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吧!摩耶花

涉及剧透内容

梅洛斯

“呀,梅洛斯先生~!”呻吟似的声音伴随风声传了过来。

“谁?”梅洛斯边跑边问道。

“我是菲洛斯特拉托斯,您朋友赛里努蒂乌斯的弟子。”那个年轻的石匠,也跟在梅洛斯身后边跑边呼喊:

“已经不行了,请不要再奔跑了,您已经无法拯救他了。”

“不,太阳还没有落下呢。”

“就在刚才,他已经被处以了死刑。啊,您来晚了,请允许我抱怨您,要是再能稍微早一点就好了。”

“不,太阳还没有落下呢!”

梅洛斯怀着满腔悲愤,凝视空中火红硕大的夕阳,死命先前飞奔。

我虽然对日本相关的文化比较感兴趣,但是纯文学作品看的却很少,至于太宰治就更少了。几年前跟风读了读《人间失格》,读完了也只觉得胸里有些闷,谈不上有什么感想。有一段时间,《人间失格》为人所拥趸,简直成了某种中二病的庇护所,更有人拿他与鲁迅相比。我认为在当时两人正好处在截然相反的大环境里,一个希冀人警醒而向上并勇敢地迈出脚步;另一个忧郁而不决,总希望人们把脚步放慢一些,因此除了纯文学领域之外,似乎也没有能放在一起比较的。

纯文学比较难,读读轻小说还是可以的。最近把《冰菓》系列的小说(尤其是未动画化的部分)又翻出来读读,赫然发现一些之前快速浏览而忽略的东西。其中以《我们的传说之书》为最。《我们的传说之书》是冰菓系列的短篇之一,未动画化,因此想必了解相关内容的人不会很多。故事以伊原摩耶花的童年回忆作为开头,描述了摩耶花喜欢漫画并开始尝试画漫画,投稿的过往。到这里还不算什么。然后视角往回一拉,某一天在古籍研究室,千反田和福步里志在整理房间时发现折木在初中时向《神山市读后感比赛》投稿的获奖记录—— 太宰治的名篇《奔跑吧!梅洛斯》有感。这篇读后感十分有意思,某种意义上算是对原作的解构性解读,并且对之后正式故事展开而言,形成了某种复调般的映射和预言 。我们先来看看原作。

说曾经有一名国王因对人性丧失信心而开始滥杀无辜,人民怨声载道。梅洛斯作为一名正义而又失败的刺客被捕。他不怕死,但是为了在临死前能参加他妹妹几天后的婚礼而乞求国王宽限几天,婚礼结束后他即会回到国王面前请死,并愿意以他好朋友赛里努蒂乌——一个石匠(以下简称赛)作为抵押,如果他三天之内未归,则处死赛,作为未践行诺言的报复。

国王因为对人彻底丧失信心,不相信梅洛斯被放走之后真的会信守承诺而归,自然满口答应。他料定梅洛斯不会回来,于是一心等着时间一到将赛处死,同时也印证了他一直坚持的“人心不可靠”的信念。而梅洛斯作为一名朴实的牧人并没有借机逃跑的想法。在参加完婚礼之后的最后一天他开始向王城进发。我们自然可以想到他的旅途不会一帆风顺,会有险阻和诱惑。实际也确实如此,但值得一提的只有两处:第一是途中他遇到了山贼的袭击。梅洛斯身无分文,他告诉山贼除了自己的生命他已经一无所有了,但是山贼却冷笑说他们要的就是梅洛斯的生命。梅洛斯在打倒几人后逃跑了,但是也疲惫不堪。

第二是在接近终点的时候他遇到了赛的徒弟菲洛斯特拉托斯(以下简称菲)。菲劝梅洛斯不要再奔跑了,还是放弃的好,并说赛已经被国王处死了。梅洛斯虽然悲愤但是并未停下脚步。最终梅洛斯在太阳落下的前夕赶到了。赛也并未被处死,围观的人群欢呼起来。梅洛斯的行为感动了国王,国王承认梅洛斯的行为征服了他的心(?),并赦免了二人。故事就此终结。

