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年时期的赫拉格相信乌萨斯,相信自己的国家,相信自己的一腔热血和梦想,并且相信了乌萨斯当局的谎言。在举国上下涌动起盲目的战争狂热时,高喊着自己老师教自己念出的口号,以报效国家的名义,在没有完成学业时就投身了乌萨斯的军队,参加了一场浩大且史无前例的战争,直到他第一次亲手在被炮火洗礼的混乱战场上短兵相接将刀插进卡西米尔人的身体时,看见了对方惊惧的面孔和挣扎着握住刀身的手,他才顿时从盲目的狂热中醒悟,那时满腔热血和对国家忠诚的他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彻底对乌萨斯失望。然后接二连三,他在之后参加了一个又一个不光彩甚至卑劣的战争,每一场战斗在因他而死的敌人和同胞的尸体中累计成他胸前的军勋和他的等级,最后他被别人叫做将军,即使没了军衔.......他回忆起这个称号时总是想起那个自己第一个军旅生涯的秋天,那个秋天他刚被任命,乌萨斯边境的树叶深黄,面对着炎国、东国、和卡西米尔所组成的联合军队,乌萨斯并没有如同世界各个国家与组织的首脑们所猜想的那样节节败退,最后宣布战争投降,而是稳固地将三支来势汹汹的联合军队以血腥残暴的方式拒绝在领土之外,除了乌萨斯军事实力超前的原因,还与赫拉格这位短短不到一年时间就闪耀在乌萨斯和敌方指挥官敬畏双眼前的战场新秀脱不了干系。
“将军。”乌萨斯边境数百个帐篷中的其中一个,士兵正在对坐在帐篷中间年轻的将领立正敬礼,那时年轻的赫拉格并没有得源石病,他风华正茂,会热情地对待士兵和自己的国家,他可能是这个国家现在或者历史上最年轻的将领之一,凭借着自己的胆识和对战场变幻莫测的精确判断,爬到了这个边境最高的权力者位置,等从边境回到首都后国王会亲自嘉奖包括他在内这一次四皇会战中屡立战功的指挥官。
“联军撤退了!我们赢了!联军撤退了!我们赢了!”肩膀上挂着枪的士兵由于过于兴奋,大声地在赫拉格所在的军帐中重复了两遍,那个在春天集结了三个国家的联军,就这样在乌萨斯全国庆祝奏乐的广播声和国际新闻报道中,狼狈地撤退了。
听到这个带着欣喜情绪的消息,赫拉格并没有高兴到像帐篷外的士兵那样手挽着手跳起乌萨斯的传统民族舞蹈,相反,他一脸思索地从指挥官的座位上站起来,年轻时他黄色的双眼炯炯有神,没有被源石症折磨过的身形矫健,穿着黑筒军靴的他双脚修长腰杆笔直,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手臂即使被乌萨斯黑色的军服掩盖,也能看出孔武有力,年轻的脸庞在衰老和源石病肆掠之前也是英俊青年军官的模样,棱角分明的脸庞,端正并透露着性格正直的五官和他年老后时常笼罩着阴霾的严肃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鲜黄色的长发是他乌萨斯高等公民的证明,但他并没有像远在千里之外乌萨斯首都的所有公民一样、所有乌萨斯管辖内城市的公民那样高呼为国家欢庆胜利,并不是年轻时的他像年老时的他那样磨灭了对自己祖国的忠诚和情怀,而是胜利的消息早已被告知于他,但直到今天才到来:“赫拉格,我们的胜利已经成为了定局,因为你和一些出色的军人们.....但一切还未结束,祖国边境这长长的战线外有敌人,战线内也有敌人。”
迪米特里,这场战争全部战线的统一指挥官,在一周前视察了赫拉格这儿靠着战线南部的防御,在只有两人行走的乌萨斯秋季夜晚,两人于秋季夜晚寒冷的战壕中散步,黑暗笼罩的四周确定只有他们单独两个人的时候,这个戴着眼镜背微微佝偻的老人,取下嘴巴里含着的香烟,对着赫拉格说出这一句话;边境的星空下赫拉格并没有回应统帅因为常年烟草熏染而沙哑的喉咙,年轻时的赫拉格没有明白迪米特里这个老人在这时给自己说这句话的意思,还以为是提防东国的忍者间谍之内的提醒。
“您注意一点,统帅先生。”赫拉格走在迪米特里的身旁时,手一直握住腰间佩刀的刀柄:“夜晚您烟头的火光会让您成为靶心。”赫拉格还是一个刚从学生变成的普通士兵第一次来到战场时,身旁和他守着阵地差不多两个夜晚的战友,面对着敌人数次抱着死亡的决心大量冲锋都没有死掉的他,第三个夜晚在沙包后划燃火柴抽了一根烟,还没抽到一半他的脑袋就在赫拉格惊惧的眼神中炸出血雾,然后挣着眼睛永远睡在沙包后,嘴里还含着烟。
面对着赫拉格的提醒迪米特里只是抽了一口烟之后笑了笑,扭头看着那片在残破沙袋堆前不知道被重炮和轰炸犁过多少遍的战场,微眯着眼睛注视着那一片幽寂的黑暗:“别太紧张的赫拉格,如果我预计的没错,那帮东国和炎国的矮子还有卡西米尔的混蛋族应该在准备离开了。”
两人继续走着,迪米特里口中的烟已经抽完了,而冬夜的气温还在下降。突然,他停下了脚步,转身用镜片后的眼睛审视着面前仪表堂堂的青年军官:“我的意思是说......”他料定面前的年轻人刚才并没有听懂自己的意思,这个对着祖国未来怀有希冀和一腔热血的年轻人,他并不想简单的让他在未来成为乌萨斯那些高层权力者们的牺牲品。
“生活还在继续。”
在帐篷里来回踱步的赫拉格自言自语地重复着迪米特里这一句话,他手指摸着自己还没有长胡子的下巴,试图揣测那位老人的心理,想知道为什么他能够预料到胜利的到来,也想知道所谓防线内的“敌人”。
“将军,您不到帐篷外庆祝吗?”这名一直伴随在他身边的护卫兵语气更像是战友而不是下属。
