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之主》(翻译)第二章第九节
察见渊
编辑于 2020年07月11日 1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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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24篇

壮志难酬

迷雾之中

奇美拉

拉正用着一把帝国军队的刺刀剃过他的脸颊,口水润湿的刀锋拂过新长的胡茬,大脑则在飞速分析着显示屏上,由外围的仅存兵力回传的报告。神之塔伴着统合会和机仆小队的脚步颤抖。他们来来回回,不停地重新测绘和维修外围的堡垒。

一个又一个禁军和寂静修女小队回报着敌军的推进。他们被分割,零零落落地分散在四十多条主干道上。碾压出的破碎足迹宣告着敌军泰坦的来临。它们巨大而可怖的身影笼罩着前方的叛徒阿斯塔特。但和潮涌喷入网道的无生者大军相比,他们只是一漂浮萍。

一层坚固的岸堤阻滞着无生者的大潮。那是些自动防御系统,是拉的前任们雄心勃勃的遗作。他们是首批踏上网道的先锋,仅凭刀刃和勇气抵挡着恶魔和怪物,将帝国地宫的防守化为一场血淋淋的反攻。如今,鲜血已经流干,悲剧达到高潮,不可避免的溃退终于到来了。

贾萨科、卡代、赫利俄斯。悉数阵亡。在他们光荣壮志的创痛中,在他们对皇帝伟业的奉献中,拥抱了自己的死亡。

三名铸甲师维护着拉的战甲,而他则紧张地吞食着屏幕上的每一个字节。在以前,技师们的专业技术和一丝不苟总会令他侧目;可今天拉却浑然不觉。保民官的极光战甲上闪烁着乙炔焰的光芒,技师们的工具正在重熔填补着铠甲上的伤痕。多日以来保民官亲临火线,亲自督促部队的回防,并且时不时加入战局。

“保民官?”一名机械教的奴工上奏。

“讲。”拉的眼睛钉在了三十多个显示屏上,手上的活儿也没停下。他没有扭过头去,以免干扰铸甲师的工作。

“警戒修女马雷·约尔发来信息。”

“传过来。”

奴工应声而动,随之而来的是急促而强烈的爆音——显然传自修女的臂带式步话机。在近百年的漫长生命中,拉·恩底弥翁第一次感到了畏缩,他的手攀上了剃了一半的脸颊,鲜血正顺着指缝流下。

 

当回声定位响起时马雷正远距奇迹之城外。在这片浓雾缭绕的洞窟中,这样的声音并不陌生,但这次的烈度却令人悚然。她听着,那声音仿佛不是来自传声器,而是直接在大地上擂动,隆隆飞过那些由远古异形塑造,几乎只会出现在梦境中的以太-实体复合材料。

如此意外。无生者的声息以一种从未见过的方式冲击着她。过去,它们的存在总不超出她的认知,可被眼观、可被耳听,当然,也可被诛杀。

再有,网道的这片区域鲜被搅扰。稀有而受祝的宁静气息包裹着这里。机械教的劳工和建材早已撤离,但马雷却向指挥官科勒和保民官恩底弥翁主动请缨,要求守卫这片西部下沉区的网道,以警戒那吞噬了护教军刺客小队的亚空间存在。

那怪物显然已经受伤并撤退。尽管在这维度之外的战场中,三角定位全无作用,万夫团和寂静修女会还是设法画出了几条它可能的逃窜路线。在马雷看来,事件简单明了:恶魔正在数十条隧道中试探着自动炮塔,妄图绕过大军直捣黄龙。进一步推断,它的目标在于刺杀,而非混战。最终它会找到那条最为致命的缺口,一条几乎没有设防的小道。它会突破,穿过西部的隧道,直奔白骨花园——灵族的战争机器在这里横尸满地。

马雷自愿加入,和禁军海亚瑞克·奥斯提纳斯一道,带领外围部队向前推进,找到那头邪魔,并在可能的情况下将其消灭。拉甚至派来了一台泰坦助阵,来自火蜂军团的珍贵引擎,在这支小战斗群的反重力载具旁昂首阔步。

