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满族作家的满语使用 manju gisun

范庆超|长春师范大学文学院摘要:

       当代满族作家使用“汉字(nikan hergen)记音式”满语(manju gisun),属于“母语认同”的自觉,这既是作家民族(aiman)文化认同的需要,又是活化叙述的策略。当代满族作家所使用的满语以语词为主、句子则少量出现。

满族文学作品中的满语使用发挥了促进满语的活化与再生、彰显满族文学特质的作用,但部分作品当中存在随意使用满语或错误使用满语的弊病。当代满族作家虽使用汉语写作,但在其笔下仍有零星状态的满语存在。

       当代满族作家使用满语的动机、所使用满语的具体呈现形态,以及使用效果等是本文试图探究的问题。本研究初步梳理了当代满族作家文学中的满语使用情况,探讨了满语和当代满族作家文学的相互促进关系。


▍一、当代满族作家使用满语的动机当代满族作家使用满语是一种自觉的主动选择。

       那么,他们为什么要在汉语的夹缝中“镶嵌”满语(manju gisun)呢?

       满族诗人巴音博罗(bayan bolori,语义为“富裕的秋天”)曾说:“我(bi)是一个(emke)旗人(gvsai niyalma)(满族人(manju)),但我用汉语(nikan gisun)写作,我也把汉语当做我的母语,这是一种悲哀呢还是幸福?”[1]可见,作为满族(manju)作家,巴音博罗(bayan bolori)对“用汉语写作”和“把汉语当做我的母语”的态度是矛盾的,这是“悲哀呢还是幸福?”在语序方面,“悲哀”放置于“幸福”之前,暗示着巴音博罗作为一名满族作家失去母语的真实痛感。想必类似的痛感,普遍存在于当代满族作家的心中。

       正是失去母语的痛感,让他们在汉语语境中顽强地寻找母语的余晖。在此意义上说,当代满族作家使用满语是一种“母语认同”的需要。

巴音博罗 bayan bolori



       “母语认同”属于民族文化认同,当代满族作家使用满语,是满族文化认同的需要。因为“语言是文化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是记录文化的符号系统”,[2]所以,使用满语会达到彰显满族文化的目的,进而实现当代满族作家的民族文化认同。

       叶广芩小说《瘦尽灯花又一宵》写舅姨太太给“我”吃“萨其马”时,使用满语sacima,并介绍其词义,从而引申叙述了满族的饮食文化。其另一篇小说《唱晚亭》写到“布库少年”,由满语buku引发关于“跳布库”“莽式”“喜起儿”等满族舞蹈的文化解说。胡冬林小说《野猪王》在介绍猎人“郎炮”时,强调其老姓“钮钴禄氏”(niohulu)的语义,并以此为契机,介绍钮钴禄氏的图腾文化。于德才小说《龙源风流记》通过“义奇满洲”(ice manju)引出八旗编制的历史文化内容。

       由此可见,当代满族作家在使用满语时,充分叙述满语的文化功能,实现满语和满族文化的“无缝对接”。当代满语作家使用满语,既是一种民族文化认同的需要,又是一种叙述策略,包含着“服务叙述”的动机。满语突兀地“镶嵌”在汉语中,实有必要予以解释。解释的过程必然衍生枝节,延扩叙述空间,制造话题资源,从而为活化情节、文化铺展、主题表达服务。

       上述作品中由满语而牵发的满族文化展示大多充当了叙述的动力性资源。当然,当代满族作家使用满语并不都是出于“母语认同”“民族文化认同”“服务叙述”等积极动机。有些满族作家只是为了标新立异、翻空出奇、自我标榜而使用满语,进而达到“吸引眼球”的目的。

▍二、当代满族作家所使用的满语在当代满族作家中,巴音博罗、庞天舒、叶广芩、边玲玲、于德才、杨子忱等人的文学作品中,以汉语标音的满语经常出现。

       按照语言结构,满族作家常用的满语可分为词语形式和句子形式的两种类型。笔者从当代满族作家作品中搜集满语词语,以表格形式排列如下:



