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杰尔喀拉郊外,湿润的山风吹拂着马上的雷萨里特,还有他身后的士兵。山峰挺拔而秀美,草上挂着晶莹的雨滴。城市的外郭和古堡与野外景致融为一体,那青灰色的大石砖,不伦混置于山间,还是错杂于草地,都不显得突兀。一切在雨夜中都阴森而恐怖,在朝阳之下,却总是令人欣喜的模样,到底哪一个是真,哪一个是假,此处到底是何方呢?雷萨里特会考虑这个问题,而他身后的罗多克人不会,因为他们对神父给出的通用答案深信不疑——此处不过是,通向天国路上的旅店的一角,仅此而已。
格鲁迪从城中纵马出来,他穿着价值不菲的全身板甲,骑着斯瓦迪亚的重战马,链子马铠上钉着红漆的板甲。
“看来留再酒馆的信你看到了。”格鲁迪礼貌地笑了笑。
“是的,”雷萨里特低了一下头,“恭喜您,有了封地以后,军费的压力会减小很多。”
“我擅自穿了你的贵族服去参加宴会,你不介意吧?”格鲁迪笑着指了指穿着文章长链甲的雷萨里特。
“您把它卖了我也不会介意的。不过,这五天您把我们留再酒馆,自己去做什么了?”
“如果我认为你理应知道,我会告诉你的。”
“是我失礼了。”
“不必在意。”雷萨里特说话的方式一直让格鲁迪感到难受,但他却渐渐学会用同样的方式对他说话,“走吧,先去格兰梅尔。我有一些事情要料理。”
伊欧斯还穿着黑色大氅,带着兜帽,坐在杰尔喀拉的酒馆里,她用黑布遮住自己俊俏的脸,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苦修者,以免引人注目。她现在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自称来提人的罗多克军士把她放出了地牢,却告诉她,她是自己跑出去的,并且已经被通缉。她知道自己应该考虑自己被放出来是否关乎国王的阴谋,她知道自己应该考虑如何逃出去。但她脑中却持续回荡着狱卒的那句话,“为什么你安然无恙。。。。。。”为什么只有我?为什么?!这一切让我看起来像一个叛徒!她愤懑不已。
“这一定是可耻的阴谋,他们想往我身上泼脏水!”她自顾在心中咒骂道。
这时,一只手按在了她瘦弱的肩膀上。她胸口一凉,屏住了呼吸,惊恐地用余光扫视站在自己斜后方的身影。
“犯事了吧!咱不管你得罪了那位大人,反正咱在这破地儿也混不下去了,你帮咱个忙,咱带你出城,怎么样?”一个声音低声说道。
伊欧斯回过头,看见一个样貌有些猥琐的中年人。他的皮肤是棕黄色的,脸颊很瘦,颧骨却又宽又高,眼睛眯得像是睁不开,脸上褶皱纵横,脸颊的上半部分又红又糙,一看就知道是个库吉特人。他穿着游牧甲、游牧靴,身上又脏又臭。头发的长度刚好遮住耳朵,乱蓬蓬的披散开。
“你。。。。。。”伊欧斯压低声音,她并不怀疑这个人确实要逃跑,因为他长着一张小偷的脸,但她怀疑他的能力,“您,犯得是什么事?”
“啧,”库吉特人急躁地拉出一条凳子,坐到伊欧斯旁边,说道,“你配合一下咱,咱跟你一块逃出城,两不相欠,出去以后分道扬镳。来日若能再见,是点头之交,这叫做规矩,不懂吗?再者说了,你接客的时候也问这么多吗?怪不得得罪人。”
伊欧斯差点抡圆了给他一个耳光,但她突然发现,这个人给自己找了一个绝妙的假身份。于是她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狠狠揶揄道:“您这么懂规矩,不是也要逃跑?”
