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死亡!加速!——安娜自杀前的内心独白与小说叙述的速度感

一篇课程小论文。写到最后只有感觉却没有可以表达那种感觉的语言,本文很不成熟,甚至只是我的臆想。如有错漏或不同观点,望批评指出!感谢阅读!(注释改为尾注附在文章最后)

摘  要:在《安娜·卡列尼娜》这部小说中,托尔斯泰对安娜自杀前内心流动的描写堪称是19世纪文学中心理描写的卓越代表。小说第七部第二十三章至三十一章安娜生命的最后几天叙述的节奏变化呈现出的速度感,与安娜内心不断搏斗并在最后一天达到意识流动涌现的密度顶峰这一过程直接地联系起来,叙述节奏与安娜的心理活动节奏呈现出一定程度的同构性。剖析文本创造这种速度感的艺术手段,以及速度感在角色内部、小说哲理层面的独特意义。

关键词:安娜 内心独白 叙述时间 速度感


在《安娜·卡列尼娜》这部小说中,托尔斯泰对安娜自杀前内心流动的描写堪称是19世纪文学中心理描写的卓越代表,在托尔斯泰的笔下人类心灵活动充满着无序性、跳跃性和丰富的层次性,比那些富于逻辑性、规范性的内心独白更接近真实,具有极高的艺术价值与魅力。安娜精彩绝伦的独白被安置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天的叙述中,与小说的叙述节奏形成奇妙的关系,而安娜思绪中不断地思索的正是爱与死的终极谜题,这意义的一维也因此与叙述节奏紧密联系在一起,下面试图讨论这其中的关系。


小说第七部的二十三章至三十一章叙述了安娜生命的最后三天,在这三天的叙述里充满了安娜密集的内心搏斗,并在最后一天(周日)达到内心意识流涌现的密度顶峰。首先需要把目光放在最后这三天在二十三章到三十一章中间的篇幅分布上。第二十三章先整体描述了安娜与伏伦斯基感情既没破裂也不美满的状况,安娜在晚上等待伏伦斯基回来的时候回忆起之前种种争吵和前一天晚上关于不自然地抚养孩子的争吵(此时是周五晚上);第二十四章写(周五)晚上十点伏伦斯基回家后与安娜的谈话与争吵以及最后又和好的情景,中间安娜模糊中想到死,想用自己的死亡来惩罚伏伦斯基。这一节主要由安娜与伏伦斯基的具体对话构成;第二十五章,周六早晨伏伦斯基临走前因为一封电报,安娜又与他争执起来,讥讽他虚伪地对待自己母亲的时候,伏伦斯基的朋友雅希文造访打断了两人的争吵。伏伦斯基生气地离开家,晚上回来后听仆人说安娜头痛便没有去打扰安娜。第二十六章,周六夜晚安娜因为伏伦斯基没来看望她觉得心灰意冷,在复杂的思绪中安娜又想到死,在决定吞服鸦片自杀时,由于对死亡的恐惧所终止,安娜在生的希望中原谅了伏伦斯基。周日早上,给伏伦斯基送信的索罗金娜母女出现后又一次引爆了安娜的愤怒与妒意,伏伦斯基无可奈何,只好选择对安娜置之不理,之后貌似若无其事地扬长而去。第二十七至三十一章,就进入了安娜生命的最后一天,在焦急地等待伏伦斯基回信中,安娜从家到陶丽家回家后又匆忙前往火车站,不断变换空间的途中安娜的内心展开对自己处境的(最后)审判,对爱、死亡的追问,在混乱乃至狂乱的思绪中,最终扑到车厢下结束了生命。不难发现,二十三章到二十六章,截取了安娜三天(如果回忆中的吵架单独算一天发生的事件)的生活,而二十七到三十一章,仅仅描写了安娜一天的生活,篇幅上,前四章占四天,后五章占一天。我们知道,叙事学上有故事时间与话语时间(又称文本时间、叙事时间)之分,热奈特对此有一个定义,他认为“故事时间”是指“故事中事件连续发生过程显现的时间顺序”,“话语时间”是指“故事事件在叙事中的‘伪时序’”【1】,故事时间与话语时间的不对等现象往往与叙事审美等特性相互关联,在此重点观察对叙述速度的影响,也即时距的问题,故事时间长,话语时间短,叙述速度变快,反之叙述速度变慢,但阅读者感受到的叙述节奏,又不仅仅这么简单。安娜前四章的跨幅将近四天的叙述似乎根本没有后五章一天的叙述那么快,甚至是相反的,二十七到三十一章,我们感受到时间流逝异常之快,叙述好像在不断加速,隐约间我们预感到安娜在这种加速度中奔向一个无可挽回的结局,而这种速度感或称节奏感,与安娜内心不断搏斗并在最后一天达到意识流动最混乱最清晰同时又是涌现的密度顶峰这一过程直接地联系起来,因而叙述节奏与安娜的心理活动节奏呈现出一定程度的同构性,那么小说文本如何创造了这种速度感?这种速度感或说形式与意义又有什么关联?


