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列传之离殁·尽散 (四)


第四章 心都死了,疼又算什么


晨曦初绽,雾气朦胧,四下皆白,秋阳透过云层,却未守得云开。

执明推开殿门,轻步踏入夕照殿。

慕容黎正好醒了,听见殿内的声音不由皱眉,而后翻身侧睡,他不想看见他。

执明走近床榻,也没管慕容黎愿不愿意,一手搂着他纤细的腰身,一手搂着他的膝盖窝,欲将他抱起。

感受到他的触碰,慕容黎睁开双眸,皱眉,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的寒光,“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此话一出,执明冷淡的俊脸出现了一阵崩裂,可他的声音却平淡如秋水,“阿离断然不会在此时动手。”

因为没有把握能一刀了结他的性命,他是不会杀他。现在的他,已经容不下失误了,任何失误,换来的都可能是眼前这人对他的决绝。

不是怕他对他决绝,而是怕决绝之后,他便再无报仇的可能。

没有反抗的力气,慕容黎也就任由执明抱起,只是他的双眼又重新闭上了,因为看见他,充斥眼间的,只有恨意。

浴房里,几个宫人正提着木桶急急忙忙地往浴桶里倾倒热水。

执明抱着慕容黎进去,带着药味的淡淡清香弥漫整间浴房,窜入鼻息,药味不浓,更多的是香气。

将慕容黎放入浴桶里,执明令退宫人。

目光扫过被烟雾萦绕的慕容黎,他依旧闭着双眼。

这该有多恨他,才不愿看见他?

药浴中的慕容黎很美,执明不自觉地又勾勒起他天际般的五官。慕容黎整张脸都被烟雾弥漫,密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毫无血色的薄唇微抿,只是那张脸苍白得几乎能与烟雾混为一体,叫人分不出色差。

亵衣一点一点被药水染透,有些药水甚至进入了伤口,可浑然不觉任何疼痛,反而有种心怡神安的感觉。

慕容黎的身子骨瞬间轻了许多,而后便陷入昏睡。

执明看着他——为什么只有在睡下的时候,他才会放下所有戒备?才会看起来像他以往的阿离?

他真的,有那么恨他吗?

……

醒来之时,睁眼看见的还是执明,舒展不少的眉头又重新拧了起来。

“换身衣服。”手微微一顿,执明也不在意,将一套新的亵衣和亵裤递给慕容黎,而后去了屏风外。慕容黎换好后自己出去了,执明本想再将他抱回去,但见慕容黎自己能走,便没有去抱他。

执明将身上的外衣脱下,披在慕容黎身上,慕容黎没有拒绝,披着他的外衣在夕阳的照射下进了夕照殿。

风啸台苑,无边落木零落,满地枯。日落西山,万里血云盘踞,长空寂。

夕照殿,宫人早已点燃了红烛,殿内烛火通亮。

执明从一旁拿出伤药,这是要为他换药?

“不用你换。”冷得不能再冷的声音从慕容黎口中传出,就连那双盯着执明的眼眸也似冻了三尺寒冰,不断地释放着寒气。

执明看着慕容黎,眼底神色不明,对他,他总是有那么多的耐心,“不换药,伤怎会好?”

“好?”慕容黎冷笑出声,目视执明,满眼写着讽刺,“这身伤,不是拜你所赐?”只是,他却不知道这话是在嘲讽他,还是在嘲讽自己。

“……”执明的身子彻底僵硬了。

“出去。”慕容黎眸色复杂,扭过头,不再看他。

医丞说过,慕容黎近来劳累过度,后又受伤不轻,以致身子虚弱,如今只能静养,万不可再受任何刺激,也不可再动怒一分,否则伤势许会加重。执明便将药瓶放在案几上,出了夕照殿。

慕容黎坐在床榻上愣了许久,才起身去往案几旁坐下,而后解开亵衣,拆下医布。

他当时没想过活着,燕支剑大半没入皮肉,伤口深得瘆人,即便是轻轻地牵动,也能令他倒吸凉气,冷汗直下。

是啊!不换药,伤怎会好?伤不好,如何杀他?慕容黎揭开瓶盖,自己往那狰狞的伤口处倾倒药粉。

疼?

不疼,心都死了,疼又算什么!

可即便不在意这钻入骨髓、撕扯皮肉的疼痛,却也骗不了自己——猛然间紧锁的眉头、密布额上的冷汗,都告诉他,是疼的。

刚因药浴而微微红润的脸色又白了回去,慕容黎左手紧握案几边角,由于太过用力,手指骨节骤现,而后渐渐转白。半晌之后,豆大的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无声地落在亵衣领口上。

即便是疼,他也只能默默忍着。

这伤是拜他所赐,疼,才知道他到底伤他有多深,才知道他对他有多狠,才知道他心里在意的,已经不是他了!

换完药,疼痛让慕容黎整个身子都虚脱下来,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为伤口缠上医布。

慕容黎提上亵衣,缓了许久。随后,他以右手伏案而眠。

残月隐于树梢,孤星没于深空,无际暗黑凶猛地侵袭大地。

深秋的夜晚有些寒凉,黑夜吞噬着已然颤巍的烛火,烛光不带一点痕迹地遁入全然的虚无,而后销声匿迹。

……

于梦魇中猛然惊醒的慕容黎发现自己躺在了床上,身上盖有被子,伤口处被缠上医布,就连右膀被星铭剑割破的皮肉也上过药,包上医布。


【执明实在放心不下,他怕他会拿自己的身子与他赌气,所以他并未离开,一直在夕照殿外。

看着他疼,他的心也疼,可是,他只能远远地看着他,静静地看着他。

王服之下的手握紧又松,松了又握。

松,是因为他自己换药了,他便不用担心他的伤口恶化,不用担心他的身子。

握,是因为他疼的时候,他只能遥望他那密布汗水的苍白侧脸,什么都做不了。

待他伏案睡下后,他进殿,把他揽入怀里,让他的头靠着他的肩膀,而后将他心旁一寸处和肩膀上的伤口换了药,缠上医布,最后将他抱上床,盖上被子。

他的动作很轻,从始至终他并未醒来。

他坐在床边,守着他呆了许久……

约莫一个时辰后,他替他掖好被角,然后踏出夕照殿,出了夕照台。】


他知道是他来过。

他知道这些都是他做的。

可如今,他这样做,又有什么用?!

他以为,他灭了瑶光之后再对他好,他就会原谅他?放下仇恨?与以往一样,对他微笑?

他做不到!

每一个长夜,他都会坠入梦魇,漫天绝望的梦魇。梦中,无数狰狞恐怖的陌生面孔催促着他,让他报仇,让他……杀了他。惊醒之后,陪伴着他的,除了冷汗,还是冷汗,睁眼看见的,亦是冰冷、漆黑、空旷的夕照殿。

如果有可能,他一刻也不想留在这里——曾经给过他温暖,现在给他的却只是恨意的地方。

拿自己的身子与他赌气?他恨不得现在就痊愈,杀了他,然后离开夕照台,离开天权,离开他。

天人两隔?他不介意!

……

长夜寂静,他,无眠。

……

自那以后,慕容黎便不让执明碰他,自己去药浴,自己换药。

执明怕他照顾不好自己,便将地牢里的方夜放了出来。

是,他没杀方夜,也没杀萧然,更是连庚辰的影子都没看见,当时会那么说,只是在与慕容黎赌气。现在慕容黎都不让他碰了,他便只好让方夜代他照顾好慕容黎。

月余之后,慕容黎面色好了许多,伤口也已无大碍,只是看见执明的时候,他的眸色依旧冰冷如寒霜,黯淡如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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