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沐书推】在地狱之焰中绽放的病态之花——《地狱变》内容欣赏

《地狱变》在芥川龙之介诸多短篇小说中属于篇幅最长的一类,也是我最喜欢的小说之一,主要讲述的艺术、亲情和人性的事情,这次阿沐从人物形象分析和大家一起分享一下体会。

内容概括:

堀川大公手下的画师“良秀”是一个形象丑陋、脾气古怪、傲慢自大的怪人,但由于良秀在绘画上的名声和鬼才,仍然奉大公之命在府中做绘。他在艺术上有种怪癖,喜欢以现实的人物为原型来描绘妖魔鬼怪,甚至不惜为此而折磨别人。即使如此,在这世间仍然有他所爱的事——他的女儿。

良秀的女儿心思细腻,聪明灵透,温柔周到,她在大公的府中当侍女,良秀曾请求大公放还他的女儿,但大公早已对其女儿图谋不轨,于是惹得大公生气,他召见良秀,命他画一座地狱变的屏风,并在这期间对其女儿付诸了行动。

自从受命绘地狱变屏风后,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没日没夜的工作。半年以后,屏风的大部分已经完成,只剩下最关键的部分还空着。此时,良秀请求大公制造一场火灾,让一位穿着华贵的女侍锁在车内被活活烧死,只有亲眼目睹了这样惨绝人寰的一幕,他才能完成作品的核心部分,大公最后爽快答应了他的请求。

几天之后良秀到现场观摩火灾,而被关在车中的正是他的女儿,良秀起初恐惧、悲痛、震惊,但随着火势的加大,在女儿的叫喊中,良秀反而显示出冷静甚至愉悦的表情。火灾之后,良秀完成了地狱变屏风,而他本人也在第二天悬梁自尽。

 


火焰转眼间包裹住车篷,篷檐上缀着的紫色流苏被火势卷起,倏忽化为焦烟。即便在夜幕之中,也能看到白烟蒙蒙地卷着漩涡,从车篷下弥漫开来。火星如雨般漫天飞舞,车帘、扶手、车脊上的铜饰转瞬间便灰飞烟灭——那可怖的景象真是难以形容。但更令人惊心的,还是那烈烈燃烧的火焰之色,火舌舔过木格子车壁,火焰直蹿上半空中,简直像是红日落地,天火迸裂。方才我还险些惊叫,此时我已经魂飞魄散,只是茫然大张着嘴,呆望着这恐怖的场景

那么,身为父亲的良秀又是如何呢?——良秀当时的神色,直到现在我还无法忘怀。他本来不自觉地朝牛车奔去,可就在火烧起来的一刹那,他停住了脚步,手依然前伸,眼神定定的,像被吸住了似的盯着吞噬牛车的烈焰和浓烟。他全身沐浴着火光,满是皱纹的丑陋的脸上,连胡子尖都看得一清二楚。那目眦欲裂的双眼,那扭曲的嘴唇,还有那不停抽搐抖动的脸颊,将良秀心中往来交错着的恐惧、悲哀、震惊,表现得历历分明。即便是被斩首前的盗贼,甚至被拖到十殿阎王面前的十恶不赦的罪人,也不会现出那般痛苦的神情。看到良秀的模样,即便那个剽悍的侍卫也不由得变了,忐忑不安地看了看大人。

大人紧紧地咬着嘴唇,时不时露出令人悚然心惊的笑容,目不转睛地盯着牛车。车里……啊,我实在没有勇气细说车里姑娘的模样。那被浓烟熏呛得向后仰起的白皙脸庞,那在火焰中翻卷的凌乱长发,那转瞬间变成火团的美丽的樱色唐衣……多么惨烈的景象!尤其当一阵夜风吹散浓烟时,在金星飞溅的烈焰中,便现出姑娘那口咬黑发、几乎要挣断锁链般痛苦挣扎的身影,那情景将地狱的苦难活生生地呈现在众人面前。不仅是我,便是那个剽悍的侍卫,也不由得寒毛倒竖。


人物形象评析

“我”:

我是堀川大公手下的一个小吏,是听故事的人和讲故事的人,“我”在文章中起到作用的主要是带领读者进入故事的环境,这也是芥川惯用的手法。

那么当时是怎样的环境呢?文中的“我”将大公对良秀女儿的觊觎视而不见,甚至处处为之辩护,就算发现良秀女儿被“某人”侮辱,仍然自述:

