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虚幻“中产阶级”视阈中的“阶级简化”

“救救中间阶级”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西方经历了一段较为繁荣的“黄金时期”。在这个普遍充盈饱满乐观主义的大发展时期,不仅社会生产力由于高科技源源不断渗入而获得持续快速提升,而且更由于高科技因素在社会经济发展中扮演越来越重要的角色,因而,一方面,非体力劳动者(如高智识、高科技人才)及其在整个社会生产链中所居的位置被涂抹上了更加重要、更加耀眼的色彩;另一方面,体力劳动岗位由于科技发展和进步而变得日益萎缩。于是,资本主义社会劳动阶级结构和成分渐趋发生了某种改变:首先,社会生产力的高速发展及由此催生的对科技人员和脑力劳动者(如以职业经理人为代表的企业营运管理群体)需求量的急剧增加大大挤压了体力劳动(蓝领)岗位需求量;其次,由于科技人员和脑力劳动者地位的提升,非体力劳动者的薪酬待遇往往高于体力劳动者;再次,伴随社会经济迅猛发展及科技飞速进步,科技人员和脑力劳动者队伍日益壮大,某些时期或某些国家,其一度与体力劳动者人数持平甚或远超体力劳动者总体规模。例如,1977年,美国国内脑力劳动者几乎已占整个就业人口的50.1%,80年代这个比例则达到了54%以上,而到了90年代中期,美国白领劳动者占全国劳动力总数的比例迅速上升至83%。

正是依据上述最新情况,许多西方学者纷纷著书立作,相继提出了诸如中产阶级崛起、专业管理阶级形成、知识分子新阶级迅速兴起等看似“与时俱进”的新锐观点。此类流行思潮认为,西方迅速崛起的以高科技脑力劳动(白领)人士为主流群体的所谓“中产阶级”,乃是一个在薪酬收入、生活方式、审美情趣、政治立场、世界人生观等方方面面完全有别于无产阶级、小资产阶级、资本家阶级的新的社会阶级。由于“中产阶级”往往拥有较高的收入、稳定的生活,以及温和保守的政治立场,所以,其注定(或已经)成为社会稳定的中坚力量,即“橄榄型社会”的“大肚子”部分。此类思潮在充当客观描述资本主义社会变迁“科学的社会学”之余,无疑有着更为深远的诉求,即希冀通过强调“中产阶级”崛起来否定马克思主义阶级学说同国家理论。其内在逻辑为:既然资本主义社会中有大量既非资产阶级,亦非无产阶级的“中产阶级”存在,况且,这一阶级既是整个社会系统的平衡稳定力量,又是社会物质财富的主要贡献者,那么很明显,马、恩曾经作出的有关资本主义社会阶级日趋简化为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被雇佣劳工阶级日益贫困化,无产阶级必将取代资产阶级等论断就无疑是错误的。所谓“新马克思主义”阶级理论学者赖特和波朗查斯就曾明确提出,资本主义社会,在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以外,还存在着一大批不属于这两个社会阶级的人群,如专业人员、管理人员、小业主、自雇自营劳动者等,他们共同构成了西方社会的中产阶级或中间阶级。而所谓“(后)工业理论”学者古尔纳德和贝尔等人也认为,随着工业社会持续发展及后工业社会的日益临近,资本主义社会中从事科技智识劳动的所谓白领职员(如专业人员、经理人员、技术人员等)正变得越来越多,因此,可以说,在西方资本主义社会已经产生了一个迥异于传统工人阶级的新的劳工阶级即现代中产阶级。尽管他们目前还未取得社会统治地位,但可以预期随着其整体实力及影响力的不断增长,其必将在不远的未来取代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而居于社会主导地位。受上述西方错误思潮的深刻影响与长久浸淫,我国国内也逐渐出现了一批拥戴上述学说的学者。例如,国内学者何新就认为,“马克思当年认为资本主义将消灭中间阶级(中产阶级),最终只存在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的判断“与今天世界及中国的现实完全不符,无论发达国家还是中国,今天都是中间阶级(中产阶级、小中产阶级)人数居多”。”