       在当代满族作家的作品中,除了数量可观的满语词语之外,还使用为数不多的满语句子。如:

       “木克欧米噢”,此句子为无主语疑问句,还原满文为muke omimbio。其中muke语义为“水”,omimbi语义为“喝”,o为表达疑问的后置词,缀加于式词之后表达疑问的语义。例句:“木克欧米噢:满语,喝口水吗?”(《蓝骑兵巴图鲁》42页)

       “毛林亚鲁”,此句子为祈使句,还原满文为morin(de)yalu。其中morin语义为“马”,yalu语义为“骑”。依据清代满语特点,此句子morin和yalu之间应该有位置格词缀de。例句:“毛林亚鲁:满语,上马!”(《蓝骑兵巴图鲁》65页)

       “细哑哇特要喔”,此句子为特指疑问句,还原满文为si yaba de yabuha。其中人称代词si语义为“你”,yaba语义为“什么地方”,de为位置格词缀,表达“于”的语义,yabuha语义为“去了”。例句:“细哑哇特要喔:满语,你何处去了?”(《蓝骑兵巴图鲁》179页)

       “必细汤巴哈”,此句子为陈述句,还原满文为bi si(simbe)tantaha。其中bi语义为“我”,simbe语义为“把你”,tantaha语义为“打了”。例句:“必细汤巴哈:满语,我打着你。”(《蓝骑兵巴图鲁》179页)

       “革普他拉尼亚马尼亚拉好撒放”,该句子引用自清代“子弟书”,其中“革普他拉尼亚马尼亚拉”记录于满语gabtara niyamniyara二词,gabtara语义为“步射”,niyamniyara语义为“骑射”。例句:“革普他拉尼亚马尼亚拉好撒放”。(《瘦尽灯花又一宵》136页)

       当代满族作家的满语使用当中,词语较多、句子较少。在词语使用当中,名词常见,动词、形容词则罕见,所用的句子多为简单句,表示疑问、祈使、陈述等语气,语法简单明晰。可以说,当代满族作家笔下的满语使用处于表浅层次,呈现“寻词摘句”的零散状态。

       此外,在当代满族作家笔下,除上述“语法意义”上的满语之外,尚有作为“叙述话语”存在的满语。

       比如,匡文留诗歌《满文》诗意地描述了满文的创制、形态、性质、作用;格致散文《寻找消逝的文字》通过“寻找满语”,艺术记录满语的发展变迁,特别是满语在当代的存在状态;叶广芩《瘦尽灯花又一宵》借助懂满语的舅姨太太之口,讲述了满语的构词法、满文与蒙古文的关系等问题。

       在这些作品当中,满语满文是以叙述对象出现的,发挥了衍生叙述空间、增加话题度、辅助主题表达等作用。这些满语满文无疑是一些非“语法意义”的补充性存在,但也应算作当代满族作家笔下的“满语”。

       ▍三、当代满族作家使用满语的效果当代满族作家使用满语的效果总体尚好,但也存在效果不理想的情况。就积极效果来说,当代满族作家使用满语,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了满语的“再生”与“复活”。

       对于濒危的满语来说,能够获得有限的、局部的艺术记录,并被有效传播至公共阅读领域,被读者接受、了解、认知,实属不易。从这个意义上说,当代满族作家对满语的使用促进了满语的传播。而且因为文学是一种感性的话语蕴藉,是一种具有审美属性的语言行为,所以,文学作品中的满语极易携带感性和审美因子,从而有利于唤起读者对满语的感性印象和审美认识。

       杨子忱的《拉林河源》曾有这样诗句:

       东北的江河万万千为何我偏要讲拉林河源,拉林河其中拉林二字满语意为爽朗。是说这一趟川,那一趟川,那是爽朗的川……五常县便是迢迢的嫩江畔,嫩江满语又将妹妹唤……呵爽朗的川……[10]445-446诗人通过“拉林河”“爽朗的川”“迢迢的嫩江畔”“妹妹”“呼唤”等元素组成富于色彩变化、视野伸展度、动静结合的审美意境,并辅助诗行的错落安排、诗韵的协调呼应,以及语气词的使用,渲染出诗性氛围。在这审美氛围中,追溯满语lalin“拉林”、non“嫩江”的本义,无疑会强化读者的感性认知。

