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雀走失在天津机场

他想能跟鸟对话:“跟它商量呗,说我们这里危险,别从这儿飞啊。”

云雀还在那里,成群停在天津机场的草坪上,时而飞起盘旋。

在飞机几分钟一架的起降频率面前,这些初来乍到的云雀,很难预见极高的撞机风险。

丝网会钩住很多途经机场的鸟类

机场驱鸟分部的队员每人开辆车,手持激光灯,变换着声波驱鸟设备里的声音。声音有40多种,都是从专门的网络供应商那里买的,涵盖了机场会出现的几乎所有鸟类的惨叫和求助。一般来说,同类听到都会避开。

他们同时还喷洒有刺激气味的药剂。被惊起的云雀从车前飞起,又飞到了车后,还是停在那儿。云雀本身体型不大,对飞机的撞击程度有限。但可怕之处在于,这是一群云雀,粗略估计,也得有几万只。

鸟害防治部的郭主任,来机场工作快30年,过去负责跑道供电。他爱搞小发明,动手能力极强,口头禅是:“长枪短炮都准备好了,敌人来了,我就要战胜它们。”

现在,他正着背着手站在滑道边,看着面前这帮敌人沉默不语。



人都受不了的东西

这鸟怎么就没事儿呢

鸟防,顾名思义,就是防止鸟类撞击飞机。全世界的机场都设有这个部门,却鲜少被外人关注。“我们就是赶鸟的”,郭主任在电话里这样介绍,似乎是抢在外人说出什么瞎话前,先给这活儿找个台阶下。

等见了面,喝了几杯茶,他看到记者手里端着厚厚的记事本,才打开话匣子:“看过《萨利机长》吧?那里面飞机出事儿,就是因为被加拿大黑雁给撞了。”

驱鸟部的一些鸟标本

不只是黑雁,任何鸟类都有可能会撞飞机。冬天是乌鸦,春秋是迁徙鸟,夏季是陆类鸟。拿天津机场来说,周围十几个湿地,水鸟繁衍也很丰富。而候鸟每年迁徙的3条路线中,恰好有2条都途经天津。这样适合鸟类停留的机场,恐怕全国也找不到第二家。

“当年日本人选的地方。”郭主任看着地图说,“但说实话,这个地方除了鸟多,其他方面来说,选址考虑得很好。你看天津有时候爱阴天下雨,机场这边基本都是晴天。”

2016年的时候,鸟防部门整理出了一份鸟类信息汇总,都是曾经出现在机场的,大概有70多种,而19年修订的版本里,就已经变成了118种,这个数字还会不断增加。去年,机场还出现了一种全国范围内此前没发现的鸟类,定名为遗鸥。

3年前,郭主任从供电分部调到驱鸟分部,什么生态防治,什么鸟类解剖,一概不懂。来之前,他就听说“鸟防”是世界级难题,欧洲的机场也没办法。他想:这有啥难,设备带上,要么用声音,要么用光波,赶走了就得了呗。

郭主任在办公室,旁边的银色圆盘是他的驱鸟小发明

先是燕子给了他一个下马威。迁徙的季节,燕群在机场停留,驱鸟部一行人拿着声波仪器凑近,结果分贝开到100,150,燕子都没反应。

“当时我真是傻了,人都受不了的东西,这鸟怎么就没事儿呢?”他回到办公室,开始琢磨,又打开电脑上网查,恍然大悟——燕子听力很差,几乎等于聋子,拿声音对付,人家当然不怕。