马克思主义关于社会阶级划分的主要依据有这样三条:生产资料的占有关系,在社会劳动组织(生产过程)中所起的作用和地位,财富资源的分配方式与多寡。不过,马克思主义划分社会阶级最根本准则还是生产资料的占有关系,而非其他(尽管马克思和恩格斯也没有完全否定其他因素对于塑造及判别社会阶级的作用,如文化教育程度、生活方式等)。当代广泛流行的“中产阶级”称谓看似指称明确,然而事实上此范畴内涵与外延却相当模糊、混淆,正因此,国内外理论界对“中产阶级”概念的争论从未停歇。有人认为,当下备受追捧且略显泛滥的“中产阶级”范畴同马、恩曾提及的“中间等级”具有一致性。其实,这种看法是不准确的。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已经对“中间等级”给出了相当明确的界定,他们指出,“中间等级”是指这样一些群体:小工业家、小商人、小食利者、手工业者、农民(实际上,马克思和恩格斯将这个“中间等级”视为一个“行将转入”无产阶级队伍中的具有高度流动性、不稳定性的社会群体,而非真正意义上的社会阶级)。被马克思和恩格斯划人“中间等级”的上述群体所具有的一个最大共同点就是:他们几乎都拥有生产资料,有的群体甚至与资本家阶级一样还可雇佣劳动者。只不过,他们所掌控的那点为数尚少的生产资料是无法与资本家阶级相提并论的。在马克思和恩格斯看来,真正的资产阶级仅仅是这样一群人,即有资格称得上“资本家”的群体和集团:在所有文明国家里已经几乎独占了一切生活资料和生产这些生活资料所必需的原料与工具(机器工厂、产业材料、能源资源)。当代所谓“中产阶级”却主要是指那些从事科技工作的人才,从事脑力劳动的白领人士(如职业经理人、律师、文案工作者等),以及从事教育和研究工作的高级知识分子等。这些人群有一共通之处:并不掌握生产资料、依靠智力脑力劳动为生,是典型的工薪阶层。以此视之,当代广泛流行的“中产阶级”与马克思和恩格斯所提及的“中间等级”并不等同,也没有更多一致性。所以,如果严格以马克思主义阶级划分标准来判断,现在以“工薪族”为主体的所谓“中产阶级”毫无疑问应被划入无产阶级范畴。
当代资本主义社会的“中产阶级”所拥有和掌控的所谓“产业”,如房屋、汽车、家具电器等,仅属于生活资料,而非生产资料,更遑论能源源不断产生剩余价值的“资本”!最重要的是,以“工薪族”为主体的中产阶级”在生产劳动过程中同资产阶级雇主的阶级关系与广大蓝领体力劳动者一样,并无丝毫差别,即在生产劳动过程中,“中产阶级”实际上仍时刻遭受到垄断资本的压榨与剥削。提出以脑力劳动者为主体的“中产阶级”范畴,事实上,无非仅仅只是强调和描绘了一个收入较为富裕、工作环境较为干净整洁、从事更多科技智识内涵工作的资本主义新时代无产阶级较高阶层,或称“脑力工人阶级”而已。事实上,其既对正确分析和理解当代资本主义无益,同时也对反抗和超越资本主义无益。
资本主义社会“中产阶级”近年来的迅速萎缩同大范围坍塌(其阶层人数和真实收入均在锐减)在归根究底的意义上属于无产阶级内部变化,即阶级上层趋向于阶级中下层的演进(贫困化趋势),而这也正体现了马克思主义阶级学说中包含的社会阶级“简化”与“极化”同步进行的意蕴(编者注:就是像《宣言》里写的那样:“以前的中间等级的下层,即小工业家、小商人和小食利者,手工业者和农民——所有这些阶级都降落到无产阶级的队伍里来了......”,向两极分化,一边是无产阶级,一边是资产阶级)。由于“中产阶级”具有的某些特殊性,如拥有财富资本往往超过蓝领工人、较高的受教育程度、具有一定社会影响力等,其在经济上所遭受的严重冲击及由此呈现出的贫困化演进趋势,无疑应被视为资本主义社会“阶级简化”的某种重要表征。在马克思和恩格斯看来,全球无产阶级内部日益趋同的贫困化及其他阶级朝向无产阶级贫困状况的“下降”均属“阶级简化”范畴。因此,在分析当代资本主义社会“阶级简化”问题时,除了考察掌控小部分生产资料的“中间等级”在垄断资本(集团)及其寡头残酷排挤、打压之下,逐渐丧失手中少量生产资料而最终“下降”为无产阶级的情况之外,也应着重考察所谓“中产阶级”日益萎缩的发展态势。