“我原本生性驽钝,除了这件一目了然的事情之外,别的无奈我都难以领会……不过,不知为何,我心里隐约感到歉疚,觉得不应该再多问下去了……我怀着一种看了不该看的东西的不安,以及一种莫名的羞耻感,悄悄地顺原路返回。”

芥川想要借“我”来表达的环境就是:堀川大人有绝对的权威,无论是权利上的还是声望上的,堀川大人有能力办到任何事情,而且做事的正确性也不会被人怀疑。

 

堀川大公:

堀川大公是现实权力者的象征,他在整个故事中把控了一切,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当然他也确实做了。他玷污了良秀的女儿,并且借助“地狱变”图一事变相逼死了良秀,从而使整个事件埋在尘土之中。

可以说芥川正是想借堀川的形象来正面讽刺所有世人,堀川本来是可以用正规的名义纳良秀女儿为妾的,他的权势足以保证他娶任何女子为妾——只是这样面子上可能不好看,毕竟良秀只是一个下人而已。但堀川大人又没办法抑制自己的欲望——觊觎良秀女儿的美色,于是他在一个夜晚玷污了良秀的女儿,然后在被人发现后“慌乱地匆忙离去”。

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但公之于众又觉得违背道德、道义、伦理、面子或者是类似的什么东西——总的来说不利于自己的形象和长远利益,那么便只好遮遮掩掩。

这个思路是如此常见,以至于我都懒得举例,可以说人类社会很多文化和风俗就是以类似这个机制的方式运作的。有堀川大公这样掩饰得当的人,也就有那种没掩饰好的人,但是没掩饰好也不要去嘲笑,你只是暂时没露馅而已。

堀川大公显然深谙此道,否则他也很难做到大公这种级别,他在外建立声望,使得下人甚至主动为其辩护,然后还设重重算计,最终使良秀的女儿被活活烧死,良秀也因之自杀,这些或许都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即使不在也无妨——反正没有动摇到他自己的任何利益。

此外,他的人性显然是缺失的,不管是由于何种原因,如果说同意良秀“烧活人”的提案还能用不道德、不合人性来形容,那么把良秀的女儿安排进“地狱变”,并企图从观看这场戏剧中收获某种娱乐性质的快感,这实在只能用反道德、反人性来形容了。或许当人的权势达到一定程度时,就可能会做出这样的行为。

整个事件过后做一个清算,堀川大公失去的只是他手下的一个画师——以他的财力再请一个也不是什么难事,但他得到了绝世佳作“地狱变”屏风,得到了良秀女儿的美色,观赏到了一出极为精彩的关于伦理、道德和人性的戏剧,可以说对他而言是完美的收场了。

唯一让他感到不适的是竟然有一件他掌控不了的东西,那就是良秀身上迸发出的艺术的火花。在观察到良秀神情的那一瞬间,艺术的火花在他脸前燎过,并且扰动了他脸前的空气,虽然甚至不曾点燃他的胡须,但在那一刻他确实感受到了他无法理解的不安,或许他也可以忘掉这种不安继续富华的余生,但也或许这种不安会一直伴随着他,到死也无法理解。

 

猴子“猿秀”

猴子猿秀看起来像个无关紧要的配角,但实际上确实和“堀川大公”唱对角戏的存在。当芥川通过堀川大公的行为,从正面讽刺“人性泯灭、道德丧失”的时候,他又通过猿秀这一角色来试图树立一个人性的楷模。

首先是忠诚。“小猴子也不管有什么事,都不肯离开姑娘身边。有一次姑娘感染风寒,躺在床上,小猴子便规规矩矩地坐在她枕头边,一脸忧心忡忡的模样,一个劲儿地啃自己的爪子。”

其次是知恩图报,它在发现“我”目击良秀女儿被玷污之后,对着“我”拱手作揖。这个作揖其实不太好理解,可能是希望我能够隐瞒女儿被玷污的真相,这样女儿起码能够活在这个世上;或者是可能希望我告密给良秀父亲,从而使女儿得到真正的解脱。

最后,它勇敢、对生命的尊严保持尊重。当良秀女儿被放火活活灼烧至死的时候,它也跟着跳入了火海之中。宠物做出了所有人预期以外的行为,意味着他这时也不再是宠物了,他的反抗是出于人性,即人应该有自己独立的人格和意志,不应该作为任何人的宠物而存在。

到最后,人们甚至不得不向猴子学习。

 

良秀

良秀是本篇中最为复杂的形象。一方面,他为了艺术甘愿抛弃一切,这种艺术至上主义让人感受到先是敬佩——他为了作画,常常终日闭门不出,这种对艺术的敬业让我们敬佩;再是毛骨悚然——他为了画地狱中的意象,不惜让弟子被鹰扑蛇咬,甚至他女儿和他自己的死也是为艺术的牺牲;最后是不可侵犯、神圣——