看上去像是一个鼓励人信守承诺,并且描述一个勇往直前的人物形象的传统寓言故事,但是折木奉太郎并不这么认为。



首先是山贼那里,梅洛斯贫穷的装扮已经显示出了他实在没什么油水可捞,况且他也明说了“除了生命一无所有”。可山贼却说“我们要的就是你的生命”。由此说明这不是普通的山贼,而更像是刺客。那么这个刺客是谁派来的呢?正常的想法理所当然是国王派的,因为他不希望梅洛斯能按时赶到。可是国王既然已经对人彻底丧失信心,自然也就根本不会相信梅洛斯会回来,那么就没有派出刺客的动机。

那么派出刺客的究竟是谁呢?从目的性的角度看,如果刺客刺杀成功,梅洛斯无法赶到,国王会自然处死赛,之后如果梅洛斯的尸体被发现,大家也就会知道梅洛斯是遇袭身亡,而并非主观食言,一方面会更害怕国王,另一方面也会认为国王很愚蠢或者很阴险。如果尸体未被发现,国王就会会加深“果然人心不可靠”的印象,继续暴行,王国也会逐渐衰败。总之,应该是一个想把王国带向下坡路的人。

其次是菲洛斯特拉托斯,在他遇到梅洛斯的时候,赛并未被行刑。可他作为赛的徒弟,却对梅洛斯说“放弃吧,不要再奔跑了”。在梅洛斯及时赶到,赛从刑场上被释放的时候,欢呼的人群里也并未有菲的身影。这至少说明菲心怀叵测。菲很可能并不是赛的徒弟,派出刺客的人也很可能就是他。在刺客失手之后,他继续用花言巧语劝阻梅洛斯前进。

我与折木想的稍微有些不一样,菲洛斯特拉托斯可能就是赛的徒弟。赛是一名石匠,如果赛死了,作为赛的徒弟菲自然能继承石匠相关的财产或者石匠的地位,至少也会继承一部分。菲出于某种目的希望王国衰败是真,贪图赛的财产与地位也是真。在梅洛斯成功赶到后,他可能看到赛被释放的一瞬间就知道计划之后早晚会败露,因而第一时间就躲藏起来转入地下了吧,所以才没出现在欢呼的人群中。

在读后感的最后,折木写到,

迪奥尼斯(国王)认为“人心不可靠”的疑虑是正确的。国王有敌人,在经历梅洛斯事件之后,他更无法分清楚谁是他的敌人。试图除掉梅洛斯的人今后也会采取各种手段,煽动国王的疑心吧。

读完《奔跑吧!梅洛斯》之后,我既为国王的回心转意而感到高兴,又觉得这份回心转意不会持续太久。

这里十分意味深长,也就是说,折木认为故事的根本矛盾并未得到解决,国王并未“得到救赎”。

我们的传说之书

《我们的传说之书》(わたしたちの伝説の一冊)之所以特别,就在于她是一篇罕见的,并未以折木奉太郎为叙述主体的故事。大部分《冰菓》的故事都往往以折木的分析推理导出事实真相为结尾,即便是类似《镜中不得见》这样并未以折木推理为主的故事,折木本身也会作为关键的穿插性线索出现。而在《我们的传说之书》中,折木仅仅在开场时候的读后感讨论片段出现过,之后则彻底是以摩耶花为第一视角的漫研社相关情节,折木本人则再未出现过,也就不会再有传统冰菓叙事里的“折木推理得出事实真相”的桥段。这令我十分不安,因为折木的缺位可能意味着事情的真相被掩盖了。我们依旧先简单看看故事情节:

自“库特利亚芙卡的排序”事件结束后,摩耶花所在的漫研社,阅读派与绘画派的冲突与日俱增。之前阅读派首领河内亚也子的退社并没有缓和两派的关系,反而愈演愈烈。 值得一提的是,河内亚也子尽管曾是阅读派领袖,但其实她自己也画漫画,而且水平相当好,尽管不为人所知。

阅读派想的是自由自在地看喜欢的漫画;而绘画派则不满足于看——光当消费者是不够的,只有踏上生产者的道路才能在自己的兴趣领域更进一步。当然绘画派是否真的因为自己“会画”就有些看不起阅读派,我们不得而知。不过阅读派的人确实觉得绘画派平日高高在上,自己不画却赖在漫研社。原文的一句话真实地反应了他们的心声——

我们只希望享受漫画的乐趣,平时因为看漫画被父母和老师鄙视不说,凭什么在社团里还被别人看不起?

