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之主》(翻译)第三章第十六节
察见渊
编辑于 2020年09月01日 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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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24篇

网道之战

王朝小队,泰拉的领主们

金人和无魂者

敌军的魔潮参差不齐,席卷而来,每一头怪兽都显得独一无二,创生自各种诡异的梦魇。异形网道中的空气传播着金铁交击的炸响和能焚毁一切的热浪。随之而来的还有恶魔的尸臭,它们的粘稠让呼吸面罩和禁军头盔都变得毫无作用。

战争有着自己独特的气味。人类尸骸的腐臭,糅合了爆弹的烧蚀味和电离出的臭氧气息,但这次绝不一样。这是被掘开的染瘟坟墓的气味,暗示着死者骨头中残留的致命疾病。这是停尸房中弥漫着的绝望,让人仿佛看到黑血正汩汩流出。这是杀手头上淌过的一条条污浊汗水的咸味。而凌驾于这诸般气息之上的,是一股好像烤焦死猪的嘶嘶脂肪味,在柴堆上被焚为飞灰的人尸味。

萨吉塔琉斯是屹立于这巨浪中的礁石,尽管他感到自己从未远离皇帝之光,但一个念头还是克制不住地缠上心灵。

我们快守不住了。

城墙外铺满未被掩埋的尸体,散发出的臭味几乎有毒。围城战耗去了惊人的时光,即使在这时间毫无意义的地方也能察觉。敌军一次又一次地迎头撞向万夫团的铜墙铁壁,自己头破血流,金人们岿然不动。

直到灰烬狼群军团打垮了奇迹之城的城防,真正的战斗才算开始。高墙堡垒一刻不停地喷吐着炮弹和等离子,顶着冰雹般的火网,一群战犬泰坦几乎是独自完成了任务——同时被守军撕了个粉碎。每一架战争机器都被打得像一团能动的垃圾,护盾爆燃,装甲烧的起泡。它们的钢叉刺穿了卡拉斯塔的灵骨墙,拖着一段段城墙残骸狼奔豕突,步兵们就这样涌进了城中。

没有一台猎犬得到活着进入城市的光荣。它们冒着烟的残骸堆积在广阔的隧道中,就像一座座纪念碑,点缀着星际战士和恶魔们腥臭的尸堆。

守军们还布置了更加盛大的欢迎仪式。寂静修女会和万夫团布满了每一座桥梁和枢纽,前来助阵的还有机械教的战斗机仆和火蜂军团的神之机械。每一堵仍然屹立的城墙和高塔都堆满了早早修好的炮塔,守军们将魔军引入庭院,用炮火将其分尸;将挤满了恶魔的桥梁引爆,把它们送下深渊;引诱它们挤进街区,把那里变成一片屠宰场。

防守这座城市已经毫无意义。街道蜿蜒曲折,令人发狂。萨吉塔琉斯的视觉显示边缘堆满了报告,一些从他红色的视觉阵列中弹出,另一些则是通联网络中传来的自相矛盾的汇报声。他下意识地将它们扫在一旁,集中精力向前推进。

他身边的禁军们都在皇帝的身边征战了几个世纪。他们此时队形松散,不像突围的残兵,更像一群骄傲的狮子在狩猎。然而他们却从不互相掣肘——禁军们拥有超人般的感官和反应,而且熟识彼此,不必刻意协调便能行止如同一人。他们缺乏阿斯塔特军团刻在基因里的精确,但按照皇帝亲自设计,禁军们终其一生都被编进同一个小队作战。星际战士军团被用历史传统,兄弟情谊和严格的服从编织在一起,万夫团则不必受这些粗鄙和机械的教条约束,禁军们有着更加多彩的个性,他们被另一种更巧妙的方式组织起来,贡献自己的忠诚。

