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语从“上古”到现代的轨迹、“日汉”和“重纽”

上一个专栏科普:“音韵学能研究古音吗?cv7122371”。

本期预备知识:“音位”和“音素”(cv7356847)。知道了他们,就迈出了语言学的第一步。如果您已经知道,可以忽略。如果不知道,敬请先看这个预备知识。

本期梗概:初学者常见的错误认知。上古汉语和中古汉语听的是什么?汉语从上古至今天的大致变化轨迹。中古音位系统简述。上古音位系统简述。日汉音读简述。重纽来源简述。

附:古汉语个人学习资料:在文末链接。

〇、符号表

为了通俗方便,有时用严式音标(音素音标),有时用宽式音标(音位音标),有时用汉语拼音,有时用日语罗马字。

严式音标:[],如[ɑ][æ]。

宽式音标://,如/a//e/。

日语罗马字:「」,如「chuugoku」。

汉语拼音:无括号。如wo ai zhong guo。

中古韵:{},如{东韵}。

上古韵部:【】,如【东部】。


一、初学者容易犯的错

我从自学音韵学开始,就遇到过许多困惑。下面就列出一些我犯过的错误,也是初学者的常见疑问。


1.1 “语言学”不是“学语言”

什么是“学语言”?比如我们学英语学日语,需要掌握基本语法和大量词汇。中学文言文也是如此,需要学习文言语法和文言词汇。 然而“历史比较语言学(音韵学)”却是另一个领域。很多初学者看了音韵学的书,看到了拟音,就直接理解为“单词”。例如:把“弓”字理解为读作 /kiung/ 的单词,于是记在心里。然而这是不是音韵学的目的。学习音韵学不是背诵这些奇奇怪怪的单词,而是理解音位系统的历史演变


中古汉语已经不是学术研究的核心,正如同现代物理学家不会推敲牛顿“古典模型”了。中古汉语(韵书、方言)材料十分丰富,音位构拟相对确定,是音韵学里的“经典模型”。 中古汉语模型是上古汉语系统化逆推的基础。所以理清楚中古汉语十分必要。


大部分教材(如刘晓楠《汉语音韵研究教程》)和著作(如邵荣芬《切韵研究》),都给了拟音,却不讨论音位系统,导致初学者走了弯路。初学者极易在各种拟音之间迷失自我。有的人干脆把“语言学”当做了“学语言”,笨拙地背拼音;还有的人陷入混乱,就狂妄地说拟音是假的。所以,看各家拟音,最核心的部分是音位划分,而不是具体音值。从这一角度来讲,关于中古音朗诵,内行听音位,外行听个响。正如,学音乐的人听歌曲,听的是和弦走向,外行就听个动静罢了。


1.2 上古音和中古音的性质

中古音韵上古韵部究竟是什么?研究一个对象,必须首先明确对象。


中古音系指的是隋朝陆法言《切韵》(后变成《唐韵》《广韵》)的语音系统。陆法言对“韵”进行了及其严格的划分,是音素级别的区分,陆法言把自己听得出来的区别,全都写出来了。因此,《切韵》是音素级别的韵母表。经过现代人整理,可以得到音位级别的韵母表。事实上,诗人实际押韵,会把相邻的韵“通押”。例如:“真”和“欣”很接近,在押韵时可以混押。如同现代流行歌曲中,eng 和 ong 可以押韵,尽管二者元音音素不一样。


上古韵部就不同了。上古韵部不来源于韵书,而是来源于《诗经》的押韵总结。相当于戏曲的“韵辙”。例如戏曲《十三辙》里,“真”和“心”可以押韵,但是不代表二者韵母相同。再比如,宋朝人把《切韵(广韵)》里,相邻的韵合并起来,总结了《平水韵》,成为了律诗的“韵辙”


总而言之一句话,中古韵是一张音位级别的韵母表,而上古韵部是《诗经》的“韵辙”


