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列传三离战于野(第四章)

刺客列传三离战于野

 

第四章 和煦

 

【巽泽:巽卦,卦象风,助火。

判词:仗剑天涯,风流侠骨,沾酒长歌,绘人间。

配剑:吟畔,短刃。景阳,细长白剑。】

 

 

 

慕容黎从睡梦中醒来。

日光扑面而来,刺痛了他的眼睛,他本能的抬手挡在额头上。

这些日子,他习惯了黑暗。

体内同时承受着剑伤之痛,毒药和解药的纠结摧残,已是身心疲惫,更多的时候,他都是在沉睡。

慕容黎眉目皱起,一点点睁开眼睛,打量着四周。这是一家普通的客栈,他居住在二楼雅间,视野最是开阔,此时巳时已过,日头高起,光照洋洋洒洒,将整个雅间都渡上一层温暖。

客栈并不豪华,装饰得极为简朴,除了一应俱全的所需,并无多余物件,却是干净整洁,温暖舒适。角落里燃着沉香,香味清奇,倒是舒缓了身体的疼痛和心里的郁结。

庚辰还真是心细如发,慕容黎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木制红窗,饶有兴趣打量起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有街边叫卖的小贩,有说书的文人雅士,有表演杂耍的戏子,有行色匆匆的商贾……一派盛世安宁的景象。

这便是天下归心,四海升平。

比起帝王宫殿里的空寂森冷,这浮世嘈杂倒多了些烟火之气,想来,做一个抚琴弄箫,寄情山水的谪仙雅士倒能自在些。

然而乱世之下,焉有完璧?

慕容黎下意识抬手,才忆起此时手中并无燕支,本是已死之人,燕支便被留在瑶光王府未曾带出,毕竟做戏得做全套。

他轻轻的叹了口气。

“公子,你怎可下床了?”庚辰端了午食进屋,见慕容黎已起身,便将饭菜摆于桌上,迅速从榻边取了红色披风,眼中有少许的责怪,“可别又着凉了。”

慕容黎神色未动,道:“赖床太久想起来走走了。”

“公子身子还虚弱,切莫吹风。”庚辰将披风给慕容黎披上,系好带子,“属下不在的这些日子让公子受苦了。”

慕容黎:“无妨。”

将慕容黎额间两缕秀发从披风中捋出来,庚辰满脸关切:“方夜传信给属下时吓得……公子怎可拿自己的性命当儿戏,当真是亲者痛,仇者快。”

慕容黎神色淡然,轻声道:“你差点伤了王上。”虽是说着狠话,眼中却没有半点责怪之意。

“属下赶到王城时,骤然听闻巨变,属下虽早知这个是局,但难隐心中悲痛,向天权国主射出那一箭也是气愤他伤了公子。”庚辰弯腰,向慕容黎一躬。

“我没有怪你之意。”慕容黎缓缓走到桌旁,夹起一点菜放入口中,却是食不知味。

当年为了在遖宿有一席之地,用龟息散救了毓骁一命,如今风水轮流转,自己也用龟息散瞒天过海,真是天道好轮回,世事无常。

只是执明!

慕容黎眼中满是苦涩,若他知道真相,这误会怕是更无解了吧。

今生都欠他的。

“公子,这菜不合口味吗?”庚辰见慕容黎久久不再动筷,过来便取了盘子,“属下去换一份。”

慕容黎伸手止住庚辰:“不用,莫要为难店家,只是心中一时感伤罢了,倒让你看了笑话。”

庚辰:“属下怎会笑话公子。”

慕容黎放下竹筷,慵懒的往椅子上一靠,整个人露出少有的温暖:“这是到何处了?”

庚辰:“玉衡境内,再有半日便可到达离州。”

慕容黎望着窗外,眉目中有了淡淡的笑意:“若是赶上好时节,便可一览云蔚泽云蒸霞蔚,万顷碧波,四季风光皆是不同。”

庚辰见少主眉目舒展,目中露出一丝欣慰之色,道:“属下有幸见过一次,宛如仙境。”

“庚辰,你说那个地方适合居住吗?”慕容黎望向远方,笑意渐渐化成淡淡的忧伤,“或许湿气会很重吧。阿煦若是还在的话,定会怪我,没有守好瑶光,更没有珍惜他给的这条命。”