萨吉塔琉斯将拉的队伍编入了自己的突击队。他们装备了禁军长矛和成对的子午剑,被命名为王朝小队——皇帝则赐其名为泰拉领主,其中不无讽刺之意。小队的每一个人都继承了已经灭亡的泰拉贵族的血统:军阀和巫婆的子侄。他们被作为战利品,吸纳为万夫团的一员。二十个灵魂曾在小队中搏杀,经历了五年的浴血奋战,已有八个永远长眠在了网道。

他们正全力冲刺,长矛斩断锈蚀的青铜剑,切碎污秽的血肉。萨吉塔琉斯率领众军,一马当先,他的蔑视者躯壳疾行如风,甚至快过犀牛运兵车。

不知何处,一台泰坦拉响了战斗号角,机身外的扩音器极力嘶吼。另一台随后响应,汇作一团神之机械的大合唱,辽远又嘈杂。

我们快守不住了。萨吉塔琉斯已经没有可以抛撒的热血了。石棺内的人工棺液维持着他残躯的机能,但抛洒它们来模仿人类既不浪漫,也无意义。没有了轨道监视,他无从得知战况扩大到了怎样的规模。但通联网络里,支离破碎的声音正令人恼火地回传着敌军数量。军团士兵、恶魔、泰坦,每一样都远远超出先前万夫团先锋汇报的规模。荷鲁斯——更有可能是那个杀千刀的神棍洛迦——找到了某种办法,让网道中魔军的力量疯狂膨胀。

我们快守不住了。

披着粗糙的红色兽皮或黄铜甲片,嚎叫着,咒骂着,嘴边的涎液一甩一甩,野兽们以非人的力量,迈开反关节的腿部,如一道汹涌的潮水向守军席卷而来。它们拖着原始金属制成的巨斧大剑,上面雕满了了符文。仅仅是看见这些,禁军的眼睛就会发痛。敌军战车滚滚驶来,新月形的镰刀大开大合,毫不在乎刈倒的是守军还是自己人。火炮向守军投掷亵渎的弹药,这不是机械教常用的能量齐射,而是模仿古代泰拉的战场。天火似暴雨淋漓而下,泼洒向守军的不只是大块的建筑残骸,机械教坦克的铁壳,还有帝国阵亡将士的头颅。

敌人尤其爱好后者。无数头颅自天而降,冰雹一般砸在萨吉塔琉斯身上。头颅一个个在王朝小队的极光战甲上炸开,迸射出一阵令人作呕的血雾。远远地还有数百起爆炸,摇撼着灵骨建筑和蜿蜒向上的街道。

雾气一下子变得厚重,自动视觉滤镜在红雾前也无能为力。

视不见物,他感觉阴影中似乎有什么,正试着抓住他的外壳,在他周围裹作一团。一个迷信的人可能会认为,这是那些屈死的鬼魂,它们失去的头颅为恶魔的火炮提供了弹药。阴影步步紧逼,萨吉塔琉斯在其中闪转腾挪;它们不像那些亚空间存在一样在传感器上留下痕迹,但不管是真是假,他都不会让影子触碰到他的装甲。

伸手不见五指,萨吉塔琉斯屏气凝神,听声辨位,伺机出手。吱嘎一声,恶魔肌肉绷紧,出拳!剑刃破空,装甲挡上!开火!弹壳铺满整条小巷,他只能靠炮火开路,屠杀那些嚎叫时才能被感知到的恶魔。

有些怪物会说哥特语,这令萨吉塔琉斯无比憎恨。它们搬弄着压根不配知道的语言,嘶吼着,吐着唾液。

“何时日升?”它们哭嚎。他似乎听出了一丝恐惧,真的吗?“何时日落?”

