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传·欧阳默(上)
秦尽欢
2020年08月20日 19:52

她又一次伏在案边咳嗽起来,听得出来喉咙里没有痰,嘶哑的,只是干脆的疼——听得旁边服侍的祁倩一阵胆战心惊,连忙给她顺气。

百川王室一向活不长,大家对此心知肚明,却没人在欧阳默面前找这个晦气。在他们看来,居于欧阳默这个位置的人,即使性格再温和,也最好退避三舍,唯恐表面上的好脾性暗地里是绵里藏针。

……更何况他们家的人往往还有点疯,欧阳默算是好的,可谁知道她哪天会不会突然发疯?

但祁倩不是别人。她是九轮典选选出来的,性格柔顺又体贴,据说欧阳虞,也就是欧阳默的母亲,选她出来的时候就是看中她这一点:必要的时候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不必要的时候则站在一边等着“服侍”欧阳默,不多话,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说来很奇怪,似乎所有人都对这种“服侍”的内容心照不宣,偏偏她欧阳默却装聋作哑,什么“阴阳”、“寿数”在她这里都是一纸空话。祁倩有时候不知道她想要点什么,因为即使待在她身边已经几载过去,对方都是这样沉默不语、又冷冷淡淡的样子。

……是不喜欢女人?祁倩由衷发笑,如果是这个原因,那就太有趣了。因为真正喜欢女人的女人毕竟是少数,不过欧阳氏一脉对此的教育一向是“按头式”,说得难听点不就是逼迫?久而久之潜移默化的,不喜欢女人也就变得喜欢了。

反叛是小孩子才做的事,在祁倩看来,欧阳默似乎还没长大。她对此有点微妙的纵容感,像是家里养了个妹妹,整天不声不响的,自以为自己装的相当深沉,其实孩子气的一面早已暴露无疑了。

欧阳默有点疲倦地眯起了眼睛,朝一双冻得通红的手背哈了一口气,嗓音有点嘶哑地自言自语,祁倩站在离她那么近的位置,都险些没听清楚。

她说,这个冬天,似乎有点太冷了啊。

……多久以前的冬天,也曾下过一场这样的大雪呢?

 

在更小的时候,她靠在母亲的膝盖上扯那个成年女人的袖子,问她是几岁参加的典选。

十四岁。女人轻声说,十四岁。

欧阳默笑了,眼睛几乎都眯成一条缝,追问道:“我以后也会和娘一样吗?”

“不会的。”女人紧锁的眉头松开了,像释然一般地摸了摸欧阳默的头。

“像娘一样的话,太辛苦了。”

……是从那一刻开始,好像有什么无声的东西就锁在了欧阳默的喉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只生生变成了一口和着血的水,和着“辛苦”两个字。她那时候还没有发觉,自己戴上了一生中最沉重的镣铐,从她和她最亲爱的母亲掌心相触的时候。

“为君者”三个字从此以后就沉甸甸地压在了她的背上。

她身上背着那么多活人的命。

她那时还不知道她的母亲对她撒下了一个弥天大谎,只毅然决然地像接过圣火的火苗一样,她以为自己只是其中的一簇,只要安安分分地守在这个位置上,安安分分地把自己燃烧到该灭以前,就能痛痛快快地、和百川历史上其他君主没什么差别地就放手离开,管它什么千秋大业、江山社稷。

直到十二岁那年典选结果出来,她站在高台上,欣喜若狂地接过主祭者的宣判,捧着那一卷薄薄的、贵重的卷轴,跪在自己身为掌权者的姨母前,等待着嘉奖。

她好快乐啊,像个简单的、普普通通的孩子,五脏六腑都似乎顺着她的心飘上了一望无垠的虚空。

她想说,看啊,没有母亲我一样可以,你们历来为君者、掌权者可以做到的一切,我都可以,我是最适合的。连神明都可以见证这一切。

她得到了一个耳光。

只有“啪”的一声,听觉较痛觉先行一步回归了躯壳。

似乎谁都知道了,她心想,神明没有眷顾她,因此把她浮上虚空的心脏砸了下来,重重地、狠狠地砸在地上,砸得血肉模糊。

她愣了愣,随后缓慢而僵硬地抬起头,眼神晃晃悠悠地直视着身前座位上咧开嘴笑的掌权者,眼睛灼烈如火,像是在透过她看见了另外一个人。

欣喜若狂……又恨之入骨。

欧阳默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

她确实接过了一把火,她的母亲给她留下的那把火,不烧在掌权者的掌心里,只烧在那个人的眼睛里。

直到十七岁的那个冬天,纷纷扬扬的大雪才姗姗来迟,将那把绵延了五年的大火浇灭。

好久……她快有点记不清了。

记不清那个曾殴打、虐待过她的女人的有着怎样一张棱角分明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