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沐书推】灾中杀妻者的人性之问——《疑惑》提出的道德与良心难题

《疑惑》在芥川龙之介诸多短篇小说中篇幅较长,主要讲述的是良心、道德和人性,可以说是对《罗生门》话题的进一步讨论,这次阿沐仍然从故事再现、内容欣赏、内涵理解三个方面来带领大家欣赏一下这一短篇。

故事再现

《疑惑》记述的是“我”在一次举办实践伦理学讲座之后听到的故事。有一个古怪的年轻人深夜拜访,因为一个长年深埋心中的疑惑征询“我”这位专家的意见,而这个疑惑,竟然是关于自己的杀妻往事的。

这个前来拜访的人叫做中村玄道,在那次影响他一生的大地震中,屋子已经起火,万分紧急下,他意识到:如果不杀掉妻子,就要目睹妻子被活活烧死。他不得不这样说服己,并且最终付诸行动。从此事件以后,中村日夜不得安宁,终于在婚礼上丧失了理智、说出了自己杀妻的事实,毁掉了自己的第二次婚姻。

内容欣赏


过了好一会儿,我突然发现,不知从哪里冒出滚滚黑烟,漫过屋顶,朝我迎面扑来,熏得我透不过气。浓烟过后,响起了尖锐的爆裂声,稀疏的火星像金粉一般,噼噼啪啪地飞上天空。我发疯般地抱住妻子,再次拼命地想把她从房梁下拖出来。可是,妻子的下半身依然动不了分毫。浓烟又扑面而来,我单膝跪在房檐上,咬牙切齿地对妻子说了几句话。说了什么话?您也许会问,不,您一定会问吧。可是,我完全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妻子用血糊糊的手抓着我的胳膊,叫了一声“夫君”。我盯着妻子的脸,那是一张可怕的脸,失去了所有的表情,只徒然地大睁着眼睛。接下来,不光是浓烟,火星飞溅,火势猛扑过来,令我头晕目眩。我心想,完了!妻子就要活活地被火烧死了。活活地?我握着妻子血糊糊的手,又喊了些什么。妻子也重复了一声“夫君”。我感到,此时这一声“夫君”中,包含了无数的意味、无数的感情。活活地?活活地?我第三次叫喊起来。我记得似乎叫的是“死吧”,似乎还有“我也死”!恍恍惚惚中,我抓起手边的瓦片,接连朝妻子头上砸去。

这一段是对地震、火灾场景的正面描写,从芥川的文字中,我们可以身临其境地感受到当时场景的危机感和混乱,倘若带入其中,我们其中的一些人可能也会作出这样的选择。然而,如此逼真的描述极容易让人产生共情和理解,很轻易地就会对中村的行为合理性作出谅解,这也为后文的反转做出了铺垫。

那之后,我比以前更加阴郁。以前,威胁我的只是莫名的不安,但此后,一种疑惑盘踞在我的头脑中,不分昼夜地折磨着我。那就是,大地震时我杀死了妻子,果真是迫不得已吗?说得再露骨些,我杀死妻子,难道不是因为一开始就有杀她之心所致吗?大地震只不过给了我机会,不是吗?——这便是我的疑惑。当然,在这疑惑面前,不知有多少次,我断然回答“不是,不是”。可是,在书店门口,那个在我耳边低语“就是这个,就是这个”的东西,每次听到我的回答,都会发出嘲笑,诘问我:“那么,你为什么不敢说出杀妻的事?”一想起这个事实,我必会悚然心惊。啊,我既然杀了妻子,为什么不敢说出来?为什么直到现在还要掖掖藏藏,隐瞒那可怕的经历?

这一段集中表现了中村矛盾的、自我谴责的心理,一方面通过后文的补充,我们得以了解这个事件的另一个侧面,即中村如果没有主动杀死妻子,尚有渺茫的一线生机,且其杀妻并非完全是应急之举,而是具有一定的动机存在。这种可能性和道德谴责使得中村陷入了道德危机,对自己的良心和人性产生了怀疑,直接导致了后文中的“发疯”。

内涵理解

《疑惑》所讨论的主题,是对《罗生门》的一种补充和延伸,通过种种行文和暗示,芥川龙之介不断地对我们习以为常的道德和人性提出诘难:

1、“在妻子遭受痛苦的折磨时,中村是否应该可以杀死她、是否应该杀死她?”

2、“中村的行为是否应该受到道德的谴责?”

3、“中村最后为何发疯?我们能从中学到些什么?”