回答它们的是萨吉塔琉斯的重拳和克瑞斯突击炮。他一把抓住烟雾里一只长角的、扭动尖叫的怪物,铁拳一下握紧。不消三秒,恶魔便被捏碎,摔在了地上。一半残躯还在颤抖着,萨吉塔琉斯巨足一踩便送它归了西。

他转过身,依旧目盲,张开了黏糊糊的拳头,掌心的电浆炮呜咽着。电磁线圈叹息一声,炮口飞出一轮小太阳,一具无头的兽尸应声而倒,冒着蒸汽熔解了。

萨吉塔琉斯提速奔跑,闪身向左,只听右边呼啸而过的枪弹声。他听见炮弹命中、爆炸,感觉到某种油质飞溅上他的装甲。这些恶臭、嘶嘶作响的液体让他视觉阵列上的温度检测骤然升高。

他听见车轮的声音,金属车轮碾压着灵骨路面。他居然看见了一辆战车——大得足以在雾中显示出轮廓——那是古代地球的青铜时代战争在网道中的回响。一个女性的身影正站在车上,抽打驱使着几条蛇样的野兽,拖拽着它在蜿蜒的道路上奔驰。

萨吉塔琉斯正要向小队示警,那人影突然被一柄掷出的长矛刺穿,登时滚翻在地。战车在斜坡上翻倒,野兽们犹豫着想要逃开,却被线团般的缰绳所困。萨吉塔琉斯瞥了一眼他的小队,他们正将倒下的恶魔一一处决。它们死去时的尖叫与人类差相仿佛。

更多长角的怪兽冲来,萨吉塔琉斯掩护他的队友,平举突击炮收割敌人。通联网络永恒的嘈杂也压不住爆炸和弹壳落地的声响。

“前进!”他喊出口令。自城墙倒塌以来,这条命令被重复了多少次?百次?千次?“前进!”

他和小队在下一个路口冲出了迷雾。萨吉塔琉斯的部下一个接一个从血色的雾气中现形,他一一点数着人数。他们的铠甲上遍布熔融的痕迹,矛刃上冒着烟气,能量场蒸发了附着其上的血迹。

八,萨吉塔琉斯数着。九、十,麦考利恩是第十一个。“贾萨思呢?”他问那最后出现的战士。

“死了。”麦考利恩挤出一个词。

萨吉塔琉斯早已无用的肌肉本能地抽搐了一下。他回身想要走入血雾,麦考利恩挡住了他。

“但凡有一丝希望,我也不会抛下他。”

一位和萨吉塔琉斯并肩作战了一个世纪的勇士,拉的挚友,就这样葬身在浓雾之中。

众人心中悲痛,却只能收拾好武器和情绪,继续在异形城市的中心狩猎。这不是守军精心策划的围攻——战事已到关键节点,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神之塔周围的天空也情况不妙。恶魔不必乘风便能翱翔,袭击任何敢于接近的物体。一头野兽振动双翅,遮住了整片天空,拍打出浓郁的腐臭味。一台风暴鸟的加力燃烧室怒吼着,退出炮膛的弹壳雨点般打在战士们的头上。

萨吉塔琉斯的视网膜显示骤然变暗,以抵御风暴鸟化作新星时迸射出的强光。它金银相间的外壳伴着恶魔的吼声嗡嗡坠地,而凶手则乘着爆炸的烈焰腾空而起。它急速抖动双翼,飞离爆炸范围。

他的视线越过拱桥,望向神之塔,但距离太远辨认不出上面的守军。炮艇从附近起飞,但也落得和先前那架一样的命运。中心塔楼周围,众多带翼的怪物在盘旋,空中部队对此无能为力。塔楼西边,杀出一队机械教的爬行者和步行机,迎头撞向恶魔的利爪和剑刃。

萨吉塔琉斯和王朝小队全速冲过那座大桥,他们的大步行进轰响在灵骨地面。长矛在无数次劈砍下变钝,但仍在捅、刺、斩。矛刃将恶魔剁碎,刃尖的能量场将敌人炸成血雾。萨吉塔琉斯的弹药已经耗尽,他举起突击炮一通乱打,将敌人砸成肉泥。

