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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赵大卓
导演管虎第一次见到于飞,意外地发现眼前是个柔弱的女孩,一时对她能否接下《八佰》这样沉重题材的配乐监制工作表示疑问。
此前,有多位圈内人士向管虎推荐了于飞。管虎带着疑问,安排于飞在工作室看了《八佰》的顺剪版。于飞形容看完后“震撼、心理憋屈,说不出话”。她发现,在没有一点音乐的情况下,自己完全被剧中的人物打动,由此确定了整部影片配乐的方向:音乐要克制,除非是必要的地方,能不用音乐就尽量不用。
自8月21日上映以来,《八佰》几乎成了一个社会话题,于飞和她的配乐也受到关注。今年恰好是于飞入行第十年。这部在音乐上尽量做减法的作品,反而用上了她十年积累的全部功力。

因为种种原因,于飞是在《八佰》拍摄完成后进入剧组的。之前她从没有做过这种纯战争题材的电影配乐。看完顺剪版后,她开始研究各种战争片,寻找参考音乐,思考如何用音乐呈现影片情节的起伏,最后发现自己引用最多的音乐就来自于《血战钢锯岭》和《敦刻尔克》。
《血战钢锯岭》的主题旋律部分深入人心,在影片重要的部分可以起到深化主题的作用。于飞认为这样的感觉适用于《八佰》的大段战争场面中,比如三小时大战、升旗护旗场面,以及最后的冲桥段落。
《敦刻尔克》里使用了大量音乐音效化的概念,符合她对日本人出场音乐要带有黑暗、压迫感的设定。她决定,涉及日本人的音乐部分尽量音效化,要造成压迫与心理不适感。这一部分其后采用了八声音阶和大量的复合节奏,非正拍的处理,以及大量的音效化设计。
“这样的想法也得到了导演的认可,他认为我基本上达到了他想要的目的,认为这些设计能够让大家更感受到它的创作意图。”于飞说。
同时,导演管虎也提出了两点期望。一是希望音乐团队能够全情地投入其中,二是这部片子要塑造的是每一个战士的心路历程,没有一个绝对的主角,这也就决定了影片很难用常规的人物主题曲的形式。

第一个问题,于飞是有担忧的。《血战钢锯岭》和《敦刻尔克》(additional music )的两位作曲Rupert Gregson-Williams 和Andrew Kawczynski自然是她的第一作曲候选人,但作为成熟的商业作曲家,两人工作都很繁忙,是否有时间一起研究中国音乐、了解中国的历史都是未知的。更重要的是,他们能否对这部电影的故事感同身受,进而全情投入?
于飞给Rupert写了一封很长的邮件来表达担忧,得到的答复让她意外。Rupert附上了从他外公日记中发现的照片,那是他外公1937年在北京驻英使馆的照片。Rupert的母亲在上海长大,长期住在中国,辗转于北京、上海。更令Rupert好奇的是,在长辈的日记中,完全没有关于《八佰》历史的任何记录。他被这部电影的情节打动,希望通过电影了解更多的历史真相。
在准备阶段,从最早的五声音阶,到抗战歌曲,于飞带着两位作曲听了大量的中国音乐。“什么《保卫黄河》、《红色娘子军》,到后来的《卧虎藏龙》,每天都会听不一样的中国音乐,然后大家一起讨论。”于飞说。磨合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因为两位作曲之前参与过《功夫熊猫》的配乐,对中国音乐已有一定的了解。
针对导演提出的第二个要求,于飞做了专门的设计。电影是群像,为每个人写主题音乐不现实,音乐团队决定给所有战士做一首共同的英雄主题Hero Theme。
“这个主题音乐写成10到15分钟的音乐组曲,有它的起伏,有 A段、B段。”于飞说,“大家会考虑怎么在参考音乐的基础上,赋予音乐更好的生命,或者在二次创作的时候,怎么能摒弃掉参考音乐。”
和英雄主题写作相对,于飞意识到关于日本人的场景也需要一套黑暗的背景配乐,于是有了黑暗主题Dark Theme,这个部分也差不多15分钟左右,更多是音效化氛围的铺垫。
影片用白马的形象寓意着民族的灵魂,音乐团队为此设计了一段中国式“白马主题”,用了五度音程的动机设计,虽然最后在影片中出现次数不多,但是贯穿了全片。
英雄主题、黑暗主题、白马主题三条音乐,总共半小时左右,成为整部影片音乐的核心。音乐团队由此再安排音乐在影片中的具体使用,比如在什么场景出现、什么场景结束,包括和声音指导富康商量,音乐怎么配合影片的音效。

