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之主》(翻译)插叙二及第二章第十一节
察见渊
2020年07月18日 0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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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24篇

插叙的故事,第二节

货船

这不是现在,这是回忆在延续,她生命中熟悉的一切正被一一剥离。

斯克伊阿蜷缩在地板的角落,被周遭的窃窃私语压得呼吸不畅。囚犯们的低语转瞬即逝:没几个人互相认识,人们想要张张嘴,却找不出能送出口的字句。有人会暴起,狂呼乱喊,血淋淋的双手捶打着金属牢门,最终他们会力竭,不甘地软倒在地上。另一些人屈服于绝望,有的嚎啕大哭,有的低声啜泣。囚犯们的愤怒和悲伤仿佛掷入深潭的石子,激不起牢笼外一丝回音。

起初,这里还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社群。人们来自同一个世界,咀嚼着同样的痛苦。直到被当作什一税“上缴”,这些在村镇里生活了一辈子的老姑老汉们才意识到,自己原来还有做巫婆神汉的潜质。可是几天变成了几周,几周变成了几月,货仓里变得越来越拥挤,说着不同语言,来自不同世界的人越来越多。人与人之间脆弱的认同纽带也不复存在,他们虚弱疲惫,畏缩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星语者,”有个家伙说。他也同样来自别的世界。“星语者,我们会被训练成星语者。等着吧,我是对的,等着!就是星语者。”他像个转经喇嘛似的重复着,好像抓到了救命稻草。斯克伊阿看不出他到底是想说服别人还是安慰自己。谁知道真相如何?反正她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有人来问,他也不回答。

灵魂们沉默着。自从她在森林里遭遇那个有着死人眼睛的女人,它们就再也没有出现。斯克伊阿的通灵感官中一片寂静。也许,灵魂们只能呆在家乡的土地上?还是说那些无魂的女人切断了她与轮回的联系?

机奴送来的食物包裹在奇怪的密封袋里。那是一种褐色的糊糊,味道很不自然。这得洗洗化开,而斯克伊阿用来冲洗它的水也带着机油味,和再循环系统中难以言喻的味道。

在几个人暴力袭击了机仆之后,牢门外多了几个无魂女人监督粮食分发。她们提着长剑和大得吓人的手枪,对枪支火舌的想象震慑着每一个人。接近她们是不可能的。每一个这样尝试的人都会以抽筋和呕吐收场,像中毒似的折腾数小时。有个男人更是昏过去整整三天。

“魔鬼,”囚犯们这样称呼这些纹着双头鹰的人。“女妖”、“僵尸”、“亡灵”,来自不同文化的人们带来了无数形容她们的词汇。

“她们没有第六感,”有人这样解释。他的哥特语听起来奇怪极了,斯克伊阿得使劲分辨每一个词。“她们没有魂魄,也不会使灵能。”

她沉默着,扭过头去。这都是废话。她只知道一点,唯一重要的一点,这些人没有灵魂。

航行的途中总是伴随着震动,船只总是不可避免地碰上银河中的旋涡。此时它再次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人群在恐惧中爆发出恐惧的喧哗。他们瞪圆了眼睛,像布娃娃一般被震动的船舱抛来抛去。有些人被甩到了铁墙上,哭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周遭传来哥特语从古到今的各个变种,而斯克伊阿能分辨出的,无外乎对碰撞的诅咒,对无助的哭诉。

“这,这不是碰撞,”斯克伊阿叫出声来。无数道目光一瞬间刺向她,让她骤然为恐惧所包围。“我们……我们好像着陆了。”

 

骨瓮

被打破的寂静

他会活下来的

他们布置的陷阱位于“骨瓮”。此地距奇迹之城和连通它的主干道不过数小时路程。白骨花园所处的一条小网道,坚壁成灰,穹顶塌陷,无处不在的迷雾将一切都包藏起来。如果说卡拉斯塔是灵族城市的遗迹,那么骨瓮就是属于这可悲异形的无字缺碑。

“成败在此一举,”云集于神之塔的各位领袖聆听着拉的发言。

全息影像中的尼修姆·阿尔瓦雷克,身披火蜂军团的全套制服,端坐在她的座驾,警戒之光的机长宝座上。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对伏击点的安排,那里实在太过狭窄,泰坦几乎寸步难行。她还着重指出,要是在开阔地带,她的军阀级泰坦能让这怪物死上十次。

“战况无比需要您的热忱,”拉温和地压下了她的意见:伏击是本次任务的核心,必须要谨慎再谨慎。隧道过于宽敞,容易让这种生物逃之夭夭,甚至绕过帝国防线。“我需要你留下来,警戒奇迹之城的外围。”这是拉的最终命令。

“勉强算是个荣誉吧。你想塞几块糖堵我的嘴,恩底弥翁?”