热奈特根据故事时间与话语时间之间的长度之比,对叙述运动有一个分类,其中“叙述时间基本等于故事时间:即‘场景’【2】”,最常见的场景就是文本中人物的对话,而第二十三章到第二十六章(这部分就是描写安娜死亡之前的几天的章节)中第二十四章与二十五章基本全部由对话构成,二十三、二十六章各有一半也是如此,阅读对话的过程基本等同于观看人物说话的过程,这种类似表演的展示法无疑给读者创造出一种缓慢的时间感,对话之中安娜的思绪同样随之起伏,但相对有条理,有具体事件的依托,比如伏伦斯基的某些话某些微妙的表情引起安娜的遐想和嫉妒。二十七章到三十一章当然也有对话场景,但所有的对话被安娜的内心独白挤压到很小的篇幅上,仅仅是为了使情节能继续发展,并且有几个对话场景都是仆人对安娜说明情况,安娜逐渐需要费更大的劲儿才能听懂,从这些场景中,我们能体会到安娜内心的混乱不堪,这种“乱”正是一种加速的表现,如下面一段:

……当她的马车驶进下城车站的低矮建筑物,几个挑夫跑来迎接时,她这样想。

“票买到奥比拉洛夫卡吗?”彼得问。

她完全不记得她要到哪里去,去做什么,费了好大劲才听懂他这个问题。

“是的,”她把钱包交给他说,手里拿了一个红色小提包,下了马车。

她穿过人群往头等车候车室走去,渐渐地想起了她处境的细节和她犹豫不决的计划。于是,忽而希望,忽而绝望,又交替刺痛她那颗受尽折磨卜卜乱跳的心。她坐在星形沙发上等待火车,嫌恶地望着进进出出的人(她觉得他们都很讨厌),忽而幻想她到了那个车站以后给他写一封信,信里写些什么,忽而幻想他不了解她的痛苦,反而向母亲诉说他处境的苦恼,就在这当儿她走进屋子里,对他说些什么话。忽而她想,生活还是会幸福的,她是多么爱他,又多么恨他呀,还有,她的心跳得好厉害呀。【3】

更为直接地创造这种速度感的是二十七章到三十一章。当伏伦斯基“一条腿搁在另一条腿上”“同平常一样洒脱地坐上马车【4】”离开后,安娜感受到的是能够令她窒息的恐惧(“蜡烛熄灭后的黑暗同噩梦留下的印象”,蜡烛熄灭正是后面安娜死亡后运用的一个意象),她在害怕中写了一个情真意切的条子让仆人去送,希望伏伦斯基赶紧回来。于是时间开始滴答作响。安娜不断地看表,十分钟,十二分钟,又去对表,不停地计算时间,一分钟一分钟的看表。而仆人却传来条子没送到的消息,安娜在精神慌张的情况下想到陶丽,就迅速地做好离开的准备(文本描绘了她迅速的动作)。反过头来看这滴答作响的时间,好像给安娜的生命来了个倒计时,与反复叙写的安娜那颗“卜卜跳动的心跳”声合一,制造出仿佛拆弹时的紧张感。安娜之后就在多个空间中快速的转换:家—陶丽家—家—火车站—车厢—站台,并在转换地点过程中那架马车里独自展开内心活动,或者说那些精彩绝伦的意识流动。现举一例:

套着一对灰马的舒适的弹簧马车在飞驰中微微摇晃,安娜坐在车上的一角,在一刻不停的辚辚声中,眼望着窗外瞬息万变的景象,重新回顾这几天来的事件,对自己处境的看法同在家里时完全不同了。死的念头现在对她已不那么可怕那么肯定,死也不再是不可避免的了。现在她责备自己竟这样妄自菲薄。“我求他饶恕。我向他屈服,主动认了错。何必呢?难道没有他我就不能过吗?”她没有解答这个问题,却看起商店的招牌来。“公司和仓库……牙科医生……是的,我要把一切全告诉陶丽。她不喜欢伏伦斯基。这是丢人的,痛苦的,但我要把一切全告诉她。她爱我,我愿意听她的话。我对他不再让步,我不许他教训我……菲里波夫,精白面包。据说他们是把发好的面团送到彼得堡来的。莫斯科的水真好哇。还有梅基兴的矿泉和薄饼。”她回想起好久好久以前,她十七岁那年,同姑妈一起去朝拜三圣修道院。“当时是坐马车去的。难道一双手冻得红红的姑娘就是我吗?有多少东西,当时觉得高尚美好,如今却变得一钱不值,过去的东西再也要不回来了。当时我能相信自已有一天会落到如此可耻的下场吗?他收到我的条子准会得意忘形了!但我会给他点颜色瞧瞧……这油漆味好难闻哪!他们怎么老是造个没完漆个没了的?……时装店和女帽店,”她又看看招牌。【5】

限于篇幅只截取了独白的一部分。这是安娜前往陶丽家的路上,独自坐在闹市中行驶的马车里的内心意识活动,值得一提的是,这时外面的天从阴雨刚刚转晴,一切闪闪发光,在最热闹的三点,而安娜却面临最孤独、最黑暗的时刻。公司仓库、牙科医生、精白面包等等在安娜眼前一闪而过的事物,标定出她内心河流的时程,在这段独白里,安娜的内心活动充满跳跃性、随机性、不连贯性,理性思维、感觉、表象记忆、想像、感情、意志互相交织,呈现出一个多层次又立体的心灵图景。由于既是偶然也是必然的事件:吉蒂出现在陶丽家,安娜不仅没能倾诉自己的痛苦,反而感到被侮辱被唾弃,在回家的行驶路上,安娜紧接着展开第二次内心独白,肮脏的冰淇凌、理发师、商人、教堂钟声……渐次闪过,安娜内心的感觉越来越敏锐,从肮脏的冰淇凌身上,丑陋的力量涌现并被不断地放大,人与人关系的背面、阴暗面全都被暴露在安娜的视野里。之后到达车站进入车厢的安娜,满目都是丑陋的人,虚情假意又洋洋得意而不自知,安娜完全无法再理性思考,但同时她的“美学感觉变得极其敏锐”,正如米兰·昆德拉所说“就在她离开人世的半个小时之前,她见到美已经离开这一世界。【6】”并非逻辑地得出了一个结论,一个“真相”:“一切都是虚假,一切都是谎言,一切都是欺骗,一切都是罪恶!【7】”在安娜内心独白里,世界快速地往后倒退,丑陋在感觉、想像、意志之间不断跳跃,在这狂乱的意识流动中,安娜正被死亡的黑洞所吸引,加速度地坠落。徐葆耕在《西方文学之旅》中认为在这样的内心独白中仍有一条主线存在:“对生的依恋和死亡意志的相互激荡【8】”,这种生与死的激荡力量加上托尔斯泰对人类心灵意识活动的无比真实的反映,形成一种强而有力的速度感,并且让人神伤。