于是,人员稀少的绘画派只得转入地下。文化祭之后的某个周一,一名叫浅沼的绘画派成员偷偷找到摩耶花,说想让绘画派的成员一起出一本同人志, 然后以神山高中漫研社的名义在暑假的漫展上展出,借此机会告诉他人,漫研社也在画自己的漫画。与摩耶花的与世无争不同,浅沼作为绘画派的一员有着相当的自觉性,她一直积极地尝试夺回漫研社的领导权。摩耶花因此对她比较尊敬。至于以漫研社的名义出同人志, 摩耶花虽然对这个由头不是很感冒,但是能让他人阅读作品总是开心的,便答应下来。出同人志需要社团的预算,需要摩耶花帮忙确定分镜的页数,然后基于页数来得出预算的初步数字。摩耶花答应她周五的时候设计好分镜来确定页数。

梅洛斯答应国王三天内一定会回到王都,摩耶花答应浅沼周五的时候拿出分镜初稿;梅洛斯在会王都的路上遭遇了各种险阻和诱惑,有趣的是摩耶花同样如此。首先是摩耶花在班里抽空画分镜的时候,总感觉有人在偷偷监视她——有一名同样在漫研社,但是隶属阅读派的同班同学羽仁。羽仁虽然是一个性情温和的人,对争权夺利之事不太感冒,但也曾明确地站在阅读派那边。而且羽仁与已经退社的河内学姐私交甚笃——他们俩家离得很近,从小玩到大,并不是简单地前辈后辈关系。摩耶花不由得有些担心。


之后果然应验了,周三的时候羽仁直接到摩耶花面前,告诉她浅沼的计划败露,而且正在漫研社被围攻。想想也不会觉得奇怪,浅沼作为绘画派的一员背着阅读派出同人志,而且还想动用属于社团每一个人的经费,阅读派当然不会干休。摩耶花放下手中的分镜稿,决定去看看。羽仁说她随后也得过去,为了之后联系方便交换了邮箱地址。

摩耶花到了漫研社,发现浅沼正在被以筱原为首的绘画派围在中间垂头丧气说不出话。筱原以为浅沼想偷偷挪用经费出本子,借机会再把不会画画的人赶出漫研社。河内学姐退社后,筱原便成为阅读派的领袖,她性格强势,话语十分有分量,绘画派的诸位都不敢争辩。摩耶花打了个圆场:浅沼只不过是想做出点“成绩”,而且经费的事情自然会跟高三的汤浅部长商量,不能说是盗用。

筱原笑了笑,说出一个摩耶花不知道的事实——汤浅部长早就不干了,现任部长已经由羽仁担任。这时羽仁也来到漫研社,证实了筱原的话。在摩耶花还在惊讶的时候,羽仁提出了和谈的条件:经费社团会出,想要多少就会给多少。如果到时候拿了经费还出不了成品,那么绘画派的诸位就得为浪费经费负责,全体退出;如果拿出了成品,这个漫研社就当是送给绘画派的几个人了,阅读派则会创立一个新社团,做他们想做的事情。

虽然与预想的不同拿到了经费,但是摩耶花却更迷惑了。她画画并不是为了显露自己有多么优越,更不是为了将其他不画的人赶出去。但此时绘画派就如同赶鸭子上架,还被架在火上烤。无论成功与否,漫研社都会一分为二,这是摩耶花想看到的吗?

我画同人志可不是为了将筱原同学她们赶出漫研,那么是为了什么呢?渐渐地,连我自己都不清楚了。

但即便如此,浅沼和摩耶花都没有决定放弃。既然出不出同人志都会被赶出去,那么倒要看看谁会笑到最后。


摩耶花决定坚持下去,但是到了周四,她发现无论如何也不行了——她的分镜稿被偷了。

小偷是羽仁,她并没有打算遮掩自己的行踪:在她发现摩耶花正在古典部的地学教室画分镜后,通过一封模糊不行的邮件 (只有四个字:“赶紧过来”)将摩耶花支了出去。尽管摩耶花走之前拜托同在古典部的里志看好分镜稿,但羽仁还是一番花言巧语把它拿走了。

摩耶花先去了漫研社——她以为羽仁在那里,结果并不在,还挨了阅读派一行人的嗤笑,但之中的筱原并没有笑。接着摩耶花又去了班里仍未发现羽仁的身影,回到地学教室才得知本子被拿走了。里志觉得整个事情与之前折木提到的梅洛斯很像,他建议摩耶花静观其变。


