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火】 小药罐儿


初夏树叶又都绿了。

昨夜下了一场暴雨,受了寒,你觉得身体又虚弱了不少。

木窗就这样开了一晚上,伴着风雨敲打着窗棂,你听了一晚上。

其实关不关也没什么必要了。这窗上糊的纸早就破损不堪,连屋顶都滴滴答答往下漏雨。

你掀开床幔,披了件外衣蹒跚着推开门。

天已然晴了,湛蓝湛蓝的。云彩也那样纯白。抬眼远处那棵合欢树,像是要开花了。昨夜那场雨下的酣畅淋漓,今晨看它,都觉得树叶苍绿了不少。

蓝,白,绿。这样纯净的、耀眼的、生机勃勃的颜色,却与如今病怏怏的你毫无关系。

万物都到了将要蓬勃生长的季节,好像却独独遗忘了你。

你像是一片摇摇欲坠的秋叶,斑驳、蜡黄、凋零。

你脸上扯出一个牵强的笑,突然又紧皱眉头,痛苦的咳嗽起来。

小华是在这时进来的,他一看见你扶着门框几乎咳得面红耳赤,惊得连忙放下手中的药盅奔向你。

“不是说了要好好休养,怎么又出来了?还有你的腿,大夫叮嘱过不让多走的。”

你被他抱进屋内,顺过气后慢声道,“我就是想看看。只是从床边走到门口,不碍事的。”

说着你的腿就十分不配合地疼起来,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小华急忙扯过来棉被,围在你腿上。

你被他这副样子逗笑,“瞧你,紧张成这样。”

小华却抿着嘴不说话,起身看了眼四周,又将那可有可无的窗户关好,把药从外面拿来喂给你喝。

“好苦。”你皱着眉抱怨。

“苦也要喝!”小华瞪着眼道,又舀了一勺堤到你面前。

看你撅着嘴油盐不进,小华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里面放着几颗蜜饯。

“你乖一点,把药喝了,一会给你吃这个。”

“全部吗?”

“只能一颗。大夫不让你吃太多,怕病情加重。”

小华见你低下头,伸手揉了揉,不忍道,“至少还能吃一颗呢。”

“小华。”你垂着头,突然出声。

“嗯,怎么了?”小华笑着看你。

“要不,别管我了。”

小华的手僵了一下,又继续揉揉你的脑袋,“说什么傻话?先把药喝了,凉了药效该不好了。”

你赌气似的挥开他的手,“明明就没有任何效果不是吗?这些药都价格不菲,可是喝了我的身体还是每况愈下,你的积蓄应该不多了吧?何必把这些余下的钱都花在我身上,明明就是石沉大海,根本不会有任何回馈!我的身体我最清楚,没救了。你别管我了,走吧....你走...你走...我不要你管!”

你使劲推着小华,一边哭一边赶他。

可你力气太小了,根本推不动他,他也就一个字也不说,闷闷地坐在床边,任由你推他。

你实在没力气了,靠在床头,看着上方的床幔,喘着气,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小华却又把药端起来,递到你面前,也不说话,就那样瞪着你,举着勺子。

你实在是不知道拿这个人怎么办才好了,你喝了一口,那人才脸上露出几丝欣喜,又舀了一勺送到你嘴边,期待地看着你。

你又喝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倔。”

见你喝完了,小华才把药碗放到一边,安心地看着你。

“因为我不想放弃你。”

你看着他,心中一动,像是第一次才这样仔细地看这个男人。

你无父无母,从小跟奶奶相依为命,后来奶奶去世了,你便自己学着做些面食,摆个小摊维持生计。

因为可怜跟你身世相近的孩子,便时常留一些面汤给那些街边流浪的孩子。

小华就是那时候跟你相识的。

他与你不同,家中高堂俱在,虽然并不富庶,但还算过得去。

如果不是遇到你。

他不爱说话。那时你在街边遇见他,误把他当成也来讨面吃的,便盛了一碗送到他面前,“还饿着吗?给,吃吧,不要钱的!”