“再说在火焰柱前凝然伫立的良秀吧。多么不可思议啊!方才还饱受地狱苦难折磨的良秀,此时,他那满是皱纹的脸上却洋溢着难以形容的光辉——那是心醉神迷的法悦的光辉。他大概忘记了身在大人的座前,双臂紧紧地抱在胸前,一动不动。呈现在他眼中的,并不是女儿惨死的场面,而是美丽的火焰的颜色,以及在火中痛苦挣扎的女子,这景象使他无比愉悦。”

当然,良秀慈父的一面也未必是附属的,他持续为大人作画,唯一想得到的赏赐就是让女儿离开大公府;他知道女儿已经被大人玷污,以后也难逃大人的魔爪,只好提出提案让他的女儿寻求真正的解脱;在她的女儿被火烧死之后,他自愿接受了道德的审判,最终自杀而死。

可以说,良秀正是芥川龙之介的化身,无论是作为艺术至上者,还是一个家人。

那里有一只两三岁的小河童,正天真无邪地笑着,我便帮雌河童哄孩子。不知不觉中,我的眼里也蓄满了泪水。我在河童国居留期间,流泪的情形,前后只有这么一次。“和这么任性的河童成为一家人,真够可怜哪。”

——《河童》

与那些以自己人生的毁灭来换取艺术成功的破灭型作家不同,芥川龙之介其实是一个更具备通常意义上的责任感、符合传统观念对男性的期待的作家。他固然生来具有浓厚的文艺气质,神经质而敏感,在作品中时时流露出渴望突破束缚、追求自我的念头,但另一方面,现实中的芥川龙之介却又品学兼优、克制自我、怜爱妻儿,对养父母和姨母也都能恪尽孝敬之责。芥川在文艺创作的同时,从未疏忽对家庭经济的考虑,辞去教职之际,也是以大阪每日新闻社提供足以弥补教职收入的月薪为前提的,所以他的家人一直生活安定而优裕,从未像太宰治的妻儿那样体味到衣食不周的困窘。

        ——赵玉皎版导言

电线依然放出锐利的火花。他综观人生,并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可是,只有这紫色的火花——只有这空中激烈的火花,哪怕要用生命去换,他也想握在手中。

——《一个傻子的一生》

艺术的灵感、精神的闪光如同电线放出的紫色火花,即便燃烧生命也希望获得一瞬间的灿烂光华——这是芥川龙之介的精神写照。艺术至上是他终生秉持的信念,教养与良善的天性又使他难以舍弃道德与责任,最终,在现实人生和艺术追求之间,他选择了为艺术而殉身,就像《地狱变》中同样殉于艺术的画师良秀,虽然坟上青苔萋萋,已成荒冢,但“地狱变”屏风却长存世间、流光溢彩。芥川龙之介的创作生涯只有十余年,而在他辞世近百年后,他的作品却依然脍炙人口,不仅是日本人最喜爱的国民作家,更在世界范围内被广泛阅读,给人们带来心灵的震动。正如他的名句“人生不如一行波德莱尔”,至少对于芥川龙之介而言,艺术之美超越了平凡庸常的人生,他短暂的生命在对艺术的追求中获得了永恒的圆满。

        ——赵玉皎版导言


整个地狱变的高潮就在于最后火烧活人的时候,无论是故事、情感、意境或者是各个方面。冲天大火——正是地狱的特征,通过满目火焰这一场景,还有堀川大人指使放火的这一行为,都足以指出那个情境下的人间其实已经打通了和地狱的界限——人间即是地狱。

在日本佛教中,人死后,其灵魂会先前往冥界,在渡过了冥河之后要接受审判,造化足够的灵魂可以佛,而其魂则要前往地狱,被细数人生中的罪恶后洗去记忆、接受转生。转生的这一说法并非等同于转世,因为人可能会转生为动物,动物也可能转生为人。在那个人间地狱中,堀川大人丧失了人性,而猴子猿秀则获得了人性,这与人间地狱的情景组合起来,构成了一种奇妙地美感——介于宗教劝谕和人性讽刺之间的微妙美感。

除此之外,还有“地狱变”中散发出的艺术的火花,这个火花同时拥有了瞬间和永恒这两种超越性的美感,使得本篇从其他人的文字、甚至芥川的其他小说中脱颖而出,为读者所津津乐道。


于是,本次分享就到此结束了,我是阿沐,请大家继续关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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