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用“真实”入侵“现实”时,亚文化已经死了

昨天夜里,我读完了《继母的拖油瓶是我的前女友》的文库本第四卷,水斗和结女的感情有了重大的进展。在一大段回忆过去的独白之后,结女亲吻了水斗,宣誓着二人关系的更进一步。

没有正版中文源,感谢汉化组

这一段是很感人,但同时也很伤人的。对一段恋爱中大小事件如此巨细靡遗的描述,想必会让不少失恋过的读者回忆起过去。因为这段独白太真实,也太详尽了,它与现实无论如何会有重叠,并勾起一些回忆。我第一次感受到亚文化作品与“真实感”或许是有冲突的

阿虚有云:“在虚拟世界中寻找现实感的人脑子一定有问题”,这句话一举奠定了长期以来亚文化作品在大众心中的定位。亚文化作品一定有虚构的成分,并且不应该用“缺乏真实性”这样的理由来批评它。就比如所有人都很熟悉的《名侦探柯南》,不会有人质疑“为什么毛利小五郎一年内被注射那么多次麻醉剂还生龙活虎?”,更不会有人以此批评《柯南》这部作品。

他又睡着了

这种“虚构”也成为了很多典型题材的立足根本。比如比较古典的校园恋爱喜剧,多少会有一些“平平无奇的男主,被多名美少女倒贴”的后宫要素,以及《刀剑神域》这种“被关在虚拟世界里”的“网游文”题材。它们并非从一开始就虚构,而是加强了合理的现实世界中“非现实”的部分。

但消费者的口味是越来越刁的,红极一时的校园恋爱喜剧逐渐变成了“老套”、“烂俗”而遭到抛弃,创作者们也不得不选取一些“反套路”的方式进行创作,也就随之出现了很多从与“虚构”相对的“真实”中取材的作品

有从角色本身做文章的,比如《路人女主的养成方法》中的加藤惠,她几乎没有任何传统恋爱喜剧女主角身上的“萌”要素,可以说是离现实最近的一名女主角;有从人物关系上做文章的,比如《我的青春恋爱物语一定有问题》中,比企谷八幡和侍奉部的另两位女主角的关系,就一直处于一种接近现实的“伪物”状态;也有从故事下手的,比如《秒速五厘米》,就描绘了一个现实中几乎随处可见的失恋故事。

在后来,这种对于“真实性”的追求渗透进了更为虚构的作品中,出现了一些在异世界中寻找真实感的作品。比较知名的像是《灰与幻想的格林姆迦尔》,表现的是连杀死魔物都会感到恐惧的、艰苦的异世界生活;以及《舌尖上的地下城》(《迷宫饭》),一本正经地解释各种异世界料理,仿佛它们真实存在一样。

或许真的会死

于是我们今天可以看到,“真实”几乎成了所有作品必需的要素。观众/读者们不会接受一个缺乏形象塑造的、扁平的角色,甚至会毫不留情地称他们为“工具人”,并以此批评作者。即使是(类后宫)恋爱喜剧也很少会有以往的那种“废柴男主”,像是《五等分的花嫁》、《租借女友》这种作品当中,男主都不只是“亚萨西”而已。

还需要一点冲劲

我非常反对《拖油瓶》中建构的这种真实感,但对于以上列出的大多数其他作品,我都是不反对的。我自己同样是某些作品的粉丝,并且对它们的“真实感”大加赞赏。

究其原因,在本质上,大多数作品的“真实感”是没有跳出“虚构”的限定的,我们很容易能回过神来发现:《灰与幻想的格林姆迦尔》依然是一个异世界故事,我们高中时身边的女同学也没有一个和加藤惠一样。可能《秒速五厘米》是个例外,但其中最后一个篇章中描绘的“多年后的擦肩而过”,对不少青年观众来说依然是没有实感的。

塑造“真实感”的一个重要作用在于产生共鸣。我们在看《排球少年》,看到乌野负于鸥台,止步八强时,我们仿佛从梦中惊醒:这不是一个童话故事,不是努力了就一定会赢的,果然这种事很现实。即使可能我们没有参加过排球社团,也没有打过这样的比赛,但我们还是能从失败中找到共鸣,因为我们也失败过

《秒速五厘米》也是类似的,即使没有谈过恋爱的人也会觉得:现实中的恋爱经常和这会很像吧。我们需要的不是这些故事真的复述我们的现实,重要的是,它们需要契合我们的想象,一种“现实应当是怎样”的想象,这种“真实感”也只在我们的想象中成为真实

异世界故事的例子是更加明显的,如果我们觉得“传统的异世界故事都是龙傲天,一点也不现实”,那么在《灰与幻想的格林姆迦尔》中看到艰难谋生的主角们时,我们便认定这更贴近真实的异世界。归根到底,大多数时候“真实感”寄生于一个简单的从“反面”切入的故事,但这个反面让整个题材变得多元,而我们想象中也恰恰把这种多元性、复杂性理解为了真实性。越多元,也越真实。

我认为,亚文化作品的要旨还是在于创造一个新的世界供观众/读者游览,这个世界是为了消费者的快乐而存在的。因此这种“真实”最终依然落回虚构,目的是让观众/读者的体验更有趣、更饱满。异世界中的咖啡馆、武器店、餐厅、村民,描绘这些要素的故事都渐渐填补起了“异世界”这个概念中往常不被描绘的部分,读者读得越多,就越觉得“异世界”变得像模像样了,不只是一个打怪升级的场所,这种“真实”便成为乐趣。

一些例子

最后回到《拖油瓶》的这一段文字,如果作者纸城境介是无意为之,我只能说他夹带私货,如果是有意为之,我只能说他恶意满满。这样的“恋爱回忆”与结女特殊的“前女友”的身份,再加上这几乎是从现实中取材才会有的真实感,会为读者制造相当大的落差,跳出了“虚构作品”的范畴,几乎是在讲一个现实的故事。

同时,这与《擅长捉弄的高木同学》或是《久保同学不放过我》这样的狗粮作品又有区别,虽然类似地为读者制造了落差,但是在人物设定和故事编排上,还是有比较传统的恋爱作品的影子,高木和久保这种“小恶魔”的萌要素和几乎是无理由倒贴的故事依然为它们保留了充足的“虚构”的要素

但《拖油瓶》在写作手法上一直是交替使用男女主POV,二人的形象都更注重人物内在而非萌要素,也就使人物更贴近了现实。因此与现实的落差出现时,这种落差只会被增强。

也可能有人觉得这种落差感带来的刺痛和一些“胃药”作品很像,但如果回顾一些典型的“胃药”作品例如《白色相簿2》,或者森桥宾果的《这份恋情与其未来》,会发现它们虽然有相当多的地方指向现实,但依然恰如其分地保留了虚构的部分。不管是利用情节上的都合感,或者是比较“二次元”的人物设计,都至少把它们区别于“书写一个现实故事”。

我认为观众/读者们想在亚文化作品中看到的就是小众,是自己没有的体验。而用一个大众的脸谱写大众的故事,这种“真实感”从来就是不被需要的。或许现在看到的这种良性趋势,在不久的将来就会成为一种矫枉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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