又一架炮艇在头顶哭嚎,旋转,一头栽下巨大城市平台之间的深渊。

我们快守不住了。这念头像毒药在他的脑海里蔓延。

这座桥曾经驻守着一群战斗奴工,数量庞大却没什么智力。王朝小队跨过奴工的尸体,向夺下桥梁的恶魔们冲锋。它们不用几分钟就冲垮了奴工的防线。

萨吉塔琉斯的前臂挡下了恶魔的挥砍。那头怪物还在尖叫着什么何时日升。他反手将它拍死,好像是血液的秽物冒着气泡涌出。

刀剑和鞭子抽打着他的装甲,将一阵阵剧痛传导入他漂浮在冰冷石棺中的残躯,令他动作迟缓。他累得几乎脱力,更享受不到战斗的乐趣,只是凭着本能,机械地杀、杀、杀、杀。

他一转头,地上麦考利恩的尸体触目惊心。他的背上插着三把带锯齿的剑,朱哈扎,拉手下另一位泰拉领主,正在尸体身边竭力支撑。他的禁军长矛早就不知去向,子午双剑上下翻飞,在他的周围编织出光影的旋涡。他寸步不离自己战友的尸体。“他已经死了!”萨吉塔琉斯冲着同袍喊道。

朱哈扎半张脸都不见了,五官勉强挂在骨头上。他的一只眼窝是空的,下巴无力地耷拉着,剩下的肌肉连说话都做不到。萨吉塔琉斯正杀出条血路支援他,但只能通过动作判断他听懂了自己的意思。

再走近些,能看到朱哈扎的伤势远不止此。他的头盔被扯碎,连带着一大块头骨和脑组织。鲜血像小河在他的铠甲上喷涌,在红披风上都显得无比刺眼。然而,浑身巨创的禁军还在战斗,屹立在成群涌来的又一批恶魔之前,呼呼旋转着武器。他还能站着,这真是不可思议;连死亡都在禁军的怒火前退缩了。

一阵号角声划破长空,萨吉塔琉斯一听便了然,这震撼着整座围城的号角,毫无疑问属于警戒之光——火蜂军团那孤军奋战的军阀级——它又拿下了一个击杀。冒着被击中的风险,无畏抬起头,眼前的隧道和城市为薄雾所纠缠。远处的街道上尸积如山,枪炮的火光闪闪烁烁,还有些更大、更浓的阴影,那是泰坦——或是和泰坦大小相仿的物体——在灵骨建筑间移动。它们行进、停顿、开火,将周围的城市扫成瓦砾。数百个通讯频道上,战士们咒骂、通报、评估情况。凡人士兵会大吼命令,因重伤而哭嚎,但这座城市的守军们始终冷酷镇定。

萨吉塔琉斯踩碎正在融化的残尸,大步推进。

通联网络里大喊着他的名字,直到第三次,他才反应过来。那是命令,召他返回神之塔。

“王朝小队正在与敌人交战,”萨吉塔琉斯回答,“我们需要交通工具。”“马上照办,萨吉塔琉斯。”

“戴欧(Dio,指戴克里先),是你吗?”

 

掠夺者和星际战士的斯巴达坦克很像,但有三点不同。其一,掠夺者的体积更大:拥有更大的货仓和更强的载货能力,披挂着密实的陶钢,再以稀有的火星合金加固。这种合金因为太过珍贵,很少用在阿斯塔特的载具上。笨重的坦克象征着力量,它红色的光滑外壳也被换成充满兽性、神话般的镀金装甲。就像人们想象的那样,火星机械教的分裂头骨,连同神圣的二进制经文,被精心蚀刻在它侧面的每一寸陶钢上。

其二,它的顶部安装着一个装甲炮塔,由机仆负责操纵。其中巨大的四联装德米型爆燃炮可作三百六十度旋转。

其三,也是它和星际战士载具之间最引人注目的不同,它没有安装履带或轮子。掠夺者悬浮于离地一米的空中,机动起来远比它的同类要灵活。

它吼叫着驶过桥,底部的反重力板呻吟着,顷刻之间便将怪物碾成以太残渣。撞击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敲大鼓,仿佛大块的冰雹打在金属屋顶上。那些躲开撞击的魑魅魍魉下场均是一般:焚化炮大显神威,成群的怪物在它的怒火下化成了一根根尖叫的火炬。