“好吧,你可以先和他们庆祝,维斯塔里奇,去喝一杯吧,我知道你憋坏了。”他喊出士兵的名字,和蔼的告诉他自己等会儿来。叫维斯塔里奇的士兵走出帐篷外,加入到士兵们手挽着手跳舞的欢快场景中,这个原本肃杀的军营因宣布战争结束的广播声传来而顿时变得欢声笑语。
赫拉格微微地躬身,掀开帐篷走到外面,抬头看向乌萨斯边境的天空,此时已经是深秋,天空阴沉,那干枯脆黄的树叶零星地挂在不远处那光秃秃的树干上,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半年,这是他军旅生涯的第一个秋天。
之后的一个月里,赫拉格并没有像其它的将领那样从边境光荣地回到国家的首都,接受国民夹道欢呼和礼花齐放的凯旋仪式,而是留在了边境,他拒绝了乌萨斯当局的报社记者专程来边境的采访,每天和自己的侍卫维斯塔里奇还有最尖锐的二十人士兵所组成的小队待在一起,直到深秋进入了冬天,某一个夜晚白雪缓缓地从天空降下,当赫拉格习惯性地半夜会醒一次时,他披着黑色的军衣从简易的行军床上起来走到帐篷外,夜晚一切能看见的东西都被白雪覆盖,每一次呼气在黑暗中能看到白雾,他没有睡着,转身坐回帐篷里,通过窗户看着外面的世界渐渐被染白,他也是第一个看到被白雪覆盖而白茫茫一片的原野,他在日出之前走出帐篷,在东边即将升起朝阳的白光初现征兆时独自行走在曾经交战的空旷战场,黑色的军靴踩踏的声音就像秋天踩过银杏树的叶子,一切都是那么安静,宛若那些喊杀声和歇斯底里的吼叫从未存在。这种寂静并没有持续多长就被打破了,维斯塔里奇一路小跑在这白雪覆盖的空旷战场,跟着赫拉格军靴踩下的脚印找到了他,告诉赫拉格,刚才首都发来电报,大臣们要求自己返回首都,因为一周之后,炎国、东国、卡西米尔将派来代表和谈,为这一次短暂但激烈的战争彻底划伤句号,他和诸多将领被选为代表,要在和谈时陪同全线指挥官迪米特里,一起接受对方的投降。
赫拉格听从了命令,回到首都,那一天到来时换上了肩膀带有金色流苏的最隆重崭新的军装,胸口前挂着几枚奖章站在圆桌的另一方,手掌在交接签署停战协议的过程里一直放在剑柄上,挺直着腰杆,在乌萨斯首都皇宫金碧辉煌的大厅下和政治家还有旧贵族的注视中见证了历史性的一刻,东国、炎国、卡西米尔的代表团对着桌子对面以迪米特里为首的赫拉格他们深鞠躬,这一幕被大厅里各国的记者们捕捉到了,这一刻在无数闪白又冒出火花的相机中化为了色彩有些老旧的照片留在了历史档案和乌萨斯国家博物馆里.....那一天赫拉格也认识了自己人生中一个不可多得的朋友或者说是敌人,因为赫拉格锐利的双眼捕捉到了桌子对面正巧和自己站在同一位置的青年男人,他深鞠躬时下垂的黑色头发后,那一双眼睛不像其它人那样忍受屈辱般闭着。
接受国王嘉奖挂在身上的红色缎带和贵族们热烈掌声的赫拉格并没有在皇宫的酒会和大臣们期待与之交谈的目光中逗留,年轻的他婉拒了名媛们主动示好伸手请求跳上一曲舞蹈的要求,走出辉煌热闹的大厅,在皇宫外的台阶上叫住了东国代表团的众人,目光留在刚才站在协议桌对面的男人的身上,年轻的男人留着乌黑色的长头发,白色的绸带绑在头顶,除了额头上以外的头发都像流水一样下垂在后背,他的脸庞尖瘦,五官是东方标准男人那样丹眉凤眼,鼻子有些小,眉毛浓密,黑色的眼瞳,穿着传统的东方服饰,中空着胸膛,身形并不高大,甚至还有些瘦,但身体随时能迸发出力量一般紧绷着。
“我们似乎见过,我记得你。”赫拉格看着他腰间的佩剑,它曾经差点从自己的胸膛穿过。
“是的,将军,我们见过,那一次遭遇战非常突然,就像你现在突然叫住我一样,我没有想到世界上还有一个脑袋会和我同样想到连续一周的交火后短暂的停火时间里奇袭。”这个东方而来的男人似乎非常有幽默感,他微笑着侃侃而谈的说道:“不过很遗憾,那一次您并没有杀掉我,我带着准备奇袭的残余部队逃走了,过程很狼狈。”
“我只是遵循一个守则,不要给对手喘息的机会而已。”赫拉格有些好奇,因为目前来说这个男人是唯一和自己在战场上刀锋相向还活着的人,他难得有主动想了解敌人的想法:“怎么,宴会才开始就离开了吗?”赫拉格看着他黑色的眼瞳。
“这是胜利者的宴会,我们是输家,将军。”男人转头,继续和着东国的代表团们一起离开。
“留下你的名字吧,东国的武士,我觉得还是和你蛮投缘的,说不定以后还能遇见。”在台阶上,年轻的赫拉格大声地对着台阶下那个东方人说道。
“伊枫奈言,将军你就不用自我介绍了,战场上所有活着的人都知道你的名字。”他背着身大声地说道,在赫拉格的目送下,皇宫外墙的军人为东国的代表团们打开铁门,他们挨个坐上黑色的轿车,只想快点到达飞艇停落的地方,赶紧离开这个国家。
连续三天的庆祝酒会让皇宫大厅里的达官显贵们迷醉,似乎忘记了这场酒会原本的目的,贵妇人和名媛们拿在手上的鸵鸟羽毛手扇随意丢弃在大理石的地板上,任人踩踏,穿着黑色燕尾服的服务人员身法娴熟地穿梭在摇摇晃晃的宾客之间在铺着酒红色桌布的长桌上摆放饮品、拿走空酒瓶;赫拉格与迪米特里在角落旁观着注视着这一切,他们还不能在宣布结束庆祝时提前离场。不知道是持续将近一年的紧张战争压抑得太久的缘故,还是大臣和贵族们喝大了,他们之间涨红着脸欢笑着追逐着那些穿着晚礼服露出胸脯、身材火辣的名媛,某些大臣们和贵族好像达成了某种交易,在摆放的香槟的桌子旁碰杯,归国的战争英雄两只手各搂着向他投送怀抱的明艳贵族少女,手指在她们腰间上游动着带着她们走进大厅角落那隐蔽的门里......