你笑着对他说。

他却突然张皇失措,连连摆手,说不要不要,你却笑着把碗塞到他手里,说着没事,记得把碗还回来就好,便又回摊边继续忙了。

后来你才知,他原是那日科举放榜,发现自己并未在榜单之中,一时失意罢了。

只是那时遇见了你,还吃了一碗你给的热面。

就足够了。

慰藉那颗苦读寒窗十余载,却名落孙山,失落无措的人的心。

后来他安心跟着家中的小店做起了活计,闲暇时常来帮你,偶尔带些小吃,跟你一起把面分给那些孩子。

剩下的就你们两个一人一份,趁着夏夜的晚风,一同坐在护城河边的小桌上大口大口地吃。

如果不出意外地话,你们大概还会这样无忧无虑下去吧。

可是你突然病了。

起先你没在意,又染了一次风寒后突然整个人就病倒了。你推着小车雪夜中要赶回家去,却在路上昏倒了,整个人躺在雪地里,若不是街边那些孩子急忙跑去告诉小华,后果简直不敢想。

只是你的腿却摔得太重,加上在雪地里呆了太久,留了旧疾。多走便会疼痛难忍。

你彻底没办法出摊了,只得呆在家里。

小华找人做了一副轮椅,多亏了这个,你在家里还算能走动一些。

他时常来看你,帮你叫大夫上门诊脉。

起先你还付得起药费,只是到底这病太磨人,你的那点积蓄很快就花光了。

你不想再治了,就停了药。

小华起先不知,在你又一次晕倒后,连忙叫了大夫,才知你已经偷偷停药了好久,还叫大夫瞒着他。

你醒来后,他冲你发了好大的脾气。虽说是发脾气,可这个男人向来闷闷的不爱说话,人又老实,哪里会跟你生气,只是气他自己。

可是你又瞒着他,他不愿跟你发脾气,却也不肯跟你说话。只是每天把药煎好亲自喂给你,其他的事情你怎么问他都不肯跟你说。

你实在拿这个倔脾气没什么办法,只好由着他。

你想着,若病真的治好了,你就跟他求亲。

这个人这么闷,指望他这个书呆子开窍大概是不可能了。

可是你的身体似乎偏不愿如你的意。

你的病越来越重。

你眼睁睁看着那人的衣衫洗了又穿,穿了又洗,颜色都发白。面容也越发憔悴。

你实在不忍,几次跟他委婉地说,让他别给你治了云云。可是那人又一声不吭起来,喂完药就走,第二天又准时端着药过来,风雨无阻。

直到今天,你实在不想看他这样下去了。才狠下心来跟他说了这样重的话。

可是却像拳头打在了棉花上,那人分毫未动。

罢了。

若他坚持,你便由着他吧。

万一呢。

万一上天突然垂怜你了呢。

而且,你是真的很想,很想很想和眼前这个人在一起,成亲。

也许他一直都考不取功名,也许他家境并不富裕,也许他又闷又呆,不会像其他男子那般说些讨女孩子欢心的情话。

可你就是觉得他是天下最好的男子。

就算他手无缚鸡之力,可你也知道若有一日遇到穷凶极恶的盗匪,那人也会挡在你面前,拿命相护。

他就是你的盖世英雄。

“我不想放弃你。”他对你说。

“我也不想放弃你。”

既然这样,那就试一试吧!

我们一起努力。

你开始乖乖吃药,心情也好了许多。

他有时会推着你出去看看风景,你吹不得风,他就给你围上厚厚的被子,捂得你小脸都红润了不少。

你们都刻意不去谈彼此的境况。那些生活的拮据,病情的反复,都成为你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隐秘。你们都假装没有这一回事。

 你们畅想着未来,日后的光景,还有你们要养几只狗,生几个孩子。

你知道他爱读书,他来这里陪你时总要拿着一本书卷。就静静地看,有时也会耐心地讲给你听。

你的精力越发少了,时常伴着他的声音就睡过去了。

“再去试一次吧。”有一天你突然开口,“去试试,考功名。”

他静静看着你,眼中闪过挣扎。

你宽慰一笑,“我知道你心中有抱负,去试一试吧,你这么厉害,这次一定行的。我在这等着你高中状元,回来风风光光把我娶进门做状元夫人!”

你俏皮地冲他眨眨眼。

小华被你逗笑,揉了揉你的头,“再等等吧,等你身体再好些。”

这件事就这样搁置下来了。

眼看着科考的日子越来越近,你心下焦急,科考几年才一次,这次错过,下次不知道又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你催他,可是近来他面容越发憔悴,他苦涩地看着你,“再等等,别...别推开我。谁都可以,你不能。”

你哪里忍心呢?