拉勉为其难地笑笑,什么也没说。阿尔瓦雷克机长嫣然一笑,没再多计较。

指挥官科勒和她的幕僚们都表示坚决拥护。

斩马刀,雷击营的终结者老兵判断,这怪物的目的是突破防线上的弱点,而非正面交锋。他认为,帝国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现在是发动伏击的绝好时机。

拉点了点头,下令炮艇起飞。

 

骨瓮是一条一线天似的狭窄通道,也是灵族帝国的遗民们大开庆典的所在。无论这里曾经满布着多少巫术塑造,由绿植和水晶雕琢成的奇观,如今只余一片有机物和宝石形成的尘埃。破碎的雕像,覆满灵骨、年久失修的灵族战械点缀着这朦胧的风景。一个文明的墓地,被遗忘在了维护不善的浩瀚网道中,令人颇有黍离之感。

统合会只在这里短暂停留过一会。最初他们与灵族朝圣者和他们数量众多的男女祭司发生了几次短暂和紧张的摩擦。网道中的灵族尚未绝迹,不过他们小心且明智地避开了扩张的帝国势力。人们常常会发现一些封闭的门径和阻塞的隧道,在深入网道的万夫团先锋中,有不少人认为它们直通着灵族的方舟世界,异形通过这种方式,阻止人类深入他们散落在星辰间的据点。没人知道,像这样将自己隔绝于俗世,隐匿于银河之中,究竟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最初,当帝国的先头部队离开机械教搭建的桥头堡,冒险探索网道时,拉预计他们会遭遇不少灵族。但恰恰相反,他发现异形的踪迹难以捉摸,飘忽不定,它们竭力地隐藏自己的存在,避让着帝国的大军,即使要破坏网道也在所不惜。

骨瓮就是这样一个神秘的地方。这里似乎遵循着某种异形的逻辑,坟堆和垃圾堆乱作一团,几乎成了一条垃圾隧道。人们没法解释它的存在。灵族不是很擅长所谓的吟骨术,改造和循环利用他们神圣的灵骨吗?难道说这些材料都被人眼难以辨认的污秽沾染,以至于灵族只得在深思熟虑后将它们全部丢弃?还是说这里本身便是对大崩溃的纪念,灵族甚至不愿用自己的存在亵渎这里?

拉和他的禁军同僚们适应和应对未知的能力无可匹敌,毕竟他们正是为此受训。但拉还是对此深恶痛绝。

整个万夫团,包括拉,都深入了解过灵族的方方面面。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但禁军在这方面做到了极致,他们的头脑和身体一样强大无匹。无论是哪种异形,它们的语言、文化和历史,禁军都能娓娓道来,如数家珍。认识它们,了解它们,最后灭绝它们:深入它们的灵魂,预测它们的行动,再用完美的协调将它们挫败。所谓“上医医未病之病”——在阴谋还没成形前将其粉碎,这是禁军式的尽忠履责,这才是完美的应对策略。这也意味着,趁何时出手,在何处将军,禁军必须要做到算无遗策。

然而,这种思考方式并不僵硬。墨守成规从来不是禁军的风格。收集情报不仅是为了预测敌人动向,也是为了绷紧禁军心中的弦,捕捉到哪怕一丝风吹草动。照本宣科对消灭潜在威胁并无裨益。

在银河中,人类和异形的文明多如繁星。军团战士和帝国军队带给他们的只有野蛮的征服,而万夫团却能流利地使用当地的方言,历数他们历史上军事领袖的美德和缺陷,深刻地洞察他们的文化特征。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有史以来最强大、最重要的那个灵魂。

这就是为什么拉如此地憎恨那些无生者。这些恶魔种类浩繁,数量如恒河沙数,形貌则千奇百怪。根本不可能对它们有一丝了解。

 

恶魔来了!它们打破了骨瓮的寂静。这次,它的身边啸聚了一群狂嚎尖叫的奴才。恶魔屠杀,它们则觊觎着残碎的尸骸,就像许多世界上都能见到的那样,食腐动物尾随着狩猎的掠食者。

