厅带些剩菜回来的,”阿拉撒说道。他听起来十分疲惫,注意力也不在此,那个突入石室时令人生畏的阿斯塔特灵能者形象悄然消退了。
“我们该回大厅去了,”特·喀胡兰吉说道,他看到卡乌里正在披甲,就走过去帮他连接Mk.5型装甲动力背包裸露在外的线缆,“我担心大收割者此时正处于谈判的关键性时刻。”
“你离开前,我还有几句话要跟你说,兄弟,”阿拉撒说。他向卡乌里点了点头,特·喀胡兰吉随即示意他带着长杖先出去。
“从门外的长廊向上两层,你就能回到前往大厅的道路上。当你找到大路,在那里等着,我会跟上你的。”
卡乌里没有离开。智库长和他的学徒相顾无言,这几秒很短,又极为漫长。一个孩童复又哭泣起来。
年轻的智库最终点了点头,转头离去,不置一言。
“他到底是什么?”
特·喀胡兰吉没有回答。阿拉撒摇了摇头。
“你可真是大胆,居然把他带到这里来。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要来找我,而不是在大厅里陪着你的连长了。”
“他对战团的未来至关重要,”特·喀胡兰吉说道。“我预见到了这一点。”
“你还看见了什么?”阿拉撒质问道。“别告诉我这个……生物带来的只有希望。”
“你我都明白,未来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都是座狭窄的独木桥,”特·喀胡兰吉回复道。“一边是战团的救赎,另一边,则是灭亡与诅咒。卡乌里正走在这座桥上,我们也一样。”
“如果他失败了又如何?”阿拉撒问道。“或者说,更糟的是,如果他对背后的刻痕所代表的存在愈发依赖,那又如何?”
“那我会结果他的,”特·喀胡兰吉说道,随即转身,离开了医务室。
灰烬之爪的露天角斗坑坐落在锯齿状的黑色岩石中间,这些岩石正处于失落鹰巢的尖顶和阿塔伽提斯荒凉的苔原之间。随着夜幕降临,大地陷入黑暗的怀抱,但是大火盆和围着竞技场设置的火坑都被点燃,使这场血腥的盛会笼罩在一片火红之中。竞技场本身就弥漫着压抑感,而它桀骜的主人又放大了这种压抑。坑底别无他物,只有满地的碎石和啃咬过的残骨。坑底的边缘十分陡峭,陷在里面的人绝无攀爬而出的可能。看台边缘上高低不平的坡地已经被凿成粗糙的梯级,此时已经坐满了观众,他们有人类也有改造人,数量成百上千。于他们而言,鹰巢向下倾斜延展的两翼并非前来观赛的捷径,彼处石壁上地下通道密布的洞口才是真正的通途。
沙尔正在其中一处这样的通道之中作角斗前的准备。当人群的欢呼传入耳畔时,打击头领多索尔(Dorthor)正对他的装甲进行最后的检查,他脸上仅有的几处未被仿生元件取代的皮肉布满创痕,在火炬的光线中看不出一丝表情。他叩了叩沙尔的前臂护甲,用铁拳猛击他的肩甲,仔细地检视着护颈四周的密封圈。指挥组的其他人以及特·喀胡兰吉与卡乌里环绕在旁,站在摇曳的火光之中。两名灵能者在一行人离开大厅,前往角斗坑时与之会合。沙尔在路上介绍了当前的形势。
“让我去,”“红色”坦恩(Red Tane)第十一次要求道。第三连的冠军在他的盔甲里因兴奋而颤动着,他急切地想要捍卫他的虚空兄弟与大收割者的荣誉。沙尔不置可否,转头让多索尔检查自己背包上的通气口、动力线缆与磁力锁扣。
“这是我生命的意义,”坦恩接着说道,他带着不自觉的狂热情绪,将手搭在腰际虚空之剑的配重球上,握紧,放松,再握紧,循环往复。“你任命我作连队的冠军。这意味着你选择我来在此类需要试炼的场合代表你自己。我会将对手屠杀一空,无论这些叛党放出些什么来。”
“够了,兄弟,”趁着多索尔完成检查,转身离开,沙尔低声对坦恩说道。“聂哈特·涅夫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为了缔结协定,我必须上。”
“他玷污了我的荣誉,”坦恩自牙间挤出几个字词,他握住剑柄的手甲在巨大的力量下发出了呻吟。“他在羞辱我们所有人!”