二、中古汉语韵母系统

中古汉语的系统材料,就是《切韵》(后来增修为《唐韵》《广韵》)。作者陆词(陆法言对韵的划分及其严格,例如{唐韵}和{阳韵}区分开。实际诗人押韵都合并使用。这是因为陆法言做的是“音素分析”,而不是“音位分析”。毕竟,音位的概念是近代才发现的,陆法言没做音位归纳,而是把耳朵能察觉的区别全都单独区分。


学者们对《切韵》的构拟,往往用“严式音标(音素音标)”,而不是“宽式音标(音位音标)”。这给初学者带来极大困惑。所以有必要进行音位归纳。


2.1 老派构拟

老派构拟,可以从瑞典高本汉一直算到王力李荣绍荣芬等人。这里拿王力作为代表(图1)。

图1:老派中古音韵母表(王力)

不考虑具体的拟音音标,可以看出,老派的构拟有10个元音音位。这个元音系统十分臃肿。光是 /a/ 就区分出前[a]、后[ɑ]和央[ɐ]一个语言中,如果要同时区分三种不同的 /a/,还是有一定难度。因为人类口腔结构,下颚范围短,上颚范围长,前方开合范围大(半径大,以上下颚连接关节为圆心),后方开合范围小(半径小)。因此,高元音滑动范围大,低元音滑动范围小。要想区分前[a]后[ɑ],就连法国人都逐渐懒得区分了。


然而这种迫不得已的构拟,基于以下事实依据

①二等韵不同于一等韵,且二等韵是前元音(参考现代广州话,参考日汉吴音)。

二等韵存在重韵(同一韵摄内,相同等位的两个韵),所以需要两个不同的元音。

因此,这种10元音系统,竟然有4个元音是二等韵({江韵}、{佳韵}、{皆韵}、{夬韵})。而且,韵母表里存在大量“空位”,系统性较差。而且,韵母表里,同一纵列存在参差(如 /i/ 列)。而且,还有些韵位置放错了(如{阳韵})


这个老派构拟的缺陷在于:

元音音位很多,划分很细。有3个不同的 /a/,还有4个二等韵专用元音。

参差不齐的空位多

无法区分重纽,或者只能用形式标记区分(例如用 i 和 j 两种标记)。

有些细节位置放错了


2.2 新派构拟

我们看到,二等韵的元音在系统里,造成了大麻烦。因此需要重新审视。学者发现,二等韵存在介音。例如:现代普通话“间 jiān”,日吴音“更「kyō」”,闽南语“山 /suã/”,都暗示了中古二等存在介音,而且既接近 /i/,又接近 /u/。因此这个介音最可能是二者中间的 /ɯ/为了书写方便,经常用上古来源的 /r/ 代替书写 /ɯ/。这里的 /r/ 不是颤音(很多up主的颤音,就是对 /r/ 的错误理解)。注意 /r/ 是一个音位,不是一个音值 [r]。/r/ 音位的实际音值应该在 /i/ 和 /u/ 之间。


引入二等介音以后,可以省略掉二等韵独占的元音,就变成了10 - 4 = 6 元音系统。新派包括郑张尚芳和潘悟云。这里以潘悟云为例(图2)。

图2:新派中古韵母表(完整版见附件)

新派构拟并不是将老派推倒重来,而是继承和补充新派的核心改进,就是确认二等介音。在音位上,可以用 /r/ 表示。在音值上,应当介于 /i/ 和 /u/ 之间(理由见上),大致是非 /i/ 非 /u/ 的 /ɯ/。引入了新的介音,不仅符合了现代方言的痕迹,而且是系统更加紧凑。


这两种构拟是不是水火不容呢?不是。新派构拟可以看做中古前期(齐梁陈)的语音系统,而老派构拟可以看做是中古后期(晚唐)的语音系统。二者是演化的关系。二等介音具有一个重要性质:二等介音使元音前化因此,中古后期二等韵是前元音


2.3 其他证据:日本汉字音读

如上所述,中古汉语的元音,归纳起来是 6 个音位。在现代方言里,这些音位都或多或少被合并了或者分化了。然而,有一种域外方音(外语不属于汉语方言,但是海外汉字音读可以看做汉语语音系统的变体——域外方音)——日本汉字音读——较好地保存了这个语音系统。