如果我们有着不同的心境,关注了故事中不同的重点,那么很有可能得出不同的答案。第一个问题是故事的起点,如果没有类似经历的人可能理解起来会比较困难。

举一个简单的、极端例子:一个病入膏肓老奶奶卧病在床,需要接受洗胃、化疗等治疗手段,还要使用呼吸器、来维持生命,但治愈的机会渺茫,此时他的子女是否可以选择放弃治疗,是否应该放弃治疗?如果这位奶奶已经失去常人的意识、即使接受治疗也只能保持植物人状态呢?如果这笔治疗费对于这个家庭是天文数字,会毁掉丈夫、妻子和子代的美好生活呢?

通过条件的不断附加,我们就能察觉到内心的逐渐动摇,也就是说:在“人命大于天”这个命题之下,仍然有许多情况可以并不是不能考虑放弃人命。那种灾难中的无助、渺茫的希望和妻子痛苦的现状对于中村来说已经超过了忍受的阈限。在这种情况下,阿沐认为中村是否可以、应不应该杀死妻子,主要依据妻子获救的可能性进行判断,而不能简单地通过“人命大于天”来否定中村行为的合理性。

第二个问题,中村是否应该受到道德谴责。这个问题与前一个问题相承接,但引入了“道德”这一概念,是本文的核心问题。何为道德?道德的来源是什么?道德的评判标准如何?这些问题有无数伦理学家做出过回答,中村之所以会找“我”,想必也是因为我做了实践伦理学的讲座。

基于结果的伦理观来说,由于妻子如果不被杀死,其是否能够获救已经不可验证,因此摆在我们面前的事实仅有中村杀死妻子一条,似乎足以使中村背负杀妻的道德罪名。然而从基于目的(动机)的伦理观来说,文中中村提到的有两个目的,其一是为了将妻子从痛苦和无助中解放出来,其二是后文提到的妻子的身体缺陷。

很多人说中村自己都认可了第二种解释,就误认为应当从不纯的伦理来对中村进行谴责,阿沐认为这种谴责是欠乏考虑的。对于数年前的事情来说,人的记忆本来就不是很牢靠,再加上自我良心的解释和媒体报道的误导,中村很容易就“自我脑补”出这样的动机。就文本而言,文中处处暗示中村极其讲究礼节、饱受良心的折磨,且两种动机解释产生有先有后,我倾向于认为中村在事件现场是没有第二种动机的。

第三个问题,中村的发疯,正是由于自我的良心和道德感,如果细分,还可以理解为:

①无论是何种原因,自己动手杀死了妻子,夺走了一个生命。

②自己的行为没有被其他人发现,也从未遭受过外来的惩罚。

③自己的道德和动机值得怀疑,有厌恶前妻的背德思想。

这三种想法是互相关联的,①是道德判断的事实依据和起因,而②是中村自我谴责的核心原因,③则是由中村由②逐步进行道德推理,最后做出的道德判断———即不断地进行自我谴责,不断寻找自己的恶,希望通过某种惩罚使得自己在道德上得到解脱。

这也就解释了中村为什么会在婚礼上突然爆发。他的逻辑是这样的:在道德上有愧———需要进行赎罪———应当受到惩罚———未受到惩罚内心失衡———自我主动实施惩罚。于是我们看到了中村的怪异举动,明明在别人看来正是重建生活的契机,却主动搅黄了自己未来的生活。通过惩罚自己,中村得到了某种扭曲的解脱,但这种解脱正是中村所需要的。

阿沐认为:对于逝去的人来说,法律和公共道德只要求我们对人的死这一事件负责,而并不要求我们持续的负罪感,这种罪孽对于有良心的活着的人来说,是难以深受、过于沉重的。一旦进入良心的领域,公共道德就不应该插手。更有甚者从犯罪心理学角度来思考,实则此事件是伦理道德事件,可以说与犯罪相关甚少。

道德谴责会对敏感的、有良心的人造成致命的打击,一如圣奥古斯丁在其《忏悔录》中对其童年曾偷摘过的苹果念念不忘,涉及到人命的道德谴责则会更加严重,轻则使人无法入眠、重则直接造成精神崩溃,这种无休止、恶性循环式的道德谴责即使是发自良心就足够沉重,我们还如何忍心在外界继续横加指责?

但纵然我是疯子,将我变成疯子的,难道不正是潜藏在我们人类心底的怪物吗?只要那怪物存在,今天嘲笑我是疯子的人们,明天难保不像我一样变成疯子。     

——《疑惑》


这次的《疑惑》推荐和欣赏就到此结束了,如果读了本篇文章产生了一些想法,不妨在评论区和大家一起分享。以后还会和大家一起欣赏更多芥川的文章、分享更多日本文学以及其他领域的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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