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文学评论的方式分析《小丑》,其“笑”与“死”

讽刺艺术下的人生的悖论

——《小丑2019》故事分析

2019年上映的《小丑》打破r级片票房纪录,并入围奥斯卡。其中由于本片中的小丑作为DC漫画的超级英雄系列人物与以往形象差距较大,注入了更多的现实性内容,因此关于《小丑》的内涵的多义性阐释引起了广泛讨论。对于《小丑》的解读,分析者多从社会批评入手,以观影者的共情探求其映射当下现实的社会意义。本文更多从结构入手,分析人物及其行动,运用叙事学艺术和结构主义相结合探讨《小丑》艺术力量产生的原因。

无法掩饰情绪的人

一、言者不知的讽刺力量

   美国文论家艾布拉姆斯曾对“通篇讽刺性”艺术手法和“反话”做出区别,认为在“通篇性讽刺”艺术作品中作者采用一种特殊的篇章结构使双关意义贯通全篇。通常做法是借助一位愚人,或者一位叙述者与代言人,他们的愚笨的糊涂的天性导致他们对情况的误解,与此同时作者引导心领神会的读者去加以更正。”在影片中通篇讽刺的艺术只被导演与观影者意识而不被言者所知。影片以全知视角展开,亚瑟是扮演小丑的喜剧演员,在失衡的社会秩序下,作为底层群众,他受到社会中来自多方势力的打击刺激,最后报复社会,共同走向毁灭。通常社会性的人因会掩饰真正的情绪而进行顺利的沟通和交流。而亚瑟是一个患有神经性疾病的人,他会因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而大笑不止。也就是说,亚瑟的大笑是有其情绪原因,不是无故发笑,他没有了“说谎”的权利,无法隐藏自己的情绪波动和真正喜怒哀乐。因此亚瑟缺失了融入社会交流的关于伪装的必要能力。电影镜头以万能叙事角度,客观的集中展示了亚瑟与群体之间巨大的沟通障碍。亚瑟在公共汽车上善意地逗孩子一个陌生孩子,被孩子的母亲恶意怒斥,亚瑟大笑;亚瑟看到精英分子在地铁上欺侮妇女,亚瑟大笑;亚瑟被朋友背叛出卖,他大笑;最后影片结尾,一个女医生问他:有什么好笑的?故事层中所有的“正常人”都无法理解有什么事可以引起亚瑟发笑。引起亚瑟发笑的原因观影者很清楚,是群体对个体人的压缩,是社会人对自然人的恐慌,是文明对个性的扼杀。所有疑惑不好笑的事为什么发笑的故事中的群体人,他们也背叛了自己规则:在群体社会中人们发笑不一定是好笑的事。”正常人”双标地苛求亚瑟无非是亚瑟刺激性的大笑引起虚伪的人害怕被看破的恐慌,细究之下,每一次亚瑟对群体发笑的时候,从超脱影片内的价值观的观影者来说:亚瑟的笑都是讽刺可笑的。他笑人的冷漠,精英阶级的道德败坏,感情的虚伪等等。导演通过对主人公人物的特定设置和对群体疑惑的展现,使观影者参与了影片意义的共同塑造,产生独特的艺术效果。

二、两次“死亡”下无可调和的人生悖论 

所谓结构主义,用罗兰·巴尔特的话说,就是将作品意义同其结构连系起来。亚瑟有一个日记本,里面一句话曾反复出现“我希望我的死,比我的人生更有意义”。这句话是整个故事的结构总结。如果成立,按正常的时间逻辑,亚瑟希望自己的死亡已经完成了一生的总结和评价:我这一生没有生发意义。表达了亚瑟对于今生的悲观总结。而希望“更有意义”,只能是以死亡为节点,表达独立个体来生对于意义的追求。然而人不可能脱离死亡,于是这句话在行为上根本不成立,亚瑟以此为人生信条也不可避免地会陷入双重矛盾。“死”与“人生更有意义”存在个体的逻辑内在冲突,生命的终结对于任何独立的个体来说不是一件更好的事,而“意义”需要作用于客体,孤立的主体不生发意义。以死求恢复生的意义,表达了亚瑟对于当下自我个体的厌弃和群体认同的追求,而悲剧恰恰在于践行这一追求时,亚瑟本身的能力缺失使他最终无法融入群体,最后导致自己作为个体和进入群体的双重否定。

