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在清晨闻到凝固汽油弹的味道”——《现代启示录》与越战的反动回忆



今年是《现代启示录》(Apocalypse Now)探索人性阴暗面的40周年纪念日。但越南战争的真正受害者却被遗忘在廉价的刺激中。


2017年3月,特朗普总统会见了退伍军人组织领导人,就《现代启示录》展开了一场荒谬的争论。


美国越战退伍军人的一位代表向总统强调,政府有必要将更多疾病的原因列为橙剂的使用。对此,特朗普坚称,“我们已经处理好了。”当困惑的与会者质问他时,特朗普怀疑橙剂是不是“那部电影里的东西”。


系黄丝巾,指挥直升机编队的基尔戈尔上校


他在这两点上都错了。患有与橙剂相关疾病的退伍军人远未得到照顾。正如与会者迅速指出的那样,美国著名演员罗伯特·杜瓦尔(Robert Duvall)所扮演的基尔戈尔上校在《现代启示录》中臭名昭著的一句台词是“我喜欢在清晨闻到凝固汽油弹的味道”,但他说的并不是橙剂。特朗普中断了会议,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对这段对话进行投票。他们一致认为那是汽油弹。

播撒橙剂的美军飞机


越战时期,凝固汽油弹和橙剂都是同一家公司生产的:美国陶氏化学(Dow Chemical)。因此,就从越南战争中获利而言,与其使用凝固汽油弹,基尔戈尔上校还不如下令喷洒臭名昭著的橙剂。但不管怎样,陶氏公司都得到了报酬。


学者兼活动家H•布鲁斯•富兰克林(H. Bruce Franklin)最近出版的回忆录《速成班》(Crash Course),提供了20世纪60年代末反战运动迅猛发展时期,人们对陶氏化学及其子公司的看法的第一手资料。


富兰克林当时是斯坦福大学的教授,他和妻子简(Jane)是斯坦福越南和平委员会(Stanford Committee for Peace in Vietnam,SCPV)的积极分子。1966年,SCPV得到一个消息,当地的联合技术公司(United Technology Corporation,UTC)已经被陶氏公司转包去制造一种新的更致命的凝固汽油弹,凝固汽油弹-B。SCPV试图通过呼吁管理层和向工人发放传单来阻止他们。不久,富兰克林一家发现他们的电话被窃听了,他们的车也被跟踪了。


但活动人士并未被吓倒。当UTC赢得了另一份制造凝固汽油弹的合同,并在雷德伍德市的公共土地上选择了一个地点准备生产时,SCPV和其他活动人士组织了一份请愿书,要求在雷德伍德市投票表决UTC的租约。


仅在30天内,活动人士就收集到了所需的15%的居民签名。作为回应,UTC和雷德伍德市港务局委员会起草了一份新的租约;一位法官,也是该公司总裁的私人朋友,宣布他们的申请无效。


我们被迫承认,”富兰克林写道,“法官——就像港务局委员会、市检察官、警察、联邦调查局特工、报纸和军队一样——可以做公司要求他们做的任何事情。


富兰克林的激进主义使他成为政治迫害的目标,他也成为了唯一一个被斯坦福开除的终身教授。但由于他和其他活动人士的努力,一场抵制陶氏化学的运动开始了,迫使该公司在1969年停止生产凝固汽油弹。


好莱坞式的精神胜利


像SCPV与陶氏公司的斗争这样的故事在今天已经被遗忘了,因为右翼反动派决定性地赢得了对越南战争余波的解读。凯瑟琳·贝洛(Kathleen Belew)的新书《把战争带回家》(Bring the War Home)记录了右翼恐怖组织是如何迅速聚集在一个神话中,即越南战争是一场高尚的失败的事业,军方不被允许取得胜利。


好莱坞电影的角色为这种反动的、错误的观点洗白,使之成为主流消费


1978年,奥斯卡获奖影片《猎鹿人》(Deer Hunter)是第一部按照保守主义路线重新诠释越南战争的电影。在影片中,北越军队(NVA)使用老虎笼子来拘留美国的少爷兵战俘。事实上,是美国支持的南越共和国在这个臭名昭著的笼子里折磨了数千人。

影片结尾,患有精神创伤的老兵尼克玩轮盘赌自杀


越战期间的著名照片“西贡枪决”,南越警官阮玉鸾当街击毙越军嫌疑人阮文敛

这部电影的标志性隐喻是一个残忍的俄罗斯轮盘赌游戏,越军士兵强迫美军战俘玩轮盘赌。富兰克林在书中写道,这再现了春节攻势期间的真实事件当时南越的西贡国家警察局长在电视直播中处决了一名越共士兵。而《猎鹿人》则颠倒了角色,是美国战俘,而不是越共成为了处决的受害者。

《第一滴血2》的结尾,除了兰博凯旋后的痛骂,影片没有第一部那么多的反战色彩


到了20世纪80年代,《第一滴血》又回来了,这一次主人公兰博将被允许在越南战争中获胜,而美国影星查克·诺里斯和吉恩·哈克曼在《越战先锋》(Missing in Action,1984)和《长驱直入》(Uncommon Valor,1983)中拯救了并不存在的失踪士兵(MIA)。