为什么日汉音读这么有价值?①日语的元音和辅音都极其简单,此后演化的速度变慢了,所以现代五十音图和古代五十音图,区别较小。(汉语音节结构复杂,变化更容易)②日文假名大致产生于隋唐,所以日文假名就类似于隋唐时代的音标。③日本遣唐使学习汉语十分虔诚(中国高僧汉梵对音也很虔诚),日本汉字音读并不是模糊的音译(例如,近代人管“English”叫“英吉利”,做不到逐音对应),而是严格的映射,或者说用假名转写汉语。因此,假名和中古语音系统是存在映射关系的


简而言之,学者很容易发现:

①日本音读的“あ /a/”大致对应图2的 /a/ 类,

②日本音读的“い /i/”大致对应图2的 /i/ 

③日本音读的“う /u/”大致对应图2的 /u/ 

④日本音读的“え /e/”大致对应图2的 /e/ 

⑤日本音读的“お /o/”大致对应图2的 /o/ 和 /ə/ 

日本古代有两个 /o/ 音位,一个圆唇,一个不圆唇,分别对应图2的 /o/ 和 /ə/ 。现代日语不区分了。日本遣唐使虔诚的学习,竟然在无意之中,成为了现代音韵学的宝贵资料,也成了“构拟”的支持论据。


中古音和日汉音读存在着映射关系。这个映射关系,可以整理一个表格(详情见附件)。掌握了中古音,可以自己推算出日本汉字音读,相当于遣唐使转写汉语了。


三. 上古汉语韵母系统

从清代以来,学者们对上古韵部做了成熟的划分。王力就是这些人的集大成者。“王力30韵部”是现代研究遵循的基本框架。“王力30韵部”如下:

甲类韵(收喉尾)

鱼铎阳(/a/ak/aŋ/),支锡耕(/e/ek/eŋ/),侯屋东(/o/ok/oŋ/),

之职蒸(/ə/ək/əŋ/),幽觉终(/u/uk/uŋ/),宵药〇(/ō/ōk/)。

乙类韵(收舌尾)

脂质真(/ei/et/en/),歌月元(/ai/at/an/),微物文(/ui/ut/un/),

丙类韵(收唇尾)

〇缉侵(/ep/em/),〇盍谈(/ap/am/)。


构拟并不是什么新鲜玩意。清代学者“阴入阳”三分法,就是承认了同一组韵部,享有共同的元音音位。只不过古人没有发明一套拼音字母罢了。从音位的角度,这是清代以来一代又一代学者的研究成果,也是构拟的依据。


3.1 系统的整齐性

构拟上古汉语,学者追求系统的整齐性。为什么呢?因为语音系统的不整齐,往往是由历史演变造成的。上古汉语必须比中古汉语更整齐。其他语言的例子如下:

【例1】日语的“たちつてと”,在现代读作“「ta tsi tsu te to」”。辅音出现了参差。这是因为高元音产生“颚化作用”。古代日语读作“「ta ti tu te to」”是未经过“颚化”的整齐系统。

【例2】日语的「wa」行,实际只有一个「wa」。因为历史假名的「wi we wo」并入了现代的「i e o」。系统的空位是语音迁移的结果

【例3】拉丁语的“CA CI CU CE CO”,在中世纪读作/ka tsi ku tse ko/,然而在古典拉丁语里读作/ka ki ku ke ko/。演化原因和【例1】一样。例如凯撒大帝“CAESAR”,本来是/kaisar/,后来成了/tsesar/,英语里就叫西撒了。

【例4】英语的C分为 /k/ 和 /s/ 两种,分化原因同【例3】。

【例5】现代汉语普通话里,有“尬 gà”,“卡 kā”,“哈hā”,却没有“giā”,“kiā”,“hiā”。因为它们早已演化成了“家 jiā”,“掐 qiā”,“瞎 xiā”。


现在回到系统的整齐性。王力虽然给了一套构拟,但是存在严重缺陷

每个韵部为何只有一个元音。然而上文说过,上古韵部是“韵辙”,不是陆法言的音素分析。既然是韵辙,内部必然包含相似的韵。所以每个韵部可以多于一个元音。

无法解释系统上的空位。比如为什么“宵药〇”有一个空位?为什么有 əŋ 没有 ən əm?