定位回声再度响起。目标似乎还在远处,但在网道中,定位读数连稳定下来都难。不知道有多少次,本以为远距几公里外的敌人突然出现;又或者徒劳无功地追踪着“敌方足迹”。

马雷迅速用腰带上拇指大小的信息束发射器向指挥官科勒发了一条单通道信息。几声代码的鸣响,浓缩了寂静修女会无声的语言,迅速表明了她的位置和目前的紧急状况,远比口头交流更为高效。

接下来,她要和海亚瑞克会合。禁军正坐在自己的驾驶座上,肩扛着禁军长矛,观察着手臂上的鸟卜仪。在他的身旁,战犬泰坦艾斯克雷尔斯进入了战位。它正转动着上半身,扫描、观察、等待。

马雷出现在了海亚瑞克的身边,一如迷雾中现形的鬼魅,只能听见锁子甲随步伐而颤动。禁军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伤痕累累的脸上阴云密布。

“读数显示的目标只有一个,”他开口了,“而非一群。”

从进入网道的第一天起,马雷和她的火龙小队就被编入了奥斯提纳斯的战斗群中。两人之间的交流已经如同传心一般。

“是的,”修女的脸色一动,禁军便回答道。

她眺望着东边,目光飞向那迷宫般的隧道,那是他们来时的路。

“不,待在这里建立防守。我们确认完读数虚实就会回来。”

禁军戴上了头盔,两人目光相迎,随后为头盔的视窗所隔离。

“贾萨科的死让恩底弥翁和科勒指挥官变得缩手缩脚,”禁军说。“你的警告我很感激,但耐心和犹豫间有着天壤之别,只有一项可称为美德。”

话音刚落,禁军便飞驰而出,胯下喷气摩托的悬挂因这突然的加速而哀嚎不已。手下大队随后跟上,他们排着队列,瞬息之间便消失在了浓雾之中。

一个小时后,通讯器在马雷手中振动,带来了指挥官科勒的回复。已收到你部位置和进度,保持高度警惕。

但,太迟了,有些人已经听不到了。

 

马雷躬身缓步,独自穿行于迷雾中。她的剑指向前方,按照警戒条令的第一则,保持着戒备的姿态。小心,小心,她又踏下了一步,连一点金色的雾气也没有拨动。是这吗……在哪?都是雾。啊,听!恶魔,对,就是它。低吼,湿润的咯咯声——它在吞咽。再往前点!也许,这是一次机会……

上,还是逃?

她首先找到了瓦鲁真,奥斯提纳斯手下的一员大兵。她先是找到了他的喷气摩托,已经成了一团麻花,双头鹰徽破烂不堪,引擎碎了一地。禁军的尸体就在摩托不远处,早就没了呼吸,只剩下躯干和一条手臂。胸甲和里面的肉体烂作一团,禁军长矛则在高速甩脱中断成两截。

修女绕开了,小心地没有触碰到尸体。迷雾中赫然一团阴影,走近一些,她发现那不是她猜测的墙,而是艾斯克雷尔斯的残骸。她蹑手蹑脚地走向驾驶舱,巨大的金属犬头弯曲着,下巴将地面撞得塌陷下去。战犬的观察窗被震碎,像一只无瞳的巨眼,瞪着一片狼藉的网道。马雷只能隐约望见,一名乘员从他的驾驶座上跌落下来。

“修女……”

冷静向前,循着声音走向破烂的驾驶室。两名乘员早已死去,尸体以非人的角度扭曲。司舵居然还活着,脱下了头盔,两只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修女。再走近些,她能捕捉到他的喘息,只吊着一口气了。

“你……你究竟是什么?”司舵气若游丝,恐怖的刺激和致命的伤口似乎让他失去了理智。

她用一只手画出了她的名字,做了个手势让他保持安静。

他全不理会,眼神已经涣散了。“它在哪?它在哪?救我,修女,救救我吧!求你了……”

马雷的望向驾驶舱深处。司舵面前的仪表盘四分五裂,撞断了他的腿,将他锁在座位上。往前探身,可以看见他搅碎的双腿卡在了残骸中。剧痛不难想象,让人惊讶的是他居然没有叫出声。也许是因为他顽强的意志,但也有可能,因为从未见过的恐怖摧垮了他的精神。