“我已有多少次告诫你,荣誉不过是死物,”沙尔说着,将“死神[注1] ”从背包上取下,适应了一下巨型链锯斧的重量。“你难道永远都无法领会战团的教条么,年轻的冠军?”
“收声!”多索尔说道,打击头领嘶哑低沉的声音在坦恩想要开口前打断了他。冠军默然不语,兀自忿忿不已。
“向我发誓,你今天不会让虚空之剑出鞘,无论我遭遇了什么,”沙尔对坦恩说道。
“不应如此!”冠军紧咬着牙关。
“这不可避免,”特·喀胡兰吉说道,将一只手放在坦恩的肩甲上。“聂哈特·涅夫必须要拿我们做个样子。他没能获得保证要回‘饥渴’与‘寂灭’,上次我们来这的时候也同样如此。他没能在交易中占上风,因为我们的船上除了本就要拿来交易的物资别无他物。他要么接受我们的物资,拯救自己的战团,要么直接让我们吃闭门羹。”
“那么,为什么大收割者还需要进行角斗呢?”坦恩质问道。
“这是在展示力量。涅夫同意了我们的交易,但他必须让下面人觉得,是他在控制局面。他同样知道,我们不太可能用武力抗拒这场试炼。在明面上,这只是一种辞令,一种终结谈判的方式。”
“这简直是疯了。我们甚至都不知道会有什么在坑里等着我们。大收割者可能会因此遇害!”
“如果这就是虚空之父的意愿,那么就令其如此吧,”沙尔说道。“在此时,我个人的命运已经无关紧要。科洛和科迪的小队正在监视货物的往来运输,无论是我们馈赠的物资还是灰烬之爪提供的新血。如果我死在那里,我对战团的义务将于彼走向终点。努里托那将带着我们的战果回到游牧掠食舰队,你就跟着他。”
人群呐喊欢呼的声浪陡然拔高了几分。
“是时候了,”特·喀胡兰吉开口道。“带着伟大暗影的祝福,去吧,大收割者。”
沙尔离开了他的指挥组,走向隧道的尽头。在他踏入坑底,置身于火光的照耀之下时,人群的呐喊达到了顶峰。数以千计的人一层又一层地挤满了他上方的阶梯,嘲笑着,嘶吼着,手舞足蹈,向他示意,竞技场内回荡着他们期待兴奋的狂呼,震耳欲聋,久久不散。聂哈特·涅夫高坐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身边的火盆烧得正旺,他的近仆与全副武装的终结者护卫侍立四周。涅夫本人同样穿着自己装饰精美的装甲,甲板在火光下显出暗灰与猩红的光泽。
“欢迎,鲨鱼,”灰烬之爪的尊主俯视着沙尔,后者缓步向角斗坑的中央走去,砾石在他的脚下碎裂开来。“我很高兴地看到,你为了表现对于我们新协定的诚意,居然愿意以身涉险。我们该好好活动一下身子,就你和我,在我们分别之前。”
“把你圈起来的宠物放出来吧,涅夫,管他是什么玩意,”沙尔说道,他的双眼看向他入场的隧道对面的洞口,一道锈蚀的闸门将其紧紧封闭。“赶快结果了它,我要尽早返回我的鲨群。”
“你不该称其为‘宠物’,沙尔,”涅夫说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残酷的幽默感。“毕竟他很可能是你的基因兄弟呢。我们六年前在一次深入朽蚀星云(Mordant Nebula)的劫掠中找到了这家伙。那时他正和自己肮脏的同类一起侵入农业星簇海拉克斯(Hyrax)。很不幸地,他活着落到了我们手里。”
人群的欢呼在沙尔对面的闸门缓缓向上升起时再度掀起了更大的声浪。从岩石中开凿出的通道逐渐显露在他眼前。沙尔举起“死神”,摆开架势,装甲靴深深地扎进覆满沙石的地面。闸门完全升起,收进了顶部的空位之中,在那一瞬间,场上别无他物,仅有旁观者的叫骂与嘲笑声。这些声浪没有哪怕一丝一缕能够传进沙尔心中的寂静之中;莱曼之耳将它们尽数阻挡在外。