果然到了周五,羽仁主动找上了摩耶花,她并没有直接归还分镜本,而是约定放学之后在一家咖啡厅碰面,那时候自会拿出盗窃之物。摩耶花如约而至,却发现羽仁并不在,等待她的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河内亚也子学姐。摩耶花问她为什么退出漫研,河内先是闪烁其词,过了会儿才说在漫研的时候莫名地被各种后辈仰慕着,束手束脚,退出漫研是才好专心画漫画;摩耶花又问笔记本是不是她偷的,河内倒是爽快承认了,把笔记本物归原主,并说出把摩耶花约过来的真正想法:摩耶花是个有才能的人,不应该在漫研社浪费时间。她希望摩耶花也能退出漫研社,和她联手,在四个月之后的文化祭上出售她们自己的漫画。而且与河内联手比与浅沼合作更加划算,毕竟河内学姐的水平更高一筹,彼此优势不同,也能取长补短。



退出漫研社还在文化祭出售漫画,这样做很容易被当成是挑衅而被漫研社的人记恨。但是河内学姐说

所以啊,我要你不要再顾忌漫研而放弃自己想画的东西。当然这会被讨厌,被记恨,但那又怎样?他们总不会打我们吧!。。当然没准会被打一拳。。不过一拳的话应该还能忍。

...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说这种话!只要画自己想画的东西,你就是一个怪人,就会被其他人鄙视。想改变这一点只有两个办法,要么不再画漫画,要么画的足够好,让其他人闭嘴。

...

我就直说吧,漫研里没有一个人认真看过你的漫画。你别担心,到时拜托别人帮忙倒卖就是了。

摩耶花内心里隐约认同河内的观点,但是退出漫研社,也意味着拒绝浅沼,放弃同人志的制作。让她现在拒绝浅沼实在有些说不出口。河内则进一步敲打摩耶花,说浅沼拉拢其他画手时说的与对摩耶花说的东西并不一致, 她只是被浅沼利用,作为争权夺利的工具罢了。

摩耶花至此已经不能再说什么了,唯一的心结是为什么要偷走分镜本。

河内说是她让羽仁想办法尽可能在周五之前拖住摩耶花,只是没想到羽仁用的办法这么激进。拖住摩耶花的原因是,周五是《La Scene》杂志的发售日。摩耶花以往经常往这个杂志投稿漫画,但都只是获得了鼓励奖。河内说,如果摩耶花能获得更高的奖项,那就用不着合作了,朝着职业漫画家的道路迈进才是正确的选择。河内也没必要拖累摩耶花搞这些小打小闹。但现实是,这期的杂志中,无论佳作奖还是努力将都没有摩耶花的名字。



摩耶花最终决定与河内联手,退出漫研社。

《我们的传说之书》故事到此结束。


我们的传说之书·解境篇

事情真的像是河内学姐说的那样吗?尽管米泽穗信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通过折木之手给出答案,但并不意味着文中结局就是TE, 弄清事情真相的钥匙就在故事开始之时的读后感中。



小说开头花了相当的篇幅对折木奉太郎写的《梅洛斯》读后感进行描写,绝不是仅仅为了突出折木的聪明才智。这个读后感与之后的摩耶花漫研社故事具有高度的类似性,整体呈互文关系。梅洛斯本身的风格算是寓言,而折木所写的读后感在这篇故事里同样也充当了寓言的功能,对摩耶花之后的遭遇起到了“启示录”般的指引和预言作用。

正如之前提到的,“梅洛斯答应国王三天内一定会回到王都,摩耶花答应浅沼周五的时候拿出分镜初稿;梅洛斯在会王都的路上遭遇了各种险阻和诱惑,摩耶花同样也是如此”。梅洛斯在途中遇到了山贼,但是在打倒了几个人之后继续前进;摩耶花在计划败露之后,仍决定继续分镜工作,但不幸被偷走。梅洛斯在快到王城的时候碰到菲洛斯特拉托斯,后者试图通过各种花言巧语阻止摩耶花前进;摩耶花在分镜本被偷走之后,在咖啡厅遇见河内亚也子,后者尝试放弃摩耶花在同人志分镜上的进程并与其联手;梅洛斯的故事里,山贼(刺客)很可能就是菲洛斯特拉托斯派出的,摩耶花的故事里,羽仁则扮演了山贼的角色——通过各种方式干扰摩耶花,而河内学姐直接就是菲洛斯特拉托斯。