“《八佰》的音乐是做减法的过程。”于飞说,战争片很容易音乐贴得很满,但其实让大家察觉不到音乐的存在,让音乐不干扰剧情才是难得的。“我最早看片是5个来小时的顺剪版本,在贴参考音乐时,一度把所有的音乐都mute掉了,我只看戏,也会跟着影片的情绪走,只要我能看进去的地方,我就会刻意地不加音乐,因为不需要音乐帮忙。”
她决定让音乐只在合适的时候出现,不能“抢戏”。对《八佰》来说,在剧情部分“音乐让人听不出来”反而才是最重要的。另外,影片戏曲指导、声音指导更早地参与影片创作,也意味着于飞更多要考虑和影片里其他声音效果的配合。
像影片中南岸的场景,加入了大量的有源音乐,有送葬队伍,有吹唢呐的,有唱评弹的。“当时拍摄的时候,已经考虑到很多元素。南岸的美术、摄影等等,已经把灯红酒绿的气氛都表达出来了,那就意味着我的音乐要配合他们。”于飞说。
这种配合中也不乏一些精巧的设计,比如中俄混血妓女Eva在小楼上唱的是《夜莺》,是夜莺失去自由之后的歌声。她认为,南岸的人群表面衣着光鲜,但其实大家在租界,与困在监狱里的无异。音乐刚好配合了镜头的寓意。
进入到音乐创作阶段后,Rupert和 Andrew的专业程度更让于飞钦佩。日本人进攻时的日本传统鼓怎么打,振奋人心的戏班中国大鼓怎么打,《八佰》片名的鼓声应该怎么做,戏曲小打以及各式各样日本鼓的素材应该怎样穿插使用,两位作曲都有详细的设计和独到的考量。这样的敬业态度和专业水准为电影的原创配乐质量提供了有力保障。
电影开篇第一次日本人进攻的段落,作曲设计用了很多日本的小鼓完成必要的节奏,用日本的太鼓暗示军官的出场。“其实这回没有用什么合成器的音色,很多音效化的东西都是用传统乐器去做采样,就为了达到他的黑暗、压迫的感觉而且呈现历史的真实感。”她说。

由那英和安德烈·波切利演唱的电影片尾曲《苏州河》也是电影音乐的一大亮点。这首歌曲改编自著名爱尔兰民谣《伦敦德里小调》(Londonderry Air)。细心的观众应该会发现,“伦敦德里小调”的旋律,其实在《八佰》中已经由士兵吹口琴的方式出现过。
这个片段来自拍摄时军事顾问的建议:88师是装备德式武器、接受德国军事训练的精锐德械师,他们平时训练演唱的军歌大量改编、仿写自欧洲民谣,用几段外国小调来体现88师官兵的特殊身份是合理及恰当的。
为了形成首尾呼应的效果,在《八佰》的结尾,于飞希再次使用这个旋律。“歌曲依然用口琴引入,采用了男女对唱的方式,像南北岸之间的对话,像生死两界之间的呼唤,更像是在炼狱战场上对和平的渴望与祈求。”她说。
圈外人对于飞的名字并不熟悉,但其实在《八佰》前,于飞已在《滚蛋吧,肿瘤君》、《鬼吹灯之九层妖塔》、《动物世界》等众多热门影片中担任过音乐总监和音乐监制,也参与过《小时代4》、《何以笙箫默》、《让子弹飞》、《赵氏孤儿》等影片的音乐制作。
3岁半开始学钢琴的于飞,对录音的兴趣源于一次偶然。16岁时参加星海杯钢琴比赛,第一进录音棚为参赛曲目录制Demo,她才知道录音师可以通过话筒摆位改变录制的音色,也能通过剪辑弥补弹奏时出现的差错。她由此被吸引,报考了北京电影学院音乐录音与影视音乐创作专业。
大学毕业后,她进入中影集团声画中心工作,成为电影的音乐编辑。虽然在流程最末端,只是替作曲家完成的作品在电影中安排合适的位置,甚至会处理修对白、修音效等琐碎的工作。这反而促使她产生更多思考:如果是自己来安排这部电影的配乐,该如何入手?自己怎么处理音乐和环境音效的关系?
2012年,杜比实验室推出了高级环绕声标准杜比全景声(Dolby Atmos),促成了电影声音技术的3D革命。于飞在近3年的平稳工作之余,意识到电影声音技术正发生更新迭代,她着手申请加拿大麦吉尔大学音乐录音与监制专业硕士研究生,成为该系成立35年来第一个中国留学生。

因为始终心怀对技术的敬畏,于飞变得更加勤奋。她四处寻找与不同风格音乐人合作的机会,往往利用通宵时间完成自己的录音作品,而早上还要继续上课。这也让她在留学的两年时间里,平均每天睡不到5个小时。她保持着一天录音两三首的节奏,一个学期可以积累数百首录音作品。
通过高强度的训练,她最终连续获得第137届美国洛杉矶、第138届波兰华沙国际音频协会(AES)录音大赛金奖,是该赛事连续两届获得金奖的首位亚洲人。这也让她有机会接触到更多国外优秀的录音师、制作人学习取经。
于飞说自己是幸运的,她很少做职业规划,却总是在尝试中偶然明确下一步的目标。当她国外毕业,又刚好赶上国内电影市场崛起。无论是音乐投资巨大的商业片,还是音乐制作成本只有几万的文艺片,于飞都确保在音乐呈现上做到最好。技术过硬又肯吃苦的她,凭借自己的作品一次次得到认可,也由此获得了更多的机会。
《八佰》的配乐前后经历了一年多的时间。于飞说,《八佰》最大的压力不是工作,而是亢奋。“每天做完音乐都是凌晨了,兴奋劲儿还没有过去,收工以后根本睡不着。”这种全身心投入带来的效果,也出乎导演的意料。管虎感慨说“没想到一个女孩能贴出这么硬的音乐”。
《八佰》上映时,刚好是于飞从业第十个年头。这样的时间遇到这样一部大制作,她把多年的积累倾囊而出。“可以说,《八佰》代表了从业十年来,现在的我能够做到的最好水平,是我当下的极致,但也期待自己的下一部作品”于飞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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