隧道内突然传来一阵咆哮,这咆哮对于沙尔而言万分熟悉:那是一柄链锯斧启动所发出的声响。紧接着又传来一声熟悉的怒号,直激得观众的狂热再度升温。在这激荡着最原始的憎恨的嚎叫中,一名星际战士猛然从隧道的阴影中冲出。
沙尔经过基因强化的思维在两秒内分析了这个袭来的身影,他的本能随即促使他启动了“死神”,将巨斧高高举起,以抵挡对方的锋刃。这个战士犯下了绝罚叛逆之罪,无疑已经沦为异端。他的战甲形制古老,磨损严重,遍布裂痕,还残留有陈旧的血迹,但在宣示着他残暴的效忠对象的亵渎符文间,一个尤其可憎的军团纹章依然清晰可见:第十二军团,吞世者。他双手各握着一柄链锯斧,比起需要双手方可挥舞的“死神”而言都更为短小。从这个战士冲锋时的速度与狂暴的怒火判断,他很有可能正经受着额外注入的战斗兴奋剂的刺激,以及那将所有吞世者都逼入疯狂境地的,噩梦般的颅脑手术的折磨。
沙尔刚刚领略到这其中蕴含的讽刺意味,混沌星际战士的攻击就落到了他的身上。就如同被狂奔而来的犀牛迎头撞上一般,沙尔手中的“死神”在碰撞的瞬间被狂战士的一柄链锯斧荡开,令胸甲暴露出来,叛徒的肩甲随即趁虚而入,陶钢与陶钢相击,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这样的一击足以令凡人胸腔粉碎,脊柱断裂。沙尔往后退了两步,接下了这一记重锤,他胸甲上颅骨与闪电式样的装饰从中裂开。
但想要徐徐恢复无异于梦呓。狂战士的另一柄链锯斧在沙尔头盔几英寸之外划过,在他的背包侧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记。大收割者正置身于叛徒防御范围的内侧,面前空门大开,但两人的距离是如此的近,以至于他无法挥动自己的武器。他反手一动,用力将巨斧的长柄向叛徒的胸甲上顶将过去,二人的头盔撞作一处。沙尔发觉,狂战士破损不堪的目镜已经有一侧这次绽裂开来。一只昏黄的眼睛在裂口之后对他圆睁着,里面充满血丝,向外散溢着一种屠夫的癫狂。
这种感觉在一秒之内就消退了。狂战士没有丝毫停息,立即施以一记头槌,沙尔再度后退,令人牙酸的巨响回荡在角斗坑中,全靠他接受的基因强化才没有因这猛烈的冲击而晕厥过去。他略退一步,创造出足够的回旋空间,好让他在这场角斗中头一次得以挥舞自己的兵刃。“死神”自左向右倾斜着斩下,马达发出狂躁的嗡鸣,但带有精金边缘的锯齿撕咬到的,只有阿塔伽提斯被火焰炙烤的空气。狂战士展现出与沙尔同等迅捷的反应,他飞身退去,躲过了这一记足以将其肢解的斩击。尽管叛徒的怒焰在药物的刺激下愈发高炽,但他依然进退有度,技艺娴熟。有那么一瞬,沙尔回想起了他与其他指挥组成员曾经与阿基亚进行的格斗比武。
“死神”从狂战士的身边掠过,叛徒复又冲将上来,双斧舞成了一团旋风。沙尔及时将“死神”的长柄反手挥出,将一柄战斧带向一边,但另一柄接踵而至,带着刺耳的尖啸斩在了他的左肩甲上,锯齿与固定在肩甲上的螺钉相击,碰撞出一道火花。叛徒找到了机会,将武器劈入了陶瓷与塑钢之中,警告符文在他的目镜上投射出来。他将左侧的身体猛地向后倾斜,一把将对方的武器连同身体带得偏转过来。沙尔再一次调转巨斧,用长柄迎上对方,用双手之间的斧柄对异端的目镜施以沉重一击。狂战士向后倒去,沙尔竭力咬紧两排磨尖的牙齿以免暴吼出声,将全身的力量倾注到双手上,将“死神”抡成一轮弯月,当空劈下。顷刻之间,攻守易位,轮到太空鲨鱼的链锯斧斩在叛徒的盔甲上,发出尖啸了。飞速旋转的链锯霎那间便撕烂了叛徒装饰精美的肩甲的上半部分,并将他陈旧破损的头盔上的“肆意杀戮”式头冠削下一角。