       满语因为文学的渲染而生动,文学的审美蕴藉特征有利于满语的活化和艺术化,进而增强了其存续能力。

       当代满族作家使用满语不仅有利于满语的传续,而且有利于满族文学民族特质的彰显。民族文学特质的彰显仰赖于民族文化传统的诸多元素,这些元素包括民族语言、民族历史、民族政治、民族习俗、民族宗教、民族艺术、民族心理等。在这些“民族文学徽记”当中,民族语言无疑是最直观、最显性的“徽记”。当代满族作家意欲凸显作品的满族文学特质,最便捷有效的方法莫过于使用满语这一“显性徽记”。而使用满语的连锁反应,就是连接、衍生诸多满族文化资源,形成“由点及面”的民族文化展示,从而集中凸显作品的满族文学特质。

       当然,当代满族作家使用满语也存在不理想的情况。由于脱离了母语环境,当代满族作家依靠后天习得的满语难免存在一些讹误。

       比如,《无歌的大江汊》中对满语“布达”的注释为“满族的原始乐器”[17],而满语buda是指“饭、米饭”[13]110,没有“满族的原始乐器”的语义。又如,对“卜奎”的注释为“满语:英雄、好汉。”[17]卜魁是清代达斡尔族首领之一,曾任索伦总管、黑龙江副都统衔等官职。在汉文史料中,卜魁又作“卜奎”“博克”“白克”“伯克依”。在满文中,“卜魁”写作būkei,或bukui,该词源出达斡尔语的bokw、蒙古语的büke,皆意为“结实”。

       [23]此外,关于“英雄、好汉”,《新满汉大辞典》之“简明满英对照词汇”部分中与英语hero对应的词语yebkengge[13]983,而“简明满汉对照词汇”未发现“英雄”一词。在满语中,常用蒙古语借词“巴图鲁”(baturu)、“莫尔根”(mergen)指称“英雄、好汉”,用“卜魁”对译“英雄、好汉”或与“结实”有关。

       《星•上》注释一载,“西尼额真:满语先祖意”[10]489满语的“先祖”应为da mafa[24],“西尼额真”应该是满语sini ejen“你的主人”。

       《星•中》注释二载,“立莫灯泊:满语高深意”[10]493。“高深”译为满语应为:den šumin,“立莫灯泊”所指不清。而且注释“立莫灯泊”在原文中写作“立真那泊”,属于滥用满语的现象;

       《蓝骑兵巴图鲁》对“哈哈珠子”的注释为“满语,小孩。”[3]163其实,haha jui特指“男孩”,属于满语运用不精确现象。

       除满语误用之外,还存在“强用”“生用”满语的情况。有些满族作家急于为自己的作品“贴标签”,在非满族题材当中强行生硬地使用满语,造成了叙述的刻意、失真和不自然。既影响了满族文化和民族文学特质的自然表达,又使得满语的引入、传播失去了最佳契机,从而降低满语的辨识度。当代满族作家该如何在作品中合理地使用满语?首先,应从作家自身对满语的先天接受和后天习得情况出发使用满语。要尽量从自己的“满语库存”当中提炼满语,避免人云亦云、生搬硬套;要使用自己熟悉的、拿得准的满语。做到一旦使用,就力求准确,务要呈现地道的满语;

       其次,使用满语为文学表达服务,不要为了使用满语而使用满语。当代满族作家的第一要务是文学表达,而不是普及满语。满语的使用要适应于题材选择、情节拓展、主题呈现、文化铺衍等创作需要,应在文学视野里和审美语境中凝练、设计满语的使用,力求用满语升华文学、用文学激活满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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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图、校订:满学工坊

满族心


摘自:https://k.sina.cn/article_2102509491_7d51bfb300100kcti.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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