“他们都神志不清了。”赫拉格一边对着那些朝自己投来目光的贵族女性们微笑,一边对着身旁的迪米特里小声说道。
“不,赫拉格,你错了。”迪米特里喝了一口香槟,他老年人的浑浊瞳孔看着在场那些隐藏在大厅水晶灯吊灯下的一切,那些汲汲营营者似乎都赤裸展现在了他眼前:“他们是最接近真相的人。”
赫拉格还是没明白这位有四十三年从军生涯的老兵这句话的意思,他还对着自己的国家抱有绝对的信心,即使知道某些不光彩的事情,那也只是光辉下不和谐的微尘而已。
他握着佩剑,不知道为什么,面前歌舞笙箫的场景自己就是融入不进去,反倒跟迪米特里交谈更加的轻松.....国王的传话使者来到大厅中央,所有人停止了交谈,使者宣布酒会结束,各位散场吧,国王想要安静一会儿。
一直演奏在大厅里的舒缓音乐声停止,权贵们这才陆陆续续地从大厅走出,神情疲惫,从阶梯下去时东倒西歪,接送他们的轿车司机搀扶着将自家的主人接送上车,赫拉格与迪米特里在阶梯上并肩而行,漫步在摆满花朵的外景,走出了皇宫的大门,他们谈了很久,最终在乌萨斯首都夜晚街道清冷的灯光下分别。
“赫拉格,祝贺你正式被授命为将军。”即将分别时,迪米特里微笑上扬的嘴角说道:“你是这个国家最年轻的将领。”
赫拉格对迪米特里的祝贺表示感谢后两人就在街角分开了,乌萨斯首都澄河河岸上独自行走欣赏首都斑斓夜景的赫拉格绝对没有想到,当下一次再听到迪米特里的消息时,是在报纸上看到他将以叛国罪的罪名在一个月后的深秋执行枪决的消息。他漫步在河岸的灯光下,被清冷的白色灯光映照的河面,澄河静静的流淌。
赫拉格在返回军队之前抽空回到了自己的家,是一个位于乌萨斯首都外城市边缘的一个宅院里,他开着车停在门外,敲门后是自己的母亲为自己开的门,她高兴得泪流满面,激动地朝屋子大喊,老头,快出来!咱的儿子,国家的英雄来了。
但赫拉格的父亲并没有走出屋内,这个接近五十多岁的男人依然记着当初赫拉格不顾自己的反对和自己大吵一架后从学校离开投身军队的事情,原本在自己对赫拉格的人生安排中,赫拉格修完乌萨斯大学的学业,毕业后回到城镇里,自己再去找镇长的关系,让赫拉格成为小镇那所简陋政府的公务员,说不定运气好以后能混成镇长接班人什么的,但突如其来三国宣战打破了他的计划,全国上下在乌萨斯中央宣传和国王慷慨激昂的演讲广播下,乌萨斯的青年自愿且全身心地投入到战争的狂热中,奋不顾身地以保家卫国为名义奔赴前线,年轻的赫拉格也是其中之一,在他与自己的父亲商量无果后愤然地离开家门,直到今天他才回来,光荣地衣锦还乡,如果提前告知他的到来镇长会率领政府的公务员们在镇口夹道欢迎。
“父亲,我回来了。”赫拉格在身后母亲的跟随下走进屋内的院落里,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坐在院落的椅子上,享受冬季正午为数不多的暖阳,赫拉格站在他的身旁,男人缓缓地睁开眼睛,他并没有看着他胸前的军章和他宴会时穿着的隆重军装,而是直视着他的眼睛,依然是毫不迷惘的双眼,即使相信的是谎言。
“好,回来就好.....”男人从椅子上起来,才发现赫拉格的身高已经高过了自己。
中午吃饭时家里两人男人之间话并不多,是母亲一直维持着气氛,赫拉格用勺子吃着碗里的土豆炖牛肉,桌对面的父亲似乎并没有胃口,听母亲刚才悄悄地告诉自己,父亲好像因为自己进入了军队而变得缄默,不知道为什么,当多年以后赫拉格变得和自己父亲一样时,他才会明白原来自己进入军队的那一刻,父亲就已经大致猜到了自己的结局。
父亲起身对和拉格说我在门口等你,吃完饭逛一会儿,赫拉格放下碗和勺子说现在就可以走。
母亲以为父子二人僵硬的关系有所缓和,立即说你们去逛吧,我会收拾好的,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出家门,走上没有水泥和沥青的土路,期间两人一直没有说话,就走在冬季荒芜田野旁的乡间小路上,偶尔看到别人房屋旁草棚下的奶牛,头上裹着白色粗布的妇女抱着草料,这乌萨斯冬日的天空少见地放晴,湛蓝而空旷,农民的驴路过了本来就不宽阔的田间小路,赫拉格和父亲主动让道,两人从田间小路又走到了田野的埂上,赫拉格始终走在父亲的后边。
“赫拉格....”父亲率先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寂静,他并没有回头,一边走一边说着,身后的赫拉格听得到。
“什么事,父亲。”
“你杀了多少人。”这并不像父子间许久未见后的温煦寒暄,他是在询问自己儿子的军旅生涯,更像是沉静的审问官一样。
“记不清了。”
赫拉格继续跟在父亲缓慢的脚步后,他觉得刚才那个问题回答得似乎不太妥当,于是补充了一下:“他们是国家的敌人。”
父亲又是一阵沉默,他想说什么,但即将开口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说,他明白真理只有亲身感受才能明白,而不是自己口头传授。
眼前的父亲突然停下脚步,因衰老而浑黄的双眼看向远处,赫拉格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一个外墙剥落了白灰露出红色砖块的房屋,他看到浑身裹着黑纱坐在家门槛前的女人,看到了她落寞无助的表情和悲伤的眼神,她似乎在用线球和木签织衣服。
“那个女人并不像你的母亲那样,等到了自己的儿子回来。”父亲用手指了指那个女人所在的房屋:“前天在镇子的公告板上看到了她儿子的名字,就在阵亡名单之上。”