快3年过去,他和手下的20多名队员积攒了不少经验。但眼下这波云雀,来得实在是难以预料。

郭主任办公桌上的物品摆放,左为台湾一家厂家寄过来的声波仪器试用品

往常,向南迁徙的云雀会在9月途经机场。一批稍作停留又继续前行,另一批就直接在附近安家,等过了冬再飞走。但这一次,云雀把过境的时间提早了2个月。

黑压压一片雀群,沿着机场的方向飞来,在外围巡视的班组成员们多少有点猝不及防。这批不速之客,也让他们接下来几天的工作量,有了很明显的增长。

云雀好生养,不像麻雀或燕子,得在树上、屋檐下搭好窝才能定居下来。机场随处可见的草坪,都是云雀理想的栖息地,也成了它们天然的保护屏,由于体型小,云雀钻进草里后,坐在车里驱鸟的工作人员们就很难发现了。而驱赶燕子时很有效的氨水,因为云雀嗅觉不灵敏,同样也有些失灵。

一只麻雀停留在机场的围栏上

最怕的是候鸟变成留鸟。鸟一旦把这儿真当了家,要赶走,可就不容易了。



而猎枪,适用于各种鸟类

今天是张亮当班,他和驱鸟分部的其他同事们划分好区域,然后开车缓慢驶过大片草坪,不断试探着附近是否有停留的云雀。后备箱里,一把未上膛的猎枪随着偶有的路面颠簸,发出轻微的砰砰声。

张亮和同事正在解开被防鸟网缠住的鸟,查看它是否还能飞走

驱鸟的方法有很多。煤气炮主要针对穿场鸟种,比如鸽子、候鸟、迁徙鸟;子弹炮针对鹰;氨水针对乌鸦和燕子;声学驱鸟主要针对栖息在草地的留鸟、麻雀。

而猎枪,则适用于各种鸟类,前提是,你有持枪证,并且枪法够准。在预估到撞机风险即将来临时,它是保障人类安全的最后一道防线。

不过,大部分时候张亮使用的都是礼花弹。这种工具并不需要你完全对准目标,而是在它们的附近开枪。子弹打到空中后“嘭”的一声绽开,散落明亮的火花,有点像小时候放的手持烟花,它对鸟类不会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

礼花弹是常用的工具

驱鸟分部办公地点在远离机场主办公区的角落,一座3层小楼,楼前停着几辆顶部装有声波驱鸟器的巡逻车,割草机和新到的驱鸟炮也整齐地码在广场上。张亮交了班,会把猎枪弹药放回密闭的枪弹库,而枪弹库的隔壁,就是鸟防部门的实验室。

部门新买的驱鸟炮炮身

实验室成立于2015年,由园艺专业出身的王春萍和其他几个生物或环境学科背景的成员组成。说到他们,郭主任会有种明显的自豪感:“很多东西我是来不及学了,但她们懂,她们是专家。”

驱鸟部门的实验室正中央,是机场的鸟类分布模型地图

实验室的成立,和天津对湿地和动物的保护几乎是同步的,环境越来越好,鸟就是越来越多。每天一到办公室,王春萍就和几个女同事揣着相机、望远镜还有捕网,绕着机场外围的树木和草坪,观察里面的植物、虫子和鸟类。她们收集了大量的动物标本。机场有什么样的草,就有什么样的虫,而有什么样的虫,就容易招来什么样的鸟。比起隔壁五花八门的工具,实验室的研究被认为是更具有生态学的意义,理想状态下,可以取代任何会对鸟类造成伤害的被动工具。

2017年,王春萍和同事在调研时发现,4号泵站附近,一种名为环颈雉鸡的鸟类频繁露面。这种鸟类的体型略小于家鸡,在机场鸟类里算大个儿的,所以危险性很高,因此一下子成为鸟防部驱赶的重点目标。

食物是鸟类选择栖息地时首要考虑的因素。她从捕鸟网上解开了几只环颈雉鸡,带回实验室进行解剖。对比分析,它们的胃里,都有野黍的种子。

实验室的成员们猜想,环颈雉鸡出现在机场,很可能就是为着4号泵站附近分布的野黍。确定了目标后,她和同事开始在这一区域进行植物排查,发现了斑状块分布的野黍后,立刻着手清除了这种植物。这之后,环颈雉鸡出现的频率就逐步降低了,已经离开机场的也很少再回来。