即使修女伸出援手,现在也已经太晚了。她甚至没办法将这团废铁切开。

“修女,”这次声音大了点。修女徒劳地将覆甲的手指放到他的唇边。“救命,”司舵一遍一遍地哼着。她听见了,就在雾里,恶魔吞下了最后一口猎物,嘶嘶地嗅着空气。

“修……”声音戛然而止。司舵颤栗了几秒,发出窒息的咯咯声。划开脖子的长剑赐予了他永恒的安宁。

恶魔就在附近。它伸展翅膀的嘎吱声似乎就在耳旁,浓烈的腐臭敲打着鼻腔。

修女一步步后退,在倒下泰坦的身侧埋伏起来,抽出了她的焚化手枪。战犬的死尸尚未沉寂:体内的机构在冷却时吱吱呀呀,关节偶尔发出鸣响,在它的坟墓中一声声回荡。

 

第一个受害者是艾斯克雷尔斯。在禁军前出搜索,火龙小队的修女们紧张地布置防线时,一团带翼的黑影从漆黑的拱顶俯冲而下。战犬迎上了恶魔的利爪,受祝的钢铁在无匹怪力下尖叫。甚至在泰坦倒下之前,装甲板的巨响和爆裂的活塞叫声就已经昭示了它的结局。反应炉和钢梁被抛向四周,在撞击地面时爆发出巨大的轰鸣。

马雷的眼睛甚至难以看清那翻腾着的怪物的轮廓。它的存在悖离了人类的感知——它近在眼前,却又好像远在天边。它巨大的翼爪似乎直接撕裂了物质,粉碎了艾斯克雷尔斯的装甲,强化的陶钢和精金在它的面前简直和蛋白糊糊无异。

怪物腾空而起,兴味索然地踢掉了爪子上的战犬躯体,飞入了一片金色之中。

下一次,就轮到修女们了。

 

马雷调小了焚化枪的出力。她想要接近,再接近,全功率喷射的火焰在这样短的距离上全无用处。一条泰坦的断腿!她闪了进去。就在此时,她听见了战甲启动的闷响。

马雷飞速转身,长剑一指,正对着海亚瑞克的脸。剑尖离鼻梁只有一指宽。禁军的脸简直成了一幅由鲜血和伤疤涂成的抽象画。不过,至少他的眼睛还是完整的。从他护颈上的伤痕来看,恶魔一击便干脆地扯下了他的头盔,几乎置他于死命。

修女持剑的手稍稍放松,眼睛仔细端详着他的脸。修女的表情毫不掩饰。宽慰、紧张,迫切地希望撤离——写满了修女的脸庞。

禁军全无反应。他甚至惘然不解何意。修女仿佛明白了什么。

同时动作,金铁交击。禁军枪出如龙,修女翻滚躲过,格挡后的长剑还带着金属的回音。

寄居在海亚瑞克尸体里的怪物胡乱地舞动着武器,还没听见声音,未启动的长矛就已送到眼前。恶魔忿怒于傀儡的僵硬,狂怒在死尸的眼中燃烧。

马雷的剑柄砸向他的脸,本来就歪斜的鼻子被锤了进去。她如风般回转,抽身,再次面朝禁军时手上已经攥紧了焚化枪,向他喷吐出液态的火焰。

可她还是晚了一步。禁军长矛捅进了她的肚子,破背而出,将她钉在了战犬的装甲上。武器从她手中无力地滑落,消失在了脚下的浓雾中。

马雷还在挣扎着。她向前挪动,一寸,又一寸。被刺穿的身体在矛柄上滑行,用尽每一丝力量想要挣脱固定她的长矛。

海亚瑞克僵立着,下巴非人地咧开,露出一排长长的獠牙。

灾厄的女儿,”他嘶吼,声音远比禁军生前的要潮湿和拖沓。它笨拙地操纵着他的嘴巴,就像牙牙学语的儿童。

马雷的挣扎走到了尽头。鲜血从嘴里淌出一条小河。每一次呼吸,都会在胸甲上呛咳出一抹血花。她的手摸到了腰带上的通讯器,无力的手指却几乎握不住它。马雷灌注了她最后的意志,敲打出几个简单的代码。终于,她完全脱力,通讯器和长剑也双双跌入雾中。

海亚瑞克一步步靠近。她最后一个念头,是觉得自己会被活着嚼碎。还好,她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