赫拉格看了她许久,转过头,眼中出现了父亲想象的那样理解同情的情绪,但是下一刻义正言辞的说道:“她的儿子死了,这件事本身很遗憾,但她的儿子为了国家死去。”
这个声音有些嘶哑的男人并没有对这一番话发表意见,而是抬起脚步,继续走在田埂,此时一阵微风吹过,带来树叶摇曳时的窸窣声,赫拉格继续跟在他身后,突然父亲又停下了,他缓慢地转身,这时赫拉格才真正的看到父亲的模样,衰老的特征体现在他的身上,自己愈发成长,父亲愈发的衰竭。
“赫拉格,如果你为了国家而战死,你的母亲可不会感到很荣幸,她只会哭。”
父子两人此刻在四下无人的田埂上对视,赫拉格依然眼神坚定,他坚信,年轻时的他坚信死亡是有价值的,特别是为国家而死,但当他站在曾经的战友墓碑前再度回响自己年轻时的想法时,才知道死亡只是生活的结束,一切的一切都与死亡的当事人告别,它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和价值。
父子二人之后回到了家里,母亲正在收拾赫拉格因许久未住已经落了灰尘的房间,但被赫拉格给中途制止了,因为赫拉格一会儿就走。他告别了把自己送到门口潸然泪下的母亲,看了最后一眼房屋内站在庭院里椅子旁的父亲,他也最后看了一眼自己,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眼神,然后继续躺在椅子上;赫拉格拉上了门,母亲那满是泪水的脸庞消失,他平静坐上车,离开了这个小镇,他回忆起时才发现,这是他与父亲最后一次见面,也是他最后一次在这个乌萨斯首都外的和谐小镇逗留。
他重新回到了军队,但已经没有战争可以供他天生为战场而觉醒的头脑和直觉发挥了,在曾经会战的边境他一直待到了夏天,那一个宴会所穿的隆重军装他珍重地收藏在自己帐篷的箱子里,换上平常装束的黑色军装,一复一日的任务就是他亲自写报告,从侦察兵口中听到的边境情况润色一下,写到报告书里,当做档案存储,然后到电报员的帐篷口述刚才自己写的内容;早晨几千名士兵们在曾经的战壕上跑步,然后下午练习射击,那二十个自己当排长时期所带的士兵,已经成为了几千人的教官,赫拉克偶尔会与士兵们一起在边境的树林里狩猎,维斯塔里奇是狩猎的好手,因为他总是能够找到香猪和麋鹿的踪迹,然后让士兵们从铁罐头腻味的烦闷中解脱,据他自己所说,他家乡在乌萨尔西南方落后的村落里,狩猎是每一个男性必备的技能,他来到军队时,刚满十八岁;在这无聊的日子里,赫拉克在闲暇时间教会了维斯塔里奇用纸牌消遣时间,这是赫拉克在大学时期和同专业贵族同学那里学到的,他将二十一点和桥牌还有梭哈的玩法教给了他还有那二十多个士兵们,准确的说是赫拉克也只会这么多,但没有对手他再好的牌技也无法用来消遣时间,他们经常在一个人负责举起手提灯的夜晚帐篷里聚拢,在讨论战事的会议桌上对决到深夜。
直到夏天到来,又是和上次早晨差不多的时间,赫拉格依然保持着太阳没有升起之前就睁开眼睛的习惯,穿戴整齐刚走到帐篷外,负责电报的士兵一脸惺忪的揉着眼睛向自己慢跑而来,赫拉格将军,首都发来电报了。
赫拉格接过士兵递来后翻译的内容,上面决定将自己调向北方那和谢拉格接壤的边境处,那里终年白雪,除了这时候的夏天以外,基本上都覆盖着白色的雪花。赫拉格并没有异议,因为他知道,谢拉格此时国内似乎局势混乱,正爆发着历史首例的内战,而偏偏那接壤处科学家们发现有源石的资源,源石是维多利亚科学家们率先发现的物质,传闻它有着改变世界的潜能,而乌萨斯并不想在科研上落后于维多利亚,于是紧跟脚步,也开始在国内挖掘源石,用以科学研究。
赫拉格让电报员回复说自己即刻开始准备,但也申请将自己那二十个建立了友谊的士兵带走,他们即是自己的战友,也是自己的牌友,之后所有的资料与下一任接管者交接后,他就离开。那个掌握军队国王身边的神秘官员之一同意了,不过让赫拉格立即出发,时间有限,那里需要一位主持大局的人,于是赫拉格和他一起的精英士兵们乘上那位神秘官员专门派遣来的汽艇,一直往祖国的北方的飞行,当众人感受到刺骨的寒流时,下方就已经是那一片被铁丝网所圈起来的广阔采石场了。
赫拉格除了黑色的军衣加了一个羽绒的披风以外,就没有再添加衣物,他带有装着自己受国王嘉奖时所穿军装的行李箱,从飞艇上一起与士兵们走下,双脚刚刚踩在这个常年冻结的土地上,一个脸肥肚大穿着贵族鲜艳繁琐的红色服装的人便出来迎接他的到来,面前的这个人是这一片采石场的主人,或者说管理者,而自己是被派来保护他和国家的财产的.....赫拉格在第一眼见到他就确认了两人之间这种简单的关系。
“赫拉格将军,国家伟大项目的源头欢迎您的到来。”面前这个臃肿的贵族搓着手,微微弯着腰对赫拉格笑着。
“为了祖国。”赫拉格带着白手套的右手握住他主动伸来的手,那婴儿肥的手的大拇指上是方形的蓝色宝石,对方带着赫拉格和他身后的士兵们参观了采石场,那些被他雇佣而来的工人们穿着白色的防护服,推着手推车进出在机械开凿的山洞中,面前的贵族对赫拉格介绍目前采石场的概况,刚刚施行项目还不到一个月,还没有来得及修建自动运输轨道,所以纯用人力运输,工人们穿着严实的防护服是因为源石偶尔会放射目前科学家们也无法解释的辐射,所以靠近工作场地必须穿戴防护,这些采摘的原石会运往祖国的首都,让国家进步,我们只有五十多名管理者和几百名工人,原本负责安保的士兵们因为之前上司被调往首都等待新任指挥官的命令......