亚瑟活着的两个支柱,母亲和喜剧表演

亚瑟是游离于社会群体之外的边缘人物,他是一个收入微薄的小丑表演者,他的同事有侏儒和年纪已经很大的黑人,他和精神已经不正常的母亲住在破旧的大楼里,亚瑟本人还要定期去福利医院进行心理咨询。所有与他接触的人中没有人关心亚瑟的存在,没有人在意他说了什么他的想法是什么,甚至医生都没有真正听亚瑟在说什么。他像是游离社会之外的孤魂,唯一使其保持内在稳定的,是他确认自己是能照顾好母亲的儿子,而且自己有一个成为喜剧演员的梦想。这些使他误以为自己是群体中的一员,此时他遵守着群体的社会规则:抛弃个体真实。所以当他因情绪波动而发笑的时候,他竭力控制自己不让自己笑出来。亚瑟的幻觉和自我压制维持着自己和社会群体之间的岌岌可危的平衡。社会平衡秩序是一个个平行的封闭圈:高层政客在游说竞选、喜剧名人光鲜亮丽地表演、底层群众乘乱自相戕害。不同的圈层又平行封闭,都对周围所发生的一切视若无睹,认为理所应当。而亚瑟因其先天特征使他在社会群体的规则之外,在底层他对好似理所应该的压迫进行了反抗,打破了平行圈层的平衡,实现了圈层沟通,导致了群体秩序混乱。

而亚瑟此刻也因为自己的身世问题和喜剧偶像的嘲笑动摇了作为个体的内在稳定平衡。亚瑟从母亲那得知自己是市长的儿子,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寻求认定,巩固自己存在的社会身份。他绕过集会抗议的人群,在洗手间见到了自己的父亲,他脱掉伪装的侍者制服,向父亲平静地坦诚,他不是借此贪图市长的名利,只是想要得到父亲对他身份的认可。而市长的回答让他原本不稳的社会身份更摇摇欲坠:他只是一个没有任何来处的孤儿。同时他最喜欢的喜剧演员穆雷也在电视上嘲笑他的无法抑制紧张大笑的戏剧表演,他的梦想也遭到了无情的嘲笑,这才意识到他从来没有融入过这个社会,他永远也不会被接纳。随后他在精神病院看到了母亲的病史又确认了自己是孤儿的事实。影片中一场大雨,洗掉了亚瑟与这个世界的所有联系。此后他恢复了自己个体的事实,他再也没有遮掩自己的笑。在他杀母之前,他说,总以为自己的人生是场悲剧,原来是场喜剧。这不是复仇宣言,这是一句对自己的死亡悼念。因为:悲剧之所以为悲剧是因为有意义,因为人生遗憾,而喜剧意味他的人生不过是通篇讽刺而已。这是亚瑟的第一次死亡,作为社会性的人。

之后,亚瑟被邀请上了他梦寐以求的穆雷秀。此时外面的社会已经一片动荡,圈层矛盾重重,一触即发,而亚瑟浑然不觉。他从未关心过自己杀了三个人带来的政治影响,也从未关注过底层人民要求权利的政治集会。穆雷在节目中对于亚瑟的控诉只怀疑他故意作秀想借电视影响和此时社会形势成为政治头目。小丑亚瑟再次否定自己从未关注政治。最后小丑枪杀了他曾以为梦想又毁灭他梦想的喜剧明星穆雷。坐在警车里小丑看着由自己引起的、陷入混乱的哥谭市,不可抑制地大笑。这是他作为个体,报复成功后最后一次情绪表达。之后警车被撞,小丑被抗议群众救出,群众在他周围呐喊庆贺,小丑跳着舞,用血在脸上画了一个笑脸,这个小丑不会笑了,因为亚瑟死了。亚瑟在他枪杀穆雷时也枪杀了作为个体的亚瑟,之前他在家里次次排练自杀的隐喻也有了解释:他枪杀穆雷也枪杀了自己,他变成了政治符号,变成了引发了政治暴乱的小丑,而不是那个被底层群众曾经抢广告牌并殴打的亚瑟。至此亚瑟除了生理存在,自己毁掉了一切,重归死的平静。

亚瑟的人生历程呈现出平衡—失衡—平衡的结构,其波折的人生伴受种种外在刺激。人是社会性的人,寻求社会认可是不可避免的,同时人天然是独立的个体,任何妄图抹杀一面的个人或群体都会因失衡而陷入混乱。亚瑟的悲剧和痛苦展现了人本质上文明与自然本性的对立失衡。个性和规则、个体与群体的关系是人生于群体中又发现自我历程中的永恒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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