无论从何处看去,人眼都无法把握住它的形态。它的存在仿佛是对所有战士视觉的嘲弄。巨大的双翼舒展开来,可它却在用四肢飞奔。邪火在它的眼中燃烧;即使相距很远,战士们也能感受到它的目光在自己身上聚焦,哪怕他们根本无法描述这怪物的长相。

一公里开外的隧道尽头,浓雾一散,一道黑影风卷袭来。它爪撕牙咬,泼溅着鲜血,刺激着身后那些可怜虫贪婪的感官。拉透过电磁视镜竭力地把握动向,调高滤镜的倍数,希望能刺穿超自然的雾气,只可惜都是徒劳。不知从何而来的蝇群裹住了它肿胀的肉体,它的脊背上竖起了触手,就像愤怒的蝎子弯曲它的毒针。

这怪物像猎犬一样,嗅探着散落在地面上的灵骨碎末。在它专注于寻找猎物时,较小的恶魔瑟缩着逃开它的视线。一点点冒犯都会让这些可怜虫们被碎尸万段。

拉垂下了拿着视镜的双手,抓起长矛,矛尾重重地顿地数次。声音在网道的超自然建材中飞驰,共鸣声拨动着周围的迷雾。怪物的头高扬起来,动作非人地平滑。

古老的军乐声,呼啸,震荡!拉的长矛,他身旁战友的长矛,在敲,在擂动,有史以来第一次,将雄壮的破阵长歌,奏响在这远古造物的深处。拉的身边只有二十个人;万夫团的人力已经枯竭,在真正的战斗打响之前,他绝不会再冒损失士兵的风险。来自二十个小队的二十位勇士,自愿扮演诱饵的角色。

远处爆发的一声声怪叫回应了他们,那带翼的怪物嚎得格外响亮。伴着禁军冰冷,整齐的节奏,它们开始冲锋。

拉的视网膜显示中,敌军的数量始终无法确定,只能看见一道巨浪在席卷而来。他沉重的一顿结束了战歌,长矛飞旋,然后平指向前。身旁的禁军呼着同样的气息,使出同样的招式,架起一道闪着寒光的长城。

“杀,”拉的声音回响在频道中。

 

灵骨的堆积轰轰作响,朽坏的灵族机械滚落在一旁。在机械教智控技师的命令下,帝国的机器人一把掀开身上的伪装,屹立在废墟之上。五十架机器人参差不齐地排列在狭窄的通道两旁,它们的动作惊人地齐整,关节轰鸣,火炮怒吼。它们漆着神圣火星的红色徽记,在沦陷的家园之外流亡。它们饱经创伤,却保持着忠诚直到最后一刻。

它们的行止如同一人。堡星、锯蚁、卡斯特兰——每一台机器人的武器配置都独一无二——暴雨般的炮弹将隧道照得亮如白昼。激光的每一次点亮都能切下肢体,能量炮和等离子武器迸射出一个个小太阳。火龙从喷火器的炮口飞出,将眼前的无数目标吞噬。咆哮的重爆矢和暗色的射流,它们的雷霆之力刈倒了一片又一片恶魔。

恶魔们接二连三地湮灭,像是镰刀下的麦子。有些吃不住痛,转瞬间就被火雨打成了一块破布。有些还在狂奔,却也扛不住无情火舌的收割。在骨瓮的尽头,拉和他的战友也扣下了长矛的扳机,让矛头的爆矢加入了炮火的大合唱。

钢铁的履带滚滚向前,坦克的雄躯震散了四周的雾气,将地面的灵骨碾作飞灰。机械教的运兵车和万夫团配属的三辆反重力坦克加入了战斗。

由杰内提亚·科勒率领,一队手持斧头的修女从金色的犀牛运兵车上跳下。她们站在拉和其他禁军的身后,摆开了阵势。

那头燃烧着,溶解着的恶魔离他们越来越近。两个心跳间,二十名禁军重装了他们的弹药,以惊人的一致再次向它开火。

痛苦!毁灭!第一宗谋杀诞生的恶魔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躯在瓦解,但这次失败的冲锋带给它更大的痛苦。这是杀戮的陷阱,这是凡人的怒火!这,就是痛苦!

快逃,活下来。原始的本能占据了它简单的认知。快逃,快逃,快逃,快逃!