“中产阶级”
随着经济全球化日益深拓及新自由主义全球性肆虐,资本主义社会的“中产阶级”出现了史无前例的衰微及坍塌趋势,这恰好反映了资本主义社会“阶级简化”历程不仅从未衰退或消失,反而愈演愈烈:首先,部分“中产阶级”顶层人士跃升为资本家阶级,但需要指出,这部分人仅占整个“中产阶级”微乎其微的比例;其次,大部分“中产阶级”中下层人土在众多不利因素打压下(最为显著的就是2008年国际金融一经济大风暴),要么薪酬待遇和生活水平一降再降,要么干脆被裁员而成为失业大军或无家可归群体中的一员;再次,由于庞大劳动力后备军的存在,因此,在岗“中产阶级”薪酬待遇被资本家阶级一再恶意降低,为了保住工作岗位、为了能继续偿还各类高额借贷、或为了有限增加收入,昔日悠闲自在的“中产阶级”开始自觉自愿加班加点,甚至打上了零工;此外,即令是“中产阶级”中的上层人土,也仍然没有摆脱被雇佣、被奴役的地位,例如,高层管理岗位的职业经理,虽然其收人远高于一般职员,但是,一个难以回避的事实却是,这些薪酬待遇无论如何也无法与垄断资产阶级相提并论,况且更糟糕的是,就算他们为了保住工作岗位比其他人更加勤奋、更加卖力地拼命工作,其仍然不可能彻底摆脱随时被解聘的风险,这群人令人羨慕的优质工作生活状况是岌发可危的。以美国为例,自199年以来,美国被裁雇员总数近500万人,相当于全美就业总人数的1/3以上,波及3/4的家庭。特别是在20世纪90年代企业裁员风潮时期,几百万“中产阶级”人士瞬间就失去了昔日稳定高薪的工作岗位。“中产阶级为了维持原有的消费水平,不得不大量地增加劳动时间或举债。美国中产阶级典型的已婚夫妇2000年总劳动时间为3632小时,比1979年上升563个小时,升幅达18.4%,其中主要是女性的劳动时间大大增加,从1970年919小时增加到2000年的1420小时,共计增加了501个小时。”上述种种无疑均印证了美国学者哈里·布雷夫曼在《劳动与垄断资本》中的深刻洞见:资本主义社会职业构成的“白领化”演进趋势,其表面是向着一个庞大非无产阶级的“中等阶级”发展,结果却创造了一支庞大的新型无产阶级队伍。

按照马克思主义划分社会阶级的根本标准,无论某个个体或某个群体(集团)在物质生活富裕程度、受教育程度、文化水平等诸多方面如何优越于以体力劳动为主要特征的蓝领工人阶级,只要不掌握生产资料,那么,其就应当被毫无疑义地视为无产阶级队伍中的普通一员。这就是为什么以“脑力劳动工薪族”为主体的所谓“中产阶级”尽管可能在薪酬待遇及工作生活水准上同马克思和恩格斯曾重点论及的“中间等级”不相上下,却仍被划归为无产阶级的根本原因。经济全球化时期,世界资本主义的社会“阶级简化”方面,不仅“中间等级”在同垄断资本的残酷竞争中不断被抛入无产阶级队伍,而且,曾经一度被过于美化并赋予了过多期许和想象的“中产阶级”众多优裕“假面”也被无情撕掉,开始了朝向无产阶级贫困化越来越显著的“阶级简化”历程。资本主义“橄榄型”稳定社会永远都只能是一剂麻痹无产阶级力求改变自身命运的迷幻药,而介于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之间,富裕、悠闲、有教养、有品位,具有强大社会稳定与凝聚功能的“中产阶级”同样也只是一厢情愿的幻梦及主观“虚构”罢了!
以上标题、图片、字体加粗皆编者所为,原文到此结束。
选自广东人民出版社《列宁“帝国主义论”与当代垄断资本主义》,作者为李雪阳

最后我们来回顾一下这段话:
所谓阶级,就是这样一些集团,这些集团在历史上一定社会生产体系中所处的地位不同,对生产资料的关系(这种关系大部分是在法律上明文规定了的)不同,在社会劳动组织中所起的作用不同,因而领得自己所支配的那份社会财富的方式和多寡也不同。所谓阶级,就是这样一些集团,由于它们在一定社会经济结构中所处的地位不同,其中一个集团能够占有另一个集团的劳动。——弗•伊•列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