甚至斯坦利·库布里克(Stanley Kubrick)的影片《全金属外壳》(Full Metal Jacket ,1987)也是对战争期间士兵行为的片面描述。电影准确地暗指了军事历史学家S.L.A.马歇尔(S.L.A. Marshall)的研究:在二战期间,“只有15%的美国步兵在战斗中向敌人开火。”马歇尔的分析认为,普通美国士兵对杀戮的恐惧导致他在战场上瘫痪。美国陆军将马歇尔的建议牢记于心,并开展了新的训练,以确保到越战时,大约90%的美国士兵会进行还击。

《全金属外壳》中,饱受欺辱的胖子比尔最后变成了杀人机器,摧毁了教官和他自己

库布里克的电影展示了这种转变对士兵的非人化效果,在新兵训练营,一名士兵杀死了他们的训练教练和他自己,在影片的高潮,主角杀死了一个受伤躺着的青年女越军士兵。


但在这种厌世的故事中,人们忘记了美国士兵的反越战运动是结束这场战争的决定性因素。尽管这些运动在战争期间被低估了,并且在战后被遗忘了,但是逃兵,蓄意破坏和残害(杀害军官)的现象都很常见


富兰克林在《速成课》中指出,逃兵往往把自己视为抵抗者,“在1966年7月1日至1973年12月31日之间,发生了503926起逃兵事件”,而“因逃兵或抵抗而被起诉的只有13528起”。


到1971年,“逃兵们的反战活动联合成一个连贯的运动,称为SOS (StopOurShips/SaveOurSailors)。他们的破坏行动如此成功,以至于“尼克松只有一个军事选择:在1972年12月的“圣诞轰炸”中,美军使用了B -52轰炸机不加选择地在越南北部投放大量炸弹”。其结果是,美国的战败相当于法国在奠边府的战败。


富兰克林写道:“无论什么情况,越南的强大的敌人都把最好的兵力投入到越南战争中,但都失败了。”1973年1月,尼克松政府签署了《巴黎协定》,“屈服于华盛顿在整个战争期间提出的条件”。


“我的电影就是越南”

《现代启示录》最经典的片段,美军直升机编队播放《女武神的骑行》,轰炸越南村庄

但和特朗普总统一样,许多美国人对越南战争电影的印象比战争本身及其后果要好。以至于40年前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在戛纳电影节上对《现代启示录》的评论是:“我的电影不是关于越南的。我的电影就是越南。”——这句话已变得令人沮丧地准确。特朗普提到的场景尤其如此,伴随着音乐家理查德·瓦格纳(Wagner)的《女武神的骑行》(Ride of the Valkyries),美军的直升机袭击了一个越南村庄。

拉马迪战役期间的美军


在伊拉克战争中,在执行作战任务之前和期间,这个场景和它的配乐被反复用来给士兵们打气。2003年6月,美军突袭伊拉克中部城市拉马迪的民房,作为反叛乱行动的一部分。在行动之前,美军曾播放瓦格纳的音乐。同样,当2004年秋季费卢杰之战打响时,“悍马车伴随着瓦格纳的《女武神的骑行》轰鸣”,8000名海军陆战队员进入该市,参加这场自顺化战役以来美军最激烈的战斗。


导演科波拉表达了对直升机攻击场景和音乐导致生活模仿艺术的暴力案件的失望。但他还是允许在萨姆·门德斯(Sam Mendes)的电影《锅盖头》(Jarhead,根据安东尼·斯沃福德(Anthony Swofford)的波斯湾战争回忆录改编)中的一个场景中出现,海军陆战队员跟着场景一起唱歌,但没有以对这场战争更为批判的视角观看影片的其余部分。


“很明显,”科波拉对这个场景被用于反战宣传的方式评论道,“如果你想拍一部真正的反战电影,你就必须远离战场,因为如果你展示的是战争场面,那么你就会在某种意义上刺激人们,尽管它很可怕。。。如果你想拍一部反战电影,就必须是关于爱的,而不能是战场场面。”


科波拉要为这一幕的存在负部分责任。“女武神的骑行”这个场面是由约翰·米利乌斯(John Milius)写的,他是好莱坞宫廷里反动政治的诗人,他撰写了《肮脏的哈里》(Dirty Harry, 1971)的初稿,他还是滑稽的共产主义偏执狂电影《赤色黎明》(Red Dawn, 1984)的编剧和导演。


由于患有哮喘,米列乌斯无法在越南服役,他为自己的经历激励了美国现代士兵而感到自豪。


那些男孩需要一些这样的咒语【“我喜欢早晨的凝固汽油弹的味道。”】他们需要一点狂欢。他们构成了矛的尖,而矛的尖需要……随时准备着,无论是为了一场好战争还是一场坏战争。而我们,我们其余的人,反过来也需要这样的人,他们愿意并渴望成为这支长矛的尖头。否则我们就会像罗马一样,野蛮人会从城门涌进来。