而与寓言里不同的是,梅洛斯是一个淳朴的牧民,除了妹妹的婚事几乎没有任何事能让其为之烦恼;而摩耶花本身则比梅洛斯复杂多,她身兼古典部部员,漫研社社员,图书委员等多职,喜欢画漫画多次投稿但最多也只是获得过努力奖,还为自己与福部里志的恋情发愁。梅洛斯是一个单纯得简直无懈可击的理想角色,勇往直前;摩耶花是一个复杂得简直千疮百孔的现实角色,虽正气凛凛富有责任感,却为各种事情困惑犹豫,停滞不前。梅洛斯的结尾,无视各种艰难险阻,最终到达了目的地,解决了朋友赛里努蒂乌的危机,成功让国王回心转意;“我们的传说之书”的结尾,摩耶花最终还是放弃了同人志的制作,听取了河内学姐的意见与之联手,并决定退出漫研社。

而一个决定性线索在读后感的末尾:折木认为虽然事件以喜剧收场,但是国王有敌人,事件之后反而更加无法认清谁才是他的敌人。国王虽然回心转意,却又不会持续太久。那么类比之下,我们也不免有所担忧:摩耶花虽然拿回了笔记本,弄明白了事情的始末,但摩耶花有疑惑,她不明白阅读派与绘画派的冲突究竟本质上从何而来,自己又是怎样看待"画漫画"这件事的。事件结束之后,她虽然退出了漫研,但是困惑并没有消除,反而因河内的一番说辞掩盖得更加深了。摩耶花虽然决定了与河内合作,这个合作又会不会因为某些原因不能持续太久?总之,国王并没有得到救赎,摩耶花同样也是如此。

那么,既然基于折木的读后感得出了“摩耶花的事件并未得到真正解决”的猜想,有哪些证据或疑点可以支撑我们的设想呢?

第一个疑点是,对于漫研社,比起绘画派,阅读派占据极大优势。那么由阅读派的领袖,性格强势的筱原同学担任社长,是理所应当的事。 但事实是性格温和,看上去与世无争的羽仁来继承社长之位。特点平平的羽仁成为社长,个性强势的现任领袖筱原出于某种理由也认可羽仁当社长,从文中有限的提示信息来看,这个理由大概率只与河内学姐——这位阅读派元老兼前任领袖有关,羽仁作为河内的发小,其关系自然比筱原要亲近。作为社长的羽仁受河内的请求,想办法在周五之前拖住摩耶花, 她于是先向阅读派公开了浅沼的计划挫伤其锐气,然后又偷走了同人本,对漫研社之后的走向产生了重大变化,从这里我们可以也看到河内对漫研社的间接影响。羽仁成为社长与河内脱不开干系,甚至很可能就是河内学姐直接授意的。

从周四摩耶花来到漫研社找羽仁,筱原并没有像其他同伴一样嗤笑的反常行为可以看出,她要么不是真心与绘画派为敌,要么她知道一些隐情。 前者从她一心想把绘画派赶出去来看,明显不可能。  所以很可能是后者—— 羽仁把摩耶花耍的团团转,她是事先知道的,但如果仅仅如此,她应该笑的更厉害才对,那么只能是她既清楚羽仁在耍手段,又清楚羽仁计谋背后的原委——这一切的背后有着河内学姐的影子,因此才没有笑。她应该也是羽仁河内这出双簧戏的知情人。那么筱原理所应当也了解羽仁与河内学姐的紧密关系。总之,我们可以初步得到一个推论:河内学姐虽然退社,但是在社团仍然有影响力,甚至可能借羽仁之手对漫研社的一些行为进行操控。这个事情也得到了阅读派现任领袖——筱原同学的默许。

河内学姐说她因专注漫画创作而退社,我认为是实情。但同时仍保持对漫研社的影响力,这也是实情。因此,在摩耶花单刀直入地问她为什么退出漫研时,她才闪烁其词吞吞吐吐,因为她对漫研的想法也是犹犹豫豫模糊不清的。

那么对漫研保持影响力有什么用呢?答案在河内的下文中,“想在四个月的文化祭上出售漫画”。河内也喜欢画漫画,水平还极其高超,如果这件事羽仁和筱原是知情人,那么他们完全可以在不透露河内学姐笔名的情况下,若有若无地在文化祭上向漫研社推荐这部漫画,或者不由学姐出面,直接由羽仁和筱原安排人进行贩售,或者安排其他人宣传扩大漫画的名气或是销量。这点原文也有提示,

