庵野秀明和富野由悠季于1993年11月26日在上井草的对谈
輝盾与黑刃
编辑于 2020年06月22日 21:09

前言:这篇对谈在2009年左右有一位叫【tgw18097】的前辈翻译过一个版本,我于2010年拜读过,虽然这位前辈对一些作品和一些事件的前因后果并非那么明晰,导致有几处翻译与原文有些许的出入,但依然令当时的我受益匪浅。之后我有幸找到了这篇对谈的原文,所以这里想尽自己的微薄之力再翻一个我自己的版本。富野由悠季老师和庵野秀明老师都是当代动画界的巨擘,二人的对谈更是在谈论动画之上升华为一种对时代、对人文的感悟,希望各位能抽出一点时间来看一看,本人在此提前感谢。

富野由悠季

以下是访谈内容

庵野秀明:

        您是在1984年2月就开始《机动战士Z高达》的企划了吧,当时《圣战士登霸》到了即将完结的阶段,《重战机艾尔盖姆》也将要在3月播出第一集。相比一般的TV动画,《高达Z》算是从相当早的时候就开始作准备了。所以在如此繁忙的时候,还提前一年来做这样的准备是因为什么呢?

富野由悠季:

        《重战机》完结后接档的就是《高达Z》。这两个节目之间的时间差连一个星期都不到,当时也真亏是坚持下来了,现在想起来还有点难以置信。大概因为年纪大了的缘故,我现在都没想到自己的体力和精力会有不够用的一天,至少直到一年前我还不这么想的。说起《高达Z》,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在我开始构思这部作品大约半年以前,也就是《圣战士》正播放到一半的时候(1983年秋),我就想到,或许会因为商业方面的缘故与《高达》这个题材再度相会。虽然没人给我透露这方面的消息,不过“新高达”的企划工程的确是半路插进来的。         那两年我在做《战斗机械萨芬格尔》和《圣战士》,从当时我周围的氛围来看,我便感觉到了“高达”一定会再度出现,并且在商业方面可能会一直持续下去,在做那两部机器人动画(指《战斗机甲》和《重战机》)的时候我就预料到这些了。在此前提下《重战机》就相当于变成了“新高达”前的弃子。我这个人一直希望“想创新人能一直顺利徜徉的继续下去”,可是在《重战机》的数个剧本完成后不久,我就发现自己做的这个世界观有些过于庞大了…结果就导致不做高达也不行了。然后到1984年2月的时候正式开始动笔写《机动战士Z高达》。

        【卡蜜儿·维丹】这个名字应该是1984年6月的时候出现在笔记上的。当时我对这部新作品非常的重视,1984年的《高达Z》的企划,其实是在1983年6、7月的时候提出的。在企划提出之前我不断的在巩固剧本上的东西,大概在1983年春末时,我开始构思应该给主角起什么名字,然后我想到了雕塑家罗丹的弟子【卡蜜儿·克劳黛】这个名字。详细了解了她的生平后,我决定让男主角来用【卡蜜儿】这个名字。

        其实,可以说卡蜜儿·维丹这个角色,就是卡蜜儿·克劳黛在动画中的呈现,对于《高达Z》这部作品而言,这样的设定有一半是不幸的。不过,为了让我在《重战机》发散得太远的奇思妙想回归原点,卡蜜儿这样的角色在当时有其创造的必要性。

富野由悠季与永野护共同创作的《重战机艾尔盖姆》,是之后轰动日本的《五星物语》的前身

庵野秀明

        卡蜜儿·克劳黛这个人虽然后来被拍成了电影(指《罗丹的情人》),但在当时她却没有什么名气,而且她人生的一半时间都是在精神病院中渡过。《高达Z》中的卡蜜儿在最终回也精神崩溃了,这样的结局也是受了克劳黛影响吗? 富野由悠季:

        确实如此。当时由于《重战机》对我的负面影响,我出于本能将克劳黛当作了卡蜜儿·维丹的原型,现在我可以把这件事说清楚了,克劳黛的师父罗丹,在故事里定位其实就是Zeta Gundam。这样的定位对当时的我来说是最纯粹直接且容易描写的。

        克劳黛与罗丹之间是情人关系,也有传闻说罗丹大部分都是克劳黛创作的,但这件事在当时的大众眼里是完全反过来的,即克劳黛的作品是罗丹创作的。她在绝望中精神崩溃,罗丹则在美术史上青史留名。用客观的角度去思考个体的力量能办到的事情,我就会渐渐觉得罗丹单靠自己是很难成就那么多盛名的,于是我便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因为有克劳黛那样的人在支持着他呢?

