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永生的觉悟

凛冬时节的德里亚帝城，寒风呼啸，罕见的暴风雪在帝城肆虐开来，行人无不紧握衣角借此保暖，车辆仿佛是在白色的海洋中劈波斩浪。帝城中心的宫殿里，高耸入云的信号塔被狂风吹得摇摇欲坠，但四处穿梭的执事和女仆们谁都没顾得上看它一眼，只因为这宫殿里还有另一场“暴风雪”——

德里亚帝国的第一继承人，“迈耶”家族的长女，德里亚帝国长久延续的保证——卡塔琳娜·迈耶——再度陷入了昏迷，不省人事。

从大约六个月前开始，王女卡塔琳娜·迈耶身体情况急转直下，数次被女仆发现昏迷在自己书房的写字台上，甚至会在正常走路的时候毫无征兆地昏厥过去。尽管经过多位医学院专家诊断，卡塔琳娜的脏器与循环并无大碍，但两位密切关注王女精神状态的心理学专家给出了一些令人担忧的状况与警告：王女的精神状态越来越不稳定，并且每昏迷一次，病态的行为就会更严重一些，有时会两眼放空，嘴里不知道嘟囔着些什么；有时会突然慌张地四处张望，仿佛是在躲避着什么；有时甚至会直接蹲在角落里，双手抱头不停地颤抖。他们提出，在有必要的情况下需要进行镇静剂或催眠疗法的介入。

这一次昏迷，比以往的时间都要长。曾经王女昏迷的时间最少十余分钟，最多也只有12个小时。而现在的卡塔琳娜，已经昏迷了整整两天两夜。尽管帝城已经天寒地冻，炙手可热的新闻素材还是吸引了大量官方与私营媒体集结在宫殿旁的空地上安营扎寨，仿佛全国上下都屏息凝神，静候时间揭晓年轻王女的命运。

卡塔琳娜确实是在昏迷状态，至少从医学上讲是这样的，但此时的她实际上并没有失去知觉，只是她的知觉被迁移到了另一个地方，这些事情只有她自己知道，任凭多么高精尖的仪器都难以察觉这种微小的大脑活动。每一次昏迷，她的意识都被转移到了一个空旷的空间，一开始，这空间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什么活动也没有，只有漆黑一片，不久她的意识就被迫返回，进而苏醒过来。但随着昏迷次数和时长的增加，她慢慢觉察到这个空间里有别的声音，四下的漆黑也慢慢出现光芒，就像夜空中眺望满天群星一样。那些声音一开始浑浊不清，甚至某些会带着令人厌烦的呕哑声，随着时间的推移也变得越来越清晰，卡塔琳娜甚至能从中听出属于自己语言中的一部分。

这一次转移的地方，是一间洁白无瑕的房间。

她试着摸了一下地面，触感很像陶瓷上的釉面，但四下看看却找不到瓷砖常见的接缝。那些墙壁和地板仿佛可以自己发光，让整个房间很明亮，但并不刺眼。除此之外，整个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一个恶魔族人。

寂静。

实在是太寂静了。

她独自在这个房间里等待了许久，仿佛时间的概念都要从她的脑海中被抹去了。曾经能够在转移后听到的声音，现在什么都没有。空、无，房间里除了她自己以外，什么都没有。

“数据端口第一次传输测试已经开始。”

突然，她耳旁出现了这样的声音。说是耳旁，更像是从耳朵里面听到的，直接灌进脑子里的东西。“啊？啊？听得到吗，传声测试，传声测试。”声音的另一端像是询问着，等待着答复。

“我听得到。”简短但是有效的答复，这就足够了。

“太好了！”另一端传来了嘈杂的庆祝声和高呼声，“我们成功了！对接成功了！”她听着这些，脑海中虽然有些疑惑，但打断别人的兴致多少有些不合时宜，便静待着对方的庆祝。

“卡塔琳娜·迈耶，”对方径直地叫出了她的名字，“你并不认识我们，但这不重要。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对我们双方来讲都非常重要，请你认真听一遍，有任何疑问的话我会随时为你回答。”

“好吧，”她索性坐在了地板上，“请讲。”

“我们双方并不在同一个宇宙之中，”一上来就是这么劲爆的消息，卡塔琳娜暗自叹了口气，“我们所处的宇宙已经完成了几乎所有能够进行的探索与创造：星球、科技、艺术，但我们的宇宙还是无法永存：能量转移产生的熵，无序而混乱的能量，只会增加，而不会自发转换为有序的能量，这个宇宙中的所有有序能量终究会有一日转变为无序的能量，我们所创造的一切都会化为虚无。唯一的办法是寄希望于‘多重宇宙论’是正确的，向其他宇宙的物理法则，寻找扭转我们必将毁灭的悲惨命运的方法，将无序能量转化为有序能量。

“我们曾经进行过上百万次的数据端口探索，寻找其他宇宙中的文明...几乎没有任何效果，毕竟并不是所有宇宙都遵循电磁学，也并不是所有宇宙都适合生命的存在。但你所在的宇宙中，来自于你的微弱反应让我们找到了你，让我们确信这里有一个大型文明存在。并且，我们宇宙中的无序能量，在你的宇宙中是作为有序能量存在的；而你的宇宙中的无序能量则作为我们宇宙中的有序能量存在。依靠能量的反馈，我们逐渐把你打造成了一个端口，能够在两个宇宙之间传输信息与能量的端口。”

“现在，距离我们的成功只差最后一步，就是以你作为能量端口，接收我们这个宇宙的无序能量，并且把你的宇宙中的无序能量传输给我们。假如万无一失的话，我们两个宇宙都会摆脱宇宙法则给我们定下的终局，扭转最可悲的命运，而你作为两个宇宙的能量中枢，会获得青春永驻、长生不死的肉体作为回报。”

“如果失败呢？”卡塔琳娜脸上略显疲态。

“不知道，”对方很诚实，“一切平常或可怕的结果都是有可能的，而且无法观测其可能性。举例来说，可能会使传输中断，并且无法再次尝试，也可能会使我们的设备全部报废，也可能会导致能量大量溢出同时摧毁我们两个宇宙。几乎有无数种可能性，我们实在是无力完全调查。”

“我并不是一个赌徒，”卡塔琳娜靠在墙壁上，闭目沉思，“但是我还是要答应你们，做你们该做的事情吧。”

“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对方的声音中有些诧异。

“为什么要问我这个？”卡塔琳娜十分不解，“你难道不想快点完成任务吗？”

“话是这么说...”声音的另一端，背景里传来了一点点的抽噎声，“真的毫不犹豫吗？本来以为你会因为自己的安危多少......”

“那你可就想错了，”卡塔琳娜腾地站起身来，脑海中闪过自己的一切计划，嘴角挂着嘲弄的微笑，“我知道我们面对的共同命运，而我绝不允许自己的命运被别人决定——”

“哪怕是死的方法，也没人能左右！”

“我们知道了，”对方松了一口气，“但还是要告诫你一句，德里亚帝国的王女。”

“永生既是无上的馈赠，也是残酷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