绝不停歇,绝无迟疑。在沙尔旧力已去之际,叛徒再度向前,双斧劈落,势密如雨。沙尔堪堪收回巨斧,挡下一击,又一击,连续格挡了三次。火星在场内飞溅,三把武器咆哮着,像原始的野兽一般相互撕咬,战作一团。沙尔一退再退,肌肉因为疲于应付这沁满癫狂的攻势感到燃烧般的痛楚。适才左肩上的被创处开始流血;他能感到伤口在撕裂,能感到这股刺痛感在止痛剂和杀菌剂的作用下逐渐消退。他几乎要被逼到角斗坑陡峭的石壁边了。吞世者不死不休地向每一处发起猛攻:头顶,腋下,胸甲,肘关节,十字斩,意图将链锯斧旋转的利齿撬入沙尔护颈的短促戳击。二人是如此的贴近,以至于沙尔无从发挥全力;叛徒的动作太快,以至于更大、更沉重的武器无法充分施展,挥出足以斩下头颅,劈断肢体,足以在瞬间解决战斗的决定性一击。
沙尔能够感觉到,他的怒意在不断积聚。他充分注意到了这一点,但无力加以遏止。这炽燃的怒火被战斗的热力与速度从冰冷的深渊中唤起,由疯狂之人暴风骤雨般的野蛮攻击加诸其身。他的喉咙鼓动着,吸取着每一缕呼吸,他目镜上的血液监视器开始鸣响,读数骤然跃升,远远超过了战场情况下可以接受的常规值。
他是唯一一个曾经击败过阿基亚的人,只有他曾将自己的老上级击倒在演武场的地垫上。眼前的叛徒将会以与前任大收割者相同的方式倒下。沙尔迈出右腿,抢步上前,转守为攻。他放开手势,将巨斧举过头顶,当空劈下。这一击蓄满了他的暴怒,叛徒的招架根本无从抵御。“死神”将叛徒的一柄链锯斧从他麻木的手中击飞出去,那柄战斧的旋转机构四分五裂,数十节尖锐的锯齿散射开来,飞洒在坑底各处。吞世者几乎没有迟疑,将他的第二柄战斧舞出一道弧形的轨迹,带着一抹恶毒的冷光。倘若沙尔胆敢收回势头耗尽的“死神”以求招架,他就在劫难逃了。
但他没有用“死神”。他直接将巨型链锯斧抛在砾石地上,他直靠进吞世者的怀里,用肩甲接下这一击,用头盔撞向叛徒的面部,一手抓住他握着武器的手腕。围观的人群兴奋地屏住呼吸,场内只余陶瓷与陶瓷相击碎裂的声响。
两名战士瞬间扭打在一起,都竭力想要压倒对方,肌肉鼓胀,伺服机构发出承受重荷的尖啸。沙尔的呼吸声刮擦着从头盔的过滤口处传出,他压住狂战士的身体,一手将剩下的那柄链锯斧打在一边,另一只拳头猛力击打着对方的胸铠,灰色的护手甲不断落在磨蚀严重的血红色装甲上。叛徒没有被制住的一只手抓在沙尔的背上,竭力想要够到他的动力背包。他以野兽般的力量,扯落了沙尔盔甲上一根裸露在外的线缆。红色的警告符文在沙尔的目镜上不断闪动,提醒他盔甲左侧供能不足,伺服机构不断升温。
第二根线缆从接口处脱落,发出一声松动的轻响。沙尔盔甲的左侧彻底锁住,伺服机构僵死,令他无法弯曲手臂。吞世者发出一声怒号,将链锯斧从太空鲨鱼的牵制中挣脱出来,将其高高举起。
沙尔低下头来,直冲向前。他从全身的肌肉中挤出每一分力量,同样发出了一声咆哮,打破了他从开场时一直保持的寂静。他头盔顶部装饰着利齿的陶瓷头冠戳进了叛徒头盔上破损的目镜,将它彻底撕开,一直穿透血肉与骨骼,直插进吞世者的大脑。狂战士激烈地抽搐起来,链锯斧从他手中跌落,像它的主人一样,倒在一地砾石当中。沙尔将头冠拔出,叛徒的身形摇晃了几下,双膝跪地,仰面倒下,装甲靴无意识地踢踏着,两手握拳,复又松开。