 

恶魔们还在冲锋。上百具,然后是上千具,怪物们的尸体在溶解着,可剩下的还在狂奔。它们回应着头领的召唤,蹬开溃散的魔潮,朝着阻挡撤退的机器人,箭一般地射了出去。自动机兵冒起浓烟,在爆炸的火光中与冲来的恶魔同归于尽。它们仿佛是心甘情愿地送死,只为保全魔头的小命。

这头邪魔,帝国的终结,首先迎上了禁军的铜墙铁壁。禁军长矛和修女巨斧破空袭来,它却统统无视,它开始变形,变成一坨蛇一样的复肢和弯曲的利爪组成的缝合怪。杀!即便它的以太之血正从破碎的身躯上滴落。杀!即便它铁板似的肉被从身体上撕下,如果是一头真正的野兽,这样的重伤足以见骨。

几个笨重的堡星自动机兵冲向它,与人类并肩作战。嗡嗡作响的链锯和重锤般的拳头渴求它的鲜血。但它们也好不到哪里去。它们的头颅和胸甲被砸得粉碎,维持功能的关键部件被一把撕成粉末。机器人凶残的火力和喷吐的焚化烈焰淹没了恶魔,可是,它还在杀,还在杀……

它一刻不停地转化、变形,只求能夺去更多的性命。最重要的是,生存的欲望和嗜血的渴望融合在了一起。不断地变化,不断地屠杀,否则它迟早会命丧刀下。

禁军和修女且战且退。它的恐慌驱使着它步步向前,此时逃跑无异于引颈就戮。它撞开禁军和修女,四周喷射着人类的血液,飞舞着金色的四肢,斧头连手臂掉落在了地上。

同一秒内,拉和杰内提亚刺中了目标。拉用尽全力,将他的长矛凿进那坨不成形的肉块,一寸,又一寸,然后在它的体内扣动了扳机。修女指挥官的双手大剑也捅了进来,硬生生扯出一个镜面般的伤口。滚烫的秽物淋了他们一身,在盔甲上蒸腾,灼烧着暴露在外的皮肤。

一条蛇形复肢将科勒打飞。怪物踉跄了一下,摔倒在散落的灵骨和机器人残骸之中。一条利爪从它扭作一团的复肢中伸出来,它的新形态是如此地狰狞可怖,浑身满布着眼球。

帝国的终结,拉的脑袋里回响着恶魔的呢喃。如此的虚弱,甚至有点像……恐惧?不,这种生物根本不会感到恐惧。帝……终结……

在这城市的废墟中,突然爆响出震震滚雷。恶魔像一团火云般腾空而起。蒸发的机油和残骸像一道闪光的云柱。恶魔在升腾,在重构,地狱般的热浪包裹了一切,黑烟和受害者的血肉凝聚成它新的肌肉和肌腱,它就这样从烂泥般的尸体中重生。

幸存者的枪声从未止歇,徒劳无功,无能为力。在它身躯的顶端长出了一个勉强能称之为头的东西,一排排眼睛燃烧着,爆矢的洪流只能从它身上刮下一点皮屑。残破的装甲从战争机器的遗骸中飞起,黏着在它的身躯上,化作黑色的一团。

拉站在它的身下,沐浴在一片滚烫中。修女独特的冰冷气息逼退了恶魔充盈着隧道的,赤裸裸的饥渴。它大张着嘴,呼吸驱散了金色的雾气。

“他会活下来,”声音是如此刺耳,听起来就像是一段回忆。

“杀了它,杀!”拉狂吼道。肾上腺素点燃了他的绝望和狂怒。可在他的周围,已经没有几个能听命的活人了。

 

恶魔再次回归了现实,灵骨,钢铁,甚至火焰,都被捆绑着,糅进了它新的躯体。只有物质世界的铠甲,才能抵御物质世界的狂暴。

“杀!”某个金人大吼。

逃命。生还。灾厄。帝国的终结。

自从它成形以来,第一次,它几乎被彻底毁灭,只得夹着尾巴溜走。幸存者的火力撕扯着它的尚未完全构成的肉体,打碎了几片盔甲,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第一宗谋杀的回音在流血中逃跑,在失败中蹒跚,每踏出一步,身上附着的机器人盔甲残片就会四散脱落。

不久之后,它会回归魔群,再次加入杀戮。它会役使那些低级恶魔堵上枪眼,它绝不会再次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