庚辰错愕,不知该如何回答。

瑶光是慕容黎的故乡,也是阿煦的家,阿煦从小体弱,看了很多大夫见效甚微。曾有一回,其父听闻玉衡郡侯重炼丹制药,喜研究疑难怪症,或许可以一试,就带阿煦去了玉衡郡,便是那次,阿煦目睹了云蔚泽的云蒸霞蔚,万顷碧波,还寻了机会找到书中记载最适合做箫的上品竹子做了古泠箫送给慕容黎当礼物,后便一直想寻个时机带慕容黎去云蔚泽,他想把他所见过的风景都带他看一遍,然而因为身体孱弱,始终被看守在家中,甚至去瑶光王府见慕容黎的次数都渐渐少了。

再后来,便是天璇攻破瑶光,瑶光王室尽皆殉国,慕容黎准备跳下城墙的最后瞬间被阿煦拉了回来,为他跳了城。

阿煦曾告诉慕容黎,只要带着他父亲的印信,前往南陵,找到戚将军,以他的忠勇和慕容黎的智谋,就一定可以复国。

然而,慕容黎在南陵并没有找到戚将军,只有散落的一部分残兵败将,包括庚寅庚辰。

其实,南陵并没有什么戚将军,阿煦留给慕容黎的只有庚寅庚辰,两个可以护他一生平安的暗卫。

或许,阿煦只是给慕容黎一个希望让他活下去而已,仅此而已,阿煦怎么舍得让慕容黎负重而行,在复国的漩涡里挣扎。

少主九窍之心,这些道理又怎会不懂,只是想要亲手拿回曾经的那个家罢了。

若是真能放下,另寻他处也未尝不可。

“阿煦只是希望公子活着,活下去,才有希望。”庚辰默默的端起饭碗,挑了一点喂到慕容黎嘴边,道,“公子多少吃些,饭菜快凉了。”

慕容黎怔怔的看着他,最终还是将那口饭咽了下去。

庚辰又夹起一些继续喂给慕容黎:“公子,接下来我们需要做什么。”

“接下来?”慕容吞了口饭,终于展颜微笑,“便是养伤。”

庚辰愣住。

他的主子,快把自己折腾死了两次都不曾言痛,如今伤势已好转大半,却说要养伤,当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庚辰深深的叹了口气。

 

说是养伤,慕容黎却只靠着椅子休息了一盏茶时间,便吩咐庚辰牵来马车,往离州方向去了。

 

早年,钧天国势渐微,诸侯并起纷纷立国,东南之天玑奉巫仪,重农耕,风俗自成一派,得玉衡归附。

说起这位玉衡郡主巽泽,当真是个妙人,玉衡地处天璇东面,天枢西南方向,南临天玑。当时天璇马强而人壮,开疆拓土之势旺盛,是归附的最佳选择,然而巽泽重炼丹制药,一心只想修仙,甚是懒散,天玑奉巫仪,与他自成一派,便归附天玑修了个道观研究巫蛊制丹去了。

归附天玑之后,天玑王蹇宾便下令封了连接天璇天枢的玉衡故道,迫使两国联络中断,巽泽也未曾阻止,心无旁骛继续炼药。

天枢仲堃仪与天璇公孙钤两人殊途同归,对天下局势看法一致,欲重开玉衡故道,明里通商,暗里则是借道过兵。

巽泽整日修仙问道,未曾重视此事,任由两国的人重修此道,倘若玉衡故道重开,天璇天枢两国借道增兵,天玑北境则危矣,巽泽也定是会落得个守护边境不力的重罪。然而后因慕容黎从中周旋,玉衡故道最终中断,天玑国主忙于战事,无暇顾及,此事便不了了之,巽泽又安安心心的研究炼丹去了。

说来也奇,后天玑,天枢,天璇相继灭亡,战争一次又一次席卷钧天大陆,巽泽偏安一隅,成功让玉衡郡躲过无数次战争,未受任何波及,直到今下,玉衡郡都是一派太平盛世之景。

或许是玉衡太小,它的主人又太散漫,对任意一个国家都构不成威胁,这当中的原因谁又说的清呢。

也或许只是有人不想它被破坏。

总之,无论王上换成了谁,对巽泽而言,没有任何区别,他关心的,只是丹药。

离州便是玉衡郡城。

 

黎明的第一束光线照临大地时,巽泽还慵懒的倒在他的炼丹房里,广袖博带,沉沉睡去。凌乱的头发贴在额间,满脸黑乎乎的污秽之物,怎一个邋遢可形容。

“郡主,有贵客来访。”侍卫南风打开炼丹房,看到的就是这个场景,又是糟糕的一天。南风见怪不怪,直接上前扒拉巽泽双肩摇晃起来。

要说这位郡主大人,不过二十来岁,认真起来的时候也算得上风华正茂,清朗神俊,由于常年混迹各种丹炉火罐之间,不修边幅不束发,活脱脱成了一个七八十岁的样子。虽是一郡之主,对待下属与子民甚是亲切,从不曾摆官风,导致玉衡郡下属们被他宠的都快忘了各种礼数。

巽泽被南风摇得头昏脑涨,眼睛微微睁开一线,双手扒开额间乱发,慢吞吞道:“什么贵客,我还能有贵客?”