在这种微妙的视角下,直升机场景因其黑暗、矛盾和其他“令人振奋”的美学特质而受到称赞,这是对评论家想象力的褒奖。

直升机编队轰炸越南村庄


这个场面中唯一的可取之处是瓦格纳的这首曲子,它没有像基尔戈尔想象的那样吓到越南人,而是愚蠢地让游击队知道美国人来了。几架直升机在战斗中被摧毁,基尔戈尔只能通过无线电发射凝固汽油弹。


忘掉他关于清晨的汽油弹的芳香的咆哮吧;基尔戈尔上校真正的洞察力是他对赢得这场战争的不确定。“总有一天,”他在冲浪前若有所思地说,“这场战争会结束的。”但即便如此,这也是反动的神话。基尔戈尔的漠然表明,美国在越南只是在玩战争,而且从来没有动用它所拥有的一切,他的话如果进一步分析的话,意思就是说,如果我们有第二轮攻势,情况可能会有所不同。


无法适应社会


在《现代启示录》首映周年纪念日,人们将对这部被认为是尖锐的政治评论进行无休止的回顾。但还有其他一些更真实的电影,讲述了战争的后果和停止战争的运动——这些电影可以更好地帮助我们了解历史,防止无休止的战争的重演。


讲述受到橙剂影响的越南残疾儿的纪录片《超越界限的周》


2015年的纪录片《超越界限的周》(Chau, beyond the lines)讲述了一个越南少年在一个收容因橙剂而有先天缺陷的儿童的营地里长大的故事。周(Chau)立志成为一名艺术家和时装设计师。拥挤的营地里劳累过度的护士们嘲笑他的梦想。离开营地后,周回到父母身边,放弃了艺术,他在最终获准进入一所为橘剂受害者开设的艺术学校之前,曾考虑过自杀。


这部电影的力量在于,它展示了周的故事背景中有许多与橙剂有关的出生缺陷的孩子。他们和周在一起踢足球,和他在胡志明市的战争遗留物博物馆聚会,后来成为他在艺术学校的竞争对手。在这样的一瞥中,你可以感受到越南的橙剂问题的令人生畏,越南人民的勇敢,美国政府的罪行,因为它最近才开始清理生态破坏。


1982年的纪录片《越南:秘密特工》(Vietnam: The Secret Agent)很好地概述了橙剂和相关化学品最初是如何用于商业农业的,陶氏公司是如何掩盖橙剂副产品二恶英的危险,以及美国是如何违反国际法使用橙剂作为武器的。


影片的核心是一场始于洛杉矶地区退伍军人医院的绝食抗议。此前,一名退伍军人因开车闯入医院门口自杀而被捕。罢工者要求国会举行听证会,并与总统举行会议。最终,他们被强行驱逐出大楼,他们的营地被摧毁。但他们在华盛顿继续罢工,并最终获准在国会举行听证会,这是他们争取承认和赔偿的斗争的早期关键一步,这场斗争一直持续到今天。


简·方达的一部很冷门的作品《F.T.A.》


电影《哈尔·阿什比的归来》(Hal Ashby’s Coming Home,1978)讲述了退伍军人医院里一名残疾兽医(乔恩·沃伊特饰)和一名志愿者(简·方达饰)之间的爱情故事。这部感人的影片讲述了许多退伍军人被忽视和遗忘的故事。但是,简·方达在1972年拍摄的另一部被压制的电影《F.T.A.》( F.T.A.是美国士兵流行口号“去他妈的军队fuck the army”的缩写)却展现了被遗忘的士兵勇敢地抵抗战争。


方达与包括唐纳德·萨瑟兰和保罗·穆尼在内的其他演员和音乐家一起,在环太平洋地区的美国军事基地巡演,在热情的厌战的美国士兵观众面前表演一场煽动人心的综艺节目。


“我要给自己找一只看门狗,”萨瑟兰在一个短剧里告诉穆尼。


“中士,你要看门狗干什么?””穆尼问道。“你被250名武装人员包围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给我一只看门狗。”


《F.T.A.》的亮点是对美军士兵和逃兵们的采访。尽管他们经常被种族隔离,但他们在反对战争上团结一致,而且在他们看来,被迫参战的是年轻的男性工人阶级。

美国著名制片人肯·伯恩的纪录片《越战》


所以,就像肯·伯恩斯(Ken Burns)在他那部令人遗憾的电视纪录片《越战》(the Vietnam War)中说的那样,忘记《现代启示录》和其他将越战美化为通向黑暗世界之旅的电影吧,不要认为这场战争是一场“善意的”但误入歧途的努力。相反,请记住那些抵抗战争的美国大兵,越南仍在持续的健康和环境危机,以及为越战老兵和他们的家人争取正义的斗争。


战争的受害者无法适应社会,无法恢复正常。套用马丁·路德·金(Martin Luther King)著名的演讲《超越越南》(Beyond Vietnam)的话,我们其他人不应该适应这样一个社会,在这个社会里,由于有了《现代启示录》这样的电影,此类暴行被常态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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