我就直说吧,漫研里没有一个人认真看过你的漫画。你别担心,到时拜托别人帮忙倒卖就是了。

我认为这里河内亚也子绝不是随口敷衍一下。她很有可能已经安排好了,这里的“别人”很可能就是指羽仁等人。

原文里有提到,漫研社尽管只有30多人,但也算是神山高中规模相当大的社团,如果能想办法得到这样规模,又是领域相关的社团作为转播的种子口口相传,那么销量和名气自然会打开很多。

那么与之联手的摩耶花呢?我猜想大概率会 “为了避免与漫研社的冲突,还是把你的笔名隐藏起来,或者起个不常用的新笔名” 之类的理由搪塞雪藏起来。至于河内说的“也许会被漫研社记恨,被打一拳”,摩耶花还是天真了。只要知情人羽仁还在社长的位置上一天,漫研社就不可能对河内学姐有什么小动作,就算被打被记恨,也只是摩耶花一个人而已。

其次,河内在与摩耶花摊牌的过程中,有可能撒了如下几个谎:

第一,她劝摩耶花放弃浅沼的同人志计划,并认为那只是在漫研社的争名夺利。但其实她自己也不例外;如果浅沼利用摩耶花是真,那么她利用摩耶花也是真。

第二,羽仁通过“偷盗分镜本”的方式拖住摩耶花,河内表示对这个方式并不知情。这也是缓和双方矛盾的重要一环,既然并不是出自本意,那自然一切都好说。但是河内亚也子真的对偷盗事先并不知情吗?羽仁如果只是自己想偷分镜本,没必要等到周四再偷,周三完全有大好的机会—— 在她告诉摩耶花浅沼被围攻,摩耶花放下手中的同人本直奔漫研社的时候,羽仁还在屋内。从之后羽仁并没有试图遮掩自己是小偷本人的行为可以看出,她并不担心自己会被怀疑,反而倒不如说这都是设计好的。那么,她就不会为因“刚趁着她不在就拿走本子太容易招怀疑” 而犹豫。 还有一种可能是河内授意她想办法拖到周五,那么周四偷周五还,从时间来说算比较合理。如果周三就拿走的话,周四这天如何与摩耶花周旋似乎有点难缠,而且摩耶花完全可以利用多出来的那一天重新画,那么偷取的同人本就有失去作用的可能。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周三的时候羽仁根本没想偷摩耶花的同人本。

再让我们回顾一下整个故事的时间线。周一的时候,浅沼开始拉拢包括摩耶花在内的几位同好商议出本子的事情,这个时候计划很可能就已经败露了。因为周二的时候摩耶花画分镜的时候就已经能感受到羽仁若有若无的监视。羽仁能收到河内的委托,说明很可能周一的放学后羽仁就将这个事情告诉了河内,这样退社的河内才能知道整件事情。河内拜托作为摩耶花同班同学的羽仁看一下摩耶花是不是答应了浅沼的请求,于是到了周二羽仁才会开始暗中观察。羽仁发现摩耶花果真答应了浅沼,这对让她退出漫研社的大计十分不利,

可能是在周二晚上到周三上午的时间内,河内授意羽仁将浅沼的计划在漫研社公开,借机查看摩耶花的反应。我们知道周三之后摩耶花并没有放弃,就好像梅洛斯打退了山贼后继续磕磕绊绊地前进。此时就出现了可能性的分歧点。

分歧点一:羽仁看到了摩耶花坚持了下去,并没有向河内报告,自己想到了偷同人本的办法。周四偷完之后才告诉河内“我拿走了摩耶花的同人本,到时候你们碰面的时候还给她”。

分歧点二:羽仁看到了摩耶花并没有放弃,晚上就告诉了河内,并告诉河内“我再想想其他办法”。剩下部分与分歧点一一样。

分歧点三:羽仁看到了摩耶花并没有放弃,晚上就告诉了河内,河内对羽仁说“既然这都不行,那么想办法直接把她的同人本拿走吧”。

三个分歧点,哪个最有可能发生呢?分歧点一首先被排除。因为周三发生的是一件对之后走向影响比较大的事件。作为羽仁背后的真正主使的河内学姐没道理不过问之后的进展。 分歧点二和三则不太好判断,二者的差别主要在“偷盗行为”是否完全来源于羽仁本意,我们只能从其他地方进行推测。