        同样的道理,只有高达的作品也绝对没法成就《高达》这部作品。简单讲这其中是一种“被表现出来的人与人间的关系”,这个概念最具象征性的代表,就是克劳黛与罗丹之间的这种关系。也正式如此,我才对卡蜜儿·维丹如此着迷。

卡蜜儿·克劳黛的旧照

庵野秀明:

        您在当时的谈话中说过“我觉得现在的年轻孩子看上去都很像卡蜜儿·维丹”。 富野由悠季:

        我的确是这么觉得的。现在的社会,有【将某种东西当作民俗保留下来】的现象,若是在罗丹的时代社会上出现这种现象,应该就会有不少人会患上忧郁症而入院。随着价值观和生活方式的改变,过去被视为异端的东西居然也变成了民俗…我就是盯上了这点。虽然有些失礼,但请容我举个不恰当的例子,就好比现在便利店里面卖的饭团,我个人觉得那根本就称不上是饭团,但要是现在的孩子们就会说很好吃…即使人类的味觉都没有变,可30年前的过来人的感觉肯定也会和现在的人不一样。就跟这个例子同样,以前觉得不正常的事,现在却变得很普通。我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在制作《高达Z》的时候,我感到像卡蜜儿那样新时代的少年多了起来,这件事对于叔叔辈的人而言恐怕会令他们很不好受吧。

        不过,《高达Z》这部作品在我心中已成为了过去,所以我现在才能说,一些东西因民俗而改变这件事,其实放到现在来看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主要就是取决于那个人的精神部分如何,他是在怎样的环境下,受着怎样的影响而生。所以我最近就会想:会因民俗而改变的东西,一定也不是什么太重要的东西

80年代纸醉金迷的日本青年一代,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泡沫经济”即将到来

庵野秀明:

        当年看《高达Z》的那些中高生,现在都已经成为社会人士了。 富野由悠季:

        虽然做的时候没有特别下意识去做,但果然作品是会反映当时的时代呢。我觉得所谓“作品”,在制作时是会被自己的好恶和意识控制的。返回来看自己这7、8年来的循环,无论盛也好衰也好,都能明白这些“是属于当时的东西”,无论你现在对他是全盘否定,亦或是有部分不苟同,但你需要明白,正因为你不喜欢的东西是属于那个时代的作品,这些东西才能在它的作品中留下时代的印记。

        虽然不甘心,但我觉得《高达Z》成不了名作,因为我觉得名作是需要超越时代的。

90年代日本经济崩盘在家后蜗居的女上班族

庵野秀明:

        现在放映的《高达V》主人公胡索·艾宾,他是个非常坦率的孩子,这是不是代表监督您对少年的看法有什么变化呢? 富野由悠季:

        我对少年的看法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无论做什么事,我都不想被“时代”这个东西拖住后腿。现在我的孩子已经长大成人了,由此我才能更精准地去描绘自己理想中的儿童…换句话说,我想清楚地描绘出“希望是这个样子”的那种儿童。在《高达V》里,我的这个想法很顺利的表达出来了。我想让大家知道我心目中理想的儿童形象,就是胡索这样的孩子。

        但问题在于,如果你问我:“现在这个社会的环境真的适合这种理想性的孩子生存吗?”那我可以明确告诉你:“现在的世界绝对不会出现这样的孩子。”所以我不能保证“胡索这样的孩子是否能在这个世界自立”这件事。在此前提下,如果不把《高达V》最终话弄成幻想风,胡索毫无疑问就会死。所以我只能把它弄成了幻想风格。

        不知道7、8年后,会不会有人说“富野果然在用《高达V》描绘着当时的状态”,也许也有人会说,“在崩坏、畏缩的大人世界里,富野想通过创造胡索这个孩子来和那些崩坏、畏缩的大人做对比,最终却做得模棱两可”……我现在都能想像到将来会这些情况。

        做《高达Z》的时候,整个日本都处在“发梦”的年代,于是我创作了卡蜜儿。有人跟我讲:“机器人动画可不该用那样残酷的结局啊!”我告诉他:“嗯,我知道,所以我才用了。就这一部而已,能有一部这样的作品不也不错嘛!”不过这两年我可能都不会这么说了,因为现如今的日本一直不景气,已经足够阴暗阴暗了,再来一个卡蜜儿那样的结局就真的令人受不了了。所以胡索在故事中,才会有“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的信念在。

《机动战士V高达》片头曲中凝视远方的胡索·艾宾,下一秒狂风即至

庵野秀明:

        哎呀,《高达V》是真的很棒啊! 富野由悠季:

        “通过作品来严肃讨论一件事”这点,在我心中到《高达Z》已经全部结束了,那么为什么之后我又去做了《逆袭的夏亚》呢?那是因为在决定进行《高达Z》的企划时,我注意到“如果要让让阿姆罗和夏亚这两个人之间的恩怨做一个终结,不继续再做2、3个系列把他们二人的故事串联起来,应该是很难做到的,就这样吧”

《机动战士Z高达》中阿姆罗与夏亚时隔7年的再次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