叹了口气,你轻轻环住他,“我不是要推开你,我不忍心看你为了我,放弃你的理想。”

他却突然紧紧搂住你,声音带着哽咽,这个平常一声不吭,又闷又呆的男人,竟然窝在你的颈间哭了。

他说,“可我更不想放弃你。科考这次赶不上还有下次,我可以等。可是你...”

他突然不说话了。

你们就这样环着对方,突然都安静了。

小华还是照常来。

只是面色越来越不好看。

你的身体也越来越虚弱。

整个人都没办法离开轮椅了。想去别的地方也要靠他推着你去。

你坐在院中,头无力地靠在椅子背上。

外面传来吵闹声,你半阖着眼,听得隐隐约约,都感觉声音离你越来越远,听不真切了。

然后你看见小华走进来,双眼通红。

“他们都劝我放弃你。”

他哽咽着,艰难地吐出这句话,像是憋了很久,消化了很久,可是终于支撑不住了。

合欢树的花全开了。

微风一吹,香味就飘散过来。

你从前最喜欢合欢花,如今却连花都无力去赏了。

你闭起眼,恬淡地笑笑,想要也去摸摸他的头,告诉他不要紧,或者没关系。

可是你没有力气了。

这世上,爱与恨都是病。

你从未恨过谁,即便是造化这样弄人,你也未恨过任何人。

因为他,就足以消解你所有的愤懑与不甘,让你感恩于岁月的馈赠。

这样珍贵的人,只他一个,就能平你所有波澜,让你只留下温情与爱。

只是爱与恨,都是病。而你已经病入膏肓。

“没事的。我知道的,没事的。”

你轻轻说。

那个男人,第二次,在你面前哭了,无措得像个孩子。

他从前以为,只要你们彼此坚持,便谁也不足为惧。可是今天他才知晓,原来那些豪情万丈的宣言,在现实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他说,“谁都可以,你不能。”

可是今天,当所有人来指责他,来劝说他,他突然难受得要命。

他这才知道,原来当世界跟他针锋相对的时候,他并无余力反抗。一丝都没有。

而他以为的他坚不可摧的信念,此刻会成为他们攻击他的软肋。

一败涂地。

你看着他痛哭流涕,泪也自你眼中滑落。

“我想吃蜜饯。”你冲他撒娇。

他摸了摸眼泪,从怀中掏出那包蜜饯,拿出来一颗,放进你的嘴里。

好苦。

太苦了。

你一时尝不出蜜饯的甜蜜,只觉得苦从舌尖漫布到整个味蕾,又苦又涩。

“甜吗?”小华抹了抹眼泪,蹲在你旁边,扯出一个小问你。

“嗯”你点点头。

“带我去看看合欢花吧。”

“好。”

你们去了那棵合欢树下,花香浓郁。

你闭起眼,“我喜欢合欢花。小时候奶奶常带着我出摊回来,就总是路过一棵合欢树,它开的花,粉粉嫩嫩的,还很香,比我见过的任何花都好看,好闻。我就很喜欢合欢花。后来搬了家,没想到这里也有一棵合欢树。可是奶奶却不在了,但是有合欢树,我就觉得奶奶也还在这里。每年盛夏,我出摊回来,闻见合欢花的香味,就好像又回到了好多年前,跟奶奶一起的日子。”

“小华,你要是想我,就种一棵合欢树吧。”

“好。”

你终于舒展眉头,真心地笑了,“你真好。”

后来,京城的新科状元,深得皇上赏识,逐步官拜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造福天下,深受百姓爱戴。

这位华相素来廉洁,不愿邀功讨赏,只是多年前跟皇上要了一块地,每年都亲手种一些合欢树。数量并不固定。有时接连几天都要种几棵,后来渐渐地几日一棵,再后来一年去种一棵。

只是后来虽种的少了,华相却越发珍贵这些合欢树。还特意雇了人专门照顾这些合欢树。

他在这片合欢树林中修了亭子,盛夏时节,合欢花一开,便允许百姓到林中游乐。

有人曾在夜间去林中,见到华相坐在一棵合欢树下,安然而眠。

人人都道华相不肯娶妻,是因为并未有心仪的女子。

那人却隐隐觉得,大约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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