“嘿,来劲了是不是,咱俩在这儿杠着,谁也走不了,你就说帮不帮吧。”
伊欧斯决定姑妄听之:“还是先说说您的计划的吧。”
。。。。。。
葛瑞福斯坐在城堡里的书桌前,他的桌子上堆着成堆的信札,但没有一张上面写着写信人和收信人的名字。老国王并不看信,他在思考格鲁迪对他立下的誓言——八个月内攻克一座城镇献给他。这听起来很疯狂,不过这个坦诚的年轻人所提供的方法倒是值得一试。他年青的时候也曾经想到过类似的方法来提升攻城的效率,只是阻力太多,最后未能实行。
他看向窗外,城堡、市井、外郭、青山、骄阳,只有在每天的早晨,这个老牌政治家才会真正体会到,自己还活着。白日之间,万物都是可爱的,黑夜之下,万物全是可怖的。这一点,在上一任国王坐在这里时就是这样,在他的继承人坐在这里是也会是这样,不会改变。窗外的城堡、市井、青山、骄阳,也不会改变。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些,也许是因为年纪确实有些大了。“不过,为了有个善终,你现在还得干活儿,老人家。”他笑着自言自语。他拆开一封信,上面写着,格兰梅尔的事情已经办妥,另外需注意,格鲁迪祖籍是格兰梅尔。
“但愿他听进去了。”老国王自言自语着,把信点着,扔进火盆,拿起下一封。
酒馆之内,库吉特人已经把他的计划说完了。
“听起来还不错。”伊欧斯觉得成功的可能性不小。
“好,那么,我们先把衣服换一下。”
“啊?!”伊欧斯下意识地抱住自己的肩膀,小臂交叉挡在胸前。
“你有那块黑布挡脸就行啦,把那个带兜帽的大氅给咱,咱得先隐蔽起来呀。啧,看什么看?咱这套是脏,可你那套也不干净啊。再者说,你这个职业,给我来这动作,有意思没意思?”
两个人出了酒馆,在没人的死胡同里交换了衣服。伊欧斯站在里侧,库吉特人则全程面朝外。库吉特人一点多余的东西都没看见,伊欧斯到时看见了库吉特人只穿一条内裤的样子。“背上的肌肉很结实”,她留下了这样的印象。
库吉特人穿上了大氅,这种衣服很宽敞,所以他穿进去也不算别扭。伊欧斯穿上游牧甲,上面充斥着汗味儿,污秽结成了块,附着在织物上,让衣服又硬又粗糙。伊欧斯忍住了恶心,向马匹贩子走去。
她瞄了一眼马厩中的货物。有两匹马特别显眼:一匹是白色的老驮马,气喘吁吁的,感觉就要咽气了;另一匹是枣红色的健壮的猎马,一直不停地乱动,撕扯绑在木桩上的缰绳,看起来十分倔强。
“请问,那匹驮马多少钱?”伊欧斯装作怯懦地上前询问。
“您是说,这匹?”马匹贩子对她一阵上下打量,他的嘴角勾着笑,眼睛中的血丝瞬间兴奋地蔓延开来,他明白自己撞上了一个需要帮助的女性,“它可是鄙人的爱马呦。”
“是,是吗。那,大概的价钱。。。。。。”伊欧斯尴尬地低头弄了弄遮脸的黑布。
马匹贩子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他已经隐约看到了这个可人儿的面容,他那双眼睛现在好像能滴出口水。“怎么也得,”他假装盘算着,“再怎么压价钱,也不会低于1500第纳尔吧。”
“这么贵,怎么会。。。。。。”
“当然了,”马匹贩子的呼吸已经开始颤抖,“支付的方式是多种多样的,比如说,你就可以。。。。。。”
“就可以以后再付!”库吉特人从暗处窜出来,一下坐到那匹猎马上,两腿一使劲,那马便飞驰出去。他一把拽起伊欧斯,把她像货物一样放在身前的马背上。
那马匹贩子回过神来气急败坏,朝着门口的卫兵大吼道:“是么么茶!抓住他!”
那两个正靠在城墙上打盹的罗多克长矛手只醒了一个,刚把长矛拿起来,么么茶就骑马窜了出去,还留下一句“拜拜了,您呐!”。他们出城一路向北狂奔,事实上追兵刚出城门就看不见他们了,于是领头的打了个哈欠回去复命。
骑到一个山坡底下,在伊欧斯的强烈挣扎之下,么么茶停下马,把她放了下来。
“好吧,咱得承认这个姿势不好受,因为当年被马贼俘虏的时候,他们是这么放我的。”
“那你还这么放我!”伊欧斯一脸嗔怒。
“当时一路都在颠,那人也没抓着咱,咱也没滚下去,说明这法子放人稳当。”
“算了,快把衣服换过来吧。”
“我觉得可以先等一下,看那边。”么么茶手指的方向,四个不怀好意的人正在向他们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扔着石子。
“劫匪?”
“挺清楚啊,你也给他们服务过?”
