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对的声音——伯克利教授的匿名信反对BLM,TA到底在反对什么,TA在担忧什么?

前言:

这两天有一封来自自称是伯克利的历史系的教授匿名写了一封公开信,表达了他作为学者、作为美国人、作为有色人种对于Black Lives Matter运动的担忧和思考。

由于这与事件发生地的舆论大环境相左,因此引发了一些思考。

原文并不短,中译也许又会有一些错误和删减。

我在这里做一个解读和拆解,配上一些可以辅助的理论。

针对事件本身,说实话我作为一个不断在学习的学生,并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的。

我想我能做的只能把问题再分析分析。希望我没有能曲解任何人真诚而善意的表达。

参考的译文原文点此(来源:VX公众号:麦教授随笔)

“黑人的命也珍贵”

我所看到的,作者在这篇匿名公开信里实际上有三重担忧。

I

首先是一个学术能否自由,能否不被舆论,不被政治正确,不被民众情绪去绑架的担忧。

这里也许比较纠结的点是,作者所从事的,是一个人文社科领域(历史),而非理工科。人文社科中方法论与视角的选取将会对分析和结论有巨大的影响。即使采用“数据”,“定量分析”的方法进行研究,也不能像很多理工科那样,认为得到的结果即是可靠,客观的。

作者当然对这一点是有深刻了解的,事实上TA反对主流的观点——黑人族群的问题都是社会结构问题,种族歧视遗留,白人至上主义造成的——所举的几个有关数据的例子就有一些这样的内在逻辑:

也许正是因为我们都首先(被迫或无意识)相信了,黑人族群所具有的问题,都是其外部社会因素造成的,我们才在各种研究中得到了这样的原因。而真正的原因是否在别的地方?因果关系是否如此确凿?这些都需要首先抛开既定视角,来进行思考。而显然目前,从这位作者的个人体验和力量来看,TA认为TA无法做到独立学术研究。这也是TA要写匿名公开信的原因:TA强调如果自己公开身份,自己大概今后任何工作都找不到了。

但在这里或许值得让自己再次反思的地方是:正因为视角与方法论有强大的“决定力”,所以哪怕是宣称自己的研究是抱着“解构”与“突破”的目的,它可能仍然无法避免,这种研究思路有着它自己预先的假设,或者愿意相信的事实和理由。

”白人不发声就是施暴“

II

而这就牵扯到作者的第二重担忧(或者说作者实际上倾向的观点):TA不认为目前对于黑人族群和它的一系列社会问题的认识是正确的。TA认为在目前的政治正确的环境中,大家把“黑人”这个群体放在了一个不应该有(不正确)的位置。

具体来说主要表现在:(与当下BLM的运动有关)当黑人确实实行了犯罪的时候,社会,学者,掌权者都有有意无意淡化了“黑人”这个实践者的角色身份;而当谈到黑人的贫穷、不平等、压迫问题时,又有意无意强调“黑人”这个受害者的角色身份。

这种不协调不匹配的身份强调是非常有问题的。直观来说,我感觉作者至少提及了(或明显或不明显,或者只是我自己的感觉,不太确定)几个产生的效果:一是“黑人”这个身份成为工具人,没办法解决自身的困境。二是“黑人”持续会继续成为社会不稳定因素。三是“黑人问题”成为政治层面,政治家、政党博弈的筹码,使得这个问题并不真正能被深刻的思考。

看上去作者这第二重的担忧,是最有可能引起争议的核心。而这个争议的核心,如果让我从一个学术的角度来说,我认为是第一点提到的 “方法论”之争。 

这里实际上作者隐含的方法论是一个“非社会构建”的方法论。简单来说,就是一个人最终成为什么样,并不都是社会的构建,社会的影响。黑人族群产生的暴力,犯罪,对其他族群的伤害,并不全是社会的问题,种族歧视的问题,殖民历史的问题。至少就犯罪本身来说,就是一种需要被控制,被制裁,被持续警示的行为。

人们之所以在很大程度上“同情”黑人,“同情”George Floyd 很大原因是因为我们采取了一个“社会构建”的方法论,我们认为他“沦落”至此,社会要负很大的责任,教育,保险,医疗,心理成长,执法等等,每一个地方都有对黑人群体不公平的地方,导致了他们在很大程度上无法好好地做一个社会中的正常人。

这也是人们上街的理由:要向社会讨一个“公平”。只有讨了这个公平,黑人的问题才能解决,其他民众的生活才会更好。脱口秀主持人崔娃前段时间的自制视频中提到的社会契约论,表达的对Black Lives Matter的同情,就有这方面的意思。

而本文的作者则认为这个方法论,这个思考方式是值得打问号的,因此这个举行BLM运动的理由也是值得打问号的,因此TA拒绝为BLM站台。特别是从匿名公开信最后TA对George Floyd生平所有的暴力违法犯罪的事实的谴责,可以很清晰的看到这一点。

III


而这个问号实际上引出了我认为的可能是最重要,但却是比较容易被忽视的,作者最后一个担忧。

那就是有关价值,制度,社会构成,组织模式的思辨。

作者强调的是,目前社会的这种带有政治正确倾向的思考方式,应对族群问题(尤其是黑人)的通用方式,会毁坏美国社会、毁坏美国此刻真正拥有的多元化,并且是平等自由的多元化。(TA没有直接说,但我相信TA是这么认为的,否则建立在一个群体对另一个群体压迫之上的多元化有什么好捍卫的。。。)

但这一点在BLM运动的支持者看来,是有些反直觉的。BLM明明是为了黑人兄弟姐妹们发声,让他们在这个国家更好的生活,更平等地生活,这怎么会破坏美国的多元化社会呢?