看着又准备倒下睡去的巽泽,南风双手用力,直接将巽泽扒拉了站起来,急道:“郡主快醒醒,贵客身着红衣,那年你曾见过一面的那位红衣公子,他快到炼丹房了。”

红衣二字如一道飓风直插脑际,巽泽立刻清醒,睁大眼睛直接跳了起来:“阿黎来了,你怎么不早点说。”他从丹炉旁一个镜片中突然看到自己的影子,才意识到此时的容颜有多糟糕,立刻跳了起来,撒腿便跑。

“我这不是赶紧来禀报了吗。”南风小声嘀咕,看着突然就消失的郡主,当真是无奈得紧。

 

慕容黎止步于炼丹房一丈之外,静静的等着,日光透过晨曦,流泻在他的脸上,照出了他的绝代风华。

虽有些苍白,却更似谪仙。

然而一个头发凌乱,满脸乌黑的人影猛然从炼丹房中冲出,差点撞在慕容黎身上,那人一看到慕容黎,双手捂脸,惊呼出声:“看不到我,看不到我。”然后一溜烟便跑得无影无踪。

“这……”庚辰错愕。

慕容黎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位故人,多年未见,还是这般古怪性情。

南风见自家郡主就这样跑了,震惊在自己的无数个问号中,平日里无任何礼数也便罢了,毕竟郡主性情那样古怪,可这位谪仙一般的人物不是普通人呐,小小玉衡郡哪敢得罪,无任何礼数不说还冲撞了贵人仙姿,就这样跑了,岂止怠慢可言,灭郡都有可能。

他痛苦的叹了口气,自己都是跟的什么主子。

主子跑了,只有做属下的来善后了。

平息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南风便引慕容黎进了主厅,奉了上好茗茶,让慕容黎稍等片刻。

 

慕容黎饮了口茶,靠着椅子闭目沉思,他的思绪有些凌乱。有许多事,许多人在脑中晃来晃去,沉重到无法思考。

他只得靠着椅子静静的安睡。

庚辰默默的守在一旁,无论任何时候,他能做的,就是保证慕容黎的平安。

两个时辰后……

南风在主厅外徘徊踱步,派去请郡主的下属一波又一波,皆无功而返,他脸上开始出现豆大的汗珠,产生出死亡般的恐惧。

这天下,恐怕没有人敢让里面那位等候如此长的时间,除了巽泽,而且,那可是他的君。

郡主自己不惜命做属下的也没有必要陪葬不是,南风内心挣扎着,正想也寻个机会开溜。

一道暖风突然从正前方袭来,他不由一顿。

巽泽,修了容颜,束了发,着一袭天蓝,出现在林园水榭中,向主厅缓缓走来。

这一刻,南风突然发现,自己曾经认识的那位郡主,重生了。

那是好多年前,也是巽泽第一次见慕容黎的时候,就如今日这般,目光如秋夜星辰,俊美的面容上,是淡淡的笑靥。

少了几分庄严,却多了一份让诸神都禁不住叹息的俊美。

褪去了往日的慵懒迷蒙,昏沉邋遢,这时,少年意气,蓝衫磊落,清澈而通透。

和里面那位一起,当真是两位绝世佳人。

为悦己者容。

突然间,南风明白原来便是这样。

这姿容神俊,皆不比慕容黎逊色,除了高华气息。南风心下欢喜,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跟着巽泽,就算陪他一起下地狱那又何妨。

他笑着迎了上去。

 

“那年你去了天权,我便没了你的消息,如今怎的想起我这闲散之人来了。”巽泽还未入屋,就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也不管谁是君谁是臣,也不管让慕容黎等候如此长时间是不是怠慢。

慕容黎脸上终于露出久违的微笑,轻行一礼:“叨扰了。”

红衣玉人,谦逊高华。

当年的惊鸿一瞥,便是数年的等待,如今玉人终在侧,巽泽难掩内心的惊喜之情,疾步上前,一把便抱住慕容黎,也不管是不是素昧平生:“阿黎,你总算活着回来了。”