赫拉格耐心地听完了他的全部介绍,最后只是问了一下那些原本的士兵在那里、我们住的地方在那里、有没有采石场周围的地形图等等。他和他的士兵被安排在采石场内贴着白色瓷砖的的两层小楼里,他将一间房间当做自己的办公室和寝室,就跟之前差不多,唯一有区别的是工作似乎比在南方边境更加的轻松了,士兵们只需要早晨很晚地起床然后连枪都不带在边境巡逻,然后夜晚八点在采石场周围巡逻一圈就完成了一天的任务,连日常的训练和值夜班的士兵都没有。当他下令以后早晨六点起床跑步后,赫拉格来才发现这些士兵的素质是如此之差,在赫拉格的映像里,乌萨斯的所有士兵保持速度奔跑一小时应该连起都不会喘气才对,而这些士兵结束跑步训练时已经东倒西歪,更不用指望还有近身格斗与综合测试了。赫拉格这才想起这是北方,曾经离战场最远的地方,而这些士兵大多都是贵族子弟,靠着关系当上了士兵后调往这里,满三年或者五年混得的资历后从这里离开,跻身于乌萨斯的政治阶层,为未来打下基础......他重新布置了规定,至少军营里必须有值夜班的士兵,巡逻的范围更远,采石场周围某些地形必须设有岗哨,日常训练必须完成,他口吻并不严格,甚至亲和,但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就这样,几个月后的秋天要到来了,这是赫拉格堪称传奇般的军旅生涯第二个秋天。
赫拉格在一次偶然地心血来潮去清点军用库存中的武器装备时,发现库存的数量和每一个月那由电报发来的长长清单根本对不上,过程中他的眉头愈发紧皱,清点到了最后他什么都没有说,没有暴怒地冲到库存仓旁的看守士兵面前,没有撕碎对不上的清单,更没有气冲冲地回到士兵们的营地,而是冷静地走出储藏仓,对看守的士兵说一声辛苦,最近天冷记得多穿衣服,回到办公室后秘密地叫来维斯塔里奇,此时维斯塔里奇已经脱去了少年的稚气,执行任务时更加深思熟虑。
“我要你注意最近出入军备仓库的人。”赫拉格是这么给维斯塔里奇单独下的命令,维斯塔里奇顿时明白赫拉格的意思,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样退了出去。
天气愈发寒冷,采石场在这个初秋又来了一批新的工人,赫拉格还是照例在每一个早晨七点穿戴好军装,像一般士兵一样,沿着采石场被铁丝网围起来的边缘,偶尔走到与谢拉格接壤的边境,眺望那终年积雪的高峰。今天也是这样,但与以往不同的是,他走在铁丝网边检查是否有人剪断铁丝网而偷潜进去的痕迹时,透过铁丝网方格状的间隔无意间瞥到了一个并没有穿戴防护装置的工人正疲惫地拖着手推车从采摘源石的洞穴中走出来,赫拉格一个助跑跃起轻松的跳过几米高铁丝网,朝那个工人走去,正想怒斥他为什么不戴防护用品就开始工作时,他沉默了,因为走进场地,才发现原来有更多的人微弓着腰,他们的双脚如同绑着沉重的铅球,神情疲惫的他们进出采石场什么防护都没有穿,那些管理者穿戴严实,拿着手中的纸在记录着产量,赫拉格在不远处看着,发现他们并不是在工作,更像是在被奴役。
赫拉格给远在乌萨斯的上司打电话,专属电话线里那位神秘的上司知道情况后挂断了电话,但赫拉格等了一周,什么都没有发生,天气愈发寒冷,那些工人们除了穿得厚了一点在采石场没日没夜的劳作以外,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主动找了坐在这边境高高塔楼里的管理者谈话,那个肥头大耳的贵族应和着听,但完全没有把赫拉格的话当一回事。
“将军。”维斯塔里奇又一次和赫拉格在深夜里的办公室玩牌,但赫拉格并不像往常那样表情轻松愉悦了,而是一脸的凝重:“查出来了,是那几个贵族子弟在倒卖军火,对象是高原那边的谢拉格人。”
赫拉格听着,他全程没有看自己的暗牌,昏暗灯光里充当荷官的另一名士兵在两人不停的叫牌下,将两人的牌发到了第五张。
“你知道现在的国际局势,谢拉格正在内战,拥护封建统治的政权和那些起义的势力正在交战。”维斯塔里奇在发到第六张牌时要求开牌:“买方应该是谢拉格那些拥护封建统治的人,他们用黄金和宝石做的工艺品交换.....”
“他们是贵族子弟,不能枪毙他们,将军,一般刑法不能加诸于贵族。”
赫拉格摇头,他并不同意开牌,庄家的他并不同意开牌,他加注,让牌局来到第七张。
“我回一趟首都。”赫拉格对着维斯塔里奇说道,桌子旁放着一份今天从物资运输车上带来的报纸,上面的头版就是迪米特里背叛祖国的消息以及深秋的行刑,最终判决将在乌萨斯首都的大法庭举行:“我离开的这短时间里,你负责我的所有事物。现在开牌吧。”
赫拉格赢了,他的牌花色杂乱而无序,但暗牌却是最大的黑桃A,而维斯塔里奇因为赫拉格的加注,原本的红桃的同花因为多的一张最后的方片J而打断了,赫拉格起身结束了今晚的娱乐项目,走出门时淡淡的补了一句:“维斯塔里奇,记住,这是军法。”
他并没有通报上级自己的离开,他以自己个人的身份参加了对迪米特里的最后的审判,在首都大法庭的旁观台上,见证了旧贵族和新贵族们暗中来回的角力,决定这位老军人生死的并不是坐在审判席的法官,而是分为两波势力的陪审团。那些新贵族们,是源石开发还有工业化的背后支持者,他们当庭宣读着搜索而来的证据,无论是那些真实的、猜测的、妄加定夺的,都念了出来,而坐在中间的迪米特里一直沉默着,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辩解无法改变最后的结局。最后旧贵族们妥协了,或者说私下达成了某种交易,迪米特里这个老军人在这个深秋执行枪决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了,法官代表公正的木槌敲了下去,法庭新贵族和旧贵族的人全部站起,一致通过......