机仆的脑袋上穿满了电线,被仪式性地通过手术绑定在炮塔内部。单任务编程带着简单——而极其凶狠——的猎/歼程序。机魂上下泛着冷酷的杀意,兵锋直插敌人咽喉。他的脑袋里空空荡荡,既无情感,也无噩梦。因此眼前的邪魔对他不会有一丝触动。

紧跟上前的是三辆斯巴达坦克,也安装着相同的反重力装置,在战场上逡巡。它们浑身包裹着帝国金甲,雕着禁军军团的鹰徽。拉一眼就认出了上面装饰的小队特殊荣誉徽标。

坦克哐当一声放下坡道,舱门在迷雾中抱怨着。三辆金甲坦克卸下了斩马刀和他麾下颇受赏识的终结者小队。每位战士都背负着巨大的喷火器。一条条火龙撕咬着敢于靠近的怪物,恶魔的躯体在炽热的化学烈焰中和凡人一样脆弱。

领头的坦克炸响了愤怒的噪音,浑身覆盖着机械教自豪的红色。它点燃了一排排驼背、长角的怪兽,爆燃炮阵列不约而同地发出过载的尖叫。它是最后一辆放下坡道的坦克,只有两个战士站在里面。一个熟悉的身影低低抓着他的长矛,向敌人喷吐着爆弹。另一个披挂着陌生的血红铠甲,他竭力瞄准却没有开枪,手部肌肉的巨大震颤让他根本扣不下扳机。

“萨吉塔琉斯,”戴克里先一边重新装填禁军长矛,一边大吼。“你的载具在那边。”

萨吉塔琉斯命令他的战士——同时也是拉的手下——进入战车。他最后一个上车,手边的战斗始终不停,一把锤死那狠狠抓住他铁腿,阻挠他脚步的无生者。他的身后,恶魔的四肢在升起的舱门挤压下成了有毒的泥浆。

掠夺者扩大的乘员舱对于他来说还是太小了。因此他调节液压,蹲了下来。

一抬头,他猛然和乘员舱里一头挂在指挥塔楼梯上的非人生物打了个照面。他半举着自己的炮管,这时戴克里先走到它的面前。

“它没有威胁,萨吉塔琉斯。”

拨开滚动的视网膜数据,萨吉塔琉斯更清晰地看见这只生物的大眼睛和毛茸茸的身子。萨皮恩发出一声远不似猴子的怪叫,在他垂下炮管的瞬间一溜烟逃开了。

坐在驾驶座上的阿坎·兰德死死把着方向盘,用老年痴呆似的斜视瞄着观察窗。他浑身发抖,口齿不清,下巴上斑斑驳驳点缀着淌出的口水。他结结巴巴嗫嚅着不成语句的问题,而且似乎完全不想听到答案。

“这都是啥,都都都是些什么,我看到了些什么……”

“返回神之塔,”戴克里先向那披着红袍的男人喊道。

“我们会抵挡它们,兰德。你只要专心开车。现在返回神之塔。”

“我……我……好的好的。塔,塔,城市中央那座。好的,立刻,马上。”

坦克轰轰地颠簸着,转向力道极其沉重,将更多怪兽碾作齑粉。戴克里先正和周围的战士打招呼,萨吉塔琉斯则注意到那个站在远处的红色人影。

“血天使,”他向那巴尔人问好。

“禁军。”

萨吉塔琉斯扭头看向戴克里先,伺服器吱呀响着。“戴欧,你在皇宫里待得可真他娘久。”

另一个战士点点头。“看你把王朝小队弄得一团糟,拉的脸色怕是不咋好看哦。”