沙尔缓缓抬起头来,喘着气。鲜血与脑浆混成了黏稠的液体,从他的头盔上缓缓滴落,将头冠染成了猩红色。人群鸦雀无声。
片刻之间,场内陷入了极端的寂静之中,只有混沌星际战士在濒死的剧痛中抽动着,他的陶瓷装甲碾在砾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沙尔捏紧双拳,全身僵硬,不断颤动着。如同时间不再流逝一般,良久之后,他的呼吸才恢复平稳,两颗心脏的搏动缓和下来,它们狂怒的激荡即使在胸口也清晰可见。
他寻觅着寂静,虚无的颂歌在他的脑海中响起,但无济于事。这狂怒拒绝消散。他转向涅夫的石座,向他示意。
“你要的就是这吗?”他咆哮着。灰烬之爪的表情阴沉了下来。沙尔走向“死神”,提起巨斧的长柄,接着将它举向天空,激活了启动符文。链锯熟悉的嘶鸣再度回荡在竞技场中。他信步走向倒地的叛徒,后者的躯体依然在抽动,他破烂的大脑依然充斥着无尽的杀戮本能。
“你要的就是这吗?”沙尔再次质问着,将“死神”高高挥下。链锯斧的嘶鸣变成了尖啸,利齿撕扯着陶瓷,啮咬着血肉,啃噬着白骨,一道血泉迸溅出来。叛徒顷刻间身首分离,从破烂的头盔中滚了出来,跌在了覆满血污的沙土中。沙尔令“死神”的咆哮降低了声调,嘶哑地呜咽着,随即弯下腰来,捡起了脏污惨白,鲜血淋漓的战利品。
“那你就接着吧!”他高声吼道,将头颅扔向涅夫。人群倒吸一口冷气,他们随即听到的,只是一声肉体与肉体相撞的声音。涅夫以甚至大部分星际战士都难以企及的反应伸出手来,接住了这沾满血污的战利品。一股污血从斩断的脖颈处喷出,在灰烬之爪的尊主暗色的动力装甲上留下了一道血痕。他的眼睛没有离开沙尔。他任头颅滚落在阿塔伽提斯的岩石上,眼睛没有离开沙尔。
沙尔再无言语。他转身离开竞技场,走进了来时的通道,将“死神”用磁力锁固定在背上。
特·喀胡兰吉、卡乌里和沙尔的指挥组在通往角斗坑的通道内与大收割者会面时,都没有出声询问。鲜血在太空鲨鱼的头盔上流淌,将护手甲染成了红色。最终,多索尔开口了。
“打击头领努里托那汇报称,‘苍白之喉’已经收到了第一批交易的收获,大收割者。新血们正在大厅里接受检验。”
沙尔知道这些话语背后的意味:尖叫、恸哭、眼泪、惊恐圆睁的眼睛。在他升任第三连连长之前和之后,他已经看过很多次这样的场景了。当他在聂哈特· 涅夫面前战斗时,灰烬之爪的督军们已经把孩童从他们母亲的怀中夺走,并把他们拖到运输机黑暗的船舱里。
“还有多久装满?”他问道。
“大约两小时。”
沙尔取下了头盔,甩掉了上面的污血,用磁力锁将其固定在腰际。异端鲜血的气味由是弥散在空气中,传入了他的鼻孔。那是一种苦涩而带有黄铜质感的腥臭,由于刚刚从人体中飞溅出来,还萦绕着一丝生命的活力。肾上腺素在血气的刺激下大量分泌,奔涌在星际战士的四肢百骸之中。沙尔勉励压抑下自己对杀戮的渴望。他在角斗坑里没能克制住自己,但他不会再次失败,尤其是在这里,他的兄弟们当中。
“你已经完成了在此处的使命,大收割者,”特·喀胡兰吉开口道,语调和缓,他无疑是察觉到了大收割者的内心挣扎。不去打断智库长的话语,不去诅咒灰烬之爪,不去痛骂他们可悲的索求,这样平常的举动却是如此的艰难。以荣誉决斗的方式促进协定的缔结是一回事,但涅夫的举动实在是太过火了。
“我们返回‘虚空之矛’,”沙尔说道。“我们离开这个可诅的地方,越早越好。”