赫拉格在散会后很久才离开了法院,他重新走了一遍那天宴会结束后和迪米特里走过的街道,秋天的街道冷清,天空飘起了缓缓落下的小雪,整洁的街道上行人稀疏,黑色的军靴踩在街道的地砖,赫拉格放眼望去,整个乌萨斯首似乎都很清冷,天空缓缓地降着雪,偶尔一辆轿车从街道上驶过身旁;行刑的时间似乎到了,监狱刑场的枪声响起,回荡在乌萨斯首都下着雪的天空,然后重归于安静,仿佛一切正在有序进行,赫拉格想起来了,这是迪米特里军人生涯的地四十四个秋天。多年后他会想起今天,也理解了迪米特里的那一句“生活还在继续......”。
如同上次的傍晚一样,他走在澄河边,澄河的河面倒映着两旁的建筑,可即使是白天,赫拉格也看不清河底,他漫步在护栏边,在下着雪的街道孤单走着,脚下的澄河静静流淌。
当他回到北方的边境,维斯塔里奇早已处理好那几名倒卖军火的贵族子弟,但一切并没有完,他回到边境的第一时间就是再一次走进那个肥腻恶心的贵族位于高塔的办公室,坐在他的对面,将自己从首都军需处的物资配给部门那里得到的完整清单放在了他面前。
“这才是一个边境防线的物资,那些士兵倒卖的不过是一些零星的枪支。”赫拉格声音冷漠,他双手放在桌前,等待面前的男人给自己解释,面前穿着带有貂皮、嘴边留有小胡须的肥腻男人双眼扫了一下放在自己面前的清单什么都没有说,但已经没有了以往面对赫拉格时装出来的笑脸。
“这确实是完整的清单,赫拉格先生,你到我这里来想说什么。”这个贵族将雪茄摁灭在玻璃烟灰缸里,眼神不屑。
“我想说的是,每一个月运送到这里的军用物资至少有三个卡车,里面装着新式的装备和弹药,但到边境的只有一辆卡车,里面装的是食物棉被和衣服等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剩下两个车在哪里?”赫拉格眼神冒着黄色的光,凶狠地盯着面前的人,令对方有些毛骨悚然。
“那你应该去问卡车司机,将军!”面前的男人面对着这凶狠的眼神不由自主的提高了声音,想要借此让自己的气势不落下风,但换来的是赫拉格的不再废话,一把抓住他的领口将桌子对面的他提起来,这时他才明白赫拉格的恐怖,那手腕仅仅是抓住自己的领口就让自己毫无反抗之力,动作随意地拖着他离开办公室从塔楼的阶梯上信步走下,那些警卫和管理者看见了惨叫的贵族却不敢上前制止;拖着他走过源石开采场下着鹅毛大雪的荒野,那些面容麻木的劳工短暂地停止了自己机械般的动作,看着赫拉格;拖着他来到源石开采场不远的军营外,而时间刚好,维斯塔里奇刚刚挨个枪毙那三个运送物资的军队司机,就在他面前。
“我想我可能问不了司机了,所以能不能劳烦你来告诉我。”赫拉格这时才放下拖拽他领口的手,语气和此时下的雪一样冰冷,让他的心跳缓速、血液冻结。
这名贵族最终承认这段时间里每个月运到此的武器装备最终落到了与他们交易的谢拉格人手中,自己虽然知情并且负责装备的接交,但自己真不是卖主,且买主也不清楚,自己只是遵守命令而已。但当赫拉格盘问这场交易卖主是乌萨斯的哪一位官员时,他却始终问不出名字,这是关系到国家脸面和信用的问题,贵族这样回答,哪怕你当场将我枪决,我也一个字不能说!况且我也不知道是谁!赫拉格见什么都问不出来,于是命令士兵,将他吊死在塔楼上。
赫拉格暂时接管了这里,当月的物资配给车他全程坐在第一辆的副驾上,一直握着腰间的军刀,他让管理者们提醒那些工人们佩戴防具,并且工作最多八个小时就要轮换下一班,尽管现场的管理者跟他强调了那些感染源石病的人穿戴防护服反而会降低他们对于源石的感知力导致开采量下降,但赫拉格并不予以理睬,开采洞的轨道工程在赫拉格的命令下加快施工,那些贵族士兵的子弟们偶尔会穿上防护服充当修筑轨道的工人,看管仓库的士兵被警告后尽忠职守,自从那贵族的尸体被收起来埋葬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军需仓库和清单对不上的情况,一切似乎都比之前更好,但不到一个月,赫拉格就被传唤到首都,已经有人把他在这里自作主张的事情以书面形式呈交到乌萨斯首都皇宫和政府里了。
赫拉格大致猜到自己应该要面临的问题,尚还年轻的他觉得自己可以轻松应对,于是继续让维斯塔里奇代管自己的职务,然后坐上飞往首都的飞艇,在飞艇上他看着国际报纸,从报纸上得知了谢拉格的内战已经结束,封建的传统统治被推翻,连赫拉格本人都可能不知道,自己无意间推动了谢拉格的历史进程,他只是翘着腿,安静看着报纸,然后睡上了一小会儿,就到了乌萨斯的首都。
军事法庭上,他出示了一切自己所找到的证据,证明那个在边境采石场的贵族倒卖军用物资,而自己不过是在执行身为乌萨斯军人的职责而已,同时他拿出边境那些感染源石病工人没穿戴防护服就工作的照片,让在座的新贵族们和老贵族们观看,对于各项指责据理力争,一时间让陪审团的新贵族们沉默,但偏偏赫拉格忽略了一个问题,他虽然做足了面对各项指控的准备,但今天与他为敌的,是旧贵族和新贵族两边的人......