“自城墙倒塌,我们已经战斗了二百九十三个小时。”萨吉塔琉斯着重指出。

“算下来,十二天了。也难怪你看起来半死不活的。”戴克里先的声音里没有笑意。

萨吉塔琉斯评估着他的小队,发现他兄弟的评价恰如其分。不知怎么地,朱哈扎仍然站着,牢牢抓着舱顶的握杆,眼神飘忽不定。索伦站在他旁边,牙关紧咬,盔甲上溅起的腐蚀性污垢仍在滋滋作响。它们奈何不了陶钢,却慢慢吞噬了战士的左半张脸。

索伦挣扎着向他的头领咧出一个恐怖的微笑,“放心,我死不了,萨吉塔琉斯。”

阿坎·兰德发出一声虚弱而不安的呻吟。坦克速度很快,七拐八撞,简直要颠出人的肠子。反重力让掠夺者在碾过东西时轻轻地上抬。

“我……我没法……”

“别看它们,”萨吉塔琉斯打断他。“恐惧会让它们更加强大。”

“我……”

“你叫什么名字?”无畏问道。

“我……我……阿坎·兰德。”

“哦,听说过。”

“你只管开就是了。”戴克里先插话。

 

恶魔不再翱翔于灵骨之城的上空,也不再沉迷于独自捕食。狩猎带来的创伤将教训深深地刻在它的身上。尽管缺乏真正的推理能力,但它还是能学到不少东西,粉身碎骨的危险让它变得谨慎。化身刺杀在赤裸裸的战争面前苍白无力,痛苦能让一头不朽的邪魔变得更加精明。

在魔潮中,这头恶魔与其他怪兽有着紧密的联系。那是划开人的肉体的凶器,那是第一场谋杀喷溅的血,那是杀戮带来的疯狂,那是兄弟腐烂的尸体,那是夺去生命时带来的野蛮又罪恶的快乐,那是明白死期将至给人带来的无与伦比的痛苦。这就是它,它所代表的一切行为重塑了整个物种的命运。

因此,它可以隐藏在任何地方,随心所欲移形换影。渴血的魔群从未将它视作大能的碎片,它们都是同类。

恶魔不停地转换形态,神话中的怪物和异教徒的噩梦已经不能满足它了。它生出了羽毛和翅膀,一头由谎言构成的生物,鸠形鹄面,鹰视狼顾。它一会靠六条腿爬行,一会又像鼻涕虫蠕动。一系列感知刺痛着它的脑壳,代替了视觉和气味,将它引向又一座杀戮场。

它打散自己的形体,化作病毒融入另一头恶魔喷溅的脓液,渗入火星战斗机器人的面甲。变淡,变薄,散作一团雾,散作一团气体,穿过机器人的装甲,感染浸泡在营养液中的认知湿件。只消片刻,堡星便将武器转向自己的同胞,用大炮和利爪将它们消灭殆尽。

这一切取悦了恶魔,但它仍不满足。它从那束缚着半机械生命的铁壳子里飞出来,纵身跃入头顶飞过的一架扑翼机。只需稍稍用力,飞机的铁质外壳就会扭曲、发热、膨胀——它的生物质像丝线一样伸展,穿过飞机的无机质结构,改写了机魂。恶魔可以感觉到飞机失去控制时飞行员周身溢出的惊恐。

扑翼机在编队的排头爆炸了。但它没有碎裂,从天空坠落;恶魔将残骸松散地粘接在一起,旋转着,燃烧着,每一块碎片都承载着恶魔的一部分。碎片变成了一群翻飞、燃烧的猛禽,一群包裹着金属和火焰的恶鬼。

另外三架扑翼机急转,想要避开那些飞腾、带爪的小鬼,但太迟了。无数金属碎片将它们千刀万剐,它们的外壳和机翼支离破碎。飞机失去动力,化为三颗流星。恶魔在每架飞机上都逗留了足够长的时间,细细品味那些飞行员临死前的惨状。享受完这病态的美味后,它便消失,再次汇入魔群。