实验室工作人员收集的机场内的昆虫标本

这次面对云雀,她们也想使用类似的方法。云雀习惯在夜间活动,白天通常都在草里栖息。所以她们建议驱鸟班组把排查时间放到夜晚,等云雀活跃起来后,再进行集中驱赶。

说起来,这并不算个办法,至少跟当年一举剿灭环颈雉鸡没法比。但总算靠摸到的这点规律,熬过了7月和8月,按照往年云雀停留的时间跨度,它们该走了。



因为反应不过来

它们根本不会跑

面对云雀,驱鸟分部可能只有一个人不吃惊,就是在这儿待得最久的戚师傅。

上世纪90年代,戚师傅分配到了天津机场。当时,飞机的班次还没现在这样多,机场鸟防工作普遍不怎么受重视。所以,人力自然也少。整个驱鸟分部只有两三个人,和场务属于同一个科室。但戚师傅觉得蛮自豪,找到了这么一份子吃公粮的差事。

戚师傅在办公室外喂鸽子,这些鸽子主要用于实验解剖

那时候,戚师傅和队友最常用的工具是铜锣。双手拿着铜锣,反方向地拍鼓,附近的鸟类听见,就会偏离飞机起飞时的航向。对于那些离得远的鸟,则是点燃烟花炮竹去驱赶。

到了2000年以后,煤气炮成了常用工具,但一次只能装10发子弹,每次用完之后,戚师傅都要爬上车顶,拆掉固定炮筒的两个镂扣,接着拿开炮筒,填充子弹,再原样装回,固定好底盘。

飞机对鸟来说是残忍的。冬天的早上,总有成群的燕子趴在跑道上,头埋在翅膀底下,任你怎么吆喝都不离开。它们是想取暖。而飞机一过来,极快的速度,加上降落时的惯性,离着5米,产生的反流也能轻易把一个成人吹翻,更不要提鸟了。

因为反应不过来,燕子根本都不会跑。戚师傅还记得,每次去清理场地,都得拎着水桶。地上一溜鸟的尸体,很多捡起来时,还是完整的。

按照流程,每架飞机落地,会有3到4个专门的机务对飞机外观进行检查,如果看到机身上有血迹,会直接报告指挥中心,指挥中心则会直接联络驾驶员,核实血迹出现的时间。尽管一架飞机从起飞到降落是一个颇为漫长的过程,在这其中的任何一个时间和方位遭遇鸟击都有可能,但只要驾驶员说一句“可能是在落地过程中”,责任就当属落地方的驱鸟部门。

鸟的活动是无法量化的,但人的世界的秩序,必须依赖规则。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机场外围的跑道边上连着摆了很多排小风扇,4种颜色,风一吹就来回转。它们原本的作用有点像是动态的稻草人,但在这里放了几个月后,现在只能提示员工周围有水沟,注意安全。

风扇最初的用途也是为了驱鸟

郭主任前几天和厂家联系,要求对方这次生产时把风扇的颜色改成同一种。他觉得兴许这样,一些对颜色敏感的鸟类会再度觉得害怕。

鸟的适应能力太强了。绝大多数鸟,在习惯了声波和激光的侵扰后,会重新回来。就像郭主任刚到机场工作的时候,也常常会留意到飞机起降的声音。但工作久了,飞机的声音与周围的环境已经融为一体,再有类似的声音时,他就完全不会感受到了。只有当交流被噪音打断时,才可能意会到是飞机。

驱赶燕子那次,他在电脑里下载了一百多种音频,无论是刺激性的合成音效,还是模仿鸟类发出的恐惧叫声,都很难通过定向声波起到作用。

燕子俨然是一方霸主。飞行的速度极快,让人根本追不上,同时还能直角拐弯,敏捷地躲避危险,这意味着激光灯和任何枪具的作用大打折扣。

后来,实验室开始试着分析燕子的生活习性,发现机场的燕子分为两类:家燕和普通楼燕。针对家燕,一句常识派上了用场,“燕子低飞要下雨”。下雨时气压低,昆虫会降低飞行高度,燕子在觅食过程中自然也就飞得低了。