当最后一致裁定时,那个戴着假发的法官做出了令赫拉格震惊的一幕,他将自己一切递交上的资料丢进旁边亮着红光的火炭堆中,那一叠在装满木炭的铁盆里资料瞬间燃起火光,冬日的雪花从上方飘进窗户,两边的新贵族和旧贵族站起身来,宛如树枝上的乌鸦在高处注视着他一般,同意以叛国罪的罪名让热爱祖国的赫拉格死去.......赫拉格在法庭中央缓缓站起来,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肃杀的气息就在法庭所有人惊惧的瞳孔中蔓延开来,无数支枪口指向他,但他只是微微地抬头,扫视那些人令人厌恶的脸庞,和法官被吓到的双眼,他从未对自己的国家如此失望,即使他看见了某些不公平的腐败和堕落,也认为能有所改变,但他错了,这种毒素已经深入骨髓,就坐在国家的法院里,坐在神圣的陪审团和审判席上。
“但一切还未结束,祖国边境这长长的战线外有敌人,战线内也有敌人.....”时至今日,赫拉格才明白当初迪米特里想给自己说的是什么。
他在法院的表现被他一直隐藏在幕后的上级所看在眼里,那个国王身边的大臣最终决定将赫拉格这张底牌给保下来,于是最终审判时,他只是被革去了职位,保留了高等公民的地位,不仅如此还用没有署名的书信让赫拉格知晓了所有的真相,以及自己无意之间干的蠢事:帝国的旧贵族们和谢拉格那些旧的统治阶层在没有覆灭之前秘密的达成了某种交易.....自己是被新贵族们指派来看守他们的采石场的,而自己吊死了他们的代理人......见鬼!赫拉格听着时不时发出噪音的收音机上乌萨斯的外交代表人一再强调国家不会干预谢拉格的内政与从未干涉过谢拉格的内战言论,自嘲的笑了笑。原来他真的是叛国者,距离他被判处革职已经过去了半年,他住在乌萨斯境内的切尔诺伯格,远离中心市区和源石工业区的僻静地方,在一所幽暗的公寓里听着收音机。
他并没有像得了战争精神创伤的士兵那样每日流离在街道上的酒馆,也没有像正常退休军官那样度假享受生活,他只是单纯地将自己关在自己租的公寓里,每天除了吃饭和购物走出公寓外,其它时间都坐在沙发上,把频道调到国家新闻,每天喝着威士忌加冰块入睡,原本热情的他表情开始变得冷漠,因为长时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的孤寂,他渐渐变得寡言少语,唯一能和他有交流的只有房东老太太,但也仅仅是每个月收租时的三言两语,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等待着所有的国民遗忘自己,遗忘这个国家还活着的英雄,遗忘自己受国王嘉奖时那风光无限的回忆;国民也很快就遗忘了他,毕竟他不是乌萨斯歌舞剧演员那样每天出现报纸和预告演出的海报上,他本人也很少出现在新闻里,之前有个女记者找到了他在乌萨斯首都的住所,想要了解并刊登他被革职的原因和北方采石场的真实现状到报纸上,那些人是否像国家广播说的那样得了源石病之后,变得狂躁异常,会无差别攻击他人?是否他们在北方有被很好的对待?您对新贵族大力发展源石工业的看法.......赫拉格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告诉他北方那一片军事禁区没有什么妖魔鬼怪,只是一片冰天雪地的寒冷地带,然后将她轰了出去。之后的第二天,澄河漂浮着女记者的尸体,购买日用品经过城市河边的赫拉克目睹了被人群围观的惨状,这让他意识到了自己似乎被监视着,于是悄悄地,他换了另一处住所。
一年后的某一天上午,他收到了一封来信,署名是维斯塔里奇,赫拉格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自己住所的,抱着好奇打开了信封,想知道自己曾经的下属给自己写了什么,打开信封时他就为维斯塔里奇歪歪斜斜的字迹所感到高兴,因为信里对自己的想念确实是发自真心,他消失的一段时间里曾经的战友们着急不已,而现在他们已经调离了北方的那一片矿场,信上说他们都被提拔到首都,如今已经拥有了不低的军衔,且部下之中那曾经被赫拉格在战场救下的士兵也结婚了,最后维斯塔里奇提到了赫拉格现在的生活状态,也知道他因为某种极度保密的原因而被革职,如果可以的话,想请将军您到我老爹的诊所里帮忙,我用攒下来的积蓄和我老爹在切尔诺伯格开了一家诊所,刚刚开张,很多事情他老人家顾不来。
赫拉格犹豫了一会儿,赤裸着无数伤痕的上身从沙发上起来,到房间床边的衣柜里,翻到了除了清一色黑军装外的一个自己学生时期穿的白色长袖衬衫和一个黑色的坎肩,穿好衬衫套上坎肩后,他走到镜子前照了一照自己的脸,这半年来因为很少接触阳光皮肤开始变得苍白,眼睛深陷在漆黑的眼窝中,嘴唇有些缺少血色,下巴竖起几根短胡须,自己黄色的头发干燥而分叉......简单的洗脸洗头后,他就走出幽暗的公寓,按着信中的详细的地址,下楼来到街道,向着那家名叫“阿萨兹勒”的小诊所走去,赫拉格现在还不知道,以后也是那一间诊所的主人。
国王从新贵族们所支持并运作的源石重工业中看到巨大的潜能后,也关心起来了这个新能源的科学开发程度,但国王却忽略了一个问题,或者说这个问题微小的程度令他不是忽略而是看不见,他看不见每当他批准一个城市有关于源石的重工业企业的开放,那这个城市感染流行的源石病人数指标就在往上涨,这一点国王丝毫未察觉,反倒因源石工业所带来的经济增长和科技进步而沾沾自喜,只有乌萨斯城市那些小诊所里拥有和未拥有行医执照的医生们感同身受,那些患了源石病或者有源石病症状的人不敢去大型的医院诊断,因为一旦报告结果上医生认定患有源石病且超过了感染指数无法逆转时,就会被立即强制隔离,然后被带到北方,在采石场工作;即使是这样,城市的广播依然在回荡着鼓励乌萨斯国民进行身体检查的口号,世界的医疗卫生组织从发现第一例源石病到现在,也没有宣布解决的办法,城市街角隐蔽的大大小小的诊所里,那些诊所的医生面对着神秘兮兮、全身每一寸皮肤都被严密遮挡的人,名叫阿萨兹勒的诊所也不例外。
穿着白大褂头发斑白的老医生看着走进诊所全身包裹着黑衣的年轻女性,她头戴着遮挡面容的黑纱帽,脚穿着高跟鞋,即使她什么也没有说,这个老医生也看出来了她黑纱后的眼睛忧心忡忡。