凭借着捕食者的本能,它感知到那追踪着自己的猎手。不知怎的,无论它化作何种面目,灾厄的女儿们总能将它揪出来。一旦现身,她们马上尾随而至。她们召来金人,她们指挥着钢铁巨人们在城市中狩猎。尽管它的意识十分粗劣,但它熟悉痛苦,而且绝不愿重蹈覆辙。再强壮的躯体,也经不起又一次如此剧烈的创伤。这次它会流血,下次可能就会彻底湮灭。

恶魔杀死了好几个灾厄之女,却一无所获。她们的血肉尝起来味同嚼蜡,杀死她们吸取不到一丝养分和欢欣。她们的存在如同吞噬一切的寒意,随着她们的靠近,恶魔的化身仿佛要被抽离,它的本质被层层剥开。为狡猾和饥饿驱使,它藏身于低级怪物之间,模仿它们的形态和弱点,直到每次杀戮的高峰时刻,恰到好处地现身。这样的幻形一次又一次地骗过了金人和那些灵魂暗淡无光的改造人。但面对无魂者,灾厄的女儿,一切手段都是徒劳。在她们面前,就像缺手少腿;在她们面前,恶魔第一次感到了绝望、疲倦和虚弱。它曾慢慢地虐杀过无数猎物,看着它们无望地挣扎,如今这种折磨反诸己身。恶魔带来了毁灭,如今它要亲身尝尝这诸般罪孽。

这头怪物粗糙、邪恶的知觉又捕捉到了猎物。改头换面,强忍下自己对杀戮的饥渴,它脱离纷乱的战场以避人耳目。同类们一次次冲击着无魂者的铜墙铁壁,而它绝不无谓地送死。

它隐匿行踪,形态超越了人类的感知。它化作一种瘟疫。然后是一口呼吸,死亡伴着湿润的咯咯声钻进了一个男人的喉咙。

一句誓言,一声耳语,一瞬恐惧,一丝忏悔,一份闪念。

它在许多头脑之间试探着,分裂自己的意识,不断地探查、观望、寻找。有些心灵不可侵犯;它没有那么多时间来腐化它们,便将它们抛在脑后。腐蚀金人更是痴人说梦,等他们的心灵被撬开,宇宙都热寂了。

腐化那些灰色的机器人则相对简单,但要用来作反戈一击,它们还是太过脆弱。它钻进守卫路障的机仆大脑,将武器转向彼此,并且——在极其罕见的情况下——向后方推进的金人们开火。但这太难了,机仆刚一抬手,金人们便将它打得粉碎。更糟糕的是,机仆们缺乏激情,更别说恐惧。它们的大脑贫瘠无物,连自相残杀都激不起一丝波澜。因此,操纵它们完全不能果腹。

它一路游荡,最终探入了一个凡人的心灵。此人身经百战,以至于每一段记忆都染上了苦涩的鲜红。这个灵魂——既不黑暗,也不发金光——端坐在冰冷的机器里。恶魔通过他的眼睛,观察着这机械逼仄的驾驶舱;男男女女在他周围操着人类的语言和机器代码叽叽喳喳,制造着噪音。这些弱小的凡人把坐着的男子看作君王。

它继续感知着男人的思想,缠上他咄咄逼人的战意,越过他体内肾上腺素的刺激。他脑袋里回响的许多声音甚至都不属于自己;它们有着不同的人工来源,不断点燃着他人工造出的怒火。

那机器,恶魔明白,那连接着人类的载具的机魂,制造了这些愤怒,将其填充进男子的心灵。

恶魔明白了自己身在何处。它伸出不可见的卷须,缠绕着那人的五脏六腑,轻轻地挤压着,生命、语言和知识缓缓流淌进恶魔空洞的知觉中。

“调度员,”掠夺者泰坦“黑色天穹”的机长,恩基尔·莫洛瓦开口道。

“有何指示?”塔拉回答,那是一个满头电线,被绑定在指挥宝座上的女人。

恩基尔笑容灿烂。机长的喜悦得到了共鸣,黑色天穹在这被层层包围的城市鸣响了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