“还在这说没用的,快跑!”伊欧斯说着往马上跳,像把自己像货物一样放在马背上,但是滑了下来。
“不好意思,咱得挣点外块。”么么茶说着拔出一把短匕首,大吼道“库吉特的爷们儿,就是永远都不能。。。。。。”一颗石子扔中了他的头,他从马上滚下来。
现在这匹马对伊欧斯来说已经没有用了,因为罗多克人根本不会骑马。她蹲下来,躲在马的后面,捡起么么茶的匕首。它短得要命,如果还想要自己的手,就不能那它格挡。马因为受惊开始乱跑,她一路躲在马后面避开劫匪的石子,转移到了一块岩石后面。
她喘着粗气,靠着石头,劫匪的石子不断从身边飞过,或者砸在岩石的背面,发出砰砰的爆响。她看着眼前这把仅有的蹩脚的武器,她不知所措。各种成功与失败的幻觉在眼前交错,而临近的脚步声,粗鲁的咒骂声,越来越频繁的石子碰撞声,把她推向不可抑制的焦虑。
“为什么你安然无恙。。。。。。”这声模糊却犹如尖刀一般的质问再次在她脑中响起。
她几乎要被逼疯了,她开始歇斯底里地呐喊。扔石子的劫匪停了下来,他们没弄明白情况,因为这声音不像是在哭。接着他们看见一个穿着游牧甲,红着眼睛的女人,举着匕首向他们冲过来。
。。。。。。
格兰梅尔的村前横着几具被割开了喉咙的尸体,还有几颗人头被插在尖木桩上,另外有几头被宰割的牛,也堆在村前。格兰梅尔坐落于两山之间,雨季时,会吹过新鲜的风,那风一般带着草香和大海的味道,而此时只有血腥味而已。白日没有让这座村子显得可爱,反而更加凄凉。这里是“那个人”的故乡,也是格鲁迪的故乡。
村长站在街道上,看着身穿板甲的格鲁迪,看着那个曾经被全村人喜爱的孤儿。“来了一队当兵的,他们。。。。。。”村长哽咽地说。
“好了。。。。。。”格鲁迪按住老村长的肩膀。
“他们的旗子上画着熊!”村长抓住格鲁迪胳膊上的板甲,几乎要吼了出来。
“慎言!慎言。”格鲁迪让村长安静下来,“我带来了不少谷物和牛,每一户应该都能分到一些,重新开始吧,今年还是会有收成的。”
格鲁迪说完,向村外走去。雷萨里特急切的跟了上来,在来这里的路上格鲁迪已经把八个月内攻克城镇的誓言告诉了他。他小声并且语速极快地说:“您看到了吗?城镇起义刚刚失败不到一天,始作俑者被处决不说,连他的老家都被‘处理’了!葛瑞福斯国王远远没有您在宴会上看到的那么和蔼可亲!您以为他凭什么能平定国内一次又一次的起义?因为他的密探无所不在,他的刺客可以再远得离谱的位置狙杀猎物!这次所谓的‘杰尔喀拉暴乱’,本质上应该只是他对反对者的诱捕罢了。不代表他是一个昏聩到可以任人摆布的老人!”
“什么意思?”格鲁迪没听进去,随便搭话,他看着故乡的景色,眼眸有些浑浊。
“意思就是您的誓言太草率了!他如果觉得自己被耍了,想要您的命,您可绝不是逃出罗多克就能高枕无忧的!”
“我知道。我心里有数。”格鲁迪看着眼前血淋淋的故乡,这样的景象曾无数次在噩梦中出现过。童年的回忆会被蒙上血污,和蔼的乡亲会在刀刃下惨死,谁能在乱世中独善其身呢?最后一丝留恋被凝结的血渍彻底遮住了,他闭上眼睛,向大道走去,唱起每一个罗多克老兵都会唱的歌:
“我也曾住在阿卡迪亚”
没有人相信我说的话
“我也曾住在阿卡迪亚”
你也不信我说的话
我也曾住在阿卡迪亚
那里有遍野的鲜花
我也曾住在阿卡迪亚
那里的草地没有战马
我也曾住在阿卡迪亚
那里有最美的晚霞
我也曾住在阿卡迪亚
那里的田野没有乌鸦
“我也曾住在阿卡迪亚”
没有人相信我说的话
“我也曾住在阿卡迪亚”
你也不信我说的话
我也曾住在阿卡迪亚
那里有飘香的麦芽
我也曾住在阿卡迪亚
那里的人们没有盔甲
我也曾住在阿卡迪亚
那里有最美的冬夏
我也曾住在阿卡迪亚
那里的逝者长眠地下
“我也曾住在阿卡迪亚”
没有人相信我说的话
“我也曾住在阿卡迪亚”
我也不信我说的话
我也不信我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