老医生招呼她坐下,坐到诊断桌旁,问她是不是皮肤上生长出了什么东西,她微微地点了点头,然后拉起自己黑色衣服的衣摆,在细腰和臀部相间的地方,黑色的颗粒块状物密集地出现在那一部分皮肤上,老医生戴着手套的手轻轻触摸那一部分皮肤,她感觉到感觉到了疼痛,老医生立即收回了手,观察了一阵后让她把衣物放下来:“小姐,你能感觉到疼痛就很好,这说明这些从你皮肤里长出来的东西你的身体很排斥。”但对方好像并不像知道这些,只是问老医生自己的感染指数是否超标。
“并没有,小姐。”老医生用手指抬了抬自己鼻子上的老花眼镜:“如果后续没有什么意外,应该不会恶化,但我还是劝你定期去医院做一个检查,如果有条件就去护理吧。”
这个年轻女人得知了自己的情况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起身表情感谢,付诊断费时告诉这个老医生今天自己来的事情是否能保密,而他让她尽管放心:“小姐,我会保密的,你只用想办法隐藏好就行,毕竟这种事情还是不要让别知道的好。”
女人离开诊所,正当老医生准备脱下白大褂关上门去吃个中午饭然后休息一下时,门前站着一个高壮健强的男人,白色的衬衫也无法完全遮掩他历经锤炼的肌肉,穿着黑色长裤的双腿修长,仅仅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无法阻挡的感觉,老人知道这种感觉,只有参加过惨烈的四皇会战并且活着回来的士兵,才会有这种气场。
“请问是克林德里曼先生吗?”赫拉格低沉,表情冷硬,他拿出维斯塔里奇寄给自己的信:“你儿子让我来帮您打理一下新开的诊所。”
克林德里曼接过这一封信,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老花镜,这歪歪斜斜的字确实是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写出来的,也从信中知晓了面前这个男人的身份,他并没有用惊诧地眼神看向他,国家封锁了一切有关赫拉格的新闻报道,让民众都以为这个凭空消失的国家英雄死了,而面前这个面色阴沉冷硬,嘴角耷拉眼神漠然的赫拉格,跟之前他在接受国王嘉奖时的典礼上那风光无限的年轻人差距甚远。克林德里曼将这一封信放到自己白大褂的衣兜里,摘下他的老花镜,用手指梳了梳自己黑白夹杂的头发,脸庞爬满了苍老的皱纹,眼白有着浑黄的颜色,笑起来像一个和蔼可亲的老人,身形有点佝偻,加上他本来就有点矮的身高,让赫拉格和他谈话时不得不微微低着头。
克林德里曼问赫拉格吃饭了吗?如果没有吃可以一起跟他去这一条街的尽头那一家面包店,那里的黑麦面包很不错,但赫拉格拒绝了,他自从看着自己的证据在乌萨斯首都冬天军事法庭室内的炭火中燃烧成灰烬,就丧失了一切的胃口,唯一的欲望就是每天晚上伴自己入睡的威士忌,只有冰冷的烈酒灌入喉咙时他才什么都不想;最后他还是在这个老人的邀请下跟着他去了面包店,在里面吃了沙拉和面包片配着切片火腿。
接下来的几天里,赫拉格在这个只有五十来平方的诊所帮忙,每天早晨在房间醒来后忍受着宿醉的头疼,就穿好衬衫和坎肩还有长裤,然后洗漱出门;诊所同样开在远离工业区和闹市的僻静街道,他帮忙将克林德里曼先生装在木箱里瓶瓶罐罐的药物摆在玻璃柜上方,将之前的诊断记录按病例区分开来,给这个新诊所购买了几张木椅,在门口处放了一个盆栽....期间在店里他时不时地看向诊断桌旁的克林德里曼,病人大多都行色匆匆,好像不光彩的犯人一样将自己的脸尽量遮蔽起来,有些甚至对着他小声哭诉,他则是用自己满是褶皱的手不分男女地拍着他们肩,安慰他们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然后给查看他们的并病情,触摸他们那一部分生长着密集小碎石的皮肤,然后如实告诉他们现在的情况,有人谢过了他然后离开,有人则是听完他说的话之后伤心欲绝。
“你好像并不害怕他们。”赫拉格和克林德里曼还是在诊所街角的面包店吃饭,面包店的老板是一个秃头的中年男人,有点肥胖,面色红润,他在后台用面包刀片下几片黑麦面包和火腿,放到两人进餐的桌子上,给赫拉格倒了一杯红酒,给克林德里曼一杯牛奶,他吃着沙拉时突然说出这一句话。
“他们?”这个老人将火腿夹在两片面包间说道:“指那些感染源石病的人吗?”
“是的。”赫拉格喝了一口红酒。
“我为什么要怕他们。”克林德里曼突然反问到,赫拉格正想要回答他时,意识到自己也并不了解源石病,他只是从国家的广播上听到这种病症传染性强、容易致死、容易令人性情大变.....他本来不信任国家的大多数广播消息的,但他也不自觉的潜意识将感染源石病的人与一般人划分开来。
看着沉默不语的赫拉格,克林德里曼语重心长的说道:“大多数人畏惧是因为他们无知,我半年来接触的感染源石病的人,并没有让我感染,于是我就发现了源石病人与人之间并不容易传染,除非体液接触。”
“看样子你似乎很了解感染者。”赫拉格放下了勺子,停止了进食:“但你真的见过因为源石症而死去的人吗?我见过因为是源石症患者而死去的人。”
“见过。”克林德里曼回忆着自己第一次见到的情景:“很奇妙,死亡和新生交织,两样绝对相反的状态体现在一个身体上并不冲突,有一种诡异的美,然后那些从皮肤表面生长出的源石像是蒸汽一样冒着在阳光下粼粼闪光的烟,慢慢地消失,像是雪,随着一阵风轻轻吹散。”
下午他还是在诊所里整理一大堆杂物,将那些医疗书籍收在木箱里摆放整齐,给金鱼的鱼缸换水,将最后一批药物给收拾到玻璃柜下的箱子里,一切都完成了,在克林德里曼接待完了最后一个只是简单感冒的病人后,他就走出了门,准备回家。
“明天还来吗?将军先生。”克林德里曼取下白大褂,将店面上方的铁门拉下来时问没有有走远的赫拉格。
“诊所该收拾完的都已经收拾完了,克林德里曼先生。”赫拉格扭头回答到:“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那个老人给的头顶戴上毡帽,思索了片刻,带着开玩笑的语气:“还差一个给我打杂的学徒。”
“可是先生,我对医术一窍不通,甚至连药品都分不清。”赫拉格自嘲地笑了笑。
“可以慢慢学嘛,当学徒有手就行。”他向赫拉格伸出手,那双满布苍老斑纹的手,向他发出邀请:“当医生可不比当将军简单。”
赫拉格犹豫了一下,最后慢慢握住那一双手......是时候让自己沉寂的生活告一段落了,他不应该将自己的所有时间都放在对国家和它的体制失望这一件事情上,大部分人的人生都应该有选择某一个节点重新开始的权力。
但赫拉格正巧是那少数无权选择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