作者认为:

目前的基于身份的运动,政治主张,很大程度上并不是真正为了解决身份危机或者身份族群压迫的,而是有意被煽动起来,以让真正的上层社会获取政治资本,政治话语权的“阴谋”。而普通学界,教育界如果持续树立这样的政治正确,教育出来的未来的领导人也终将走上这条,利用身份对立,甚至主动挑起身份对立来获取政治资本的投机道路。届时,美国很有可能进入陷入种族对立的困境之中,多元化的社会也将不复存在。

我的感觉是,这一条逻辑线并不是特别的具有说服力。论证的每一个环节都值得细细考量。并且从作者的三个担忧的结构看来,实际上每一个担忧都比上一个看似要更深一层,但却实际上更模糊:问题的存在性也更模糊,给出的逻辑和证据也更模糊。但恰恰是这一点让我觉得,作者真正的忧虑,实际上是最后这个最模糊的担忧。恰恰是因为他知道无法回答,甚至不想面对,才导致他无法很清楚地表达自己的观点。

这个担忧是什么?

IV


接下来就是纯理论时间,来重新构建这一篇匿名公开信。

第一个担忧可以从福柯的理论中找到思考方法。知识从来都是和权力绑定在一起的,的确是这样。学术,理论,研究,都很难说获得真正的自由。但这种关系并不是简单的,权力以一种明确的命令,指导,规定了什么可以,什么不可以,什么是正确,什么是错误。权力,通过把自己消散于知识之中,通过由知识来确定什么是真理,来确立一套认知体系,思维体系。

No knowledge is exempted from power知识的存在,往往就是权力的存在形式。

因此,第一个担忧是正确的,时刻反思人所处的社会现状,社会意识形态,认知体系,特别是知识本身都是学者应有的责任。不囿于时代,舆论,特别特别是“知识”本身的禁锢,要做到这些是非常困难的。


第二个担忧的实质,则是一种方法论的冲突,我想这里也许可以提到Jordon Peterson。 Peterson似乎就是一个公开的,彻底的,与“社会建构”“社会影响”思考方法作决裂的学者。他被批评最多的就是对女权主义的不友好。(或许也许可以说他反对女权,但我认为我没有资格这么下定论他就是“反对”女权,而且我认为他反对的并不是这个主义,而是主要支撑这个主义背后的思考方法。虽然在很多场合这一点确实并不重要)

Peterson在公开场合做过很多的例子,利用其在心理学以及临床经验得到的数据和研究(定量分析的,具有实证色彩的,客观的….)表示过很多类似于:“女性在职场中平均地位低/工资低/天花板低并不是因为有性别歧视的社会性因素,而是女性天生就是并不适合于高强度/竞争激烈/会引起激烈冲突的职业” 的观点。

Jordon Peterson 几乎就是本文作者,在采用另一种视角,另一种方法论的道路的极端个例

这会带来什么,这些是人们愿意看到的嘛?会引发哪些新的问题和冲突?显然是留给人们需要进一步思考的问题。


而他第三个担忧,我想福山(Fukuyama)在18年的比较新的著作,已经很深刻的表达过了这个担忧。

弗朗西斯·福山2018年著作《身份》

Fukuyama的担忧是,当下的美国的身份政治,在一方面,撕裂了原本的党派政治,使得原本党派的左右分野更加两极化(Trump的上台,是左派大搞身份政治,被逼上绝路的右派的一次铤而走险)。更重要的是,对身份认同的渴求和斗争,使得人们将离政治上“正确的议案”(比如经济议题,环境议题等等)越来越远(国家的有效治理将受到削弱)。最最重要的是,基于身份认同的身份政治将导致社会的族群部落化,政治的隔离化,而最终导致美国民主社会的崩溃。 

不用多说,这最后一点和匿名公开信作者的担忧如出一辙。如果是这样思考,这里他们共同的担忧实际上就是,美国精神的本质是什么?价值观是什么?社会各个群体之间的关系应该怎样分布?美国的政治组织模式应该是什么?这些,实质上是有关美国立国之本的问题。

而事实上我觉得问题提到了这里,我觉得没有任何一个个人,学者或者政治家能单独作出令人满意的回答。

但我还是应该提一提Fukuyama尝试做的回答。


他的回答是,要从现在起开始重视树立共同的价值观,共同的政治信念。而且这个信念是以“美国”这个作为尺度。Fukuyama的用词是national creed。以这个为基础,强调美国的国族身份—national identity。以此作为能够超越,以及覆盖日益碎片化的分裂的族群之间的身份冲突。

这是Fukuyama在2018年的答案。他的文章的名字叫 Against identity politics - 反对身份政治。

而这个答案,几乎和Huntington,亨廷顿在2004年给出的答案一摸一样。亨廷顿认为美国从现在开始要注意吸收和兼容少数族群,尤其是拉丁裔。方式是树立一个美国国族的身份,树立一套有历史,有基石,有理想的美国的价值观和信念

那本书叫,Who are we? 我们是谁?

V


而不太幸运的是(虽然也很正常),亨廷顿在很大的程度上是被批评为种族主义者的。这仿佛让人看到了这封匿名公开信作者的可能的命运。

而再一次值得提醒的是,作者自己也非常清楚这一点(所以才选择匿名)但TA还是表达了自己的观点。因此也许是本着对学者、研究者的一种共情,我愿意相信TA的信有很高的真诚度。

但除此之外,作为一个普通人我们还能做出哪些判断,就比较玄了吧。




本文为我原创

本文禁止转载或摘编

-- --
  • 投诉或建议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