慕容黎微微皱眉,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愕,差点被勒得喘不过气。

他只得轻咳一声:“本王自然不会死。”

听到这句本王,巽泽轻轻一震,动作有些迟疑,片刻,他放开慕容黎,展颜一笑:“王上,是在下失礼,望王上恕罪。”

他深深的一躬,眼神中充满了狡黠。

心口的剑伤被巽泽这猛力一撞,又开始撕扯着疼痛,慕容黎极力忍住,淡淡道:“冒昧来访,倒是本王失礼在先。”

“无妨。”巽泽微笑,“本郡不与你计较。”

庚辰错愕,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南风惊愕,郡主当真是作得一手好死。

所幸慕容黎并未生气,只是淡淡道:“我来此,是想寻个去处养伤。”

当听慕容黎将自称从本王换成了我,巽泽心中欢喜更甚,一把便拉住慕容黎手,愉快道:“阿黎,我知道你要去哪,我这便带你去。”

慕容黎任他拽着也不反抗,一刻钟后出了郡侯府,巽泽唤来车辇,并吩咐南风卷来许多毯子将车内垫得足够柔软,才轻轻的将慕容黎扶上马车,往西行去。

 

水色潋滟,照出远处的山光。

巽泽突然想起多年前的那一幕。

那时,少年意气风发,斗酒十斤,修仙问道,任金樽美酒装满了轻舟,随波浮沉于万顷碧波中,畅快舞剑。

湖心荡,落叶无声,云雾缭绕,在夕阳的映照下化为连绵的金色。

云蒸霞蔚,美伦美焕。

茫茫千湖,一叶扁舟,云雾蒸腾,仙人舞剑。

又如何不是世人眼中一道亮丽的风景。

寂静的湖面落满了红叶,船行缓慢,一套剑式舞毕,巽泽浅尝美酒,畅快淋漓,任斜阳余晖洒满全身。

淡淡的箫声从远处青山传来,巽泽不经意的轻轻回头。

一位红衣男子,站在远处山腰,静静的望着满江风物,唇边舞弄着一支竹箫,哀沉而深远。

在这万顷碧波云霞蒸蔚中无比的落寂孤独,仿佛前世今生,过去未来他就在那里,轻轻叹息,感叹这世道的浮华沧桑,支离破碎,沉痛绝望。

仿佛第一眼,巽泽便看到了他眼中的哀伤,心底的落寂,浮世的苍白。

他驱舟而行,踏波而来,慢慢的走到他身边,送给他一壶酒:“何以解忧,唯有美酒相伴。”

那人轻轻将竹箫从唇边移开,满目云蒸霞蔚,在他眼底都化作哀愁:“阿煦,云蔚泽我看到了,却再也找不到你了,再也找不到了。”

他的思念之情如此之重,眼角沁出泪水的那一瞬,巽泽甚至能感受到阿煦离开时他瑟瑟颤抖的内心。

阿煦!

巽泽突然想起来是那个曾经向自己求药的病弱公子,莫非他的病已回天无力了吗?

巽泽内心一颤,他不想看他悲伤沉痛,想守在他身边给他一世安乐,这种感觉是如此陌生,却又如此宁静。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递到他的手中:“公子,你那位朋友曾经求医于在下,但是在下当时未曾研制出药物,这是在下不久前研制的护心丹,若公子那位朋友还在的话或许可以一试,便算是我欠他的。”

慕容黎握紧瓷瓶,手指微微颤抖,骨节因用力而苍白,仿佛他心底的悲伤更甚,良久,才淡淡道:“多谢。”

 

马车沿着山道颤巍巍前行,车内事先垫了许多毯子,这一路行来,到不觉得颠簸,慕容黎多数时候都紧闭双目,看不出是忧思还是养神。

这一次,巽泽似乎看不透他了。

看着慕容黎微微蹙起的眉毛,巽泽心里很难过,后来慕容黎的种种事迹,他是知道的,只不过不想打扰他,便一直未曾远行。

好在他又一次来到这里,至少说明自己还有些用处,巽泽这样想想突然就开心了。

马车在半山腰停了下来。

慕容黎走出马车,突然就呆住了。

云蔚泽的半山腰,不知何时建了一座王府,视线之外,是云蒸霞蔚,万顷碧波。

 

 

本文为我原创

本文禁止转载或摘编

-- --
  • 投诉或建议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