“连长,”多索尔说道,他的声音带着示警的意味。一瞬之后,他做出如此举止的原因变得无比明显。有人从隧道的另一头向他们靠近。涅夫。他孤身一人,双方见面以来,这还是第一次。
坦恩的手落向虚空之剑的剑柄,但骤然停住,因为沙尔向他投去冰冷的一瞥。涅夫在太空鲨鱼的队伍当间停下。他依然穿着自己的盔甲,但没有戴头盔,也没有携带武器,腰间只别着一柄匕首,安稳地躺在鞘中。他的表情掩藏在隧道的阴影中,不可捉摸。
“且留步,太空鲨鱼们,”他开口道。沙尔一言不发,他的指挥组环立四周,一动不动。
“屏退左右,”涅夫补充道,他的声音毫无温度,在隧道的岩石间回荡。最终,沙尔点了点头。
“你们先上炮艇,兄弟们,”他说道,双眼始终凝视着涅夫。指挥组的成员并不情愿,但最终还是挪动了脚步,在经过灰烬之爪的尊主身边时,他们的凝视都停留在这个渡鸦的浪子身上,久久不散。特·喀胡兰吉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并没有看涅夫,而是将目光投在沙尔身上。大收割者向他点点头,但没有说哪怕一个字。
在铿锵的脚步声与动力装甲的嗡鸣声消失之后,隧道间一时间只余静寂。两名星际战士相对而立,默然无语。最终,涅夫先开了口。
“我的每一分本能都在向我尖啸,要我杀了你,怪物,”灰烬之爪说道。
“同感,”沙尔回道,两名战士以同样的黑色双眸对视着。
“当一切忸怩作态与虚势夸言都被剥离之后,谈判可真是大变了样啊。”
“你还想要什么?在你我的交易中,我已经倾我所能。现在,以及接下来的数周内,轮到你拿出最大的诚意了。”
“那些新血,你可以带走,”涅夫说道。“至于其他,我们走着瞧吧。”
“你已经不知身为何物了,兄弟。你忘却了你成为如今的样貌,就必然背负的使命。你藏身在这边鄙之所,迷失了自己。”
沙尔等待着涅夫反唇相讥。但后者没有。当灰烬之爪再次开口时,他的声线里压抑着太多的情感。
“我绝非无知稚童。帝国绝无慈悲可言。你等正是祂活生生的象征,太空鲨鱼。我们绝无重回怀抱的可能,一旦进入帝国的视野,必然难逃毁灭的命运。我们日渐衰败,只像懦夫一般在无人知晓的边疆之外流亡。我们恐惧,不敢再次踏入光辉照耀之下的国度,不敢拿起武器,行使我们的基因赋予我们的天职。”
“帝国并不需要知道你等的行为。桂冠与勋章只会滋生软弱与傲慢。我等将彼二者一同吞噬,撕碎咀嚼。流放令我等更为顽强。你们也可以选择同样的道路。”
“也许吧,”涅夫说道,他冰冷傲慢的面容上在那一刻浮现出一丝犹疑。“但又或许不是。你我为之奋战的理想离现实都相差甚远。”
“这就是你们沦落的原因,灰烬之爪,”沙尔说道,转身离去,“你们让自己沉溺于理想之中,殊不知理想无比奢侈。我们绝无此念。真正的掠食者无欲无求。”
“三千多名孩童因为你我之间古老的协定被迫与家人分离,”涅夫在太空鲨鱼渐行渐远时说道,“去补充一个可能会有一天前来消灭我们的战团。”
“评判你们,不是我等该做的事,”沙尔远远回应着。“谕令禁止我等如此行事。宣告你们命运的荣耀归于被遗忘者。若他的意愿果真如此,我等绝不吝于挥动战斧,执行裁决。”
“我怀疑你我能否再见,大收割者。我不知道你等能否在汹涌而至的大潮中幸存。”
“我等从来遨游于波峰浪谷之间,”沙尔总结道。“再会,灰烬之爪。”
注1:大收割者拿着收割者,感觉很奇怪,故自本章起,沙尔的战斧“Reaper”将改名为“死神”。
译注:这章真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