我们注意到摩耶花到咖啡厅的时候,羽仁并不在场。阐述事情原委和道歉都是由河内来完成的。羽仁偷走了笔记本,但并没有在摊牌的时候站出来诚恳地道歉。如果偷窃出自她的本意,那么她就是一个十足的混蛋,自己临时起意偷走笔记本,连堂堂正正出来道歉都不愿意做,这之后也可能会成为摩耶花与河内合作裂痕的一个潜在导火索。如果偷笔记本并非出自她本意,而是背后有人主使的,那么由主谋河内亚也子亲自站出来道歉还能勉强说的通。当然即便分析到这里,我们也没有充足的证据,只能说确实存在这种可能: 周三的时候,羽仁并未想到,也没有动机偷走摩耶花的分镜本。在看到摩耶花并没有放弃之后,河内指使羽仁在周四偷走了分镜本,并在周五摊牌的时候亲自道歉。而羽仁从始至终扮演一个山贼般的执行人角色,因此才不会出现在摊牌的现场。

无论如何,尽管是同班同学+社团同学,羽仁与摩耶花的关系绝说不上有多好,这点从几天前两人才刚刚交换邮箱地址可以得出。而且交换地址只是之后为了将摩耶花支开好偷取分镜本的一个工具罢了。羽仁应该早在浅沼的计划之前就已经内定为新任社长了,而作为同班同学更是有很多机会提前告诉摩耶花此事,然而她也没有说。羽仁从始至终都在把摩耶花耍的团团转,这不禁让我对摩耶花之后与河内他们的合作感到担心。整个故事中羽仁都没有尝试过与摩耶花进行正面沟通。摩耶花自始至终都被牵着鼻子走,从合作的角度来说,河内和羽仁缺乏对合作者的尊重。在最后的咖啡厅里,羽仁并没有出现,说明她连“把摩耶花绕的团团转”而道歉——这一最起码的补偿行为都不愿意做,一副事情尽在我掌控之中的支配者模样。 即便是如此,摩耶花最终还是答应了他们,退出漫研社,这是否会加深他们能够进一步支配摩耶花的信心呢?

还有一个比较令人在意的一点是河内说如果摩耶花在周五发售的杂志中获奖,那朝着正式漫画家的道路前进才是正经。这种情况下河内学姐就没必要束缚摩耶花了,更不会再提合作的事。是否真会如此呢?从故事发展的时间线上看,摩耶花主观上还是想帮着浅沼完成同人志。如果没有羽仁的阻挠,无论摩耶花获奖与否,她都不会像河内说的那样“全心将精力投入上正式漫画的创作和训练”中去。反倒是羽仁偷了同人本之后,如果最后没有归还,摩耶花还得将之前设计好的内容返工重画。 从河内所说来看,如果摩耶花获奖,河内不会再联系摩耶花了话,那么分镜本就算是白偷了。在这种情况下,故事会如何收场呢?

单从事实上我们不得而知,依旧只能通过梅洛斯的寓言做互文般的推断:梅洛斯并没有听信菲的谗言,按约定到达王都救下赛。在欢呼的人群中,并没有菲——这位赛的徒弟的身影。按照这个走向看,如果摩耶花真的在杂志上获奖了,同时也克服了分镜本被偷的困难抓紧时间重新画了一份,那么河内便不会出面,偷分镜本的事情也会让羽仁背上恶人之名而不了了之吧。

总之,摩耶花对漫画派和绘画派之争一直有困惑。而河内学姐所说的,“只有画的足够好,才能让他们闭嘴”,只是争锋夺胜之语,并没有直面问题的本质。漫研社的分裂更是加剧了这个矛盾和困惑。无论是读漫画还是画漫画,本不应有冲突。毕竟,如果没有人去画了,那又哪里有漫画可读呢?正如,没有消费者,生产者的身份同样也会荡然无存,二者本无高低贵贱之分。诚然,这样圣母般的言论并不能平息芸芸的纷争之心,但恃强好胜同样也走不了太远吧。




摩耶花对画漫画的缘由有疑惑,也有敌人(抽象意义上的)。经过《我们的传说之书》这件书后,她更加无法搞清这些疑惑。试图利用摩耶花的人也会继续用自己的理念和人脉,影响着她吧。

我既为摩耶花能够退出漫研社决定一心一意提升漫画水平的决意感到开心,又觉得这份决意不会持续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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