通常情况下,语言最少有三个元音 /a u i/,如阿拉伯语,它们是人类口腔的三个极端的舌位,听觉上区分度最大。为何上古汉语缺少 /i/ 音位

为了追求系统的整齐性,郑张尚芳和潘悟云,在王力的基础上,继承了“30韵部”和“次入声”的概念,重新排布了表格(图3)。

图3:新派上古韵部表(全文见附件)

将传统音韵学的“甲类韵(收喉ng/k)”、“乙类韵(收舌n/t)”和“丙类韵(收唇m/p)”左右排布,就会发现,至少需要6行。这6行就是上古汉语6个元音音位。也就是说,上古汉语和中古汉语一样,至少存在6类不同的元音。当然,这6类元音具体的读音,是不确定的,然而清代以来的韵部考证,显示了6类元音的存在,是相对确定的


这个新派的上古韵部表,具体的拟音参考了上古音译上古押韵上古谐声汉藏亲属语言。新派上古韵部表存在以下优点

继承了清代以来的工作,在王力30部基础上,进一步发展,具有连续的学术理论传承。

一个韵部可以包含相近的元音。例如,现代流行歌曲,单纯的“衣 i” 和 “鹅 e”很难押韵,但是“音 in”和“恩 en”押韵较为和谐,这是因为共同韵尾的存在,使得不同元音的差异不明显。在图3,单元音“鱼支侯之幽脂”泾渭分明,而右半部分只有二元对立。

指明古代汉语高低元音的二元对立。索绪尔说:“语言的本质是差异”。只要有 0 和 1 两种差异,就能构成信息。“谈”和“侵”,“歌”和“微”等,代表了上古时代的最简单的二元对立。


然而,上古音的不确定性远远大于中古音。中古音的音位很有把握,音值较有把握。上古音的音位较有把握,音值不大有把握。因此,上古拟音的不足在于:

拟音依据驳杂,缺乏中古《切韵》的统一指导。尤其是汉藏比较。汉族人和藏族人早在黄帝战蚩尤的传说时代之前就分道扬镳了,华夏先民早已顺黄河而下建立部落,周朝诗经时代的古典汉语,恐怕和原始汉语相差较远。上古汉语和原始汉语的区别,可能类似于上古汉语和中古汉语的区别。同样,最古老的形声字的创造在商朝,而《诗经》押韵在西周东周之间,二者可能存在差异。

过分追求语音系统的整齐性。子曰:“过犹不及”。上古汉语毕竟不是原始汉语,可能已经出现语音空位。上古拟音追求填满所有音位空位,可能过犹不及。

韵部内的元音构拟依据较少。例如:【谈部】是低元音韵部,可能包含/a/、/e/、/o/元音,但是对于【谈部】内的一个具体的字,到底属于哪一种?郑张潘过于依赖系统对称性,机械推导成分很大。


尽管郑张潘的上古韵母表,有上述不足,然而所有学者都会遇到上述问题,毕竟上古时代的文字资料太少了。这个韵母表最大的优点,并不是拟音准确度,而是上古至中古的演化系统


3.2 上古至中古的演化系统性

历史比较语言学的基础,就是“语音的分化的有条件的”,反过来说(逆否),“无条件不分化”。一个相同语音,在演化过程中,是整体演化的,不是独立随机。如果一个语音分化了,必然是某种差异因素造成的。

【例1】“同 /dung/”和“童 /dung/”古代是同音词,现在普通话都是“/tʰung/ (汉语拼音 tong)”。它们不可能分化成/tung/和/tʰung/两个不同音节。