张大春在《小说稗类》一书中分析老舍、鲁迅、张爱玲的小说时谈到过速度感的问题:“小说里的速度感宜乎不只是音乐性的、不只和节奏有关、不只是‘运用较长(短)篇幅处理事件真正时间之长(短)’,速度感还必渗透到角色内部、渗透到叙述内部、渗透到意义内部。换言之:小说家设计了使用多少个字以描述多少时间里的多少活动,都不该与作品的整体要求无关,都不应该与‘内容’无关。【9】”我们对二十七章至三十一章叙述的速度感,也不应该放弃其与意义的联系。在叙述速度加速,安娜心理节奏加快(越来越狂乱,感觉越来越敏锐)的同构性过程中,如果粗略地分成两个层次的话,安娜表面焦虑的是伏伦斯基是否收到了信,能不能回来,深层次则是对爱的“不满足”趋向顶峰。她感到了与伏伦斯基爱情的间存在着的巨大空洞,只追求情爱,反而情爱的激情就会下降,而没了与儿子谢辽查之间的爱,还不是照样生活?这使安娜质疑自己奉为信条的爱,究竟是自身获得的爱不完善,还是爱本身就包含着虚伪与欺骗?爱是安娜的“生”之力量,被挫败了的时候,潜伏着的死亡就占据了主导,在安娜真正自杀之前,她就多次想到死,由报复惩罚伏伦斯基突然想到死,死亡的阴影就开始逐渐扩大,但想到死与真的去自杀之间隔着遥远的距离。在安娜内心流动里越来越敏锐的感觉中,生存之丑的巨大力量扼着她令她喘不过气,可生存之丑必然会导致死亡吗?米兰·昆德拉认为安娜的死亡是一个谜团,安娜由于被手提包耽搁了一下没能来得及跳下去,在等待车厢驶来的时候,她感到一种仿佛投身游泳的感觉,一段童年的回忆涌上心头,跳下车厢的刹那,她又怀疑自己,这是在干什么?安娜的死哪怕在最后那一秒都没有离开“非诗性的神秘之路”,这条路“丑陋与美丽共存,理性让位于非逻辑,而迷终究还是迷【10】”。也就是说安娜死前最后一秒,生都不是完全被抛弃的,生(对爱的不满足)与死依然在搏斗,这种搏斗产生的巨大张力正是通过安娜内心独白呈现的速度感所呈现出来。死亡隐秘的吸引与对爱对生的追问与求索,正可谓是安娜“意志里的诗【11】”。


【1】申丹,王丽亚.西方叙事学:经典与后经典.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年,第115页

【2】同上,第120页

【3】[俄]列夫·托尔斯泰著,草婴译.安娜·卡列尼娜.上海译文出版社,1984年,第937-938页

【4】同上,第924页

【5】[俄]列夫·托尔斯泰著,草婴译.安娜·卡列尼娜.上海译文出版社,1984年,第928-929页

【6】[捷克]米兰·昆德拉著,董强译.帷幕.上海译文出版社,2006年,第32页

【7】[俄]列夫·托尔斯泰著,草婴译.安娜·卡列尼娜.上海译文出版社,1984年,第940页

【8】徐葆耕.西方文学之旅.河北教育出版社,2003年,第470页

【9】张大春.小说稗类.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年,第72页

【10】[捷克]米兰·昆德拉著,董强译.帷幕.上海译文出版社,2006年,第33页

【11】张大春.小说稗类.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年,第69页

最后吐槽一下b站的专栏分类 ,《安娜卡列尼娜》只能放在轻小说-小说杂谈里面了。上一篇卡夫卡和博尔赫斯没放轻小说,被一键归入“生活”类了。。。

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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