有什么样的草就有什么样的虫,有什么样的虫就可能会吸引什么样的鸟

兵分两路。实验室负责灭绝家燕觅食所需的虫子,切断食物链;驱鸟组在气压低时前往跑道及附近的土面区喷洒氨水,用挥发出的刺激性气味迫使家燕离开。

至于普通楼燕,则根据其栖息地的特点,寻找附近空旷的建筑物,投放鸟类趋避剂。

打那以后,他开始拿鸟当人看。喜鹊爱在机场形似树木的杆子上搭窝,为什么?肯定是觉得在那儿搭合适,舒服。于是搞一个小发明,想办法让它不舒服。一个底托,用弹簧连着铜板。把这个工具的底托挂在杆子上,吸引喜鹊过来。当喜鹊站在弹簧上时,受到重力的影响,就会晃来晃去,同时,铜板上整面凸起的镜子还会反射令鸟类觉得不适的阳光。两个搭配起来,喜鹊看到这个东西就知道不安全,以后也不再来了。

郭主任在画图示意他的新发明,一种针对水鸟的工具

和鸟类斗智斗勇几年下来,他自己家的鸟都不养了。他说,看见心情蛮复杂。他喜欢乌鸦,聪明,第一年赶走,第二年赶走,第三年人家自己就知道不从你这儿走了。但大部分鸟,像家鸽,一根筋。

他有时也爱思考,说是鸟撞飞机,其实是飞机撞鸟。“鸟那么小,飞机那么大,你说是谁撞谁?”

国际航空联合会将鸟害作为“A”类航空灾害,世界上到目前为止仍没有探索出一种长期有效的驱鸟方法。这更像是持久战。郭主任的手机微信里,排在最前面的总是国内机场鸟防部门的讨论群,群成员们很热络,隔几天就开一次经验分享会,但归根结底,各家的地理位置和居留鸟类都很不一样,只能各自想办法。

过两年可能会好一些。前几年,天津施行村变镇的政策,机场附近的农庄在搬迁后留下了大批的池塘和田地,这也让鸟类找到了生存的地方。等到周围的闲置土地盖满了高楼,鸟类也许就会离开机场附近,去找真正适合居住的地方了。

张亮开着驱鸟车,和当班同事24小时不间断地绕着机场跑,偶尔在路上碰到了,各自摇下车窗,杂七杂八聊点闲话,像说对口相声,带着天津人的幽默感。他也会半开玩笑地说:“干我们这行的精神都不太正常,实在是每天在机场里转圈跑久了”。

驱鸟巡逻车每天都在绕机场行驶

这工作也有点浪漫成分。天津市内禁止燃放烟花,每年春节前,驱鸟分部的队员们会在机场放几个礼花弹,打到空中跟烟花一样好看。

每天早晨,王春萍和实验室的同事会把准备好的鸟类图片和信息投在会议室的幕布上,让大家看图识鸟。偶尔,鸟防部也会组织趣味竞赛,抢答鸟类信息,虽然得分最高的不过奖励洗发水等生活用品。

各地机场都想在生态鸟防链里加入经济价值。新疆伊犁种植了大片薰衣草,无锡的苏南硕放种了300多亩芍药,据统计,这种改变鸟类食物链的方法,成功让机场区域内的鸟类活动减少了8成。但天津机场地处盐碱地,实验室成立以来,王春萍和同事们已经用了不下20种植物来做试验,还没有发现比较有效的。

被圈养的鸽子停在枝干上

“你说人类强大吧,当然比鸟强大多了。但很多时候,你搞不清楚它们是什么规律,是什么想法。”这时候,郭主任会想到古代那种会鸟语的人,能跟鸟对话。“跟它商量呗,说我们这里危险,别从这儿飞啊。”

云雀不知道是哪一天已经离开了。



记者  李诺米  |  编辑  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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