【例2】“几 /ki/”和“古 /ko/”在古代声母相同,都是“/k/(见母)”。然而现代却产生了差异。这种差异,是因为 /i/ 是高前元音,具有“颚化作用”,是一种“同化作用”,使得 /k/ 的舌位向前移动,变成了“鸡妻西”的“鸡”。条件差异产生分化。


通过观察清代以来的古韵部(如王力30部),发现一个上古韵部,包含了中古等韵图的一二三四等。因此,中古时代等韵图的“四等”,就是上古韵部的分化结果。既然存在分化,就必然存在差异条件。差异分析如下:


【事实1】三等韵和一二四等对立。首先,三等韵的字数,大致是一二四等韵的字数的总和,因此,高度的对称性暗示了二者有一个对立差异。

【假说1】三等韵是短元音,一二四等韵是长元音,因为短元音容易滋生前置元音 /i/ 。当然也有其他假说,例如 /j/ 介音的对立,元音松紧的对立。

【事实2】一等韵和四等韵是互补的。中古韵图时代,一等韵和四等韵的声母搭配相同。二者仅仅是高元音和低元音的二元对立。

【假说2】一等韵和四等韵都没有介音。

【事实3】二等韵在后世体现为前元音,而某些方音残存着介音 /ɯ/ 的痕迹。二等韵的字,常常和“中古来母 L”谐声

【假说3】二等韵介音在上古是 /r/,中古演化为 /ɯ/。二者音位相同,音值有差异。


通过以上事实假说,就可以形成了假说演绎法。上古韵部和中古等韵之间,存在着良好的分化规律。以【支部】为例(图4):

图4:上古韵部至中古等韵分化规律(完整版见附件)

其中,一等四等是无介音+长元音,二等是 /r/ 介音+长元音。三等是无介音+短元音,重纽B类是 /r/ 介音+短元音。正好是2×2 = 4类。


3.3 重纽的来源

重纽是曾经困扰学者的大难题。有一部分三等韵之中,存在着声母相同韵也相同的字,偏偏切韵里不同音。自然,这种不同只能是介音的不同。然而,老派学者没有认识到二等介音,所以难以指明重纽的来源。既然新派学者指明了二等介音,那么重纽的来源就可以梳理了。一般地,“重纽A类”包括重纽四等,广义的“重纽A类”还包括“章组(含日母)”“精组”。“重纽B类”包括重纽三等,广义的“重纽B类”还包括“知组”“庄组”。


通过上古韵部,学者发现,每一中古韵摄之中,总包含高低对立的两个三等韵。而且重纽B类(狭义)往往有这两类来源。例如:

【观察1】{脂韵B}来源于【脂部】和【微部】。中古时代{微韵}只有钝音(脣牙喉声母),没有锐音(舌齿声母)。

【推论1】{微韵}没有重纽B、没有锐音,是因为它们迁移到了{脂韵},造成了音位空位。如上所述,音位空位是演化的结果,失去了整齐性。

【观察2】{仙韵B}来源于【元部 /a/ 小类】和【元部 /e/ 小类】。中古时代【元部 /a/ 小类】变成{元韵},却只有钝音,没有锐音。

推论2】同【推论1】, {元韵}没有重纽B、没有锐音,是迁移到了{仙韵}。


因此,学者们对三等韵有了更加系统的认识。每个韵摄三等韵大致分为两类高元音类和低元音类。其中,低元音类的“重纽B类”,混合迁移到了高元音类中。重纽B类具有和二等韵一样的 /ɯ/ 介音,这是一个高元音,使得主元音升高(同化作用),造成了低元音类出现了音位空缺,如{元韵}{微韵}{严韵})。这个迁移关系,可以用下表表示(每一栏,左边为中古韵,右边为上古韵部):

图5:三等重纽韵的迁移(完整版见附件)

这里面有几个一般性规律:

低元音类中,音字轻唇化,学者称其为“轻唇类”。

低元音类中,没有重纽,因为它们迁移到了高元音类。

高元音类(中古 /i/ 和 /e/ 类)中,必有重纽

{庚3}和{清}也是重纽,隋朝时,{庚3}正在从【阳部】迁移到【耕部】,到了唐朝中期,唐朝人已经分不清“庚3”和“清”了,此时合流完成。这个例子生动地表现了重纽B类的迁移是缓慢的历史过程

二等介音 /ɯ/ 具有“颚化作用”。不仅体现在二等韵元音变成前元音,也体现在重纽B类低元音迁移入高元音。


这个里面有几个特殊例子:

{尤韵}和{幽韵},{幽韵}可以确认为重纽B类,但是重纽A类在哪?【幽部】的分化规律是什么?这个韵存在混乱。

{蒸韵}的一部分字,是{东3韵}的重纽。例如{蒸韵}的“逼”和{东3韵}的“福”,显然具有共同的上古来源。

{侵韵}和【终部】的一部分上古韵尾相同(m)。因为汉语有“唇音异化”,/um/ 会演化成 /ung/。这就是为什么中古深摄和咸摄没有合口,现代广州话也没有 /um/ 韵母。音位空位,必然是历史演化的结果


四、汉语从古至今演化的一般规律

有了上古汉语、中古汉语的音位划分和音值构拟,加上现代汉语知识,那么,对于汉语演化从古至今,能够勾勒出一条大致的轨迹汉语的演化不是随机的布朗运动,而是有个模糊的线条。拟音也不是追求精确度,而是勾勒一般规律。下面是汉语语音演化的一般规律。


4.1 低元音高化

【例1】【鱼部】/a/ → {鱼韵} /o/ →  现代普通话 /u y/(汉语拼音 u ü)。

【例2】【侯部】/o/ → {侯韵} /u/。

【例3】{歌韵} /a/ → 现代普通话 /o/ 。

【例4】{歌韵} /a/ → 广州话 /o/。

【例5】{寒韵} /an/ → 广州话 /on/。


4.2 高元音裂化

由于低元音变成高元音,原来的高元音分裂成复元音。

【例1】【幽部】/u/ → {幽韵} /iu/ →现代普通话 /iu/ 或 /iou/。

【例2】【侯部】/o/ → {侯韵} /u/→ 中古后期{侯韵} /əu/ → 现代普通话 /ou/。

【例3】【之部】/ɯ/ → {咍韵} /əi/。


4.3 二等介音使主元音前化

【例1】中古前期“马” /mra/ → 中古后期 /mæ/。

【例2】中古前期“马” /mra/ → 日汉吴音 /me/。

【例3】【歌部】重纽B的例子“皮” /bral/ → {支韵B} “皮” /brie/。


4.4 唇音异化,脣音与合口互斥

【例1】上古【终部】/ung/,有一部分来源于 /um/。

【例2】中古韵图,深摄和咸摄没有合口。

【例3】现代广州音,没有 /um/。


五、总结

音韵学的核心任务,是历史上语音的音位系统判定。为了解释一个语音系统为什么会变成另一个,拟音被用来描述历史演化的轨迹。王力是清代以来音韵学的集大成者,郑张潘继承并发展了理论体系。郑张潘之所以能够在80年代以后脱颖而出,不是因为他们另起炉灶,而是因为他们的继承和发展,梳理出了汉语史的轨迹。这并非一人一时之功劳,而是古今学者和海内外语言学家的共同智慧。感谢古今中外的学者,让我们知道了,华夏从何而来,向何而去。

附件:

5年吐血整理(业余人,自学梳理)。  

1《韵镜》整理版,同音字归纳,国语粤语不规则变化 

2  日本教育部《常用汉字表》整理版,加了反切(中国教育部官网搜不到3500常用字,太坑了)

3 日本汉字音读规律,从唐代汉语到日本汉语的映射。 

4 上古汉语韵部,到中古汉语等韵结构的映射规律。 

5 音韵学电子书和经典论文。


链接:https://pan.baidu.com/s/1RRzc6STSPWbIovSxc0MJ1g  

提取码:kr52



本文为我原创

本文禁止转载或摘编

-- --
  • 投诉或建议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